第五章 情字是贪(1/2)
「夫人。」
莺儿铺笺镇纸,清水研墨,挽袖递上羊毫一支,墨香和着细碎朔风旋绕于方几上。
「什么时辰了?」光下美人那一管山峦鼻愈见高耸。
「申时了,」莺儿低眉顺眼,拢了拢梨花木方几旁的云帷,像是想起什么,续言,「少爷下了早朝半日还没回府呢。」
沈知鹤目不斜视,攥毫墨洒文仪华章,一手簪花小楷清婉,流畅瘦洁:「这话要让旁人听见了,可又得说咱们一股小家子气。」
莺儿瘪瘪嘴,移了移镇尺。
「那王婆借着老夫人的由头,可好生威风。」
「莺儿。」沈知鹤搁笔,柳眉一蹙,嗔斥。
下了大半日的雨终于停了,墀上阶上一片阴湿,通过窗子外已成铁青之色,和风澹澹扑入书窗,翻起了一股翰墨书香。
沈知鹤揉了揉腕上的酸痛,一笔捺完换了张宣纸,予莺儿的眼波颇深:「隔墙有耳。」
这几日王婆教了不少孟府的规矩,可明里是立规矩,暗地里却藏着嫌弃之意,莺儿吃了不少苦,沈知鹤晨昏定省,从不落人口舌。
她嫁入孟府,可不是专为了争这一时之快。
「院里库房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沈知鹤笔底缓行收放,身承颜柳遗风。
莺儿敛色,从怀里最内侧谨慎抽出两把铜匙,压低了声儿:「嫁妆都清点好了,库房钥匙奴婢收着,至于老爷给的东西……这是格匙。」
鸭形银香炉中燃了些许白檀,篆烟袅袅迷了眼,顷刻,沈知鹤笔走完最后一捺,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收过莺儿手中的铜匙。
「夫人的字愈发好了,」莺儿拨了拨香炉的佩兰,「只是奴婢愚昧,不懂其意。」
沈知鹤垂眸,手中的羊毫紧了紧,宣纸上赫然写着四句诗,她轻声漫语:
「可笑长做人间客,却忘天意几多难……」
尾音拉长了声儿,带了些不知名的意味,她盯着笺上后两句,良久静默。
「后面呢?」莺儿奉了盏茶,轻轻唤沈知鹤,「夫人?」
沈知鹤心头颤颤,回过神来,敛去眸中神色,再提笔落款:「罢了,说予你也不懂。」
莺儿到底年幼,也没放在心上,忽地只听外头一顿嘈杂,这蒹葭院本就靠着府墙,她皱着眉走了出去拦住个小厮,沈知鹤专心写着落款,似是没有被影响。
游廊旁的那树雪白梨花又吹落了一朵。
莺儿撩起云帷入内,噘着嘴儿几乎可以在上面吊油瓶,她悻悻在沈知鹤旁站定,掏出小厮给的帖子。
「隔壁关府那二小姐回来了,这是给夫人递的帖子,说是等下邀您一聚。」
饱满的墨珠滴入素宣晕开一阵黑,沈知鹤搁笔,暗红色的帖子上刻着云纹,她接过请帖,目光落在与自己相似的簪花小楷上。
关山月。
是正四品司天监的嫡女,这关府只与孟府一墙之隔,听说她本在江南游玩,想来是雍州大灾,关大人才急忙把她接过来的罢。
袖儿蹭在案几的黑墨上,待沈知鹤察时已洇了大片,她将污袖一挡,合上帖子:「去应了。」
莺儿应了声,又噘着嘴儿出去了。
油灯跃动,微焰傍墙,投在沈知鹤鸦青的睫上,落下一弧晦暗的山影。
她低头瞧着被墨晕黑的宣纸,已然将诗句淹没大半段,沈知鹤擡步出去,转弯入了内阁,脱下那被弄脏了的鹅黄色琵琶襟上袄,换上一件翠蓝马面裙。
这头刚系好,那头阁门外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云帷之外的大门被推开,带来一阵春寒,沈知鹤头也不擡,只当是莺儿,她对镜理了理鬓。
「回好帖了?」
谁知入耳是沉稳的男音,压喉间声带:「什么帖子?」
沈知鹤一怔,对镜瞧着自己妆面并无不妥,方才自一架山水屏风绕出,一眼便看见站在案几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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