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2/2)
当时有很多同年的小孩儿都叫他哑巴,我就以为他真的是哑巴。
那么……那天晚上,在去往外婆家的路上,景盛口中的那个小包子,是我吗?
他说我无情,说我失信,说我把他忘了,可明明是他,没有等我回去就……
他们说他在爬山的时候,失足从山顶摔下来,摔死了。
我还去给他上过坟的!
后来,我回家后大病了一场,爸爸非要说外婆那边的山里不干净,就再也没有让我去过,就算后来他和妈妈过年过节回去,也坚决不带我去。
时间久了,我也就淡忘了。
我手里紧紧捏着那枚发夹,心里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沈天一许是看我有些奇怪,好心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临时帐篷:「要不要去那边坐一会儿,休息一下?」
我茫茫然擡头看他,问:「沈天一,你会记得才八九岁时发生的事么?」
「记得,不过并不完整,要看是什么人,什么事了。」
「那有什么人,让你惦记了二十多年,即便分开了,都不曾忘记的吗?」
沈天一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没有。」
是啊,没有才正常吧?
那幺小的孩子本来就没什么定性,喜欢的东西都可以一天变一个样。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景盛,为什么会对我念念不忘?
就因为我的「接济」?
可是,他应该很清楚,我当时给他送馒头和水,只不过因为我不愿意去上学,感觉到寂寞,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当景盛提起「小包子」时的语气和他脸上的表情,当时只觉得有些嫉妒。现在想想,我恍然,是不是其实从一开始一见钟情的人,不是我,而是景盛。
他从我们在新生见面会上的那天就已经认出我来了,所以他默许我接近他,追逐他,最后成功地赖上他。
不是因为我够坚持,一切,只是因为他默许。
沈天一的声音在这时候从我的头顶轻飘飘地传了过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爱你,只有你,一直看不清。」
我看着手心里的那枚发夹,眼泪已经停不下来:「大概是一叶障目。」
杜恒说的没错,我一直在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景盛这个人,却唯独没有用心去感受过他。
旁人都看得明白的事,我却始终看不透。
「沈天一,你说过,最迟天黑以前,他就会回来的吧?」
这一回,沈天一没有回答我,他只是忽然看着不远处的另一个临时帐篷,目光如炬,表情狰狞,像是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大干一架似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朝那头看去,居然看到了景柏霖。
就在我心绪不宁间,沈天一已经像一头猎豹般,身姿矫捷地冲了过去。
大概是大家都忙于救援,景柏霖这个幸存者周边并没有什么人看着,而他腿受了伤,行动也不是很方便。
看到我和沈天一,他神色如常,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他却只是平静地转过头去,就跟没看到过我们似的。
沈天一红着眼冲了过去,单手提起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道:「姓景的,你欠沈曼的,每一分我都会向你讨回来!」
「沈曼?」景柏霖扯起嘴角笑,「怎么样,毒瘾犯了,滋味很不好受吧?其实何必要戒,人生在世,本来就不过一场虚幻,太清醒的人往往最痛苦。」
沈天一本来就是个血性的人,一听景柏霖挑衅,抡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砸去,这时从外面冲进来一个白衣天使,挡在了沈天一面前。
「你们干什么?没看到他现在受了伤吗?有什么恩怨也到以后再说!」
好在沈天一理智还在,否则,这一拳遭殃的就是这个小护士了。
景柏霖却还不肯罢休,坐在后头猖狂地笑:「你看,这个世界就是坏人当道的世界,你们这些所谓的好人,不还得护着我?」
沈天一正待发作,小护士先他一步调转了枪头:「这位先生,我想你别搞错了!在我的职业范围内,没有好人坏人之分,你现在是个伤患,是我的职责所在。至于你做的那些坏事,自有法律来惩罚你。」
「是吗?」景柏霖的眼中满是不屑,「愚蠢。」
「道不同不相为谋。」小护士冷冷地瞥了景柏霖一眼,开始给他量体温,检查伤口,「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以为,按照景柏霖的性格,肯定是不会回答的。
可他却乖乖地回了一句:「没有。」
然而,「没有」两个字还没落地,他却忽的咳出一口血来。
小护士显然没有料到有这种情况,神色有些慌乱:「不是外伤么?难道还伤到了内脏?我去叫医生。」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跑,景柏霖却在这时候叫住了她。
「不是伤,是病,很久了。没什么。」
小护士顿住脚步:「病?什么病?」
这个问题,我之前也问过景柏霖,可是他从没有正面回答过。
而他似乎对这个小护士特别优待,几乎是有问必答:「食道癌,晚期。」
食道癌晚期!不是说只是小毛病么?他不是还去疗养了,说是很快就能好了么!
小护士可能也是没有想到,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合适的表情,只是有些无措地道:「很疼么?可是这边的止痛药都已经耗尽,而且恐怕对你也没什么效果……」
「不疼,你去忙吧。」景柏霖的脸上难得地显出一丝疲态,「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想跟他们聊聊。不需要特别关注我。」
小护士闻言,犹疑地看了我和沈天一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匆匆走了出去。
虽然我很想吐槽说,谁是你的朋友,可是,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就说不出什么落井下石的话来了。
沈天一只在一旁冷哼了一句:「报应。」
景柏霖没有看他,反而转头,冷冷地看向我:「这场爆炸,是我一手策划的。」
什么?居然不是意外!!
「有些人啊,就是蠢蠢,明明知道,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他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谢他么?可笑!就他那条贱命……」
很明显,景柏霖嘴里的「有些人」就是景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的不屑和讥讽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我一时怒火攻心,差点就直接一巴掌招呼上去了:「景柏霖,你到底还是不是人!!景盛他不是蠢,是……」
「是什么?」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是太把你当回事了!!」
景盛是那么固执的一个人,无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节,他认定了景柏霖是他的父亲,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你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能收养他做你的养子。」
同样的话,我也在问我自己。
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能再那么早的时候就遇见了他,还在他心里扎了根。
「别跟我说什么因果轮回,我不信那一套。夏小满,你不是很爱景盛么?他现在死无全尸,你难道不应该替他报仇?」
景柏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他像个诱人堕落的恶魔,正在向我伸出他罪恶的魔爪。
「那边,有一把水果刀,看到了没?现在,你只要把这把刀狠狠地朝我这里,刺一刀,你就能替他报仇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神里闪烁的,居然是兴奋的光芒。
「怎么样,亲手为自己的爱人报仇雪恨,可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我像是着了魔一般,看着那把闪闪发亮的水果刀,好像真的用它刺进景柏霖的心口,我就能从这场噩梦中醒来似的。
沈天一在这时适时地拉住了我的手:「夏小满,这么明显的陷阱你还往里跳?他这么惜命,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策划一场几乎足以令婚礼现场所有人都毙命的爆炸?」
我浑身一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
是了,景柏霖得了绝症,他明知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他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拉更多的人为他陪葬,包括我?!
差点就让他得逞了,这个变态!!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逃也似的从那里跑了出来。
身后,隐隐传来景柏霖发了狂似的大笑声。
我捂住耳朵,企图把那恼人的声音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不知不觉我已经跑到了警戒线边缘处。
滨海酒店里,依旧是浓烟滚滚,不断有人进去,又有人被擡出来。
周围,一直有人在哭喊,凄厉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
我像是丢了魂,就这样站在原地,直到几名消防队员前来疏散,我不由自主地被他们推着走,直到,后面几个救援人员担着一副担架出来,恰巧,杜恒也在。
我顿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担架上的人,那人身上蒙著白布,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可他垂落在一旁的右手手掌虎口的位置,分明有一个清晰的咬痕。
我的呼吸刹那间停滞了一下,下一刻,我就像是发了疯一样,推开拉着我的消防队员,就朝那人跑去。
然而,我刚刚伸手想要去揭那人身上的白布,杜恒却忽的拉住我的手。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目光沉痛:「他身上多处被炸毁,尤其是面部,受损严重,还是……不要看了。」
顷刻间,天旋地转,恍惚间,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分辨不清到底是谁在叫我。
那只半垂下来的男性手臂和他虎口处的咬痕,是停留在我视线中,最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