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2/2）
「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在意她说的话。」
「我知道……」
「她的自尊心很高，只是对拿不出成果的自己感到焦躁而已。」
澪点头回应，然后将在脚边担心地仰头看自己的小豆抱起来放到膝盖上。她并没有把玲奈说的话当真，只是无从否认的心痛也是事实。
这时候她想起的是玲奈在调查时的姿态。
至今她从来不曾羡慕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然而在看到玲奈施展能力进行调查的瞬间，小小的自卑情结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
「小澪，小学的营养午餐，你最喜欢吃什么？」
「咦？」
这时候高木突然抛出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澪惊讶地擡起头来，看到高木温和地微笑着。
「昨天跟你聊起毕业旅行的话题，我就逐渐想起以前的事，像是营养午餐、负责打扫的区域……有好多让人好怀念的事。」
看到高木的笑容，不可思议的是，她波涛汹涌的心也平静了下来。幸福地聊起过去的高木让她觉得很稀奇，所以澪单纯地感到很高兴。
「营养午餐最喜欢吃的东西吗……油炸面包……」
「啊，对了，有油炸面包。油炸面包有剩的时候，大家会抢来抢去对吧？」
「我猜拳很弱，所以从来没有抢赢过。」
「赢的人是英雄吧？油炸面包真的很好吃。」
「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开始聊了起来，平常总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次郎难得有所反应。
「次郎不懂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油炸面包。洒上黄豆粉的油炸面包味道像甜甜圈一样。」
「连听都没听过。」
「大家在光陵都吃什么样的午餐？」
「基本上很自由，学校里有咖啡厅也有餐厅。」
「原来如此……果然跟普通学校完全不一样。」
澪突然对大声声明喜欢油炸面包的自己感到很羞耻。然而意外的是，次郎却兴致勃勃地听起高木说的话。
三人聊得尽兴后，睡眠不足的高木边打哈欠边钻进帐篷，次郎拿起手电筒走向正殿，澪则是小心翼翼不发出声响地钻进玲奈就寝的帐篷里。
幸好玲奈睡得很熟，但她占据帐篷正中央，澪不得已只好在帐篷的角落摊开睡袋。
——她应该累坏了吧……我要忍耐……
澪抱着小豆，闭上双眼。很快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睡着之前，澪在心中许愿。希望自己明天能够稍微派上用场，找到线索，证明自己在这里的意义，即使是再小的线索也没关系——她对于自己醒来时会是明天早上这点不抱持半点怀疑。
然而很遗憾的是，澪清醒时还是半夜。她并不是没睡好，也不是被冷醒，而是突然间睁开双眼。
她没有丝毫睡意，意识清醒得仿佛刚才的熟睡像一场谎言一样。这种奇异的感觉让她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小豆？」
小豆不在她身旁。
只有玲奈微微的鼻息规律地响着。
澪确认手机，时间是半夜两点，偏偏是丑三时插图zhu。她逼迫自己闭上双眼，悄悄凑近玲奈的睡袋。
注：丑三时深夜两点到两点半。一般认为认为是阴气最重，鬼怪最容易出现的时间带。
不过，睡意没有那么简单袭来。听着夜风拍打帐篷的声音，她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
「小豆……」
澪心神不宁地再次叫唤小豆，但仍然没有感觉到小豆的气息。她紧紧闭上双眼，一再缓缓深呼吸。这时候——
沙沙，沙沙。澪听见某人拨开草丛走路的微微声响。
——次郎先生？
她在心中祈祷是次郎，但也知道那么轻微的声音不可能是次郎的脚步声，一股不祥的预感让她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
而且，那个声音越来越接近澪她们的帐篷。
「那、那是什么……动物吗？不会是野猪吧……」
澪紧紧揪住玲奈的睡袋，故意大声说话来驱逐恐惧。但是，当然没有人回答她，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澪紧张地看着帐篷入口。入口设置拉链作为开关，所以动物无法擅自入侵。
她在心中祈祷希望来的是动物，但从异常紧绷的气氛来看，很明显地她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了。
最后，踩踏草地的脚步声在帐篷入口前方戛然而止。
悄然无声不经意降临。澪因心中涌现的紧张感屏住呼吸，只有心脏剧烈地鼓动，摇晃着她的身体。这时候——「吱哩」一声，入口的拉链被往上拉。
「唔……」
澪吓得反射性退到帐篷边缘。
拉链持续被缓缓向上拉开，温热的风流窜进来。接着，某个东西从被稍微打开的入口窥探帐篷里。
灯笼朦胧的灯光照射出的是——和服的下摆和草鞋。
「哇……」
察觉到那是什么的瞬间，澪的背脊泛起一股寒意。
站在入口的是市松人偶。从大小以及和服的花样来看，澪可以笃定是那一具从佛堂消失的人偶。
「唔……」
澪想发出声音，但因紧张而干渴的喉咙让她的哀号也变得沙哑。
——为什么……要找我……
当然，澪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偶纠缠她的理由。
「吱哩」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一只小手从缝隙伸了进来。那只手喀哒喀哒颤动着缓缓拉大入口的缝隙。
接着——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笔直地捕捉澪的身影。
不行了。那一瞬间，澪已经澈底死心。
但是，在她的意识逐渐远去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气息飞快地从入口的缝隙冲进来。
『汪！』
挡在澪身前的是小豆。但是，在澪有危险时总是充满警戒的小豆，现在的样子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
小豆吠叫一声之后就没有再低吼，仿佛在斥责兄弟一样。
——小豆……？
澪忽然想起昨天的事。小豆看到从树上俯视她的市松人偶时，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警戒。
同时，市松人偶毫不畏怯地踏进帐篷一步，似乎也不害怕小豆。
「不要进来……」
澪虽然因为小豆的出现而发得出声音了，但她所处的情况仍然没有任何好转。市松人偶暂时停止了动作，脖子大大地向旁边歪倒，仿佛在思考澪的话。然而下一秒——它飞快地向前爬行，一口气缩短和澪之间的距离来到她面前，动作快得仿佛刚才迟钝的举动像骗人的一样。
「哇！」
出乎预料之外的发展让澪吓得六神无主，随手拿起手边的东西不断朝市松人偶扔去。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过来！」
市松人偶不断被澪扔掷过来的东西击中，头发凌乱，但即使被打得向后倒下，仍然不停地接近澪。
当澪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丢时，只能把头埋进膝盖，紧闭双眼。一阵短暂的沉默降临。
希望自己能够就此晕厥的澪听到的——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声音。
「喂……你在整我吗？」
那是玲奈气得颤抖的声音。
澪反射性地擡起头，看到坐起身
的玲奈睡眼惺忪地瞪着她，已经不见市松人偶的身影。
「咦？呃……刚、刚才……」
「半夜大吵大闹什么……」
「不、不是啦！那个人偶刚才出现在这里……」
「你不要太过分了！明明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玲奈毫不留情的斥喝让澪全身一僵，刚才恐惧得快要疯狂的心也在瞬间平静下来。
「对不起……」
玲奈施展了一整天超能力，已经累得筋疲力竭，也难怪她会如此气愤。澪向她道歉，她粗暴地钻进睡袋，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
「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我真的很讨厌像你这种只会吵闹却派不上用场的人！」
仿佛要给予致命一击的话刺伤了澪的心。
小豆把前脚搭在澪的膝盖上，「嗷」了一声，发出小小的呜鸣。
澪很想跟它说自己不要紧，但这时候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逞强——一直压抑在心底深处的委屈蓦然涌现。
澪站起身来，心慌意乱地跑出帐篷，头也不回地跑向正殿后方，仿佛想借此发泄再也无力负荷的情感。
昨天晚上她连去厕所都吓得草木皆兵，现在支配着她内心的不是恐惧，而是压倒性的无力感。
澪想也不想，一股脑儿向前奔跑，停下脚步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正殿后方。她跪在地上，调匀紊乱的呼吸时，不经意看到自己昨天窥探玲奈和次郎调查时的窗户。
回想起那个光景的瞬间，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滑落。
她发现自从来到这间废寺，或者该说自从玲奈来到第六以来，心中的某个角落便无时无刻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虽然次郎和高木帮她打圆场，澪也告诉自己不要和玲奈比较，认为自己已经很理智地面对这个问题。但玲奈断然说她「派不上用场」这句话，一口气瓦解了她在心中筑起的防御墙。
——只要有玲奈在，我根本……
尽可能不去思考的情绪，在心中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
小豆在情绪越来越负面的澪身旁走来走去，不时发出悲伤的叫声，仿佛想借此阻止澪导出最恶劣的结论。
澪轻轻伸出手，小豆便拼命舔舐，样子滑稽得让澪忍不住轻笑出声，小豆这才安心地摇了摇尾巴。
这时候，澪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气息。
该不会是市松人偶吧？澪瞬间充满警戒。然而……
「小澪。」
站在她身后的是面带微笑的高木。
「高木先生……」
胆小的高木虽然为树木沙沙摇晃的声音吓得提心吊胆，但还是走到澪的身旁，屈膝跪在地上，抚摸着她的头。
「我听到叫声和怒骂声，吓了一跳。你遇到恐怖的事吗？」
「……发生了一些事……」
「那个市松人偶？」
「跟它也有关，只是比起那个……我……」
「比起那个？」
即使在高木温柔的语气诱导下，澪仍然守口如瓶。高木轻轻抚摸澪的头，仿佛洞察了一切般笑着说道：
「玲奈说了让你不舒服的话吗？」
「……」
沉默似乎等同于肯定。
高木突然小声说：「对不起。」
「咦？为什么高木先生要道歉……」
「因为我无法阻止她，让你受委屈了。连和玲奈认识很久的我，到现在还会为她说的话感到气愤。很抱歉，我只能一再说同样的话，不过不要放在心上是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但是，我远远比不上玲奈也是事实……像这样和她一起调查后，我会忍不住对自己感到失望，觉得自己真的一点也派不上用场，一直以来只是被你们的夸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而已。」
澪一开口，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话语便滔滔不绝地溢出来。她已经做好高木会受不了她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高木却是惊讶地张大双眼。
「自己扮演的角色、带来的影响和存在的意义……自己当然无法理解吧？」
「咦……？」
「比方说，次郎的个性变得很温和。当然，是你改变了他。」
「我……」
出乎意料的话让澪把话打住。
高木开心地笑了，再次抚摸澪的头。
「你在想现在讨论的不是这个话题吧？不过，既然不是一个人单独工作，团队合作便很重要吧？如果每个人都做同样的工作，效率会很差，所以我认为需要各式各样的角色。」
「次郎先生一个人也可以把事情做好……再加上玲奈，就更完美了……」
「你觉得他一个人可以把事情做好吗？次郎根本不在乎除了一哉的任何事，当然也没有一丁点为公司奉献的精神，不仅在公司被孤立，在家族之中也格格不入喔。而且，他老是去做那些危险的调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我很担心他迟早会搞坏身体……但是，最近他变得冷静多了，也愿意留意周围的人事物，总觉得他变得稍微温柔一些了。当次郎一意孤行时，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但我觉得如果是澪的话可以办到。」
「……没有那回事。」
「这只是我的想法。」
平常澪会满心感激地虚心接受高木的说法，但这次她始终无法释怀。澪不发一语地抱着膝盖。
「不过……如果你还是很难受，就来我的部门吧。」
澪惊讶得忍不住张大双眼。
高木的部门是聚集了优秀人才的第一对象管理部，位于总公司的高楼层，是租赁事业部里的明星部门，澪被分配到第六的时候也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进入第一对象管理部。次郎说过，如果她认真在第六工作，就答应去说情让她转调部门，她对当时兴高采烈的自己还记忆犹新。
「虽然撞鬼的时候我总是一副很不可靠的样子，但若是公司的事，我就可以成为你的助力。别看我这样，以我在公司的立场，说的话还算有分量。」
「高木先生……」
但是在第六工作的这一年，经历各式各样的调查，澪的心境也产生了变化。像现在高木明明提出调动部门的提议，还极有可能成真，不可思议的是澪却高兴不起来。
「你再考虑看看吧。如果是像小澪这样认真工作的人来我的部门，我也很高兴。」
「高木先生，谢谢你……」
澪心中虽然五味杂陈，但仍点头回应。高木站起来，向澪伸出手。
「我们回去吧。离开帐篷太远，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
澪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她在心中向高木致谢，轻轻伸出手。然而，这时候……
『咕噜噜……』
小豆忽然发出低吼。澪和高木惊讶得环顾四周。
「小豆？」
『汪汪！汪！』
瞬间以为又是市松人偶出现的澪全身充满警戒。但是，从小豆的样子来看，很明显地跟市松人偶出现时不太一样。它瞪向从正殿后方延展而出的蓊郁树林，不时表现出警戒。
「好像……不太妙……」
「就算有什么妖魔鬼怪也是没办法的事……」
树木不自然地沙沙摇晃，寒冷的风拂过身体。
「高木先生，我们回去吧……」
「说的也是……」
澪触碰高木的手，发现他的手不停颤抖，大概是受到很强力的灵障影响。他的样子如实地陈述现在的情况有多么危险。
澪从口袋拿出智能型手机想要照亮脚边，在屏幕变亮的瞬间……
屏幕的亮光朦胧地照射的脚边——澪看见某个和泥土同化的东西在蠕动。
「什么……」
褐色的东西乍看之下像是枯枝，但是，理解到那是什么东西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恐惧让澪全身一僵。
那是——人的手。只有手肘到手掌的部分从泥土露出来，逐渐缩短和澪之间的距离，眼看着就要捉住她的脚踝。
「唔……」
澪连忙后退，但避开一只，又有另一只立刻伸过来。
「哇！」
澪听到高木的惨叫声，连忙看向他，发现高木的脚已经被好几只手抓住。
这幅光景澪很熟悉。这些攻击他们的怨魂，跟她在八王子平交道遇到的自杀者怨魂很类似。痛苦、怀抱憾恨的怨魂在平交道守株待兔地找人陪葬。
澪记得很清楚，次郎说过自己断绝性命的鬼魂很难成佛。如果眼前的怨魂跟上次一样的话，事情会变得很棘手。澪连忙拉住高木的手，但高木的手又在不凑巧的时间点无力地垂下。
「高木先生！等一下！」
澪慌
乱地叫喊高木的名字，但她的身体随着高木瘫倒一起摔倒在地，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只手越来越接近自己的绝望光景。
『汪汪汪！』
小豆拼命恫吓，但仍然无法阻止那些手的动作。
——救命啊！
死定了。澪紧紧闭上双眼。然而，这时候……
四周忽然响起「啪沙」的声响，澪感觉到某个东西掉落在自己前方。
周围一片静悄悄。
澪战战兢兢地张开双眼，没想到站在她前方的是那具记忆犹新的市松人偶。
这时候的澪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她还被高木压在身下，甚至无法逃跑。
她的心瞬间被绝望支配。然而……
『我一直、在看。』
她突然听到幼童的声音。
这附近没有小孩，只有晕厥的高木，和笔直盯着澪的市松人偶。
「刚、刚才……」
澪的句尾颤抖着。她想问：「刚才说话的是你吗？」市松人偶的视线晃动，仿佛在肯定她的话。
不可思议的是，澪觉得它没有那么可怕了。
『我、一直、在看。』
市松人偶重复这句话。
「一直在看……？」
『被、杀了。』
「什么？」
微小的光芒在市松人偶的眼睛深处摇晃，仿佛在哭泣。倏地，一个年幼少女的身影浮现出来，和市松人偶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她该不会在市松人偶里面吧……
少女面露悲伤的神情，笔直地凝视着澪。
『好、可怕。』
「可怕……？」
『杀死了。杀死了、好多。一直、一直、杀死了、好多。』
她的声音夹杂着眼泪，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着。
澪忍不住将手伸向少女的脸颊。然而，澪当然碰不到她，指尖传来的是市松人偶无机质的触感。
「把一切……告诉我吧……」
澪从高木身下爬出来，缓缓坐起上半身。然而，少女的身体微微一晃，仿佛吓了一跳，下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澪。」
同时传来的是手电筒的灯光和次郎的声音。
澪回过头去，看到一脸忧心忡忡的次郎向自己跑过来。
「次郎先生……」
「你没事吧？不过，这片惨状是怎么一回事？」
「啊……呃……」
听到次郎的话，澪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她被玲奈怒骂，在一时冲动之下跑出来。
澪忽然感到很尴尬，次郎在她的面前屈膝蹲下来，微微叹了口气。
「……高木晕倒了，代表之前出现很危险的怨魂吧。」
「刚才出现很多看似自杀者的怨魂……」
「在森林徘徊的怨魂吗？这间寺院阴气这么重，很容易吸引他们聚集而来。」
「但是，对了……那些怨魂在市松人偶出现的时候消失了……她该不会是来救我的吧……」
「那个让你吓得要死的人偶？」
「……对。」
「你真的很容易获得莫名其妙的东西的青睐。详细情况我等一下再听你说，总之我们先回去吧。」
澪点头表示赞同。次郎把手电筒交给澪后，将高木背在肩膀上，澪也从另一边支撑高木，同时用手电筒照亮回程的路。
澪走在正殿旁边，思考着突然攻击自己的怨魂，以及依附在市松人偶上的少女鬼魂。
走到帐篷时，次郎突然停下脚步。
「要来帮我吗？」
「咦？」
「反正你睡不着吧。」
澪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次郎已经把高木在帐篷里放下，回来后叫澪在椅子坐下，接着指向桌子上堆积如山的簿册。
澪拿起一本簿册来看，发现那是年代久远的出纳簿。
「那是残留在后方和室里的东西，虽然每一样东西都无法施展接触感应，但上面写着金钱的流向。文本大部分都晕开了……不过看到可疑项目的话就告诉我。」
澪点了点头，开始确认文本，翻过一页又一页。
有几行的确可以辨识出位数很多的数字，但就像次郎说的一样，几乎所有文本都因为湿气而晕开了。
澪觉得现在次郎赋予她的任务很重要，所以格外谨慎地寻找线索。
「我说过很多次……带你来这里不是顾虑你的心情。」
这时候，次郎冷不防开口。
澪觉得次郎似乎察觉到她的心境，不禁心跳加速。
「我没有纤细到去考虑那么多细节。不过……你本来就是迟钝到附保证书的等级，特别是对于自己的事。」
虽然语带挖苦，但次郎的声音和表情有着平时少见的温和。澪忽然想起高木说的「次郎稍微变得温柔一些了」这句话。
——刚遇见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展露过这种表情……
高木说次郎的改变是因为她，但澪无法无条件地接受高木的说法。
相反的，她觉得自己受次郎的影响还比较大，尤其是关于想要找到一哉这件事格外明显。所以她才会硬要跟来这次与工作无关的调查，也很在意是否能够派上用场。
「先不论次郎先生你给予我什么样的评价……我还是想要以自己可以接受的形式帮上你的忙。」
次郎静静看着不经意说出心声的澪。
「虽、虽然我不知道那对你有没有意义……」
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令人难为情的话很直接地说出口，所以连忙补充一句。
次郎像是觉得可笑似地对心慌意乱的澪笑着说道：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意外地受你这一点影响……」
「咦？」
「总之，不要做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遭遇过那么多次危险，也该学到教训了吧？」
次郎突然恢复平时的语气。
澪发现天空开始渐露鱼肚白，次郎把数据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
「你稍微去睡一下吧。」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还支撑得住。」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天是正常上班日。」
「……说、说的也是。」
想起这次调查不算假日加班的澪瞬间脸色发白，次郎催促她回去帐篷。
澪回到帐篷，避免吵醒玲奈，小心翼翼地钻进睡袋。一闭上双眼，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半夜发生的事。
因为发生太多事，所以她的思绪仍然一片混乱。但是，最让她鲜明地回想起的是那具市松人偶和依附在人偶上的少女。
——那孩子好像诉说了什么……
市松人偶的真面目大概是连小豆也不会表现出警戒的无害浮游灵吧？从刚才她在次郎来到的瞬间就害怕得消失来看，可以知道她的警戒心很强。澪回想起来，即使感受到从远方传来的目光，人偶也只会在她落单的时候接近她。
姑且不论次郎说「获得青睐」的说法正确与否，少女的确打从一开始就只纠缠她。
而且她还说了「一直在看」、「好可怕」、「被杀了」这些让人不安的话。
——总觉得应该仔细听听看她想说什么。
那一瞬间，澪很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澪睡醒的时候，已经不见玲奈的身影。
小豆在旁边摇着尾巴，澪抚摸它的背部，然后坐起身来。时间是七点半。虽然她只睡了三个小时左右，但意识非常清晰。
「小豆，你愿意陪我去吗？」
『汪。』
澪准备完后便离开帐篷，朝正殿后方走去。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想见一面的身影。
「拜托你……我有事想要问你。我不会再逃跑了……」
澪在寻找的，不消说就是市松人偶。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主动去找那么可怕的存在的一天。
不过，她的恐惧并没有完全消失。她在树上和草丛的阴暗处寻找市松人偶时，膝盖微微颤抖着。她胆小的本性，恐怕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但是，她早已在心中做好觉悟。
澪在正殿后方走来走去时，忽然听见玲奈大大的叹息声从窗户传出来。
「完全感应不到。这里的住持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她的疲惫和焦躁应该已经来到极限了吧。澪可以理解没有任何收获，只有疲劳不断累积的情况有多么痛苦。她犹豫着是否该去和玲奈说说话，但又想到自己的慰劳只会产生反效果而作罢，从窗边走开。这时候……
某个东西忽然从头顶上方落
下，砸到她的头。
「好痛！」
她看向地面，寻找是什么东西砸到自己，心想大概是树枝或小石头吧？没想到——
「哇……」
滚落在地上的不是树枝也不是小石头，而是——人偶的手掌。
澪吓得向后跳，慌乱地看向屋顶。
她看到面无表情的市松人偶伫立在屋顶上。
「你、你只能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吗……」
她反而对有余力抱怨的自己感到很不可思议。市松人偶笔直地看着澪，然后脖子向旁边一歪。
澪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想要捡起手掌——这回市松人偶直接摔落在她的面前。
「哇！」
澪大声尖叫，连滚带爬地离开原地。一旁的小豆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看着她。
澪忽然感到强烈的疲惫，但还是缓缓地向市松人偶伸出手。
「呃……你、你知道这里的住持的事，对吧？」
她会说得如此笃定，是因为早上少女的鬼魂说过「我一直在看」。
下一秒，市松人偶只有脖子擡起九十度。
「你、你的动作很吓人耶！」
澪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直视人偶的眼睛。这时候，她的眼前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她经历过很多次，这是鬼魂想要向她传达消息时使用的手段。
果不其然，她的眼前逐渐变得清晰，不一会儿，榻榻米房间的景象在她眼前展开。
——佛堂……？
那是佛堂的深处——正是从市松人偶被放置的位置看去的视角。
不过，榻榻米和柱子都没有受损，从敞开的拉门可以看见细心照料的庭院。这大概是附在市松人偶身上的少女好几年前看见的景象吧。
——她的意思是从这里一直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吧……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正面现身，身材肥胖的住持从走廊出现。
男人敬畏地不断向住职鞠躬哈腰。
『——我只是依照您吩咐的去做……真的吓了我一跳……这是谢礼，请您笑纳……』
『切记，这件事千万不可向他人泄漏。』
男人把一个用布巾包起来的东西交给住持。住持掀起布巾的边缘，澪看见好几叠用带子束起的现金。
——好多钱……
她想起次郎说过「借由见不得人的手段赚大钱」这句话。
从两人的对话和金额来说，的确很不寻常。
接着场景转变，这次是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的妇人来到这里，和刚才的男人一样把钱交给住持。在那之后，相似的光景宛如被编辑过的视频似地一再重复。
『——全家人吗？』
『原来如此，你想把社长……』
『只要三天，我保证——无一活口。』
断断续续听见住持的话，在澪的脑海里沉重地回响，她越听越害怕。
她可以理解的是，住持提供访客某个东西——恐怕是会夺取他人性命的东西，借此索取金额庞大的报酬。
市松人偶拼命传达的「杀死」、「很多」等字眼在澪的脑海里蓦然闪现。
那样的光景重复数十次后，这次的场景转换成有点不一样的情况。她的视线范围充满住持放大的脸，仿佛他在对市松人偶说话一样。
住持虽然微笑着，但眼底深处没有丝毫笑意。他粗暴地抓住市松人偶的头，然后说道：
『……没想到有东西藏在这里面，我太轻忽大意了。你是谁？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窥的？』
从住持的样子来看，他似乎察觉到依附在市松人偶上的少女的存在了。他用惊人的力气用力抓住人偶的脸。
『我把你永远关在这里面吧！你的偷窥也到此为止了。这只眼睛也必须挖掉才行。』
下一秒，住持的拇指毫不迟疑地埋进人偶的左眼深处，瞬间澪的视线范围只剩下一半。
她似乎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救我。」
住持把手指从人偶的左眼抽出来，然后移动到右眼上方。
——住手……
澪已经分不清心中的呐喊究竟是少女的还是自己的。
眼看着她的眼前就要变得一片黑暗，这时候——
『住持。』
一个男人的声音冷不防响起。住持的手指在触碰到右眼之前停了下来，他缓缓回过头去。接着……
『……我可以信任你吗？』
——那个声音……
这时候，澪的心产生强烈的反应。因为男人的声音与某个她熟悉的人极为相似。
——次郎先生……？
但男人的身影被住持挡住，所以澪看不到他的长相。
『当然可以。』
住持突然变得和颜悦色，缓缓地向男人点头。
接着，澪的视线范围再次变得一片空白。
「——澪！」
她在后方庭院清醒过来。
在朦胧的意识里，她听见次郎的呼唤声和小豆的吠叫声重叠在一起。
「次郎……先生……」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次郎忧心忡忡的声音的瞬间，澪想起刚才听见的和次郎如出一辙的声音。
澪不认为那个声音的主人是次郎本人。相反的，她的脑海里早已浮现一个猜测。
「……次郎先生，你的声音跟一哉先生的声音……很像吗？」
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次郎惊讶得张大双眼。然后……
「次郎的声音和一哉的很像。」
回答的是高木。
澪无法掩饰自己的动摇而默不作声。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她下定决心把在心中导出的结论说出口。
「那么，我想一哉先生……以前曾经来过这里……」
次郎的眼眸因动摇而晃动。
「总之，我们先回去帐篷吧……等你冷静下来再说比较好。」
高木如此说道，但他的笑脸上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动摇。
回到帐篷后，澪把自己看见的光景依序娓娓道来，率先发难的是玲奈。
「怎么能相信那么模棱两可的情报？你只是在作梦吧？」
然而，次郎制止大肆抗议的玲奈。
「澪可以和鬼魂心灵相通。如果是她看见的景象，铁定不会错。」
次郎斩钉截铁的肯定让玲奈忍不住皱起眉头。澪虽然有点尴尬，还是继续说下去。
「市松人偶一直在佛堂的边缘看着住持从事邪恶交易的始末……那个时候……虽然看不到那个人，但我听见他和住持对话的声音。」
「那个声音和我的很像吗？」
「……对。」
做出肯定的回答让澪很过意不去。
然而，次郎的眼眸深处却燃起微小的光芒。
「他……来过这里。」
「次郎先生……」
那一句话仿佛道出了他心中的纠葛。然后……
「我本来已经打算放弃……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那一瞬间，次郎声明长达三天的调查就此告一段落。
＊
「玲奈……」
收拾完帐篷后，澪没有看到玲奈，便和小豆一起在附近找她。
澪来到正殿，看到玲奈伫立在人偶前方。澪接触的市松人偶也不知何时回到了原处。
玲奈似乎察觉到澪的气息而缓缓回过头。
「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
「对不起……」
「我工作得这么辛苦，什么也没发现，结果次郎和高木却说相信你那些可笑的妄想。」
「那些……不是我的妄想……」
「说的也是。」
「咦？」
原本已经做好被骂得狗血淋头准备的澪，惊讶地看着玲奈。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也可以说是超能力……超能力本来就是概念很模糊的力量，那两个人相信你，表示你有过足以让他们相信的实绩吧。」
玲奈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柔和，但她的话没有丝毫讽刺或嘲弄。
玲奈对一脸错愕的澪大大叹了口气。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因为我的能力第一次被人认可的时候……我也很高兴。」
澪想起第一天晚上和玲奈之间的对话。
虽然玲奈没有说得很详细，但澪那时暗暗察觉到玲奈执著于跟着次郎的理由了。澪的心隐隐作痛。然而……
「你是说能力被次郎先生认可的事吧。」
「不是
次郎。」
「……咦？」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澪张大双眼。
玲奈的确没有明确地说对方是次郎，但从前后文来判断，怎么想都是次郎。
看到澪错愕得说不出话，玲奈露出略带捉弄的笑容说道：
「……等你找到他，我就告诉你。」
「找到他？」
「找到一哉。」
玲奈说完这句话，澪便对一切了然于心。不过，她更在意的是玲奈说得仿佛要离开一样，她不禁直视着玲奈。
玲奈略微自我解嘲地笑着说道：
「我一直很想让次郎对我说一次『你好厉害』！若能让他恳求我和他一起工作，不知道有多么爽快！」
「什、什么？」
「从学生时代，他就从来没有让我如愿过……这次输给像你这样不起眼又迟钝的外行人，我实在没有立场留下来了。今后你就好好加油吧。」
果然是告别的话。那一瞬间，澪的猜测变成了笃定。
「玲奈……」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明明很希望我赶快离开吧。再说，我可是高不可攀的超能力者，被人恳求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庶民的职场不适合我。」
「……你说错了吧，应该是麻烦的超能力者。」
突然插话的是不知何时来到澪背后的次郎。
他的吐槽很狠，表情却非常温和。
「随你高兴怎么说。只要认可我的能力……我也不在乎别人对我有什么想法。」
玲奈维持一贯强势高傲的态度离开佛堂的时候……
「玲奈！」
忽然唤住她的是澪。澪连忙抱起市松人偶，跑到玲奈面前。
「什么事？」
「呃……我想要……超渡她……」
说完这句话，澪才发觉时机似乎不太对，但玲奈沉默了半晌之后无奈地笑着说道：
「你的意思是叫我拿回老家吗？这次我澈底败在你的手下，只能依照你的指示去做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就当作是这样……我需要一个地方来承载情绪。」
玲奈说完便接下市松人偶，这次真的离开了佛堂。
澪看着她的背影，发现一直认为自己和玲奈波长不合的心情也起了微微的变化。
「总觉得……大家心中意外地都有着不安。」
「她毕竟是连FBI都认同的超能力者。不过，我觉得你的能力还比较稀有。」
「你、你说得太夸张了啦。」
「这种能力要个性滥好人到可以超越人鬼的隔阂才能获得。」
「……你在夸奖我吗？」
「算是吧。」
次郎轻笑出声，澪的心也为之一震。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开朗的理由只有一个——一哉失踪后尚在人世的可能性又稍微提高了。
但是，他们找不到可以显示一哉下落的蛛丝马迹，就某种意义而言，可以说这条线索就此中断。
不过，看到次郎的表情，澪觉得他们的调查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又要从头开始调查了。」
澪喃喃说道。次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
结束废寺调查的几天后。
玲奈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来到第六。
「玲奈！」
玲奈从调查回来后就没有来上班，澪心想她会不会就这样离开公司，但看到那个大行李箱时，澪才发现玲奈不只是要离开公司，而且还要离开日本。
「抱歉，我的时间不多。」
「呃，那个……」
「我收到FBI的征召，要回去华盛顿。啊，对了，这个给你。」
「什么！我还以为你是来辞职的……」
澪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不知所措地接住玲奈扔掷过来的东西。那是她记忆犹新的市松人偶。
市松人偶的眼睛已经修理好了，头发整理得很整齐，和服也焕然一新。
「被封在人偶里面的浮游灵已经解放了，但不知为何她好像不肯离开，所以我先拿来还给你。」
「什么……」
澪低头看市松人偶，发现她的眼睛绽放着光泽，仿佛有生命一样。
「跟你的宠物狗一样吧？你就暂时饲养她吧。」
「饲养……」
即使市松人偶变得再干净漂亮，也无法改变她给人的感觉很阴森的事实。澪苦笑着把人偶放到柜子上，这时候，坐在办公桌前一脸不悦的次郎忽然开口：
「喂，把你桌子的东西全部带走。」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小澪，我只喜欢那张椅子，把它寄到华盛顿给我。」
「什么……寄、寄到华盛顿？」
「其他东西就先放着吧，反正我还会再回来。」
「哦，你会再回来啊……什么？」
「我让公司保留我的职位。怎么想都觉得光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够……而且我也想见他……再见。」
玲奈潇洒地挥了挥手，从办公室离开。
被玲奈牵着鼻子走的澪，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虽然和玲奈相处的时间只有几个星期，但她忍不住心想，这段时间真像一场风暴。
这时候，次郎也拿着东西站起来，走向门口。
「总之，终于又回到平稳的日子了。」
「呃，是啊……啊，次郎先生，你要去哪里？」
「去做对象的预备调查。事情告了一段落，再不处理高木的委托案件，他大概会气炸吧。快点跟上来。」
「我也要去？」
「当然。还有，我要先把一件事跟你说清楚……调动部门需要先经过前部门的上司认可。」
「什么？」
「意思是，光凭高木一个人的想法不能让你调动部门。别说了，快走吧。」
次郎说完这句话便走出办公室。澪追在他身后，想起在废寺和高木说过的话。
「我、我知道啦！我又没有想要……等等，你偷听吗？从哪里开始听的？」
澪边跑边吼叫着。次郎稍微回头，愉悦地细眯起双眼。
——他的表情的确变得丰富多了，但是……
对心脏很不好。
澪按住快要变得火红的脸，连忙追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