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十一节 范文程(1/2)
晌午的阳光懒懒的撒在满是尘土的大街上。时值春末夏初,大街上飘着阵阵槐花香。槐树茂密的枝叶形成了一把天然的大伞给各个胡同街道带来了片片绿荫。然而往日繁华热闹的北京城现在却是人烟稀少。大街上只是偶尔可以看见几队身着勇字服的兵丁巡逻而过。入春之后京城里「痘疟」越发厉害了。官差整日的在大大小小的胡同里转悠。一旦发现有人出痘就立刻哄出城去。城外的人也很难进来。北京城在「痘疟」的笼罩下显得死气沉沉的。
此刻远处的一顶宝蓝色的官轿在这寂静的大街上就显得格外显眼了。官轿中坐着的乃是清大学士范文程。官轿中的范文程一身青色的一品官服手持着朝珠正静静的闭目养神。可他的心情却远没有他的表情来得镇静。前几天晚上汤若望突然带来了据说来自法兰西的客人说是有要事见他。范文程原本以为汤若望只是想介绍给他一个神甫认识。谈的不外呼是些海外诸国的趣事全当一时的消遣。于是他便欣然答应了汤若望。可谁知同那人谈了一夜后范文程的心事却更重了。因为那人带来的不是红毛诸国的风土人情。而是来自令人惊讶的南明情况。虽然根据那个洋人所说他只在广州待了几个月的时间。但从他的支言词组中范文程可以窥探出南明目前的部分情况。
「首相」、「国会」、「火器」无疑是昨天范文程最感兴趣的话题。如果说大清是迄今为止最大的黑马,那么南明就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咸鱼」。谁都没想到原本已经摇摇欲坠、面临崩溃的明王朝会在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里重振旗鼓。而让这条咸鱼大翻身的正是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南明女首相。一个女子、一个海盗最终成为一个国家的首相这在以前是难以想像的。这个女子在两淮之战的表现让她成为了大清的头号仇敌。在两淮多少八旗子弟倒在了明军的枪口下。两黄旗和正白旗几乎都被打残了。在如今那些个八旗将领一提到南明的孙露无不咬牙切齿,又恨又怕。但让范文程真正感到恐怖的是孙露之后在「神策门事变」中的表现。范文程当然不信什么孙露一夜屠杀百万人的说法。从南明收集来的情报看上万人是有的。一个女子能利用自己的新婚之夜大肆屠杀异己。这样的魄力,这样的心机实在让人不寒而栗。多尔衮在铲除豪格、济尔哈朗一党时也没如此的大肆杀戮。当然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吴地民风柔弱。经过一翻血的洗礼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女首相。
而孙露向外公布的那封书信更是让整个清庭为之震动。无论吴三桂是否真的同这事有关,对满清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此事关系到所有汉军的忠诚问题。一个处理不好其后果将是汉军的大规模哗变。但这事又不能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处理。最后多尔衮做出的选择是安抚。吴三桂不但受封亲王还接收了汉军正黄旗。代替战死的耿仲明成为汉军正黄旗的旗主。为此范文程亲自赶赴吴三桂的大营向他宣布圣旨。这么做无疑是一种赌博。若是吴三桂真是下定了决心要投靠南明那他范文程的人头就是最好的礼物。然而事实证明他这次又赌对了。吴三桂欣然接受了清庭的封赏。或许那封信只是南明的离间计,或许吴三桂是忌讳「神策门事变」中得罪了孙露,或许吴三桂为朝廷的诚意所感动,或许……答案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范文程只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吴三桂和那些汉军还忠于朝廷。有这一点就够了。他和多尔衮都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在范文程看来孙露在这方面还是嫩了点。她若是能在吴三桂身上再多做些文章或许范文程的人头已经被献给了南明皇帝。那女人花了太多精力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白白放弃了许多次打击大清的良好机会。毕竟还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娃娃啊。政治这种东西是需要历练的。范文程在心中这样评价着。可笑的是汤若望等人对孙露的所作所为却给予极高的评价。
什么「议会」啊,什么「清议」啊,「直柬」啊,都不过是那女人收买天下士子的手段罢了。据范文程所知那些个所谓的议员多是商贾出身。如此见利忘义之辈如何能做到「清议」。还不是同那女人一起狼狈为奸,以下克上。而那「国会」更是藏污纳垢之地。如此一来三纲何在!君臣之别何在!圣人之道何在!可江南的清流们竟然就此接受了这么一个商贾出身的女首相和她的那些大逆不道之举。并大肆的阿谀奉承,鼓吹什么「天降麒麟,圣皇仁德,变法兴国」。简直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妄读圣贤之书。
而温纳图万·洛瓦还告诉他南明的水军竟然在海上劫掠他国船只。呜呼哀哉,这还哪儿点有天朝上国的模样!昨日当范文程向冯铨和洪承踌等汉臣提起此事时。众人无不摇头叹息。认为南明已经「礼崩乐坏」堕落成了「蛮夷国家」。均觉得大清才是中华正统,拥有真正天朝上国的气度。因此范文程对杜·洛瓦所提到的「议会」之类的东西没有丝毫的兴趣。堂堂的大清朝如何能学那南明做出如此自甘堕落之举。
其实在范文程心中对汤若望等人带来的西学始终保持着戒备的态度。就象大学士冯铨所说的南明之所以会如此快的堕落就是因为看了太多从西方传来的「异端邪说」。却将圣人之道置之不理,甚至任意歪曲。当然西学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西人能铸造犀利的火炮和火枪。这些火器让南明抵挡住了大清南下的铁蹄,让大清的八旗子弟死伤惨重。就象当年后金向明学习火炮技术一样。为了在战场上压制南明的火器多尔衮和范文程都不介意向西方传教士请教西学。
但这只限于军事。至于汤若望等人所提到的西方体制和宗教,范文程等汉臣则报以不理会的态度。「中国文武制度事事远出西人之上。」大清的制度是最完美,最符合圣人之道的。按照范文程的论调大清的「文武制度」是「本」,西洋的军事装备、科学技术是「末」。 「本」与「末」的关系是「以末固本」,是取外夷之长技以治表。因此他和冯铨等汉臣都认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才是「正道」。南明那种变法是「歪门邪道」,早晚有他们的苦头吃。
于是范文程立刻抓住了这次机会。让冯铨等北方儒林的代表公开向外宣称:「南明是『南夷』,大清才是正统。」理由当然是南明现在那些有违圣人之道的举措。不断让这些御用文人鼓吹:所谓「华夷之辨」的标准就是一个国的文治武略是否符合儒家的「万世法」。如今南明公然打破「三纲五常」已经堕落为蛮夷。而大清独尊儒术,文治武略处处以「万世法」为准则。所以大清才是华夏的正统继承者。等等诸如此类的论调确实吸引了不少士人。特别是对南明变法持否定态度的腐儒不少都选择了北上投靠满清。毕竟多尔衮终止了天怒人怨的《剃法令》。不用「剃发易服」再加上范文程等人的一通鼓吹让北方想要入士的儒生又有了自我安慰的理由。于是借着这股风头范文程适时的向多尔衮上奏要求开科取士。顺治三年公元1646年,满清迎来了它入关后的第一次科举考试。士子的反应虽然没有南明开科时那么狂热踊跃。但来应试的北方士子也不少。
虽然范文程对南明的做法嗤之以鼻。并千方百计的打击对方以给大清树立良好的形象。但在北方各地百姓对清庭的反抗没有一天停歇过。南明在不少汉人的心目中当中享有不可动摇的正统地位。而范文程自己也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虑。因为大清在军事上对南明已不能构成威胁。这对一个用武力强行征服另一个民族的国家来说是件异常可怕的事。没了牙齿和利爪的狼还是狼吗?
带着这种与日俱增着的忧虑范文程所乘坐的轿子慢慢的听了下来。范文程掀开布帘一看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目的地。于是他下了轿子迈着官步走上了阶梯。可当他刚要跨进门槛时不远处的礼部衙门里却传来了一阵争执声。于是范文程皱起了眉头带着官腔命令道:「衙门重地企容闲杂人等大声喧哗!来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喳。」手下的官差领命后连忙朝礼部衙门跑去。过了没多久便跑回来报告道:「回大人,是几个红毛夷在和礼部的官员争执。据说他们是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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