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冬儿生日快乐(1/2)
江澈手上拎着面条,口袋里揣着鸡蛋,站在山弯出来的小道旁,孤零零地一栋旧房子前。
房前有满坡杂草里出来的黄泥路,门大开着,探头却看不见人。
江澈伸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又朝里张望一眼,屋子黑漆漆的没人回应……他只好站着耐心等候。
过了没一会儿,门里依旧不见人,却是从门外的墙边侧,先拐出来一个人。
一个身量不矮,穿着蓝色圆领男式T恤,宽长裤的女人,背后扎了一条长到腰下的大辫子,手弯里挎着个菜篮子,出现在江澈面前。
「你是?你找谁?」见自己家门口站着人,女人把菜篮子放下,站下来问。
「哦,我今天刚从内地过来,暂时住在里边那个棚屋里。」江澈尽量笑得人畜无害,温和说:「你是这家主人吧?」
「嗯。」女人应一声,想想,又说:「俺婆婆是。」
一句话听得出来,这家庭尊卑观念很强,不过这不是江澈需要关心的问题,他说:「是这样,我看见你家烟囱冒烟……」
女人困惑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江澈,像是询问:冒烟咋了?
「我想借你家厨房用一下,煮几碗面,还有,煎一个鸡蛋。」江澈说:「刚来,那棚屋里什么都没的。」
「哦……」女人豁然笑起来,点头,张嘴准备说「行」。
但是还没等说出来,屋子里突然钻出来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农村古老样式的挂脖围裙,看样貌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她出来,瞪一眼,女人就一声不响进屋去了……
老太太瞥一眼江澈,问:「那你自个儿有油盐?」
「这个,没有」,江澈尴尬说:「连碗筷都想着跟您老借一下,用完洗好送回来。」
「哦,那就是啥都要用俺家的」,老太太自己叨咕两句,对江澈说,「煎鸡蛋可费油……这样吧,算你十块钱。先给钱。」
江澈一只手在兜里,摸了摸剩下的两块二……一下没答上来。
「怎么,没有啊?」老太太说完瞄了瞄江澈手上的面。
这时候,屋里,先前进屋的女人突然喊了一句:「娘,你菜刀放哪去了,俺怎么找不着了呀?」
「就案板上。」老太太略微不耐烦地回头应了一声。
「案板上没有啊,你进来帮着找找。」屋里又说。
「啧,一点不中用。」老太太骂一句,也不管江澈,扭身先进屋去了。
江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门口,听见里头细细地对话声。
先是老太太说:「咦,俺记得就放这啊,哪去了?」
接着是一阵挺不太清楚的对话,大概两人一边找,一边互相询问。
然后女人说话了,她说:「俺刚问了,他们今天刚过海来的。棚屋那咱也呆过,什么都没有……他们也不容易。」
「合著谁容易了?」老太太语重心长说:「记着吧,老辈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就你这心眼,啥都得让你败了。」
又一阵听不清的对话。
女人不知怎么脱的身,从屋里出来,回看一眼老太太没跟着,匆忙小声问江澈,「你有多少啊?」
「……我,就剩两块二了。」江澈不明所以,但还是握拳把口袋里钱掏出来,打开,在掌心……可怜兮兮地两块二。
「嗯。」女人点头,伸手把钱拿过去,又从自己口袋里摸了一把,合一起,数数,朝江澈看一眼,笑一下,突然开口大声说:「九块三,差七毛……真没了?那,也行吧。」
说完,她示意江澈稍等,拧身回屋,对老太太解释说:「钱给俺了,差七毛……俺想着差也不多,就答应了,娘你啥主意?」
老太太想了想说:「行吧,行吧,你一会儿看着点,让少用点油。」
…………
菜刀在灶台贴墙边的缝里找到了,想来是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的。
女人洗净了菜刀,又把江澈要借用的六副大碗和竹筷清洗出来,放桌上,扭头看见锅里冒了热气,提醒说:「可以下面了,你真的自己会煮?不行俺帮你。」
「会的。」江澈打开锅盖,扇开热气看了一眼,又舀了一汤匙菜油滴进去几滴,重新盖上,说,「我再等等。」
「哦,那是不同地方,煮面的法子也不一样呢。」女人说:「对了,你们是哪儿的?」
「越江省,靠南。」江澈说:「你们呢?」
「俺们善东来的」,女人说:「俺叫刘素茹,你嘞?」
「江澈。」
「哦……」刘素茹指了指碗筷,说:「你们六个人来的?」
「是的,你们呢?」这样的反问大概是一种礼貌,别人问你了吧,你总得问回去才妥帖。
「俺们,俺一家三口来的,不过,那天到岸上就开始被港城警察追,大冬天,埋泥塘里藏了一天一夜,才躲过去……」刘素茹苦笑一下,拿起菜刀低头切菜。
「哦,那可伤身体。」一边说话,江澈一边下了面,添油盐。
「嗯,可不是嘛。」刘素茹淡淡说:「就是没想到,俺和婆婆俩女人都挺过来了,俺那口子,一个大小伙子,他没挺过来。」
「……」突如其来,江澈不擅安慰人,加上也不熟,一下不知道怎么说话。
「没啥,都一年多了。俺婆婆还说,就是俺的命不好……」刘素茹放下手里的菜刀,擡手,一根手指指着自己右眼,眼眶下方,说:「你能看见不?这眼泪痣,有它,俺是天定的苦命人,一辈子有得哭。」
「这个,其实都是迷信。」
面在锅里,过了几分钟,捞起来过冷河,江澈分碗,加汤……然后,熟练地再次过热水,将面分进六个碗里。
「看着还厉害。」刘素茹笑一下说:「鸡蛋搁小锅煎吧。」说完,她拿来一个干净的大菜篮子,帮忙把面一碗一碗搁进去,排扎实,然后说:「这样,一会儿给你拿个东西盖一下,就好拿回去了。」
「谢谢。」点了油,江澈照锅边边磕鸡蛋下锅,嗞啦一声响,扭头说:「那你也进城打黑工?」
「没的,俺婆婆……」刘素茹放低音量说,「别看她算计,样子凶,其实胆很小,你看刚刚,俺回来问清你来路前,她都不敢出来应你,哪敢进城啊?她也不让我去。另一则,俺们在港城也没得亲戚,托人介绍过几次工作,都是说的让去陪人喝酒、唱歌、跳舞那些事,俺不愿意。」
江澈注意了一下,刘素茹看样子也才二十三四岁,眉眼、身材、模样都还不错。
看样子是她在支撑这个流落的家啊,有点钦佩,江澈点了点头,说:「那你怎么生活?」
「你知道前头开小铺那家人吧?」刘素茹擡头问。
「知道,我这些东西就她那里买的。」江澈说。
「嗯,他男人是俺们老乡,一个县的……照顾俺,让俺和婆婆帮着做馒头,卖给装卸货的工人。」刘素茹爽朗一笑说:「这会儿过得下去,往后慢慢再看。」
「哦……这么说来,我中午才刚吃过你做的馒头。」江澈笑着说。
「你刚到,也去扛大包了?」
「对的,赚饭钱。」
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工夫,鸡蛋也煎好了,这年头煎蛋还没太流行西方的方式,习惯煎得老,到蛋白金黄,煎出香味来。
江澈拎着篮子,再三道谢,保证东西一会儿归还,出门。
走没太远,情不自禁回头望一眼那栋旧房子,想想,所谓人生百态,真实而神奇,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丑恶,但也时刻有人在某个你不知道的角落,哪怕经历厄难,一样顽强而有自尊地生存,朴实厚道地待人。
身无分文,但有六碗面,其中一碗上头还盖着喷香荷包蛋的江澈想着。
回身,不一会儿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刘茹素一路小跑到江澈面前,说:「咋的,就干吃面啊?给……不很辣,俺自己做的剁椒。」
她递过来一个罐头瓶,里头剁椒红红的,看着鲜亮。
「背井离乡的,日子要过起来不容易,你们逞强些。」
逞强,大概是坚强的意思,刘素茹把江澈等人当作真正身无分文的偷渡者,鼓励着,江澈突然觉得她说这个逞强,比说坚强有力量。
「谢谢。」没客套,江澈接了,因为到这一刻,他已经决定,一定要还刘素茹那六块一毛……带「利息」。
「姐,我跟你说件事把。」他说:「泪痣不是苦命相,真的……因为,我就是个算命的。」
…………
棚屋里有张瘸腿的破旧桌子,现在已经垫了石块,也擦洗干净。
江澈把盖着竹盖子的大菜篮放下,说:「都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冬儿举双手打开给江澈看,说:「我洗得可干净了,哥哥你看。」
「还真是。」江澈低头检查了一下,擡头说:「那小脸怎么不洗一下?这都脏成小野猫了。」
「这个,郑总叔叔说的,他说不能洗。」曲冬儿说:「他说,今天你们都累坏了,明天就要靠我去讨饭赚吃的了……衣服和小脸要脏脏的,才像样。」
「……」老郑这是要上天啊。
冬儿也是,因为丢了书包内疚,关心则乱,太想为大家做点什么,反被他骗了。
江澈拿这俩没辙,只好拿了扛大包时候用的「毛巾」,到山溪里洗净,拧干,回来仔细替冬儿把小脸擦干净。
开饭了。
江澈转了个角度,避开冬儿的视线,一碗一碗地把面端上桌来,放在各人面前,把剁椒也搁上。
五碗面,还冒着热气,冬儿小鼻子吸吸几下,看着江澈,灿烂笑着说:「哥哥煮的面,好香啊……肚子咕咕咕,好想吃。」
其实基本没任何附加佐料的清汤面,哪来多少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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