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阿克迪欧斯的圣女 上 第一章 可雷翁共和国(2/2)
客人也纷纷动手帮忙把这些垃圾从墙壁上的大洞丢出旅馆外。我现在的状况是在食堂角落看着这一幕,同时和另外几个人一起接受治疗。
「嗯,他是相当坚强的孩子,而且更重要的是运气很好。有这么多位手腕高明的医生陪在身边,不会这么容易死掉的。」
「的确……真的很多医生啊。」
我下意识地这么回答,而提德发出了有点疲倦的笑声。
「这里所有人都是同一间医师公会的同伴。大家一起集体行动,也能多少平均分摊个人的旅费开销。只不过我的专业是治疗动物,那匹冲进来的马也是我帮忙包扎的。」
「原来你这家伙是兽医啊!」
提特点头,回答了那是当然。
「不然我怎么有办法治疗猛兽外型的堕兽人呢?就我来说,堕兽人拥有理性又能用语言沟通,比猛兽要好得多了——啊,不过那些失去理性又无法沟通的堕兽人,倒是比猛兽更糟糕就是了……」
所以他不是习惯治疗堕兽人,而是习惯治疗野兽。至于他的手指,好像是他在治疗受了伤的猛兽时,猛兽突然失控的结果。
虽然内心有点受伤,不过我的外表的确是野兽没错。还是忍一忍吧。
我重新环顾着食堂。
「所以,你们是来自某个地方的医生集团吧?医生和学者之类的人,真的很喜欢聚在一起举行什么会议或研究会呢。」
「我不否认,可是这次不一样。其实我们准备移居到国外。旅馆人员有没有告诉你房间已经住满了?那是因为所有人都是举家迁移,也就占走了很多间房。」
移居?我眨了眨眼睛。
这里——总共十五位医生,全部都要搬离?
「因为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医生了啊。患者减少太多,让我们没办法维生。」
「没有任何国家是不需要医生的吧?明明每个地方都因为医生不足而伤透脑筋啊。」
提德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看来这当中似乎有着某种隐情。
「在这个国家啊,神迹会治疗好一切病痛。这当然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可是如果不被需要,我们医生也没办法生存下去,所以才会前往国外。只要不是待在这个国家,我们就能以医生身份继续过活。」
「神……迹?」
我不自觉地呆板地反问了回去。
原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不过提德看来非常认真。
「阿克迪欧斯的圣女——不过就算说了,旅行者应该也不知道吧。」
「是啊,我才刚到可雷翁共和国没多久。阿克迪欧斯是……?」
「那是一座漂浮在咸水湖上的城市。那片湖泊大得吓人,第一次看到的人甚至会以为是海。不过地底下好像真的跟海互通就是了。那片湖泊上有个小岛,岛上有座城市,而那座城市就叫作阿克迪欧斯。」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阿克迪欧斯有个圣女?」
提得点头。
「没错……是个充满慈悲与慈爱,内心善良无比的圣女大人。她完全不用药物或刀刃,眨眼之间就能治疗病痛。即使是医生不得不放弃的重伤患者,或是没有治疗手段的不治之症,全部都能治好。」
「那还真是……让人打从心底觉得可疑的事情啊。反正一定是某种骗术吧?」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只是很遗憾,这位圣女大人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她是真的引发了奇迹,真的拯救了人命。我自己也亲眼见过,所以不会有错。再说,如果圣女真是诈欺师,我们也不至于没了工作。」
「可是神迹什么的,那种东西根本——」
「佣兵。」
零叫住了我,于是我低头往脚边看去。结果马上看到零露出了严肃的眼神,微微点头。
为此,我也发现到了某种可能性。
零所写的魔法指南书——《零之书》。
那本书是由狩猎、捕获、收获、守护四个章节所构成,我记得其中的守护之章就是专司治愈的章节。
之前我也看过阿尔巴斯运用守护之章的魔法治疗烧伤,如果是那个,的确不需要药物或刀刃就能治疗病痛。
「我说,兽医先生。那个圣女大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佣兵这一行可以听到很多传闻,但我完全没听说过什么阿克迪欧斯的圣女啊。」
提德苦笑了一下,回答了「那是当然的吧」。
「要是没有教会正式认可,圣女这种人其实就跟魔女差不多。自家城市里有圣女大人,这可不是会和旅行者主动聊起来的话题啊。就连可雷翁共和国内,这名字也是在最近这一年才开始传开。去年她治好了大地主的不治之症,才会一口气变得广为人知。然后,不出大家所料,教会就马上派了一个『女神之净火』的人过来。」
「『女神之净火』?——那不是教会的杀戮菁英集团吗?专门进行异端审问的那个?」
是神迹,或是异端之魔女——「女神之净火」的工作就是做出判断,并向教会报告。
然而实际上进行的,才不是所谓异端审问这种轻松单纯的事情。
没有证词,也不经审判。一旦断定这些人是魔女,这些伪装神迹的邪恶异端者就会被当场定罪——也就是处刑。
教会有一项规定,那就是神职者不可拥有为了杀人而做的武器,不过「女神之净火」的人似乎把它解释成「只要把原本不是武器的东西当成武器就行」,因此都是拿着铁匠用的铁锤,或是农夫用的铁锹作战。
不知道是两百年还是三百年前,曾经发生魔女谎称神迹,借此杀死无数神父与民众的事件。
这个集团好像就是因此才创建起来的。也就是说,那里聚集了一群受过严格训练,「可以拿着不是武器的武器和魔女一对一单挑」的怪物。
诚可谓以一挡千。老实说,我真的连看都不想看到这种对手。
到现在,魔女已经不再引起任何称得上是事件的事件,应该也有很多人对他们的存在意义提出质疑才对——所以他们仍然存在吗?这么恐怖的集团还是快点给我解散吧。
我讨厌魔女,不过也同样讨厌教会。
我甚至可以直接断言,最近因为和零一起旅行的关系,我对魔女的憎恶日渐淡薄,对教会的反感则是与日俱增。
「所以呢?她被认可为圣女了吗?」
「那倒还没听说。现在应该正在审议中吧。教会最出名的就是他们对魔女的认定之迅速,以及对神迹的认定之谨慎嘛。就像马上怀疑对方偷腥的女人一样。越是提到爱,就越不值得相信。」
说到最后,他是压低了声音悄声低语。
医生当中有很多反教会者——更正确来说,应该是因为教会讨厌医生,所以医生才变成反教会者。
医学原本属于教会。过去只要说到生病受伤,就一定会冲进教会请求治疗。可是将医疗视为交易的医生增加,自然导致教会的存在意义下滑。
所以教会讨厌医生。
甚至还宣称靠钱拯救人命,是比恶魔还要更低劣的行径。
连我也知道,被人说到这种地步之后,真的很难继续保持虔诚。
而且更重要的是,光靠祈祷是无法治疗疾病伤痛的。因为医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才会醉心于知识与技术,而不是神迹。
如今站在这个立场上的医生认同了圣女的神迹——感觉就有点像是真的了。
我们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获得了意料之外的情报。阿克迪欧斯的圣女——虽然不知道那女人是否跟《零之书抄本》有所连繋,不过既然就在附近,我们就不能无视。
「哎——就算觉得她是魔女,如今教会既然已经介入,就不可以随便乱说圣女的坏话了。要是被教会认定为神迹,曾说过圣女坏话的人就会很难生存下去。」
「有人认为那个圣女是魔女吗?」
我这么一问,提德立刻露出「别再追问了」的困扰表情。
「抱歉,我不会再问了。」
「你愿意这么做真是帮了大忙……毕竟我也要维护自己在公会里的立场。光只因为是兽医,就总是被人瞧不起了。先不说这个——如果你才刚入国,那么应该还没有地图吧。我把我的地图给你好了。反正已经不需要了——」
「你们不要走啦!要是没有医生,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食堂里冒出一道高亢的声音,像是为了打断提德说话似的。
我一边心想怎么回事一边转头看去,正好看到肩膀和头上都缠着绷带的小孩正紧紧抓着一个医生,大声喊叫。
那是我刚刚救下来的小孩。
「冷、冷静一点!伤口才刚缝好而已,要是太兴奋,马上又会裂开的!」
「像现在就已经因为医生不够而烦恼了,要是继续减少,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呐,拜托啦。病好之后就能工作,然后就能付钱!可是如果没有医生,我们就只能等死了!你们难道打算舍弃这个国家吗!」
「去拜托圣女就行了吧!她会无偿帮你们——」
「圣女根本只会治疗有钱人好吗!像我们这种穷人,就连进入圣都都很困难!这个样子——你要我们怎么拜托圣女啊!」
「我们也必须养活自己!我们医生已经没办法在这个国家生存了!」
年轻医生大声怒吼,动手把孩子的身体拉开。
刚缝好的伤口痛到无法忍耐,孩子高声惨叫,然后蹲了下去。
他的声音就像是在哭泣似的,留下一句「拜托你们」随后倒地。
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年轻医生脸色苍白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小孩,落荒而逃似地冲出食堂。
所有人都一语不发,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默默凝视着倒在地上的孩子。
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制止了看不下去的提德,不让他向前迈步。
「佣兵。」
她冷静地出声叫我。我低头一看,发现零露出了一脸邪笑,盯着那个孩子看。
「那个……应该是再好不过的情报来源吧?」
情报来源?我想反问,但还是没说话。
「啊……原来如此。」
这的确是……再好不过的情报来源啊。
关于阿克迪欧斯圣女的情报,关于国家情势的情报——如果是走投无路的贫民小孩,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全盘托出吧。
要想把那个孩子弄到手,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我朝着孩子走了过去。提德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零安抚道:「交给他吧。他不会对孩子怎么样。」
值得庆幸的是,周围似乎没人对这个孩子感兴趣,而且应该也不会向一个重伤濒死的小孩追讨破坏旅馆的修理费用吧。
再说,我还看到旅馆老板喜孜孜地把那两匹拉着马车的马牵到自己的马厩。那两匹马看起来相当不错,卖掉之后应该可以轻松支付修理费用。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这个小孩驾着马车直接撞进旅馆——虽然令人在意,不过肯定不是什幺正常理由。
这辆黑色马车看起来相当昂贵,两匹拉车马也是非常健康的年轻公马。这么高级的马车,决不可能让一个身穿破烂衣物的脏小孩驾驶。
不论是旅人或是旅馆老板,最不想看到的应该就是因为多管闲事而惹祸上身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旦知道了是什么状况,可能就得放弃好不容易才得手的马匹。
先用我不知道、我没听说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然后尽快把马卖掉,这才是聪明人做生意的方法。
哎,这些人虽然有胆子去凑热闹……不过当我这个堕兽人出面「监护」小孩的时候,当中肯定就没有人敢鼓起勇气提出异议吧。之后只要随便捏造个理由交代一下,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我把失去意识的孩子抱了起来,趁那些看似有话想说的人们开口之前,迅速离开食堂。
3
虽说是房间,不过所有提供给堕兽人的房间,其实就是马厩。
对一家客人爆满的旅馆来说,马厩和房间是划上等号的。然而不管有多少空房间,像我这种堕兽人或一贫如洗的穷人,都还是会被赶去马厩。
因为零的关系,我曾想过就算有点勉强,也要订到一间普通房间。不过零却说出了「马厩比较适合吾」这种赚人热泪的话,从此在马厩睡觉就成了基本状况。
对零来说,只要有我的毛皮,基本上睡在哪里好像都无妨。
「佣兵会写字呢。」
我把孩子放在马厩稻草上,再把黏在毛上的残留料理全部擦掉,准备动手回信给阿尔巴斯的时候,零一脸意外地对我这么说,同时还整个人压上了我的背。
因为身高差距相当大,即使我坐着而零站着,我的视线高度还是比她高。所以零想从背后看到我的手,势必就会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背上。
「喂,重死人了啦,臭魔女。」
「你想被人扯掉耳朵吗?」
「你会不会太轻了?多吃一点东西吧,多吃一点。」
我赶紧修正自己的说法,零捏住我两只耳朵的手指这才松了开来。
差点就要出人命了。果然是祸从口出。
放开我的耳朵后,零瞬间伸手抢走了放在桌上的纸张。
写在上头的文句仅仅两行。
「——可雷翁共和国的阿克迪欧斯有跟魔法相关谣言。要求追加调查此处的手抄本情报……只有这些吗?」
「我虽然懂得读书写字,可是并不擅长啊。顶多只会更换固定句型里的单字,完成看起来像文章的东西。这样就够了吧?不然还要写什么?」
「有很多东西可以写吧?像是最近过得好吗,和零一起旅行很开心,零每天都美丽动人之类。还有,差不多是时候跟吾进行互相示爱的亲吻了之类。」
「给你一句忠告,魔女。男人这种生物啊,要是被人逼得太紧,可是会越躲越远的。」
「就算躲开,只要吾一直坚持到最后,获胜的就会是吾。」
「这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男人啊!天生就是对羞涩感啦,还有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对方的柔弱感啦……总之就是拿这些东西没辙,懂吗!」
「别说傻话了。十三号可是把容易被说服的人类当成意志薄弱的垃圾看待喔。」
「不要拿十三号当成比较基准!你那个臭老哥,思考方式根本不在人类范畴之内!」
才刚骂完,我背后立刻出现一股恶寒。十三号宛如牢牢黏在污泥底部的沉淀物一般漆黑黏稠的视线,像只蛞蝓似地缓缓爬过我的背后。
难不成……他还在用一些诡异的魔术监视我?
感觉确实有可能,这才更让人讨厌。
「怎么了,佣兵?你在发抖吗?」
「不,没什么……只是想了一些让人讨厌的事……」
十三号真的是我的罩门。
我叹了一口气,把纸卷起来塞进背包里。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
「……小鬼,如果醒了,动一动也没关系喔。」
从刚刚开始,那孩子就打定主意躺在稻草上装睡。
我出声一喊,他的身体瞬间震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坐了起来。
虽然不能怪他——不过他现在异常地警戒。
毕竟他在食堂里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和堕兽人一起待在马厩里。面对这个大人也会忍不住害怕的状况,这个年纪不知道有没有十岁的小孩当然不可能保持平常心。
被太阳晒到褪色的茶色头发,满是雀斑的脸,还有过度瘦小的身体。看到这种小孩坐在马厩稻草上,表现出对我的恐惧,实在让人感到非常不开心。
「别担心。如你所见,我的确是堕兽人,不过我不会吃你。伤口怎么样?会痛吗?」
我努力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这么问,只见那孩子在稻草山里不安地扭动,然后点头。
「不会……只是有种黏黏的感觉……」
小孩皱起了他长满雀斑的脸。那应该是半干的奶油汤吧,因为我刚刚抱着他移动。不过我没有义务特地说明这件事。
「……大叔,你是谁?是旅馆雇用的保镖吗……?你、你会拿我怎么样……?」
大叔?竟然叫我大叔……?
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求别人光凭外表判断堕兽人的年纪,才是真正的无理取闹。此外,对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来说,我也确实是个大叔了。
现在要是大吼大叫,让他害怕起来的话,之后就麻烦了。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我只是个旅行中的普通佣兵——顺带一提,我同时也是被你驾驶的马车直接撞到的被害者。」
才刚说完,小孩立刻脸色惨白地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我有试着让马车停下来……可是马匹根本不听我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拜托不要吃我!」
「就说我不会吃掉你了!真是没礼貌的小鬼!小心我真的把你吃掉啊!」
「冷静一点,佣兵。你这句话里头可是出现了天大的矛盾啊。」
糟了。我真是太幼稚了。
因为堕兽人这个身份,我已经习惯受人歧视,不过被人当成大叔这件事,好像意外地伤了我的心,忍不住紧咬着平常根本不当一回事的话不放。
面对一个害怕到极点的孩子,我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不……真是抱歉。没事的,我不会吃人,而且原本就不爱吃生肉。要吃的话,一定会好好开膛剖腹,精心烹调之后再装进盘子里。」
「那样反而更恐怖吧!」
少年尖叫起来。
「不不,刚刚那个只是举例而已。先不管会不会烹调,总之我是不会吃人的。虽然堕兽人吃人的传闻相当有名,不过那是非常少数的例外。」
「那我也知道,可是……!」
「你知道?」
我意外地反问,只见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因为我有个堕兽人朋友……」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
「没错,小鬼。我是个彬彬有礼、个性稳重,而且明白是非的堕兽人。把你带来这里只有一个理由——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问题……?」
「我不问你为什么会驾着马车撞进旅馆,反正肯定不是什幺正常理由。我一点也不想卷进更多麻烦事里。」
「那你要问我的问题是……」
面对这个面露惧色的小孩,我先说了一句没什么,然后和零异口同声地回答:
「是关于圣女的事。」
阿克迪欧斯的圣女——是个芳龄刚满十八的年轻少女,据说拥有女神般惊人的美貌。既是圣女又是美女这一点,感觉有点完美过头了。不过我身边就有个既是魔女又是美女的人,所以还是别吐槽吧。
不过之后听到那个人心中充满慈爱与慈悲,愿意对任何人施以治疗之手,不收分文,宛如降临人世的神之使者的时候,我实在觉得有点恶心,连尾巴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虽然谣言总是会被加油添醋,不过这也未免太夸张了点。而且实际上讲述圣女相关谣言的少年本人,也是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
「圣女基本上不会离开阿克迪欧斯。只有偶尔会为了治疗病重到无法前往阿克迪欧斯的有钱人而离开城镇。一般来说,都是想拜托她治疗疾病的人自行前往圣都。」
「圣都啊……不过你刚刚说,穷人没办法靠近那里……」
「规定是人人都能进入城镇,可是实际上还是有一大堆人没办法进去。因为他们说穷人会偷东西,对圣女大人善良的心不好。」
「原来如此。哎……算是正当的治安维持手法吧。」
如果把穷人视为治安问题而拒绝入内,那么堕兽人就更不用说了。不过,我们手上有盖了威尼亚斯王国国印的通行证明书。
这张证明身份的证明文档,可说是非常强大。即使对方认为堕兽人会扰乱治安,我只要坚持自己是零的护卫,应该就能平安过关。
「……大叔,你们生病了吗?所以才要打听圣女的事?」
「什么?啊,没有……不是因为那个——」
「诚然……吾染上了名为恋爱的不治之症。身为绝世美女的吾,爱上一个有着野兽外型的冷酷堕兽人佣兵,如此禁忌的——」
「事情会变得更混乱,能不能请您先闭嘴啊,主人?」
这女人,在旅行途中吸收到越来越多不必要的知识。
一一应对也变得越来越麻烦。
「不治之症……意思就是治不好的病,对吧……?是吗,真是辛苦你了。」
瞧,这不是害人家相信了嘛。害这个幼小少年露出怜悯的眼神了啊。
即使被我狠狠瞪了一眼,零脸上还是看不见半点愧疚。
「不管什么病,圣女应该都有办法治好的吧……」
他是个瘦弱的孩子。当他垂下肩膀,低头不语时,看起来似乎小到可以用单手捏碎他。
「你……讨厌圣女吗?」
提问的人是零。我脑中也浮现出相同的疑问。
不管任何病痛都能治愈的圣女——对此,这孩子倒是抱持着相当否定的态度。
「讨厌……?不、不是这样的啦。只是……」
他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他看着我和零的眼神,像极了小动物在目测自己和猎食者之间的距离。
——意外地谨慎啊。
并非我们所期待的那种天真傻瓜。
「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吧?看到我大吵大闹。医生正在减少。因为他们觉得有圣女在,所以不需要医生……可是,如果没有医生,真的很让人困恼啊。毕竟对我们来说,圣女就像是在云端上的人。」
最后,他以一个充满亲和力的虚弱微笑作结。
我把身体靠在写字桌上,用爪子梳理下巴附近长度较长的毛。
因为圣女,导致医生减少——哎,算是意料中的事。每当更加优秀的新技术诞生时,古老的技术就会渐渐颓圮消失。
从魔术到魔法,从土器到铁器——
社会永远都是这样朝着更轻松的方式前进。
就像患者从教会那种不明确的治疗方式,转向医生清晰明确的医学一样。如果圣女确实可以引发奇迹,那么患者就会放弃医生,投向奇迹的怀抱。
只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办法面对急遽的潮流变化。如果医生的数量真的突然锐减,那么一定有很多人为此感到困扰。
从医生的角度来看,当患者全被圣女抢走,自己无法维生的时候,就只能换个地方赚钱。即使遭人抱怨这样会让很多人困扰,但如果不能切割这些声音,就会换成医生活不下去。
杀掉圣女说不定就能解决问题——不过这方法也同样糟糕。根据刚刚所听到的,圣女这个人好像只有帮病患进行治疗。怎么想都不是个坏人。
「……呐,大叔会前往圣都吧?想和圣女大人见面吧?」
「啊啊……嗯,会是这样没错。」
不知道圣女使用的到底是不是魔法——如果是,那么她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知不知道《零之书抄本》的事?若要调查这些事情,首要之务应该就是前往圣都吧。这时,少年先是欲言又止了好一阵子,然后才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看着我。
「那个,可不可以拜托你们带我一起去啊?」
「……啥?」
「要是有个引路人可以带你们前往圣都,会很方便吧?如果走一般的街道,大概需要一星期左右,可是换成抄小路的话,就只需要一半的时间喔。我在很多人手下打杂过,所以经常在这个国家里到处乱晃。而且我也很熟悉小路,一定可以帮到你们的。我家就在圣
都附近。虽然想回家,可是路上有盗贼和野狗出没,一个人实在没办法……我没有钱,不过一定会好好打杂帮忙的。拜托!请带我一起去!」
我和零互看一眼。零随便耸了耸肩,意思应该是随我决定吧。
反正我们本来就决定前往圣都。如果这孩子愿意担下带路和打杂的工作,正好可以和保护他所需的工夫互相抵消。
就算真的碰上盗贼,我也可以轻松抱着零和一个小孩直接跑走。
「嗯……好吧。」
小孩喊了一声真的吗!长满雀斑的脸瞬间亮了起来。
「谢谢!我叫泰伊欧,叫我泰欧就行了!」
说完,泰欧毫不保留地露出少了一颗门牙的牙齿,绽出一个豪迈的笑容。
那有点含糊的说话方式以及无比开朗的表情,让人莫名产生出一股亲近感。
「那么,呃……啊……我该怎么叫你们才好?」
「叫吾零就行了。」
「嗯,零。我知道了。那么大叔是——」
我正打算报上姓名,但马上又闭起嘴巴。
——吾打算用你的名字,把你束缚在吾的身边,永远成为专属于吾一个人的东西。所以现在立刻把你的名字说出来吧!
我绝不会忘记,零曾经用这番话威胁过我。
换句话说,要是让零知道我的名字,我就会变成零的仆人。
魔女手下的堕兽人——这感觉实在是邪恶阴森到不行啊。光凭这个头衔,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毁灭世界。
我绝不会让自己变成那种存在。绝对不要。我已经下定决心,恢复成人类之后,我就要躲到乡下过着和平宁静的日子。
「……因为很多原因,所以不能报出名字。你就随便叫吧。」
泰欧一脸耗异地看着我,说道:「是吗?」
「那么,就请你们多多指教了。零,大叔!」
已经确定是大叔了吗……
至少也换成大哥哥——不,这只是垂死挣扎。还是放弃吧。
我用手掌盖住两只眼睛,悄悄在心中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