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阿克迪欧斯的圣女 下 第十章 生还之水路(2/2)
「说女性坏话其实违反我的个人原则……不过她实在是太愚蠢了。朝着饥饿的群众丢出一小块面包,然后自以为这样是在助人。在她眼中没有看见那些为了争夺面包而互相伤害的人,也没看到没有得到面包而饿死的人。」
不对。领主接着否定了自己的发言。
「应该……不只是她。根本没有人在看。拥有治愈能力的美貌圣女——一旦被这场美梦囚禁,最后就会看不见所有的不合理之事。而所有否定梦境的人,都会变成敌人。直到自己成为被害者,才会发现圣女的恐怖之处。可是等到发现之后,就已经太迟了。」
「既然伊迪亚贝纳的领主大人发现了这件事,应该可以利用手中的做些什么吧。」
「权力吗……」
他口中低喃着「这种玩意儿」的声音,相信应该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所谓权力啊,佣兵,只不过是从人民身上借来的。因为人民缴税,所以我才有钱;因为人民会遵守,所以我才制定法律。如果所有人民都拒绝服从我,那么我也不过只是徒有领主之名的普通人而已。」
「没想到会从权力者口中听到这种话啊……记得好像曾有哪里的启蒙家做出类似演讲,然后被处死了吧。」
「就算人死了,思想也不会消失。尤其这个国家又是以许多小国组成的共和国。因为谁来担任最高领导人并非绝对,所以民众可以轻轻松松地威胁执政者。」
「威胁?威胁领主吗?怎么做?」
简单啊。说完,领主的嘴角露出了带有自嘲意义的苦笑。
「我视如己出的少女,被圣女的信众杀害……就在她指责圣女是魔女的那一天。凶手用钉子在她背后刻上了写给圣女的道歉文。你们刚来到我的城堡时,不是有个少女冲到马车前面吗?就是她——名叫帕西儿。」
我看了零一眼。
当初离开伊迪亚贝纳的时候,零对着看似相当沮丧的领主所说的那句话——
「你——所以你那个时候才会对领主说『不是你的错』吗!」
尽管只是间接理由,但帕西儿的死是圣女造成的。而圣女之所以出现,则是因为零创造了魔法。要是真的追究到底,帕西儿的死就会成为零的责任。
「所以……你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吗?因为圣女,所以那个女人才会被杀……」
「因为吾看到领主脸色大变冲出城外,随后抱着少女的遗体回来,马上就猜想到了。」
「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告诉我啊……!」
「指责圣女是魔女的少女,被圣女的信徒所杀——要是这么说了,就等于是将不必要的情报,提供给还在圣女和吾之间摇摆不定的你吧?」
我抱住了头。让零顾虑到这种程度的自己,实在可恨。
托雷斯呼出一口甚至可说是痛苦的气息,接着说了下去。
「刻在帕西儿遗体身上的,写给圣女的道歉文——只能说是写给反圣女派的我的忠告。如果我将来还是保持反圣女派的立场,就会出现更多牺牲——就是这个意思。」
零说了句原来如此,并点了点头。
「换言之,他们是因为害怕领主是反圣女派,将会导致自己无法接受圣女的治疗吗?」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啊。因为两个领主的争执造成领民损失,或是领主参与背叛国王的叛乱行动,所以烧掉一座村庄杀鸡儆猴之类。不过共和国应该不会做到这种程度就是。」
感觉这的确不是处罚杀害帕西儿的犯人就能解决的事。既然「不准批评圣女」不是特定的个人意见,而是大多数领民的共通想法,如果不顺从,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发展成叛乱、暴动,甚至是暗杀。
「于是我被迫做出决定。是要坚持反圣女派的立场?还是要改变方针,决定支持圣女?再不然——就是欺骗领民。如你们所知,最后我选择了欺骗。」
「而你想到的方法就是把我公开处刑是吧。」
将反圣女派的代表人物——洛塔斯要塞的头目公开处刑,这么一来任何人都会认为领主是站在支持圣女的立场。
「一收到卡尔的信,我就立刻想到这份剧本,不觉得我真是个优秀的领主吗?你和卡尔同样都是堕兽人,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领主笑着说道「这一点真应该感谢神」,接着高高举起酒杯。
「至于我说出准备将佣兵公开处刑时,差点被零小姐宰掉这件事,倒是有点出乎意料。哎呀,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血液都快冻僵了呢。」
他看起来笑得很开心,不过应该真的是差点就被杀了吧。我悄悄瞪了零一眼,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内疚。
领主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接着说道:
「其实圣女刚出现的时候,我也相当高兴。心头想着这个国家真是拥有女神的庇护啊。直到帕西儿的父亲在圣女的宅邸接受了山羊的烙印……」
「啊啊,这么说来,那个女人(帕西儿)冲到马车前面的时候确实有喊出这件事吧。记得她是说父亲因为魔女(莉亚)而死……」
「帕西儿的父亲是我城堡里的园艺师。因为脚不好,有点不良于行……后来传出了圣女的烙印可以治病的谣言,他就相信了。」
这是卡尔也有提过的状况。
想要烙印的有钱人全被赶走,只有穷苦人家才能接受的山羊的烙印——传出了只要烙下能够引发治愈奇迹的圣女的烙印,就能治好病痛的谣言。
「就算只是普通的谣言,只要忍住烙印时的痛楚就能拿到钱,这一点则是确定的。他可能想把那笔钱当成帕西儿的结婚资金吧——对雇主来说,这实在是件丢脸的事。他不是选择我,而是选择依赖圣女。」
然后因此而死。
「我不认为山羊的烙印跟他的死毫无关系。对圣女进行调查后,得知了洛塔斯要塞的存在。我认为援助他们是最佳手段。以为他们可以代替无法公开行动的我进行这件事,是非常方便的棋子——然而我以为可以不必付出牺牲的骄傲心态,造成了帕西儿的牺牲。既然已经造成牺牲,那么就算必须弄脏自己的手,我也非打倒圣女不可。要是现在退缩,她就会变成白白丧命了。」
领主手中突然发出了尖锐清脆的声音。
他把他手里的纤细玻璃杯握碎了。一块块玻璃碎片和领主的血一起落在地毯上。
说完,领主原本紧皱在一起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看着自己被玻璃碎片刺得血肉模糊的手掌,领主说出「可惜,这是个好杯子啊」这种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懊恼之言。他随手拔出玻璃碎片,同时再次看向我们。
「因为这样,我很想尽快带你们看看前往阿克迪欧斯的密道,不过——」
「怎么?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哎,其实也称不上问题。所谓密道,其实就是连繋阿克迪欧斯的湖伊迪亚贝纳港口的地下水路。佣兵可能不知道,伊迪亚贝纳其实有个别称叫作生还之港。」
「我知道。因为被封锁在阿克迪欧斯的国王,突然有天出现在伊迪亚贝纳的港口吧——所以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传说,而是真有其事啊?」
「哦,你很清楚嘛。佩服佩服。没错,因此也就是说,这条密道会因为满潮或退潮而大受影响。密道平常总是沉在海中,只有新月之夜和其前后两天——也就是水位最低的三天时间才会出现。巧合的是,今天晚上正是新月之夜。」
「不要一脸正经地撒谎好吗?新月可是十天前啊。」
我一吐槽,领主立刻乐不可支似地大笑出声。
这老头该不会喝醉了吧?
「哎呀,真是失礼了。因为这是戏曲中常见的发展,所以我也很想说一次看看。是的,佣兵说的没错,总之今天晚上、明天晚上以及后天晚上,那条密道几乎完全沉在海底。」
「那么吾辈该怎么做?你只是想说说从那条路线入侵圣都的计划吗?」
零皱起了脸,领主立刻夸张地挥舞双手,说着:「怎么会!」
「我说的是『几乎沉在海底』呀,零小姐。换句话说——哎,就是差一点点就被淹没。只要看准夜晚干潮的时候出发,就算头会快要会撞到洞顶,只要像是趴在水面上,应该就可以前进了。」
领主摊开了可雷翁共和国的地图,指着从伊迪亚贝纳一直通往阿克迪欧斯的水路。
和补给路线类似,不过距离缩得更短。而且又是利用一路上毫无障碍的水流,说不定只要半天就能抵达阿克迪欧斯了。
「只不过——」
领主的表情忽然紧绷起来。
「所谓干潮,指的就是水会从阿克迪欧斯的湖泊流进大海里。这么一来,当然就是必须逆流而上。」
「划船前进吗?」
「没错。而且洞窟内的水流相当揣急,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推回海里——哎,不过对你来说,这点小事应该不会是问题吧。只是有点累人而已。真正危险的应该是开始涨潮的时候——也就是海水流入湖中的时候。船虽然会因为水流关系而高速冲向阿克迪欧斯,但洞窟内的水位也会因此上升。」
如果干潮水位下降之后,才好不容易让船只通行,那涨潮水位升高的时候,船只就毫无疑问,一定会沉没。除此之外,根据之前神父的发言,水里还有名叫伏哥尔的巨大肉食鱼。
「这难度会不会有点太高了啊……」
「如果你不是堕兽人,我也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因为这毕竟是必须等到新月之夜才能使用的密道,可是现在没有等待的时间。因此,零小姐,你就和我一起在城内待机——」
「不,吾和佣兵一起走。」
零毫不犹豫地打断领主的话,如此回答。
这下子,就连领主都收起笑容了。
「不不,零小姐……这我可我无法赞成。虽然你确实是个魔女,拥有我完全无法想像的力量——但还是太危险了。」
「不过,佣兵现在就要前往那个危险场所吧?那么吾就必须一同前往,保护佣兵。」
「喂,正好相反吧,正好相反!应该是我要保护你才对,因为那是我的工作啊。」
「吾知道。但你是吾最重要的护卫,死了会让人非常伤脑筋,所以吾得负责保护你。」
这实在有点本末倒置的感觉……不过实际上,当情况变得麻烦无比的时候,依靠零的魔法可能是最安全的。就算我变回人类的时间又要延后,但要是死了就没有意义了。
「哎……因为这家伙就像是最终秘密武器嘛……」
但领主当然没有接受这个说法。
「别说傻话了,佣兵!再说了,你的手腕不是受伤了吗?在这种状态下,光是保护自己就已经费尽全力了吧!」
「啊,我都忘了。这其实已经好了喔。」
拿下绷带,几根跟干掉的血黏在一起的毛同时被拔掉,感觉微妙地刺痛。但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多亏神父的丝线非常锐利,所以痊愈的速度也很快。
「你……你这怪物……」
「唔。喂,领主。那可是不该说的话。世界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刚刚那个已经可以归类成不该说的话了。」
零模仿我之前说过的话,如此责备领主。很好很好,确实有好好学习社会常识呢,这是非常好的倾向。就按照这个步调,快点变成更像普通的人类吧。
「哎……如果零小姐坚持,那么也只能这样了。虽然佣兵孤身一人的确有点危险……不过就立场上来说,我也不能把人手分配到这里来……」
领主站了起来。
「那么,在退潮之前,我先待在城内。而且还必须飞鸽传书给卡尔,告知你们已经跟我顺利会合。在我回来之前,两位就先稍作休息吧。」
4
「地下水脉——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就像是在地面之下流动的河川。诞生自渗入地面的雨水,最后可能再次溢出地面,成为湖泊,或是直接流入大海。但有时则是正好相反,海水逆流进入地下水脉,造出咸水湖——那就是阿克迪欧斯的成因。」
领主带头走在永无止境似的洞窟之中。
从我们休息的房间到秘密水路,似乎必须正确穿越洞窟才能抵达。领主表示,这是把原本只有一条路的洞窟刻意挖出许多通路,使之变成一座迷宫。
「若是回顾城镇的历史,就会发现港都伊迪亚贝纳的完成时间晚于阿克迪欧斯。也就是说,是王刻意选在水脉从阿克迪欧斯通往大海的终点,建造了伊迪亚贝纳。打从一开始,阿克迪欧斯和伊迪亚贝纳就是两两成对的城镇。王所任命的第一位伊迪亚贝纳的领主,在城镇下方打造出地下迷宫,并将秘密港口设在最深处——也就是这个地方。」
我们忽然来到了开阔的场所。
领主一边用提灯的火焰点亮墙上的火把,一边绕了地下港口一圈。
在火把的照耀下,隐没在黑暗当中的水路全貌渐渐浮现出来。
——确实是在地面下流动的河川。
尽管地面被开凿得便于行走,周围的墙壁也有各种雕刻,但是只要擡头往上看,就能看到无数向下延伸的钟乳石,表示这里是天然形成的洞窟。
河川两端都延伸进漆黑的洞穴里,即使举起提灯,也还是看不见前方。
「这里很棒吧?因为必须保持机密,没办法让其他人看到这里,实在有点寂寞啊。今天总算可以说出这句台词了——欢迎来到『生还之水路』。」
「这还真是……厉害啊。也可以从这里出海对吧?」
「那当然。洞窟入口隐藏在好几块岩石之后,从外侧是看不见的。」
我难得坦率地发出感叹声。零在水路旁蹲下,舔了一口水之后惊讶地说:「好咸啊。这真的是海水。」
「另一头则是通往圣都阿克迪欧斯。这个区域经过人工处理,还算是相当舒适,但继续深入前进的话,就是天然形成的水脉了。我并没有实际走过,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存在什么样的危险。」
领主朝着水路的一头——朝着阿克迪欧斯的方向伸手一指。
相对于通往大海会渐渐变宽的水路,通往阿克迪欧斯的水路却是洞穴顶部越来越低,最后则有超过一半的部分沉在水里。
「比想像中更窄啊……这样真的过得去吗?」
「因为才刚开始退潮啊。你现在看到的地方是洞穴顶端。只要再过五分钟,应该就能过了吧。船只也准备好了。就是那个。」
栈桥尽头系着一艘小船。
「渔船吗?」
往里面一看,发现船底到处散落着打渔用的鱼叉和鱼网,还有划船用的桨。
「伊迪亚贝纳的渔船是以坚固耐用,而且绝不沉没著称。我姑且有派人在出海口附近洒饵,所以伏哥尔的数量应该会有相当程度的减少吧。」
「啊,就是那个肉食鱼啊……」
根据泰欧所说,那是在这一带海域徘徊的鱼类,体型巨大而且相当美味。
没想到现在竟然必须担心自己会被名产吃掉……
「哎……我不会大意的。感谢你。」
「没什么,这全是为了零小姐啊。」
领主对着零抛了个媚眼。看到他完美闭起一只眼睛,反而让人火大到不行。
随后继续等待退潮,过了一阵子之后——我们让船进入了洞窟。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当中,只能依靠提灯的光线前进。要是把身体站直,头就会撞到顶端,所以我是用相当不自然的弯腰动作划船。
「这样真的很伤我的腰啊……」
「你找到非常理想的锻炼方法了呢。」
「是啊,真是大发现。」
「要是吾当初有想让船只自行前进的魔法就好了。虽然有操纵水的魔法……」
「别这样,船夫会失业的。」
「是吗?吾倒是觉得只要方便就好……社会这种东西真是复杂啊。」
面对这难以忍受的封闭感,我们只能利用无聊的对话转移注意力。
周围安静得可怕。
洞窟里只有哗啦哗啦的海浪声,还有我划动船桨的声音不断回荡。虽说只要半天就能穿过洞窟,但要一直保持这样直到天明,感觉真的非常艰苦。
我打从心底觉得和零一起过来真是太好了。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前行,搞不好老早就放弃了。
虽然这个想法,也只出现在零感到无聊,并决定小睡一下之前而已就是……
水流比想像中更顺畅,每划一次,船只就会毫无窒碍地破水前进。在这漆黑的洞窟里,虽然很担心是不是真的有在前进,不过还可以通过潮水的退去程度判断时间的流逝。
差不多快到干潮了。考虑到我们是顺着涨潮的水流前进,要是连一半都没走完,那可就伤脑筋了……
在涨潮之前——也就是在洞窟完全沉没之前,我们真的能穿过这个洞窟吗?
就在我有点不安的时候,船底忽然传来巨大的冲击,剧烈摇晃起来。
零立刻起身大叫:
「怎么了,佣兵!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大概是撞到什么东西——」
接着又是一阵冲击力道。看到零一个踉跄,差点跌入海中,我连忙将她拉了回来。
我抓起提灯往水里一照。光线被某个东西反射回来。水底有东西——
「噫……!」
我发出尖锐的声音,猛然退开。
是鱼。
而且体型非常巨大,嘴里还突出一排可说是凶恶的尖锐牙齿。不用想也知道,那就是名为伏哥尔的肉食性鱼类。
而现在水里有数不清的伏哥尔正在游来游去,互相推挤。因为水位下降,导致它们开始撞上船只。船桨被伏哥尔撞得飞了起来。就在它快要掉进水里的前一刻,我赶紧抓了回来。
「为什么数量这么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食物。」
「食物?」
「这鱼类是肉食性的吧……?换言之,阿克迪欧斯有着异常丰富的食物……」
——弃置在水里的尸体。
「所以是怎样……?你是说阿克迪欧斯现在变成伏哥尔养殖场了吗?」
「就连吾也有点忍不住颤抖啊。哎,就想成吾辈已经出了伊迪亚贝纳,越来越靠近阿克迪欧斯,这样可能会比较好过一点……哇啊!」
又被追撞了。
「佣兵啊,吾在想这些鱼该不会是想把吾辈从船上打落,然后这样吃掉吧……?」
我的脸色瞬间刷白。
「喂,魔女小姐啊……你有没有什么魔法可以把这些鱼一口气全变成烤鱼啊?」
「有是有……像是用魔法让闪电落入水中那种。不过雷会受水传导,同时袭击吾辈。要是在这种状况下使用,连吾辈也会死。而且这里是洞窟吧?要是随便制造冲击,可能会就此崩塌,将吾辈活埋。」
「真是没用的魔女啊……」
「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啊——佣兵!那条鱼要冲过来了!」
一条伏哥尔鱼猛地冲出水面,像个炮弹般朝着我们撞过来。颗颗分明的尖锐牙齿直逼眼前,我立刻拔剑,从那张嘴里刺了进去。
一把尸体丢入水中,伏哥尔立刻聚集在血泊当中开始同类相残,喷溅出激烈的水花。
伏哥尔每每开始大闹,就会猛烈撞击船底,船只也会立刻跟着左摇右晃。
「可恶!看来船被撞坏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可是它们聚集得这么紧密,连桨也派不上用场啊。」
「唔嗯……吾有个主意……」
「现在最欢迎的就是好主意。总之先说说看吧。」
「你对自己的臂力很有自信吧?」
「那是怎样?言下之意是在指责我除了力气以外没有其他值得骄傲的能力了吗?」
「吾并不讨厌你这种全身都是猜忌的地方。不过,现在可能真的是你夸耀自己的力气的时候——用这个吧。」
她把散落在船底的鱼网递了过来,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要我用鱼网做什么?」
「基本上,鱼类是顺着水流游泳的生物。而现在,水流是从伊迪亚贝纳朝着阿克迪欧斯的湖里流过去。若是在这个时候用鱼网捞住一条鱼,并试着将它拉起来……那鱼会出现什么反应呢?」
「当然会为了逃走而奋力挣扎啊。」
「诚然。它会利用水流,更快速,也更猛烈地朝着安全之处逃走——换言之,就是朝着圣都阿克迪欧斯的湖泊方向前进。」
了解零想说什么之后,我皱着鼻头瞪了回去。
也就是说,这女人看来打算用伏哥尔代替马匹,让它们拉着船前进。
「……这样会不会太勉强啊?」
「如果有你的怪力和耐性,就不是不可能。不管怎么样,现在不做,船只坏掉之后吾辈就会在此丧命。同样是难看地死去,不觉得应该挑战一下现在拥有的可能性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这时,因为血腥味而兴奋不已的伏哥尔再次张开大口,朝我们撞了过来。
看来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
「可恶,不过是区区鱼类,少在那边妄想着要吃掉野兽啦!这可是在违背食物链啊!」
我洒出鱼网,发现抓住许多撞过来的伏哥尔之后,立刻稳住了下盘。
为了逃出鱼网而疯狂扭动的伏哥尔,就这样挤在
鱼网里,猛然拖着船只游了起来。正如零的预测,前进的方向是朝着阿克迪欧斯。
「这不是挺顺利的吗。真不愧是吾的佣兵。」
「哈哈……!我来转行成为船夫好了?」
我忍不住露出了抽筋似的笑容。这句话实在太扯,所以只能笑了。
不过,这群伏哥尔正是我们靠近阿克迪欧斯湖泊的证据。
「用这个速度前进,应该马上就能穿过洞窟了吧。比我动手划船要快得多呢。」
「应该说,吾辈打从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吧?这可是前所未见的新动力。」
我们就在伏哥尔的拖曳之下,以惊人的速度穿过洞窟——
然后就撞上了在前方等着的巨大岩石,双双摔入水中。
5
阿克迪欧斯的湖泊,彷佛镜面一般静谧无痕。
这时,有两道黑影撞破了平坦的湖面,缓缓爬上阿克迪欧斯岛那坚硬粗糙的岩石堆。
无须多说,就是我和零。
「呼啊……!可恶,海水……!咸死了!」
「鱼……鱼的牙齿划过吾的手指……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吾太得意忘形了。吾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自己站在食物链顶点的错觉呢……!」
在无数伏哥尔的攻击之下,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是如何游到岸边的。我吞了大量海水,而零似乎领悟了弱肉强食的真理。总之我们终于活着登上阿克迪欧斯的土地了。
虽然是在最糟糕的地点——也就是在圣女宅邸的后方,跨越了无数尸体才成功登陆……不过现在还是乐观一点,就当成我们距离目的地非常接近吧。
「好……好冷,佣兵……而且尸臭好刺鼻……」
难得我都这么乐观,零又让我想起了现实。
没错。这里很冷、很臭,而且我全身上下都沾满了血。这是因为在水里游泳的时候,动手杀了几只伏哥尔的关系……
要是看到现在的我,就算不是莉亚,也一定会不由分说地发出惨叫。不管怎么样,想在获得圣女谒见之前整理服装仪容之类的奢侈要求,肯定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没办法进行得更顺利一点呢……」
「因为现实就是如此严苛啊……英雄传说都只是演出来的,然而实际上到底沾上多少鲜血、泥巴、海水和鱼内脏……吾终于亲身体验到了……」
零最后不忘补上一句「虽然根本不想知道」。
总之先用零的魔法让身体干透,感觉多少变好了一些,随后朝着圣女的宅邸前进。
阿克迪欧斯岛的周围都是森林,所以在抵达城镇或是宅邸之前,都必须先穿越森林。当我们一边推开纠缠在一起的枝叶,一边努力横越森林之后,眼前总算出现了那道环绕在宅邸外围的高墙。
我忽然感受到人的气息,于是立刻把零推进树丛,自己也跟着躲了起来。两个负责看守的守卫,就站在森林的出口附近。
为了打发无聊的站岗时间,两人就像其他人一样,不断低声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例如我和神父的尸体一直没有打捞上岸。
没有发现堕兽人的尸体就无法安心,而且都已经打捞了这么多天。
因为审判官为了保护圣女而死,所以教会正式发出判定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多亏有伊迪亚贝纳领主的计策,吊桥轻轻松松就恢复通行了等等。
「桥已经通了……?那个老头还真是了不起。」
看来那个色老头领主,在阿克迪欧斯陷入困境的时候,抢在所有人之前送来大量人力物力,现在已经被当成英雄看待了。
背地里高举打倒圣女的旗帜,表面上仍然不遗余力博取人气。政治家这种生物真的是太可怕了。
我们继续躲在树丛当中。过没多久,卫兵们兵分两路,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前进。
看来现在的警备安排应该是由数名卫兵来回巡逻宅邸周围吧。
我猜卫兵人数大概是八个人,每个角落配置两人,而他们会定期兵分两路,在宅邸四边巡逻。
刚刚那个应该是从角落走过来的两个人,正好在长边中央会合的状况吧。
「要在卫兵下次接近这里之前,跳过宅邸围墙。」
「有办法越过那么高的围墙吗?」
我往下看了零一眼。虽然不至于不到一半,但零的身高还是远比我矮得多。在我看来,这道围墙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从零的角度看来,就是必须擡头张望的程度。
我默默把她抱了起来。
稍微后退了点,一阵助跑之后我便冲向围墙。脚在围墙的中间位置一股作气用力蹬上,身体就立刻抛高了起来。这么一来,两手就能勉强抓住围墙上缘。抓紧之后再向上一翻,就跳进了宅邸的庭院。
这时,一名卫兵出现在眼前。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从围墙上跳下来的我和零,讶异地张大嘴巴。
你是大菜鸟啊——我忍不住咒骂自己。为什么我会以为围墙里不会有卫兵啊?
「啊……啊……啊啊——」
「住口,别叫……!」
看到卫兵准备大喊出声,我立刻掐住了他的脖子,同时剥夺惨叫与呼吸,就这么让他昏了过去。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压制住颈动脉的啊。」
「颈动脉?」
「你刚刚不是掐住他的脖子吗?只要阻断那边的血流,人就会失去意识,最后死亡。」
零一边点头一边补充「这是因为脑部缺氧的关系」。不过实际做出这件事情的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是在不知道原理的情况下做出来的吗?」
「就算不知道什么原理,只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够了吧。」
「看来你跟吾的思考方式打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啊……」
「魔女跟佣兵怎么可能会有同样的思考方式啊!」
愤愤地回答之后,我把昏迷的士兵绑了起来,拖到花丛后面去。
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城镇内部开始此起彼落地响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的喊叫。
「是洛塔斯要塞的人!所有人拿起武器,要出战了!」
「已经忍不下去了……!绝不能让盗贼继续接近圣女大人!」
这样啊——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卡尔有说他会负责声东击西,让圣都内部的卫兵数量减少啊。」
领主应该已经把我们的行动飞鸽传书给卡尔知道了吧。
如果宅邸内的卫兵数量能够就此减少,我们就会变得比较容易行动。
我随便挑了一颗树爬上去,朝着莉亚的房间窗户前进。
如果是古老的城堡,那么寝室就会固定安置在大厅后方,但是相对较新的宅邸,就很难推断出来了。不过就常识来分析,除去阁楼之后的最上层——其中最大的房间通常就是主人的寝室。
幸好现在是晚上,窗户都透出了光线。要找出有人的房间,并不是一件难事。
「感觉你一旦开始进行这种近乎犯罪的行为,就特别有精神啊……」
「不要把我讲得像是平常都是废物一样!——快看,有人在里面。」
我让树枝撑住自己的体重,从窗户看向房间内部。随后立刻看见了莉亚的身影。
「找到了。」
「你要怎么进去?现在可不能打破窗户吧。」
「要用古典一点的方法,拿石头丢窗户看看吗?说着什么深夜前来扰真是不胜惶恐,公主殿下……之类。」
「——等等,佣兵。状况不太对劲。」
零低声说完,整个人都探了出去。
不太对劲?我反问之后,也跟着仔细看向窗户。
的确不太对劲。莉亚背后紧贴着墙壁,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简直就像是被某人逼入绝境一样。然而我们所能看到的范围,就只有映照在四方型窗户当中房间的一角。而在此之外到底有谁在——
下个瞬间,我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骗人的吧。」
从我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声音,诧异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震惊,甚至带着恐惧之情。
那个娇小的身体,脸上有着可爱的雀斑。
还有最近刚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因为阳光而微微受损的茶色头发。
而他手中紧握的东西——是一把对小孩的手来说有点过大的成人用匕首。
对不起。
我看到莉亚的嘴唇如此说着。
对不起,请原谅我,对不起。
孩子眼中的憎恶之色变得更深刻。
别开玩笑了!这强烈的怒吼声直接穿透窗户,传进我的耳中。
匕首尖端带着明确的杀气,指着莉亚。
——这是我爸的遗物。
我知道那个边这么说边自豪地露出笑容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而且也知道那个孩子憎恨着圣女。
——这就是泰欧的母亲。她在袭击圣女的前两天死了。
可是尽管如此,那仍然是不被允许的。
要是真的做出那种事,所有的一切就都没救了。
将来还要长久走下去的人生,将会被罪恶、憎恨与后悔填满。
那个说着总有一天想要一起旅行,又笑着说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的孩子——
绝对不可以让他动手杀人!
「住手,不行——泰欧!」
我放声大吼,随后立刻撞破窗户,跳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