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阿克迪欧斯的圣女 上 第五章 圣都阿克迪欧斯(2/2)
虔诚的教会信徒,偶尔会为了证明自己坚定的信仰而伤害自己的身体。这种做法可以得到教会的信赖,进而收取某种程度的援助。
以目前的现况来看,应该是为了答谢他们宣传「圣女大人是个了不起的人」而提供金钱、住所和食物吧。从泰欧的话来看,那里与其说是疗养所,其实更像某种济贫院。
「虽然来到了圣都,却排不到圣女大人的治疗顺序,也没有住宿的钱……这些人就会选择烙上烙印,进入疗养所,然后再用拿到的钱找医生——我妈妈也是这样才找到医生的。」
「原来如此……至少还是有考虑到自己没办法治疗的时候该怎么做嘛。」
我敬佩地点了点头。可是一看到零脸上出乎意料的险峻表情,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
么了?」
「不……只是有点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
「还不能肯定——吾不想因为无法肯定的情报,害你的判断能力变迟钝。而且当你必须和吾分离的时候,有些事情还是别知道的好。」
我突然觉得自己撞上一堵高墙,只好沉默下来。
——面对一个可能成为敌人的人,让他知道过多情报实在令人不安。
没错,出门前零确实这么说过。虽然那有一半是玩笑话,不过同时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一语不发,只见泰欧来回看着我和零,表情严肃地手插腰瞪着我。
「什么啊,你们还没和好吗?分离,就是分开的意思对吧?哎哟——真是太没用了!快点道歉啦,反正错的人一定是大叔!」
「不不,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啊。」
当我慌忙说着彷佛狡辩的响应时,零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伸手摸了摸泰欧的头发。
「诚然……这是事关选择与决心的问题,泰欧。佣兵现在正站在岔路上,苦恼着到底该走哪一边。」
「这意思不就是劈腿圣女大人了吗?这种人最烂了。」
「也不是那样喔,泰欧。吾希望佣兵并不是因为只有吾能选,才无可奈何地选吾;而是从无数选项当中,以最佳选择的名义选出吾,那才真正令人高兴。」
泰欧看着不断咯咯浅笑的零,脸上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吾正在享受这个状况。虽然痛苦,但也有乐趣存在。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吾当然希望佣兵能够选择吾。当然,吾不会强制要求一定要这么做。」
「虽然没有强制要求,可是我有感受到无言的压力啊……而且很明显……」
「那当然。当你选择某个东西时,同时一定会出现被你舍弃的东西。做出选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佣兵。可是当你什么都不选,只是随波逐流,然后引发最糟糕的结果时……心想当时要是做了什么就会有所改变,为此感到懊悔,那才是最痛苦的。佣兵,吾啊……」
零注视着我。眼神莫名地严肃认真。
「不想让你……变得跟吾一样。」
根据零所写的《零之书》而诞生的魔法,还有因为魔法而引发的混乱。
零把寻找遭人窃取的《零之书》找回来的工作,全部交给了十三号——零后悔的就是这件事。应该自己去找的,应该要怀疑十三号的,不该相信并且全权委托他。
不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应该把《零之书》给烧了。
舍不得丢弃自己创造出来的新技术,心里抱着梦想,然后发生了惨剧。而且那不是用「无可奈何」或「不是自己的错」就能带过的惨剧。
为了回避可能发生的惨剧,有些东西不论多不愿意、多痛苦、多留恋,都必须抛弃。
这是零亲身体验到的至理。
4
回到圣女的宅邸,过没多久便是晚餐时间。当然,负责送餐的佣人们一听到有堕兽人同席,脸上立刻大惊失色。不过一听到莉亚清楚介绍「他是我的恩人」,他们也没办法抗命。
老实说,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不舒服的事情了。害怕拥有猛兽外表的我,对普通人来说其实是件天经地义的事。突然命令他们「不准怕」,实在相当强人所难,接到命令的人也会觉得是种拷问吧。
虽然很感谢他们准备了阿克迪欧斯相当罕见的肉类料理,但我最后还是没有特别品尝它的味道,早早便离席回到房间。
让我食愁减退的原因不是晚餐气氛——而是这股尸臭。
白天,我这个堕兽人也只有闻到一点点气味,可是一到晚上,臭味就突然浓了起来。
据说与海相连的咸水湖上,飘荡着与海相同的潮水气息。其中更混入了尸体的腐烂臭味,对我的呼吸器官造成了无以伦比的打击。
「可恶……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啊,这股尸臭……」
我实在忍不下去,拿起斗篷捣住鼻子,然后走出房间。
就算真的找到了恶臭的原因,也未必能够做出什么处理。比方说,如果那里是座坟墓,我就不能把尸体全挖出来放火烧掉。
可是如果能确认臭味来源,应该多少可以安心一点。
尸臭会让人感到不安。如果不曾闻过尸臭,这味道顶多只是「是不是有东西腐烂了?」的程度。然而对我这个知道是尸臭的人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总而言之,现在要先找出臭味的来源。先找出来,如果可能的话再想个办法处理一下。
看看是要埋掉、烧掉,或是沉掉——
「哎呀……您要去哪里?」
才转过转角,我立刻看见了莉亚的侍女。她大概相当习惯我的存在了,已经不再看到她表现出害怕的样子。
「圣女大人说她有话想跟您说。因为您在晚餐席上似乎相当不高兴,圣女大人很担心是不是失了什么礼数……」
「不……那不是圣女大人的问题。只是有股味道——」
「……味道?」
她一脸讶异地反问,我赶紧摇了摇头。
普通人应该不会注意到这股味道吧。而且鼻子也有可能因为习惯味道而忽略。要是现在告诉她「因为尸臭太浓所以静不下心」,感觉似乎会惹对方生气。
「不……你别在意。不好意思,我的正规雇主刚刚跑来叫我。我必须过去找她才行。」
「可是零小姐的房间应该是……」
侍女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房间正对面的零的房间。我皱了皱脸。
「……她的命令是叫我去后院。」
「去后院……?」
侍女狐疑地皱起眉头。那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是真的很可疑啊。
然而,这位有能的侍女似乎不打算对圣女的客人过问太多。
「那么……我就这样转达了。」
说完,侍女微微行了一礼。
走出走廊后,因为我不知道出口到底在哪里,所以直接跳出窗子,来到宅邸之外。
来到正面玄关时,味道稍微淡了一点——所以来源是在后面吗?
我绕到房子后面,跨过铁栅栏走进杂木林。点亮油灯后,我一边照亮道路,一边朝着气味方向前进。
现在似乎正好是退潮时,海水退去,湿漉漉的岩石地面全都裸露在外。我走在长满青苔而变得相当滑溜的岩石上,越是朝着水边走去,那股臭味就变得越强。
没能在退潮前顺利逃跑的小鱼,正在潮间带不断乱跳。这一幕若是出现在白天,应该是一片相当有趣的光景。可是在充满尸臭味的夜里,反而有种不吉利的感觉。
我抓起小鱼,把它放回水里。
结果另一只看似等候已久的大鱼瞬间冲出水面,一口就把那只小鱼吃掉了。
抱歉……看来是我太多事了。可是如果我坐视不管,迟早都是会死的……就死法来说,被别的鱼吃掉应该会是小鱼的愿望吧。我猜。
先别说这个,重点是尸臭。
「是有人把尸体丢进水里了吗……?」
若是以极端的物质表现来形容,尸体只是不会动的肉块和骨头。因为不会自行移动,所以当然是又重又碍眼。就算有不知如何处理,就把尸体丢进湖里的人,也不会太奇怪——
我绕过了眼前这块挡住视线巨大岩石。下一瞬间,我失手松开了手里的油灯。掉到地上的油灯滚了几圈,照亮了臭味的来源。
——那是层层迭迭堆积起来的大量尸体。
「这……是……!」
常有人说堆积如山的尸体。不过眼前这个,是用尸体堆积起来的陆地。
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的,是吸饱了海水、膨胀成蓝白色、散发出恶臭,看起来还很新的尸体。尸体下方则是被鱼群啃食殆尽,已经化为白骨的无数尸体。
我刚抵达圣都的瞬间,所闻到的尸臭。臭味之所以会在入夜之后变得更浓,应该是因为海水退去,导致尸体外露的关系吧。
——山羊的烙印。
所有尸体都有这个烙印。至少那些还残留着皮肤的尸体全部都有山羊烙印。其中甚至有尸体身上印了两三个同样的烙痕。
直到我看见尸体身上爬出了某种扁平的虫子,我才终于退了几步。
这是——
太不寻常了。首先尸体的数量不寻常,再者是处理尸体的方法不寻常。
扭曲变形到快要脱落的山羊烙印,用它空虚的眼睛仰望着我。
——牺牲与奉献的证明。
——圣女大人的纹章。
我捣住鼻子,离开那个地方。
爬上岩石,回到草地上,尽可能逃到臭味较淡的地方
。
那势底是什么?我刚刚到底看了什么?
尸体。这我还知道。像垃圾一样被人丢弃的尸体——简直就像是为了藏起来一般丢进水里,放任鱼类啃食的尸体。
是把尸体沉进水底进行哀悼的风俗?——不对。
是神秘的连续杀人狂弃置尸体的地点?——不对。
人类是拘泥于仪式的生物。如果那是葬礼,那么完全没看到仪式性装饰品,就是一件怪事。而且最重要的是,在等待教会裁定的圣女领地里,不可能进行异教徒的葬礼仪式。
可是如果当成一人所为,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要是有发现臭味的人看到那座尸体山,绝不可能不引起骚动,而且也不可能放置尸体山不管。
那个——那些尸体。
是用极度不关心的态度丢弃的。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堆着尸体,所有人会前去那里丢弃尸体。
那里只是普通的垃圾场,而尸体就是垃圾。
那应该是战场上的光景吧。把堆积如山的敌军尸体集中起来,然后点火。那难道不是这一类的光景吗?
那么圣都是什么?——圣女又是什么?
会把尸体丢掉的圣都,还能称之为圣都吗?
不会悼念死者的圣女,还算得上是圣女吗?
我摇摇晃晃地跨过铁栅拦,回到宅邸腹地——那一瞬间,有个冰凉的棍状触感架在我的脖子上——是「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
神父不想让我接近圣都的理由,就是这个啊。
旅行佣兵在圣都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这消息马上就会通过商人或其他佣兵流传出去,眨眼之间,圣女的恶评就会流窜全世界了。
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啊啊——不行。我不适合担任圣女的护卫。
我不可能无视那些尸体,无视那些尸体层层堆积的状况,只为了保护圣女的评价而战。这样做实在太蠢了。
不管莉亚多么善良胆小,就算她是只想着救人的圣女——如果无法处理圣女的存在所导致的问题,那么她就有可能变成必须消灭的存在。
只是很不巧的是,神父的思考跟我完全相反。
「我应该已经忠告过你乐——要你快点消失。而你却在半夜里偷偷晃来晃去……看来似乎非常想让别人砍掉你的头。」
「你才是……半夜三更还要特地监视我,看来真的很闲嘛。」
这是我费尽全力才装出来的虚张声势。对此——神父不屑地笑了。
「天生就是靠杀人来填饱肚子的战争狂——竟然对区区尸体感到如此害怕吗。」
「区区尸体……?身为『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这种说法不会太过分了吗?普通神父要是看到那一幕,一定会到处大呼小叫说是魔女的杰作吧。」
「那只是普通的尸体。这里聚集了太多死人——多到圣女大人一个人根本无能为力的程度。
人们死亡,没有地方埋葬的尸体,自然只能丢弃。只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就连哀悼都没有,直接把尸体弃置不管,这样还叫做不过如此?你真的是神职人员吗……!看到那一幕,为什么仍然不觉得莉亚是魔女?我就把你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吧,神父大人。你到底在密谋什么……!」
「我的使命,就是在我作出裁定之前保护好圣女大人,仅此而已。保护她远离一切暴力、恐惧,以及恶意。因此——」
神父拿下了眼带。
现在是晚上,云层极厚,也没有月亮。再加上神父的夜视能力比我还强——堕兽人竟然没有在夜战上占优势,让我觉得自己以怪物身份诞生的价值好像下降了。
「现在这一刻,你变成了危害圣女的存在。」
手杖挥动,刀刃流水似地滑了出来,完成一把弯曲的巨大镰刀。
「我——是『女神之净火』的审判官,是怀抱着隐密罪孽的断罪运行人。无名无姓,此命陨落前将不断杀戮,必死于怨怼之血海中。祈祷吧,拥有污秽灵魂,罪大恶极的怪物。以神之名——」
神父的腰微微一沉。
「去死吧。」
「太——快了啦!每次逼近过来的动作都太脱离常轨了啊!」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剑,挡住了瞬间拉近距离的大镰刀刀锋。
但我并没有就此松懈。过去曾有两次,我虽然挡下了刀刃,却还是有某个东西伤到我的脖子。如果不能看穿那是什么东西,我肯定会死在这里。
脖子有种冰凉凉的感觉。我立刻拔出小刀,护住脖子。
叽地一声,传来了金属互相挤压的声音,小刀上出现了明显的重量负担。我明明没看到自己的小刀碰到任何东西——
难不成?我心想,这难不成是……?
「——丝线?大镰刀只是幌子吗!」
当对方手中出现了夸张的大镰刀,注意力无论如何都会集中在那里。趁我注意力转移的空档,用丝线缠住脖子然后绞杀我。这好像就是神父的作战方式。
可是——即使碰到刀子或剑都不会断掉,这丝线还真是强韧啊。原料到底是什么?而且还细到再怎么凝神细看都几乎看不见。
神父右手的五根指头,全部戴满了戒指。相信那应该就是丝线其中一端。至于另一端,大概连在镰刀的握柄位置。是把丝线卷起来收纳在里面吗?真是的,教会的玩具实在是毫无意义地精致啊。
「——幌子?」
神父的嘴角高高吊起。看起来实在不像神职人员,而是完美的坏人面孔。
神父举起了手里的镰刀,当我为了挡下丝线而动弹不得的时候,那对我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死神镰刀。
订正一下——那并不是幌子。
若是因镰刀而分心,脑袋就会被丝线砍断;但若是注意丝线,就换成镰刀砍人了。
——这神父,想法实在太恐怖了。
我用力甩开丝线,紧急趴在地板上,躲开了擦过耳边的大镰刀。
手里握着剑,短暂犹豫了起来。
要杀吗?杀死神父?
在圣都里动手?那样太糟糕了。
可是我有办法打败他并留他一命吗?这问题太困难了。我和神父并没有那种实力差距。我们两人都惊人地习惯战场,惊人地习惯杀人。
背后有个东西缓缓爬上背脊,令人颤抖——这是喜悦。
不是单方面的杀戮,是作战。因为我不杀死对方,对方就会杀死我——所以杀了他也没关系。是我不得不杀。
杀了他、杀了他。脑中开始传出激烈的吼叫声,喊着你不是想看到血吗?这个怪物;你不是很喜欢撕裂肌肉的感觉吗?
我用剑弹开了直击而来的镰刀。耳边传来叽地一声,听起来像是摩擦声。应该是丝线的摩擦声吧。丝线从神父手指上的五个闪亮戒指上延伸出来,另一端则是链接到镰刀握柄上。
挥舞着镰刀与丝线战斗的神父,看起来甚至有点像是在跳舞。经过完美计算的动作,不管是什么动作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手臂附近有股不自然的感觉——它的真面目是神父操控的丝线。我猛然往后一跳,拉开距离。周围树木的枝干开始哗啦哗啦地断裂落下,停在树上休息的可怜鸟儿一边拍着翅膀,一边裂成两半,掉到地上。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眨眼之间,神父已经一口气冲了过来,再次缩短距离。
意料之内的动作。我一把抓住他挥动镰刀的细瘦手臂,用力握紧。耳边立刻传来肌肉下的骨头遭到挤压的声音。神父想抽回手臂,但是单纯比力气是我占优势。我就这样靠握力把神父的手臂骨头直接捏碎。
可是神父不但没有松手放开镰刀,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你这怪物。」
我以称赞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既然身为怪物的你这么说了……换句话说就是人类的证明吧。」
瞬间,神父放任自己的手臂被我抓住,朝我膝盖踢了一脚,一边反手握住镰刀,一边跑到我的头顶上。
神父的肩膀因为硬挥下镰刀的动作而不自然地扭曲,一声闷响之后脱臼了。
「——你想同归于尽吗!」
那完全是以负伤为前提的作战方式。所有行动的目的都是杀死对方,而不是之后要怎么活下来。
我眼前浮现出镰刀的弧形刀刃切开我的背后的光景,抓住神父手臂的手立刻使出所有的力气,把他甩下去。
神父在空中无法维持架势,不过依然完美着地。
同一时间,我觉得彷佛有东西扯着自己的手臂——丝线已经缠在手上了。
等到发现自己被算计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不自然的感觉才刚过去,我的左手马上喷出了大量血花。
「唔……啊啊啊啊!」
「骨头太硬了吗——」
神父的丝线绞断了肌肉,深陷入骨,发出阵阵低沉的摩擦声。我手上喷出来的血,在神父指尖延伸出来的无数丝在线,加上了一抹红色。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被丝线抓住了。
如果不运用下坠或是甩动镰刀的离心力,光凭神父的腕力应该没有办法砍下我的头。然而若是要杀死被丝线缠住而动弹不得的我,方法倒是要多少有多少。
匍匐在地的神父,瞄准我的心脏挥出镰刀。
躲不开。
我已经觉悟自己就要死了,但耳边却瞬间传来铮!地一声,彷佛金属互撞的刺耳声响猛然炸开。胸口确实有被捶了一拳似的撞击感,但神父的镰刀却被某个东西挡了下来,没能刺中我的身体。
我立刻伸出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神父的领口。就算身体无法动弹,近距离肉搏战应该还是有胜算。堕兽人的爪子和牙齿就是最好的武器。
可是神父当机立断撕破自己的衣服,在我张嘴咬碎他的颈骨之前远远退开。
缠在我身上的丝线也同时松绑。
大概是为了有效传递力量,丝线的长度似乎并不长。
「应该说真不愧是战争专家吗……看来我有点小看你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脱臼的肩膀归位,轻轻转了转手臂,确认状况。
我微微摇晃着退后,背后撞上了宅邸的墙壁。同时伸手入怀,确认了到底是什么东西挡下神父的镰刀时,内心立刻消沉了下去。
我都忘了——当初买来送给零的胸针,一直都被我放在怀里。
「啊??啊……这样不就坏了吗。」
那是有着纤细雕刻的银色胸针。因为硬生生挨了神父准备贯穿心脏的全力一击,所以有一部分碎掉了。
「可恶……我越来越火大了。我老实待着,结果你就得寸进尺纠缠过来了是吧。」
我搜着背包,用爪子抓破块状火药包,再把爪子上沾到的火药轻轻抹在剑锋上。
「我决定了——我一定要狠狠揍你一拳!」
「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神父猛力一蹬。我举起了剑——然后用力朝着背后的墙壁砍去。火药因为高速磨擦而点火,瞬间爆出了闪光。
一瞬间就够了。
神父的眼睛非常畏光。突如其来的闪光,让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我立刻瞄准了站不稳的神父,肘击他的腹部,然后再把全身体重压上去,把神父整个人压倒在地。
按住那个挣扎着想要起身的脑袋,我握紧拳头,用力转了转手臂。
「那我就要不客气地痛扁你了。」
我笑着挥出拳头。然而在我用拳头让神父的脸部骨骼变形的前一秒。
「你们两位在做什么!」
阻碍出现了。而且是想都没想过的阻碍。
这声撼动鼓膜的大喊,让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了拳头。
那是莉亚的侍女。有着一头朴素红发的娇小侍女站得,彷佛威胁似地瞪着我们两个人。那个模样,散发着足以让我冷静下来的威严与压迫感。
我放开神父的身体,站了起来。
「在圣女大人的住所内斗殴……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圣女大人说她听到了奇怪的声响,现在正为此感到害怕。双方立刻把刀子收起来!」
「可是这家伙是圣女大人的敌人……!」
「如果神父大人杀了这位大人,圣女大人一定会哭!当然,换成是您被杀死也一样!」
我收起了剑。神父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挥动镰刀收起刀刃。
侍女跑到我身旁,举起我鲜血淋漓的手。她想用围裙擦拭我手上的血,可是丝线所造成的伤口太深,不管怎么擦血都还是一直冒出来。看着自己的围裙被我的血染红,侍女用力咬住嘴唇。
「怎么会……伤势太严重了!还是请圣女大人治疗吧,就说两位连手击退了暴徒……」
「能把我和神父的手都毁掉的暴徒?那还真是恐怖的暴徒啊……而且还被他逃掉了。」
「对那位大人来说,这个说法就够了。」
的确没错,毕竟那女人的脑袋里只会开小花嘛。
「我就免了。反正明天应该就会好,帮我保密吧。」
因为是堕兽人嘛。补上这句话之后,我转身离开。
「请等一下……佣兵先生!」
侍女冲了过来。
「那个……您看到尸体了吧?那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也有想过一定要好好处理……圣女大人是完全不知情的。」
「不知情……?」
不知道那堆尸体的存在?——明明住在这间宅邸?
——是神父和侍女隐瞒事实了吗?不让莉亚知道她自己造成了什么样问题。
「圣女大人是非常柔弱的人。要是知道有多少人无法得救的话,那位大人温柔的心肯定会支撑不住。然而现在在世上受苦的人们,还需要圣女大人的力量。请您千万别叫她魔女。圣女大人是非常仰仗您的。」
「……没差啦,不管那女人到底是魔女还是圣女。」
不知道侍女是否误会了我的话,不过她像是松了口气似地垂下肩膀。
「等等再麻烦您到圣女大人的房间。如果您愿意成为护卫,相信圣女大人也会很开心的。请务必让我们……」
「抱歉,我是零的佣兵。你们去找别人吧。」
我突然有种从梦中惊醒的感觉。
这跟莉亚是否善良、是否知情无关。问题在于莉亚作为圣女使用魔法时,到底引发了什么样的状况,还有我和零到底该怎么办——仅此而已。
不想杀死莉亚的念头依然没变。
可是,这个国家确实因为莉亚而重病,莉亚没有尽到她的义务——如今我终于了解零那番话代表了什么意义。
——那堆尸体的数量,还有处理方式。
那不是一句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带过的。既然莉亚以圣女身份君临此处,就必须充分了解,并好好考虑自己的存在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莉亚没有做到这些事。恣意散布善意却不考虑坏的影响,就等于是一种恶意。
此外,如果她知道的话——如果侍女那句「圣女大人完全不知情」是谎话,莉亚其实知道一切,却故意放置不管的话,那么莉亚就是必须消灭的魔女。
情报不够啊。
我现在突然非常迫切地想和零说话。
5
我一边放任手臂不断滴血,一边朝着零的房间走去。
血迹弄脏了走廊,不过就把它当成是神父滴下来的血吧。
深夜走廊上没有任何人走动——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却有个人影站在走廊上。那个人影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怎么看都像是在等人。
实际上也真的是在等人吧——那是零。
「伤势很严重啊,佣兵。」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魔女小姐。」
我逞强地说道。其实伤口真的非常痛,而且疼痛有与时俱增的趋势。
「你打算……让圣女治疗那个伤口吗?」
「你都在这里等人了,想必一直都在窗户后面看着吧……?」
「她邀请你成为圣女的护卫。」
「没错——然后我拒绝了。」
我一回答,零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诚然,你拒绝了。然后你回到吾这里来了。你选择了吾。」
「你看起来真的挺开心的……」
「那当然,吾非常开心。你是吾的佣兵,是吾的所有物。是你的意志造成了这个结果。既然如此,那个伤势就由吾来治疗吧。」
「不需要,我可以忍。你要是用了魔法,我变回人类的日子又要延后了。」
「稍微延后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吧?」
「一点也不好!」
「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一直跟吾在一起了喔。因为你要是没有契约关系这种明确的理由,很快又会迷惘的。」
「你不是打算用自己的魅力把我变成你的俘虏,让我在契约关系结束之后也想继续跟你在一起吗?」
泰欧驾着马车撞进旅馆的那一天,零曾对我这么说。
不打算用契约强行束缚我。要让我以自己的意志决定留在她身边。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零开心笑了起来。
「没错,吾一定会让你成为吾的俘虏。让你觉得非吾不可,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取
代吾的存在——不过话说回来……」
零看着我手臂,眉头皱了起来。她拉着我另一只没事的手,直接带进房间,让我坐在椅子上。
「喂,干嘛啊?」
「凭你的恢复力,明天伤口确实可以愈合。可是也不能让血一直流到明天吧。」
零把外套脱了下来。
看来她不打算用魔法,而是采用物理性的,人类会用的方式帮我包扎。只是我压根没想过零竟然愿意做这么麻烦的事情,所以真的吓了一跳。同时我也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她到底想怎么做的疑问,因此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不动。
这时,零准备把自己的衣服撕开。
……大概是要充当绷带吧。不过她的上衣原本就很短,要是再撕破,感觉会有点不妙。
「等等,如果你要做绷带的话,就撕我的衣服吧。既然都要弄破了,还不如直接用已经破掉的衣服比较好。」
我假装冷静地说出正当理由,然后脱下自己的衣服强塞给零。反正这件上衣已经被神父和我的血弄脏,没办法继续穿了。
毕竟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的外表,比堕兽人穿着沾满血迹的衣物更邪恶的啊……
零似乎认为只要有布就行,点头回答「确实如此」之后接过上衣。看到零老老实实地撕着布条,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完全不在意自己和他人的裸露程度也就算了,可是她要是再不注意到周围的人其实都很在意的话,我总有一天会死。
「把手给吾。」
我伸出血迹斑斑的手。零先用碎布擦掉毛皮上的血迹,随后开始用克难绷带层层包住了我的手臂。动作意外地利落。
「所以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你不得不和神父交战?是不是被他发现你准备夜袭圣女?」
「你好像无论如何都认为我迷上莉亚了嘛。」
「可是确实很喜欢,不是吗?」
「如果是这种喜欢,那我也不讨厌泰欧啊。」
「佣兵,你……难道……该不会是对小男孩——」
「你要是再说下去,就算是玩笑话,我也会把你打飞出去喔。」
我朝着刻意装出脸色发青模样的零瞪了一眼,她一边说着「真是不懂幽默感的男人」,一边开心地大笑。
「之前不是说过这世上有可以开和不能开的玩笑吗?」
而且不懂幽默感的人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还有神父。要是他当真了,会有很多事情变得麻烦,甚至比我夜袭圣女还要麻烦百倍。
我抖了一下,连忙甩开背上那股恶寒。
「可是你的确异常地疼爱泰欧啊。之前在伊迪亚贝纳也是,你明明丢下了吾,和他一起去镇上玩了嘛。」
「你还在记恨啊……」
「那当然!吾是真的非常期待啊。结果吾几乎没有逛到伊迪亚贝纳的任何地方。当初领主邀请吾一起参观只有港都才有的珍品,还有只有历代领主才知道的港口的秘密,但吾拒绝了他,到处在找你啊。」
「那真的很抱歉,不过我也有我的理由啊……」
「理由?」
听到她反问,我才赫然惊觉——不该说出来的。
和泰欧一起前往伊迪亚贝纳的大街上,主要目的是为了购买送给零的礼物,可是就在刚才,那个礼物因为我和神父作战的关系,已经坏掉了。
我没办法回答,而零的视线越来越尖锐地刺在我身上。
我叹出一口气,开始摸索。随后我把那个缺角的银饰品放在手掌上,送到零的眼前。
「我是去买这个东西啦。」
「……胸针?可是就你的使用物品来说……还真是充满少女情怀啊。」
「废话!因为那个……哎呀——因为这是……要买给你的……」
「……是给吾的?」
这个银色的镂空雕刻搭配蓝灰色的宝石,呈现花朵外型的饰品,一看就知道是女性用品,要是我用一定很恶心。
「……买给吾的吗?」
零先紧盯着已经坏掉的胸针,然后再紧紧盯着我的脸。
「所以说……是泰欧叫我买的。他说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至少也该送个礼物之类的。可是我从来不曾送东西给女人,而且我又是堕兽人,根本没办法接近贩卖正常珠宝的店家……所以才拜托泰欧陪我走一趟……」
口中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堆借口。
然而坏掉的东西是不能拿来送人的。真是的——实在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我打算把手掌上的胸针收起来,但零立刻放声大喊。
「啊,等等!你想干什么!那不是要送给吾的吗?那若是不给吾,不就没意义了吗!」
零伸手想把胸针抢走,所以我也伸手不让她拿到。
「就说它已经坏掉了。怎么可以送人坏掉的东西啊?」
「但那是送给吾的礼物。那么,那就是吾的东西,需不需要是由吾来决定。总、总而言之,先把那东西交给吾!它看起来并没有坏得很严重啊?你应该要更加珍惜物品才对吧。」
零站起来抢胸针,可是以我和零的身高差距,就算我坐着也还是比她高。我们持续着争夺胸针攻防战好一阵子,最后我慢慢觉得这样实在有点蠢。当我松懈下来的那一瞬间,零从我手上抢走胸针,然后兴高采烈地大喊「拿到了——!」
「既然拿到,这就是吾的东西了。不会还给你了喔,因为这是你给吾的东西。」
明明是你抢走的吧。我在内心默默吐槽,不过我突然想到她之前和泰欧一起在河里抓鱼的模样,于是决定乖乖闭嘴。
零兴奋地凝视着她从我手上抢走的胸针,看似地一次拿到玩具的小孩一样满脸笑容。
感觉实在不太自在。
「我说啊,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随便找了个路边摊买来的,花纹是有点稀奇没错,可是那已经坏掉了……」
「没关系。就算稍微坏了也还是能用,而且吾非常高兴。这是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礼物……而且一想到送礼的人是你,就更让人开心了。这是吾的宝物。」
这种东西应该还不到宝物那么夸张……哎,既然她这么高兴,就随便她吧。
「所以呢?既然你不是跑去夜袭圣女,为什么神父要攻击你?」
零一边窸窸窣窣地拉出背包,把坏掉的胸针别在上面,一边继续追问。
总算是回到正题了。我轻轻咳了一声,摆脱冷静不下来的感觉。
「尸臭味太重,所以我跑去找臭味来源。因为入夜后突然变浓了。」
「的确……这个味道……拥有野兽嗅觉的你大概会觉得很难熬吧。」
「实际上我也真的快吐了。然后我穿过房子后面的森林,走到水边一看……」
我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腐烂尸体,强行压下不断涌出的呕吐感。
「确实有尸体……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多。等我回来后就被神父埋伏了。」
「哦……表示神父知道那些尸体的事吗?」
「看他那个样子,应该知道吧。」
「然后他打算把知道尸体一事的你杀掉。」
「哎,不管怎么想,圣女大人的房子后面有一大堆尸体这件事,要是真的传出去实在太难听了。不只如此,老实说光凭那个状况,就足够被人当成魔女看待了。」
「因为是病人聚集的城镇,所以尸体增加应该是必然之事……」
「教会这个地方,说到判定魔女的理由可是天下第一多啊。」
而且还有那堆尸体,可说是断定莉亚为魔女的决定性证据。
但神父并没有这么做。而且还打算把圣女说成魔女的人——也就是我,给亲手杀掉。
不管发生什么事,神父似乎都打算做出莉亚就是圣女的裁决。
那个男人,是个过去曾被人当成「做出错误裁决」的审判官。可能就是因此而变得异常慎重。当然也有可能是像过去陷害他的教会神父们一样,打算把莉亚推上圣女位置,借此掌握其他权力也说不定。
「既然不想被人看到尸体,尽快处理掉才是上策啊……」
零十分不解似地歪过了头。关于这一点,零这个女人实在一点都不懂。
人类这种生物其实意外地无能,做事不得要领,把重要之事留到最后才处理的例子,真的要多少有多少。这是不争的事实。
「大概是没时间吧。会把尸体丢掉的,不管怎么想都是街上的人吧。可能是直到最近,神父他们才发现尸体堆到了水面之上。为了不让圣女的名声受损,也不想让莉亚知道尸体数量而准备处理尸体前,就被我发现了。」
因为领主找他们过去,所以才会延后处理吧。
「那些尸体——」
零轻声说道。看起来似乎正在沉思。
「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自己去看看啊。那样比较准确吧。」
「不要,太麻烦了。」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虽然知道,但她回答的速度之快还是让人有点恼怒。
「就算问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也只是稍微经过而已……哎,有办法直接看到的奇怪之处,大概就只有山羊刺青了吧。」
「山羊……圣女的纹章吗?」
「我没有看得这么仔细,不过应该是山羊没错。至少我看到的所有尸体身上都有。可是啊……会来圣都的人,目的全部都是为了圣女的奇迹,就算他们所有人都刺上山羊刺青,似乎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接着又补上一句。
「这么说来,也有身上刺了两三个刺青的尸体呢。可能以为增加刺青的数量,就可以增强效果——」
「果然——是〈牺牲印〉!」
「牺……牺牲……?」
「吾知道圣女使用的魔法是什么了,佣兵。虽然有猜想过,不过现在确定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你看到的那些尸体——全部都是圣女杀的。」
是吗。
——那还真是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