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零的佣兵 下 第五章 新的工作(2/2)
「的确是这样。」
我和零异口同声说道。
这时候阿尔巴斯从床上跳起来。
「真的吗?」
「……啊?」
看她莫名认真地询问,反而让我满是戒心地反问。
「你们说的是真的?没什么特别的计划?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不是说了,就没有啊……」
「好耶!那这个给你!拿好!」
阿尔巴斯把手伸进她的怀里,拿出一张被揉烂的文书后,直接递到我和零面前。
「这是什么玩意儿?」
「工作。」
她眯起眼睛笑了。
「工作──?」
「你也知道因为这次的混乱,现在到处都人手不足吧?我本来想说,要是你们有自己想做的事,就闭上嘴尊重你们……不过要是你们很闲,就请你们帮忙工作。啊,那张纸既是通知书,同时也是任命书,只要直接拿去给负责官员,他就会告诉你们详细的工作内容了。」
「你这小鬼是等待虫子落网的蜘蛛网啊!只有这种时候手脚才这么快!」
「我的手脚一直都很快!」
谁知道啊,我一边咒骂,一边把文档大略看过一次──但看不懂。上面的单字太难了,看不懂。
但我觉得上面好像写着村子怎么样的,还要复兴什么的……
「哎呀,这真是太好了。这件案子如果要找其他合适的人选,真是超麻烦呢。」
「我可还没说要接啊。」
「不,你会接下来。」
神父从旁插嘴。
看来这家伙知道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我洗耳恭听。」
我挺直腰杆,故意装腔作势,神父也开口回应我:
「因为这次事件,从周遭流离至威尼亚斯的人民已经超过十万人了。但他们要住的土地、要吃的粮食、能做的工作并不会突然冒出来。因此我们决定创造工作机会,在各地建造新的生活圈──换言之,就是建造村庄。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先到各地废弃农村去,把屋舍修复成能住人的状态。」
「简单来说?」
「前来避难的人民太多了,所以我们要建造新的村庄,把他们丢过去。」
原来如此,有够好懂。真不愧是神父。
「所以你们要在哪里建造新的村庄?」
「只要不在威尼亚斯王国境内,哪里应该都无所谓,不过还是选南方吧──比如说,就先选你那成了废村的生长故乡吧。」
我和零面面相觑。
要我──回那个村子?
回到那里,然后修复废屋,让威尼亚斯王国多出来的人住在那里?
这还真是──
「感觉就麻烦得要死。」
我皱了皱眉。
「是啊,应该不好办吧。」
神父也点头如捣蒜。
「……怎么样,魔女?」
「这个嘛……」零慎重地思考。
她搬出复杂的表情,尽全力装模作样。
「吾只是打个比方……如果有一间料理好吃的酒馆会开在那个村庄里──嗯,要吾过去也不是不行。」
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看向阿尔巴斯。
「所以呢?──我接下这份工作,能得到什么报酬?」
3
我们选了将近一百位健康、有干劲、有强烈移民意愿,而且不排斥和魔女与堕兽人共存的村人。
这些人几乎都是从周遭国家逃出来的难民,其中也混有威尼亚斯王国的居民。尤其以「前堕兽人」居多。
在威尼亚斯王国变回人类的堕兽人们,过去大多抱持许多不满活在威尼亚斯之中。
这时候即将出现一座由魔女与堕兽人指挥建造的村庄──听到这个消息,我能理解他们为何会自愿成为村庄的居民。
当我在名单中看见从前在威尼亚斯王国坑道中遇见的前堕兽人以及他老婆的名字时,便重新体认到阿尔巴斯将这件工作交给我和零的理由了。
经过一段海路与陆路的短暂旅行后,一百位村民和我们抵达了目的村庄。
也就是我那令人怀念的故乡。
我一一回想着比想像中还要模糊的过往记忆,一边和零一起绕着村庄走一圈。
倒塌的屋舍、漂着垃圾的井水、被动物捣毁的仓库──每当我看见这些东西,我的心就一阵疼痛。
但是村人们的反应却和我恰恰相反。
「没有想像中那么荒废嘛。」
「屋子看起来也还能住人。在新家盖起来之前,应该可以拿来遮风挡雨了。」
「哦,土质不错嘛!这里可以拿来种田。」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真是一座好村子、好土地」。
对我来说虽是「被人舍弃的废村」,但对初来乍到的人们而言却是「新天地」。
他们和比较过往,只会挑三拣四的我不同,一直发觉这块地的优点。看他们兴奋喧哗的样子,就让我觉得无言以对。
我并没有讨厌的感觉。只是单纯高兴不起来。
其实这里是一座比现在更出色的村庄。
要是我没有从这里逃走,现在肯定也是个好村庄。
「换句话说,吾辈要成为众人的楷模──是吗?」
我们看着村人们兴奋的模样,零忽然说出我们被选为复兴村庄负责人的理由。
「这里可以说是正好位于南部地方和中部地方的中间地带。这锅把魔女、堕兽人以及教会全扔到一个村落的大杂烩,到底会衍生出什么样的料理呢……在没有人知道吾辈就是『无名英雄』的状态下,南北双方的人应该都是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吾辈的走向吧。」
「……我倒觉得你不用这么紧绷啦。」
我发现自己反常地沉浸在感伤之中,于是耸了耸肩。
「反正村子只要有工作、有酒馆、有卖面包的店,就足以生活了。」
「还要有魔女的可疑占卜馆喔。」
零笑着这么说,然后指着一条被茂盛杂草盖住的小路。
「那条是通往哪里的路?」
「啊……那边是湖。以前好像有个卖水的住在那里,但自从水井打通之后,他就歇业了,此后再也没人住在那里。湖里有鱼,我也曾经在那里钓过鱼,不过湖水很深……我还被大人骂过,叫我不准往湖边跑。」
「哦?离村庄稍远的地方,无人接近的湖泊啊……吾喜欢。吾决定就在那里开店。」
「你的性子未免也太急了。」
「俗话说得好,事不宜迟──然后呢?你的店在哪里?」
零使劲推着我的背往前。
「呃……喂!」
「佣兵,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你沉浸在过往的忧愁中喽。你要率领一百位村人在这里落地生根。你是最了解这块土地的人。你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有粮食,还知道走哪条路能够前往邻近的村庄或城镇进行交流。因为你在这里,吾才会在此落地生根。」
「但我又不是当村长的料……」
「那就推给别人当吧。你顶多只是一位酒馆的老板。你只需要在村长伤脑筋的时候,陪他商量就行了。」
我在零的催促之下,举步前往自己出生长大的家。
其实我本想率先过去看看,但脚步无论如何就是走不过去,现在我在零的强押之下,来到那个地方。
以前不觉得怎么样的酒馆,现在长大一看,觉得真是一间气派的店。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嘎嘎作响的正门,看见堆满尘埃的室内有两双足迹。
「这是……神父和小不点的脚印……」
在我的请托之下,神父和莉莉曾经造访此处。
然后把我已经去世的双亲埋在后院。
当我一踏入店里,脚步便自然地往后院走去。零一边津津有味地四处看着店内,一边默默地跟在我的后头。
我通过厨房来到后院,看见两座并排的墓碑。
墓碑上头供着花圈,这是神父和莉莉编好挂上去的吗?当我看见花圈时,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喂,魔女。」
「嗯?」
「那个……魔女听得见死人的声音对吧?」
零恍然大悟地发出「啊」的声音。
「如果你有想告诉死者的话语,吾是听得见。只不过这里……」
零闭起眼睛侧耳倾听。
「……嗯,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死者的意识本来就无法长久保存,除非是有很强烈的憎恨或悔恨。」
「这样啊……」
我的这份情绪是遗憾失落还是如释重负,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只是──
「……我只是觉得……要是能对他们说一句『我回来了』就好了……」
零站到我身边。
「你已经归来了,而且一定会在这里死去。那就到时候再说吧,不必着急。」
「也是。」我的这句回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只有一股「他们真的死了」的真实感莫名在胸口压迫着我。
「──佣兵。」
「啊?」
「欢迎回来。」
零拍拍我的肩,接着转身离开。
我一愣一愣地看着她的背影,露出苦笑。
「……我回来了。」
老爸,还有老妈。
这座村子曾经是我的故乡。
以后也将会是我的故乡。
我把剑和铠甲这些装备全部卸下放进仓库,马上就开始着手修复这间酒馆。
4
零就如她所宣言,在村外不远处开了一间小小的占卜馆。
虽说是占卜馆,其实比较像村子的万事通。为了发展出新的魔法,她想知道普通的人类对什么事感到不便──零说她就想做这类研究。
「吾想了很多。」
零把手肘放在老旧的木制吧台上托着腮帮子,身体坐在圆椅上晃动双脚说道。
「好比说『料理之章』你觉得怎么样?轻轻松松就能剥开蔬果的皮,或是保持适当的火侯,让锅中的东西不会因为滚了而乱喷。吾觉得如果是这类魔法,你应该也会用。」
「这样全世界的厨师都要高兴死了。」
我一边翻炒着大锅菜,一边转头隔着肩膀与零对话。
「还有,吾觉得游戏之章也不错。这是要让小孩子拿来玩的魔法。如果能变出不知名的毛绒物体,小孩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笔在羊皮纸上振笔疾书。我看着这副模样的零,心想《零之书》一定也是这么完成的吧。思及此,心头便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
一本出于善意而写的书。
追根究柢,这本书就是改变世界的契机。
──话说回来。
我如愿开了一间酒馆。
我修好破破烂烂的酒馆,找来新的餐具和锅子,并且采购食材,现在总算是来到可以营业的阶段了。
来客数还算可以。
说起来,这座大约百人的小村庄内,也就只有我这间酒馆了──客人也只能来光顾我的店,而且幸好我对自己的厨艺颇有自信。
村里的人各个由衷祝福我这间酒馆开幕,他们都很开心能够随时吃到温热的饭菜。
事情进行得比我想像中还要顺利。
村子里明明就住着堕兽人和魔女,我们却像一群聚在一起的普通的人类,理所当然地逐渐让村庄成形。
这里有许多旅行者经过。
也不是没有憎恨魔女和堕兽人的家伙前来袭击──不过这种家伙通常只会落得哭着后悔的下场。
在我还能应付的范围已经算很温柔了,要是零也跑出来,一切就完了。
不论男女都会在一瞬间秃头,如果这样还要继续攻击,他们的衣服就会被烧掉,武器也会被夺走。这些如同字面上所说,被弄成全裸的家伙只能在村人的嘲笑之下,毫无威严地落荒而逃。
遭受袭击的次数与日俱减,最近已经很久没出现前来找碴的笨蛋了。
这就是我长年梦想的村庄,每天过着和平、吵闹、无聊又忙碌的日子。
零在每天晚上关店之后,便会踩着轻盈的步伐,来到我的店里当头号客人。
她会悠闲地走进我还没营业的店里,坐定在老旧的吧台上,拿出笔并摊开羊皮纸,开始和我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然后当她肚子饿了,总会心血来潮地开口:
「佣兵,吾要一份老样子。」
当自己是常客耍大牌。
而我会根据当天的心情来做菜。
后来上门的客人看到零吃的东西之后……
「哦,今天的主厨推荐是炖菜啊。天气开始变冷了,我也来一份。」
大家会接二连三地点相同的东西。
同样的事情每天一再重复,我钟爱这一切胜过任何事物。
不过偶尔也会有事件发生。
「──对了,佣兵啊。最近广场不是终于盖好一间教会了吗?」
「嗯,你是说之前明明就盖好了,却被教会批评实在太丑,无法派驻神父过来,所以重盖的那间吧?」
「对,就是那个。听说总算有神父要被派遣过来了。」
零摊开「魔女信笺」。
「是威尼亚斯下的令吗?」
「嗯。而且好像是『盲眼的神父』要来。」
「啥?什么时候到!」
「就是现在。」
酒馆的门被猛力打开,穿着一身诡异黑衣的人随着冷风踏进酒馆。
熟悉的声音,以及熟悉的绿发──另外,还有黏在他脚边的小小老鼠堕兽人。
「大哥哥!」
莉莉用几乎是大吼的音量呼喊,并朝着我冲过来。
「小不点?你怎么在这里……!」
「莉莉跟你说,莉莉也搞不太懂,可是神父大人说莉莉可以一起过来!」
不知事情始末的村人开始吱吱喳喳地问「怎么了」,但连我自己都想混在其中问同样的问题啊。
到底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事情到底变成什么样子?
「哎呀,各位村民,大家好。不好意思,惊扰到你们了……我是今天被派到村中教会的新神父。过去没有神父在此,想必各位村民每天都过着在道德方面感到不安的日子吧。但是从今以后,我会负起责任应对,请各位安心。」
神父露出微笑。
那张充满慈爱的客套笑容,完美藏住内在的荆棘──让知道这家伙本性的我,更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魔女!」
「吾也吓了一跳啊。哦哦,佣兵,你快看。这封信的日期不是十天前的吗?吾也真是的,太糊涂了。」
零一边拿着「魔女信笺」晃动,一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这女人,我看她是故意不说的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见到老朋友了,应该要露出更开心的表情才对吧?」
「你这家伙根本看不到我的表情吧!」
「就算眼睛看不见,只要用心眼看,还是能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啊,对了。这些是威尼亚斯的各位托我拿来的伴手礼。」
神父啪的一声轻轻弹响手指,便有人把货物从停在外面的马车上搬进酒馆来。
那些东西分别是全新的锅子、难以想像价格的画作,不然就是不适合摆在这间乡下酒馆的豪华烛台──总之都是一些只顾着自己高兴而送的东西。
「喂,这些东西……很明显动用了国家预算吧……!」
「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贪腐行为。这些大部分都是她的雇主要我带来的。」
神父说完,用下巴指了指紧抱着我不放的莉莉。
说到这家伙的雇主……啊啊,是领主啊。伊迪亚贝纳的领主──话说回来,他现在已经是成为可雷翁共和国元首的首富了呢。
他竟然面不改色地送来这些足以把乡下酒馆重新打造成高级酒店的东西。不管从财力还是从常识来说,他真是个破天荒的老头啊。
「看来以后会很欢乐呢,佣兵。」
「那是对你来说吧,魔女……」
我们还是老样子,我称呼零为魔女,零则叫我佣兵。
很神奇的,我们已经对彼此的名字不再感兴趣。
对我而言,说到魔女,那就是零。对零而言,说到佣兵,那就是我──事到如今,就算互相坦白真名,我们八成也不会改变现在这种称呼。
除此之外,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尝试能不能恢复成人类。所以我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变不回人类了,还是只要有心,就变得回去?
但以现阶段来说,我也没有想变回去的意思,所以就保持现状吧。
名字和身形是什么,其实都无所谓。
我是佣兵,而零是魔女,只要我们维持彼此该有的样子,是什么并不重要。
如果我们这段关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或许这个样子,就是刚刚好的距离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