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乐园的守墓人 第一章 乐园之海(2/2)
──刚刚是这家伙搭话的吗?
他在跟我们搭话?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勇敢的人啊……
换作是一般人,光是看到我静静伫立的模样,便会吓到拔腿就跑了。偶尔有些好奇心旺盛的家伙会偷偷靠近,但是几乎没有人会主动找我搭话。
虽然我现在全身包在斗篷当中,但是来到这么近的距离,肯定能看出我是个堕兽人──但他竟然还敢问我们是不是在找地方投宿?
「如你所见,吾辈的确无处可去。看来这座镇上的居民都把吾当成魔女了。」
看见我沉默以对,零便代替我回话。
随后男人露出笨拙的笑容,附和了一句「的确是这样呢」,就重新抱好手上的麻袋。
「现在银发的女性可是一大禁忌啊。甚至严重到连一头白发的老婆婆,也会被所有商家列为拒绝往来户……更何况这位小姐拥有如此漂亮的银发。」
「──你在哪里看见的?」
我不禁带着责问的语气询问。
因为现在的零可是把头发完全藏起来了,然而这个男人竟然知道她的发色,肯定是之前在某处见过我们。
男人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于是伸手打开麻袋给我们看装在里头的东西。
装在麻袋里的是大量的布料。
「我平时在城里的旅店找各种零工维生,今天是拿到洗衣的工作。之前碰巧见到两位被店主赶出旅店,我当时就觉得你们肯定会处处碰壁呢。」
「哦……所以你这位万事包办先生,有地方借吾辈过夜吗?」
「这个嘛,因为听见两位说钱不是问题,所以我才在想,要是我家的破烂房子也能做个旅店生意就好了。这样一来能帮我老婆买件新衣,也能给小朋友吃点好东西。不瞒两位,其实我女儿的生日就快到了。」
我和零对望了一眼。
接着又看向这位削瘦的中年男子。
虽然隔着一层衣服,还是能看出他对我们怀有警戒及不安,导致身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了。而那张僵硬的笑脸,拚命地表现出「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赚点钱」的模样。
稍微思考了一下以后,我走进大雨当中,朝着男人伸出手臂,而那个男人当然也吓得往后退了一点。
我从他手里拿起麻袋,扛在自己肩上。
「呃,啊……咦?」
「五枚银币含餐费,先付两枚银币当订金。如果没问题,就请你带路吧。」
听见我这么说,零就从包包里拿出两枚银币,放在男人的掌中让他好好握住。
一枚银币大概可以买到三天份的面包、肉和葡萄酒。男人虽然在雨中淋成落汤鸡,但他的脸色随之舒缓下来,身体也终于放松了一些。
4
就像他一开始告诉我们的一样,跟着他走到目的地后,看见一栋破破烂烂的房子。
木造的两层楼房。顺着油漆斑驳的墙壁往下看,连地基也裸露在外,而屋顶同样老朽不堪,感觉漏水也满严重的。
虽然设有畜舍,但是看起来荒废了有一段时间。没有肉鸭、没有蛋鸡、没有产奶的羊,也没有驮重物用的驴子。只有一股老鼠的气味飘荡在四周。
「着实极为贫困啊。」
听见零淡淡地呢喃着,那个男人──名字好像叫作克雷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最近愿意外包工作给我的旅店越来越少了,所以前几天杀了最后一只鸡……暂时还能只靠面包果腹,但也不晓得能撑多久。」
「但你还可以卖掉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吧?」
零指着克雷德挂在脖子上的项炼。那是个泪滴状的小饰品,看起来是颗货真价实的宝石。感觉应该能卖到不错的价钱,不过克雷德却说了句「啊,这个是……」并伸手握住这条项炼。
「这是太太送给我的,所以不能卖掉。而且这是结婚信物,所以很少有人愿意收购。」
「结婚信物?」
「就是双方互相交换宝石的意思。」
看见零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我就从旁插嘴补充了一句。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特有的结婚风俗。不过连接吻等于表达爱意都不知道的零,对于这类浪漫仪式几乎一无所知。
「在这个地区,小孩到了十岁就会得到父母亲赠送的宝石。然后呢,如果找到希望共结连理的对象,就会把这个宝石送给对方,要是对方答应,就会回赠自己的宝石。如果不答应,就会把宝石退回。」
这位先生很了解呢。克雷德挑起眉毛望着我说:
「你是出身于这一带的人吗?」
「也没有这么近啦,不过我也是在大陆南方出生的。在我老家的村子,小孩长到十五岁就会得到父母送的手环。我们就是拿这个送给结婚对象。」
「哦,那你身上也带着送给伴侣的手环吗?」
「才没有,我十三岁就离开村子了啊。」
「真可惜啊。倘若你有拿到手环,现在肯定归我所有了。」
「嗯嗯对啦对啦──不过,真的可以进去吗?就像你所看到的,我是个堕兽人……」
虽然问得有点晚,但他的老婆如果是个胆小的女人,可能一见到我就会昏倒吧。
「我们家基于某些原因,并不害怕堕兽人呢。请进请进,虽然只剩下阁楼还空着就是了──喂,丽莎!我回来了喔!还带了客人回家!」
克雷德提高了足以盖过雨声的音量,一口气打开大门,急急忙忙地走进破烂房子里,我和零也跟在后头走进去。
环顾屋内,状况远比房屋外观好太多了。
虽然有两处漏水的地方,但底下都摆了巨大的脸盆接水,盆里还放着待洗的衣物,设想得万无一失。
因为这房子跟水井有一段距离,屋顶漏水反而是因祸得福吧。
由于蜡烛的数量不多,室内光线有点昏暗。屋里有一个置物架、一张桌子和三张椅子。里面还有一个房间,以及一段可以爬上阁楼的楼梯。
我抽了抽鼻子,果然还是闻得到老鼠的气味。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四处都传来轻巧而急促的脚步声。
住在阁楼好像会被老鼠咬的样子……不过这时候还嫌东嫌西也太奢侈了。
这时──
「等等,不会吧!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随着一声斥责,里头的房间也同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擡起头来。
「你这个笨蛋,要是因为感冒不能工作就没钱买面包了,拜托你多照顾一下自己好吗!还有,你说有客人是怎么回事?啊啊,等一下,我先去拿些东西给你们擦擦身子,统统给我站在那里不准动喔!」
那是个年约二十有五的女人。她将一头黑发盘在头上,浑身散发出精明干练的气质。
这个女人就是丽莎吧。脖子上挂着和克雷德相似的项炼,所以应该就是他老婆了。劈头就被对方数落了一顿,克雷德望着我们,面露苦笑地说:「我家老婆就是这么强势啊。」
丽莎抱着一堆干布回来后,先在丈夫头上披了一条,接着又将其余的干布一股脑地塞进零和我的怀里。
大概是忙着替我们收拾的关系,这个女人似乎还没发现我是个堕兽人。要是她一直都没发现那更好,所以我就把兜帽拉得更低了。
「然后呢,客人是怎么回事?你这次接了什么接待性的工作吗?」
「啊,不是啦。只是要把阁楼借他们住一晚。」
阁楼?丽莎狐疑地回问。
「你终于也开始做起旅店的生意啦?还有,两位客人为什么不去正当的旅店,反而跑来我们这种破烂房子将就……如果是有什么隐情,这样我们可是很困扰耶!」
原来如此,这位太太的确很强势啊,不过她说的很有道理。任谁都不想收留别有隐情的客人吧。
我不禁缩起肩膀,而克雷德出声舒缓丽莎的情绪并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把两枚银币放进她手中。
「他们不是可疑人物,否则我也不会光明正大地带他们回来住啊。他们似乎是今天才搭船到这里的,不过那位小姐拥有一头银发。」
听完丈夫的说明,丽莎睁大双眼望向零。她毫不客气地脱下零的兜帽,望着那头泛着水珠而发亮银发,眼睛越瞪越圆。
看着丽莎一脸惊愕地张大嘴巴,我还以为她要发出怒吼,结果却听见了她的笑声。
「真是一头完美的银发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头发呢。你该不会是微服出巡的公主还是千金小姐吧?而且是个美人呢,难怪那些开旅店的不肯收留了。」
「嗯……吾才刚踏进旅店,就被他们当成魔女赶出门。」
见到零皱着眉头,克雷德不禁苦笑起来。
「因为这阵子,附近出现了一个魔女集团。」
「就在教会的眼皮底下?」
「是啊。好像是从别处辗转来到这里的……听说那群魔女的首领有着一头银发。」
「没想到教会骑士团那伙人竟然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因为这件事情毫无进展,所以又找来了『女神之净火』呢。」
「那可就麻烦啦。」
一旦出现有关魔女的谣言,教会马上就会得知消息,在短时间内派出教会骑士团,前去讨伐魔女。
万一教会骑士团不管用,就轮到「女神之净火」大显身手了。
审判官所接受的训练,都是为了让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单枪匹马制服假扮圣女的魔女,然而在魔女已然成为稀有族群的现代,大众也开始质疑审判官是否有必要存在。
于是,教会便开始让审判官也去处理较为平常的讨伐魔女任务。
这项政策上的改变,演变成一场手段过于激烈的魔女狩猎,甚至令人怀疑「到底哪一边才比较像是魔女」。
民众基于恐惧,为了不让自己受到牵连,竭尽所能地向教会提供相关情报。因为一旦审判官开始介入魔女狩猎行动,接近九成九的魔女都会被处以极刑。
鲁多拉设有大教堂,所以这一带等于是教会的重点照料范围。这次之所以找来审判官,也是因为在这种地方竟然也会闹出魔女的风波,让教会颜面尽失的缘故吧。
「我听说审判官当中也是有不错的人,不过这次找来的却是最糟糕的人选啊。」
「最糟糕的意思是……?」
「虽然我知道的不是很详细,但听说那位审判官私底下被人称作『掘墓人』。凡是那位审判官造访过的城镇和村庄,坟墓的数量都会增加,所以现在大家对银发的女性避之唯恐不及,自然也不可能出借房间给你们。」
「原来如此,难怪呀……」零轻轻低喃,但她
话锋一转,并望向丽莎说道:
「照你的说法,吾辈若是在此过夜,不是也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当然会呀。真是的,我家这位呀,做事总是不考虑后果呢。分明我们家本来就已经很容易招惹麻烦了啊。」
丽莎一边埋怨,一边抡起拳头在克雷德肩膀上敲了一下。不过看起来她并不是真的生气,而是感情很好的夫妇在互相调侃罢了。
「不过嘛,既然都带回家里了,也没办法呀。就算现在把你们赶出去,也不能改变接待过你们的事实。而且光是出借阁楼一晚就能赚到两枚银币,可说是贵客上门呢。」
「不对,是五枚喔。那两枚是订金。」
听见克雷德如此订正,丽莎眼睛睁得圆滚滚的,然后带着满脸的笑容,转头看着我们说:
「如果是这样,那更是欢迎之至啊!我们也好久没让孩子吃点好料了呢。不好意思,我先出门买点食材喔。」
真是个表情多变的女人啊。个性强势却又十分亲和,年轻的时候肯定很受男人欢迎吧。我一面在脑中暗想,一面频频打量,此时零突然揪住我的尾巴。
我忍不住怪叫起来,连忙把尾巴从零的手中抢了回来。
「你没事突然发什么疯啊……!」
「汝,不可贪恋他人之妻呀,佣兵。」
「身为一个魔女竟然把教会的教诲挂在嘴上。而且我才没有贪恋人家好吗……!」
「比起别人的妻子,你应该把目光放在吾身上才对。」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哪有办法直视你这张脸啊。」
「美丽也是一种罪过啊。」听见我欲盖弥彰的辩解,零故作忧郁地喃喃自语。
「我说你啊,有跟两位客人说过那孩子的事情了吗?」
七手八脚做好准备正要出门的丽莎,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连忙问向克雷德。
「呃,还没……」
不知道为什么,克雷德望着我,脸上浮现复杂的神情。
丽莎挑着眉毛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又追问一句:「所以他们还不知情啊?」
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克雷德没有先和我们说。
「是你们家的小鬼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丽莎说着「和两位一样都是另有隐情」,便笑了一笑。
「实际看看会比我用讲的清楚──话说两位会怕老鼠吗?会一看见就忍不住尖叫吗?」
「要是被咬到还是会叫个一两声吧。」
「如果烤来吃,吾是不讨厌。」
「那就好。虽然要是被你烤来吃就伤脑筋了,不过我家的孩子实在是可爱到会想把她吃掉呢。我来为两位介绍──莉莉,你出来一下。」
没有人出声回应。
但是房间里响起轻巧而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里而来。接着就看见某个物体飞奔而出,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已经穿过大半个房间,躲在丽莎背后了。
那个小孩子的模样让我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而零的脸上也露出傻笑。
「这可真是稀奇,就连吾也稍稍感到吃惊呢。」
「难怪我从刚刚就一直闻到老鼠的气味啊……」
一对圆滚滚的大耳朵。
洁白的体毛。
细长而无毛的尾巴。
不会错,那正是一只老鼠的堕兽人。身高只到丽莎的腰部左右,头上的毛发很长,看起来就像人类的头发一样。
「没错,我家的小孩是一个堕兽人。但你们可不要误会喔,这孩子不会随便乱啃东西,是个聪明又温柔的好孩子呢。她很胆小,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人的行为。只不过就像两位所看到的,她的外表像是老鼠,要是两位无法忍受──」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吾不但对堕兽人没有任何偏见,反而还觉得更安心了呢。」
零十分干脆地否定了丽莎的担忧。但或许是她的态度太过干脆了,反倒让丽莎疑神疑鬼地看着零。
「你说这样反而安心……我们家的孩子是堕兽人,为什么能让你们更安心呢?」
「丽莎,其实这两位是……」
克雷德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到了这时候竟然还在顾虑我们的感受啊。
算了,继续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我静静拉下兜帽,露出真面目。
「因为我也是一个堕兽人。在投宿的地方有同类在,也让我比较轻松。」
噫……
丽莎很明显地屏住了呼息,双眼睁大到了极限,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下糟了。好像应该先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再脱下兜帽才对。
「喂,你先别紧张,我不会吃掉你的,所以──」
不要尖叫喔。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前,丽莎一声不吭地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