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 教会的使者(1/2)
「好吃!」
伊莉莎白手里握着刀和叉,露出灿烂的笑容。
棹人头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天真无邪的笑容,眼下这异常情况令他不禁背上冒起鸡皮疙瘩。而且不光是伊莉莎白的反应,餐桌之上也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
长桌之上,那张早已黏糊糊的厚蔓藤花纹壁纸换上了新的,在无人的席位前面摆上了色彩鲜艳的鲜花,金银打制的烛台交错摆放着,都点上了烛光,让许许多多的银器焕发着安宁的光辉。
然后盘子里,精心烹制的许多菜品飘香四溢。
猪头冻佐法式小餐包,烘托清爽酸味的肉肠色拉,羊肚做的浓汤,烤成金黄色的腰子派,鹅肝煲。
然后,甜点是像花一样铺满苹果薄片的馅饼。
伊莉莎白大快朵颐地享受着纷纷端上的菜品,眼眶之中夸张地盈满感动的热泪。
「好吃,太好吃了,真是太棒了!实在好吃!干得漂亮啊,人偶!」
「能合棹人大人的主人伊莉莎白大人的口味,不胜荣幸」
机械人偶正清纯地守候在伊莉莎白身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的光芒,嘴上挂着恬静的微笑。她穿着裙摆很长的古典式女仆装,还戴着可爱的女仆帽,就像长年以来一直在这座城堡中工作的女佣。
棹人完全想像不到,她跟昨天袭击自己的是同一个人。
尽管仍心有余悸,棹人还是提心吊胆地向她问道
「你不光会战斗,还会做菜么?」
「是。我的自主记录设备之中,除战斗情报之外还记录了包括数千种食谱在内派得上用场的诸多技术。从做饭打扫,到夜里侍奉玩耍,随时都能满足棹人大人的需求」
「不不不,那种事就算了。过剩的福利实在有点那个啊」
棹人摆了摆手。跟这个人偶打交道,经常会感到手足无措。可随后,突然就像小狗耷拉下了耳朵和尾巴一般,沮丧了起来。
「是这样么……如果改变主意,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喔?我的身体是属于棹人大人的,随时随地任棹人大人尽情享用,便是我至高无上的喜悦」
「随时随地……呃,也就是在外面也行?」
「当然了,在外面也行!」
「你~俩在说什么鬼话」
将派切成大块大口噘碎的伊莉莎白,愣愣地喊了一声。她享受完香酥的外皮在唇齿间留下的酣畅口感,以及内脏的野性味道调和而成的复杂韵味后,结束了用餐。
她细心地用餐巾擦拭小嘴,如同称赞这份工作一般向人偶看去。
「嗯,当余那白痴管家启动你的时候,余还以为只能将你和那白痴一起破坏掉了,没想到你的厨艺竟然如此高超,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开心吧,棹人,你的寿命平安延长了喔」
「我万万没想到,在我不知不觉间竟然差点被你杀掉」
「这么说,我为棹人大人帮上忙了?非常感谢,这是我无上的荣耀与幸福!」
「所以,你也是余的仆从了……不对,这里还是尊重你的意思,就以余附庸的附庸的身份,重新迎接你吧…………棹人啊,给她起个名字吧」
「名字?」
「你怎么什么都感到吃惊?万物都需要名字的吧。连自己的东西都喊不出名字,岂不会很不方便么?」
「不,我根本没把她当我的东西。虽说是人偶,但毕竟是女孩」
棹人这么说着,摇了摇头。占有与人类几乎无异的存在,这种行为对他而言负担太重。但是,人偶鼓起脸,握紧两只拳头上前一步。
她可爱地噘着嘴,拼命地争辩
「恕我冒昧直言,我就是棹人大人的东西了。从您将我认定为『恋人』的那一命运的时刻开始,我就是棹人公子永远的恋人、伴侣、士兵、武器、情趣玩具、性用品。我的身体,不论何时都只属于棹人大人一个人。这件事切莫忘记」
「我、我知道啦,所以不要老是做出那种惊人的发言啊。唔……总的来说,我的确也希望你有个名字呢……呃」
棹人按住额头,开动思考,拼命从记忆中探寻能够作为参考的消息。但是,他至今从未有过给人或动物起名字的经历。而且,他所得到容许的交际关系也很小。他想起了在父亲身边待过的几个女人的名字,但他根本不想拿那些当做参考。就连为他做布丁的女性,最后依旧离他而去。
此时,棹人忽然想起了人偶用脸在手掌上蹭的柔软触感。
(……啊,说起来,以前是有那么一个,肯无条件地亲近我的家伙呢)
一只纯白小狗的身影从记忆中浮现出来。那是附近人家饲养的小母狗,很黏棹人,棹人每次过去,她都会摇着尾巴,为棹人舔去泪水。棹人与她相处,仅仅只有在下一次搬走之前的短暂时光,但棹人对她记得非常清楚。棹人的父亲,是个只要知道小狗跟自己的儿子处得很好,就会把小狗拐走残忍杀掉的家伙。
那孩子,是个温柔的好孩子。那双大大的,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与这个人偶有几分相似。
棹人苦思了一番,响起小小狗的名字,开口说道
「『小雏』……『小雏』怎么样?」
「感觉超随便,而且根本是临时想到的吧」
「我、我可是很拼命地去想了啊!」
「不愧是棹人大人!竟然想到了超越天地之间一切人类亚人兽人幻兽诸神的美妙名字!非常感谢,从今以后我就叫小雏咯?小雏……小雏,我是小雏。棹人大人给我起的名字……咕嘿嘿嘿嘿嘿嘿嘿」
小雏的肩膀有些诡异地颤抖起来。这好像是开心的反应,但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刚刚为小雏起完名字,正好『肉老板』出现了。伊莉莎白从他那里买到了大量的内脏,交给了小雏。棹人这个时候开始把餐具往胳膊上摞。
有了一个好厨师之后,伊莉莎白的话匣子似乎也打开了。棹人与小雏朝正跟『肉老板』聊得起劲的伊莉莎白行了一礼后,便走向了厨房。
到了厨房,棹人将要洗的惨剧搬进了水槽。小雏迅速地处理起了从『肉老板』手里接过的内脏,为晚饭做准备。
看到她毫不犹豫将准备使用的调味料的瓶子摆在台面上的样子,棹人问了一声
「小雏,你都分得清这些的味道么?」
「是,这个世界现存的所有调味料,基本已经登记完毕了。另外,还能够从气味对因时间造成恶劣以及在制作过程中产生微妙的味道变化进行分析,随时适当调整用量」
「原来如此,小雏真厉害啊」
棹人以率直的态度,佩服地点点头。小雏害羞似地扭扭捏捏,小脸绯红。
「承蒙夸奖不胜光荣。话说,棹人大人喜欢怎样的菜品呢?」
「……这个嘛……应该说,我对吃没什么讲究吧。只要没有腐烂,没有投毒,能吃就行吧?」
毕竟棹人生前的饮食,就只是单纯的饮食。只要能够完全的吃到东西,他就心满意足了。听到棹人极为随便的回答,小雏以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小雏懂了。于是,小雏会竭尽全力,用小雏独到的味道让棹人大人觉得好吃的。然后,如果……实在诚惶诚恐,但如果我做的菜能让棹人大人喜欢上的话……啊啊,如果得此光荣的一天真的能够到来,小雏……就死而无憾了!」
「别激动小雏,我不希望你因为那种事就去死」
「小雏知道了!小雏会永永远远地活下去!」
小雏红着脸点点头,嘴里「竟然让我永远陪伴在身边,棹人大人……」叽里咕噜地嘀咕着,身体扭扭捏捏地摆动起来。棹人望着那上下摇摆的丰满胸部,感到有些头疼。不过如此一来,他不用再在这充满地牢般的闭塞感的厨房里一直一个人了。
(好歹有个说话的对象,感觉心情会舒畅不少呢)
棹人点点头,拧开水槽的水龙头。城堡的水管连接着有水精灵的蓄水库,虽然出不了热水,有时会很辛苦,但能够自如地放出水来,就已经值得庆幸了。
他用冷水洗着餐具,身旁,小雏正灵巧地使用菜刀,开始处理内脏。瞬息之间,内脏不需要的部分被剔除干净,被切成合适的大小。可能是顾及到了不对肉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切口非常平整漂亮。
棹人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注视着她精湛的刀工。这个时候,伊莉莎白喊了起来。
「管家,管家!」
「…………」
「棹人!」
「吵死啦!什么事啊!」
棹人放下还没擦干的餐具,将后面的工作拜托给小雏之后便冲了出去。
他本以为伊莉莎白会在王座之间,结果她还留在餐厅里。
棹人推开门,只见
她正坐在弯脚椅上,一边晃着酒杯一边不开心地翘着腿。在她面前,刚才『肉老板』坐的位置上,现在有一位新客人。
「这个棹人厌的家伙好像对你有话要说」
「嗨,初次见面……濑名棹人君,对吧?」
那是一位穿着黑色法衣,面容深邃金发碧眼的男性。
男人眯起那让人联想到山羊的温厚双眼。面对那张透漏着可疑气息的脸,棹人有种背脊战栗的不祥预感。此时棹人发觉到,男人以十分顺畅且准确的汉字发音,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男人有没有察觉到棹人心中的不安,他威风凛凛地开口说道。
「我名叫克鲁雷斯·拉·冯顿,来自教会,前来询问你的个人情报」
***
「……………………………………………………啥?」
「伊莉莎白,他不愧是你的仆从呢,态度与你像极了」
男人用不只究竟是佩服还是吃惊的口吻说道。棹人重新仔仔细细地向这个自称来自教会的男人——克鲁雷斯看去。
对于这个世界的教会,棹人并不非常清楚。但是,既然是暂缓对伊莉莎白行刑,命令她狩猎恶魔的那个教会,肯定握有相当大的权力。在权力面前,棹人心里自然恨不得马上逃走。但是,这个时候逃走也未免显得太可疑了,所以他硬是控制住已自动转到一半的脚踝,用眼神询问对方「想问什么」。
克鲁雷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挺了挺腰,接着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提议。
「那么,接下来就移步教会吧?这座城堡十分黑暗,在这里向你问话,实在让我静不下来」
「诶?可我是伊莉莎白大人的管家,不能够擅自离开」
「你这家伙,不要唯独在这种时候才主张是余的仆从……但你说的没错。克鲁雷斯,余的仆从不能让你随便带走。他是余创造的,虽然愚蠢,但有优秀的机械人偶陪伴,不可过于恣肆。严禁无故将其带离」
「这就是你的态度么,伊莉莎白。你召唤『异世界』之人的灵魂一事,还未向我等报告吧?」
听到克鲁雷斯的话,伊莉莎白的嘴唇无言地扭曲起来。看来是被他说中了。她召唤异世界人类的事情竟然暴露了,这让棹人十分吃惊。
克鲁雷斯合上他的大手掌,接着往下说
「可是,我也不想专程将这件事向上面报告。听说你处理了『骑士』和『伯爵』,于是我举着『询问详情』的名义过来,但这次访问终归并非正式的行为。不觉得在繁杂的手续与惩罚变得不可避免之前,让我们彼此先偷偷确认完要更有建设性么?所以,希望你让他跟我来说。你意下如何?」
「哈,这种猴把戏就算了把。你尽管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不就是想方设法把他带走么?罢了,真麻烦。余准了,但你要是不还来,就当心你的小命吧」
「真是个乖孩子,这个判断十分明智」
棹人对两人的对话感到有些吃惊。竟然有人面对伊莉莎白毫不畏惧,这出乎他的意料。克鲁雷斯向棹人点点头,走了出去。
按照他们对话的走向,看来是决定让棹人跟克鲁雷斯走一趟了。
对他们双方来说,似乎完全不需要棹人的意见。
棹人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心情,乖乖地跟在了身穿法衣的克鲁雷斯身后。棹人在克鲁雷斯的带领下,下到了地道里,前往伊莉莎白的移动魔法阵。棹人还以为肯定要到外面去,于是皱紧了眉头。克鲁雷斯在移动魔法阵前停了下来,转身面对棹人。
「棹人君,我们出发吧?当心眩晕」
克鲁雷斯从法衣内侧取出了一只沉重发黑的银吊坠。在粗锁链的下面,挂着一个披着头纱,被倒吊着的女性雕刻。精雕细琢的面纱反抗重力,严严实实地遮住女性的脸。
「『向吾指引正确的道路吧』」
他将吊坠举到魔法阵的中央,血文本闪动起来。大量的红色液滴浮在了空中,并发出苍蓝色的光,开始如行星般在周围打转。当旋转达到最高值的瞬间,苍蓝的光辉突然停止,齐刷刷地落向地面。
在这场苍蓝之雨过后,眼前出现的依旧是一个地下室,但氛围与之前的有着微妙的不同。
「……这里是……」
看来这里不是伊莉莎白的地下室,似乎来到了别的地方。墙壁之上加固的泥土有所剥落,散发出不同于岩壁的逼样压迫感。空气中透着水汽,十分阴冷,强烈地主张着此处是地下。
「来吧,到了。棹人君,就是这里」
克鲁雷斯将吊坠收回法衣内侧,从唯一的门走了出去。
屋是一条地面用木头加固过的,隧道一样的信道向左右两侧延伸。在矮天花板之上,点着魔法之火的古老提灯正在摇摆,整体感觉就像矿山的作业信道。
两人在腐朽到一半的木头与泥土的气味中前进,克鲁雷斯轻声说道
「这里是教会地下的密道,也连接着我的私人房间。就在这边」
在信道的尽头,连接着一所简陋得令人吃惊的小屋。木制的房屋内只摆著书架与办公桌,空空荡荡。但是,墙上装饰着与卡鲁雷斯拿出来过的相同的披着头纱倒吊着的女性像。在近处一看,有一道血泪正顺着女性的脸往下流。
科罗雷斯跪在女性像面前,没有去管棹人,开始了真挚的祈祷。过了一小会,克鲁雷斯总算站了起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好了,请随意坐吧」
「啊,谢谢」
棹人恭敬不如从命,在办公桌的座椅上坐了下来。克鲁雷斯拿起放在桌上的瓷茶壶,将淡红色的液体倒入茶杯中。十分清爽的薄荷系倾向飘散出来。
「我喜欢和这个茶,每次都会从经常关顾的店里把这个茶买断」
「呃……啊,不是的,我觉得这兴趣很不错」
「哈哈,是么?能听人这么说,真是很开心啊。我总是被部下们吼,说我买太多了」
克鲁雷斯单眼扎了一下。尽管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人性,可棹人还是没有放松下来。对话实在太顺畅了,让他觉得有几分毛骨悚然。
科罗雷斯将自己的椅子搬了过来,面对棹人坐在办公桌前。
「这场面就像在讯问呢」
棹人自言自语起来。克鲁雷斯喝了口茶,开始说道
「尽管是以仆从的形式,但真没想到异世界的人会被卷入伊莉莎白的恶魔狩猎之中呢」
「呃,伊莉莎白基本什么都没对我说,我自己对这种事也有点好奇,异世界的人被召唤到这边来,莫非不是很常见的情况么?」
「难道她没给你解释么?真是随便,不过也算是伊莉莎白的风格呢。这岂止是少见,是极为少有的事例喔。据说召唤的时候还发生了记忆共享,想必你与伊莉莎白的波长非常契合吧。或者该说,你们的性质十分相似吧」
「你说我跟她?」
棹人不禁颦眉。他觉得自己跟那个总是飞扬跋扈傲慢不羁的伊莉莎白没有半点相似。克鲁雷斯喝了口茶,摇摇头
「哎,恕我刚才失礼。我当然不觉得你们很像。因为我听说,伊莉莎白·拉·芬努从小就是个极度残忍的女孩」
听到这句话,棹人不禁吃了一惊。前不久看到的少女的欢迎,在他脑海中闪过。
那个瘦小病弱的少女坐在床上,眼神十分空虚。
棹人摇了摇头,将那个幻影从脑中驱散。克鲁雷斯没有理会他的动摇,接着说道
「那个女儿作为大贵族拉·芬努家的独生女降生于世,从小体弱多病,拥有以破坏玩具杀死小动物取乐的残忍天性,在十六岁之后,那性格更是可怕地完全展露出来。她不厌其烦地对人用刑,以别人的痛苦为代价得到了魔法的力量。然后,她使用邪恶的力量杀害了更多的人。她连神明都毫不畏惧,做出了残忍可怕的行径」
克鲁雷斯紧紧握住瓷茶杯。那双苍蓝的眼眸中之中,浮现着凶狠的光辉。棹人发觉他的口吻之中夹杂着针尖一般的敌意。尽管他之前还在跟伊莉莎白酣畅谈笑,可是从从刚才那句话李,能够感受到明确的憎恶。
棹人对他的强烈反应皱紧眉头,同时产生一个疑问。
以人们的痛苦为代价,得到了魔法的力量————这简直就像恶魔一样。但是,伊莉莎白·拉·芬努不是恶魔,而是『拷问姬』。
「伊莉莎白应该不是十四恶魔吧」
「嗯,你说的没错。她没有与任何人缔结契约,独自实现了那种事情。她明明没有使用恶魔的力量,究竟是怎么把别人的痛苦转换为自己的魔力的呢?具体的方法,只有最高司祭掌握着。但是,这就是事实。她是拥有超越恶魔的力量的,邪恶的女人,她的存在便是对这个世界无尽的亵渎」
克鲁雷斯恶狠狠地咒
骂道。他说的可能是不错,但棹人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伊莉莎白是拷问姬,是施暴政者,是暴君。但是,她现在正在狩猎恶魔。能够与那些在这个世界中制造诸多地狱的恶魔对抗的人,恐怕很少。
而且棹人现在处于协助与她的立场。
自『伯爵』那件事之后,他虽然依旧在跟伊莉莎白唱反调,但并不讨厌侍奉她左右。她不时展现出的天真烂漫,棹人其实也十分喜欢。
尽管扭曲,但这是事实。
犹豫到最后,棹人没有帮腔。但克鲁雷斯不知为什么好像很理解一般点了点头,深深体态了口气
「抱歉,一不小心激动起来了。但是,你跟她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应该完全明白吧。好了,下面来让我问问有关你的世界的事情吧?据说在你的世界中,机械要比魔法发达?」
「啊,是的。准确的说,几乎都没有魔法……在我们的世界通常来说」
棹人淡然地回答了克鲁雷斯的提问。不过,棹人生前的知识颇有偏颇,虽然享受过工业科技带来的恩惠,但并不理解其中原理。对话变得非常模糊,但克鲁雷斯仍旧很感兴趣地在听。他将自己茶喝完,平静地摇了摇头。
「感谢赐教,真是受益匪浅。然后,我由衷地感到遗憾。今后与恶魔之间的战斗怕是会愈发激烈吧,我实在不觉得,你能够活到伊莉莎白杀光那十三只恶魔」
「果真是这样的么。这身体好歹也是不死之躯,不过感觉的确会很困难呢」
「是啊。就算你万一活到了最后,等待着你的也将是教会的异端审问」
「啥?」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棹人不禁惊呼起来。面对棹人自然而然的反应,克鲁雷斯毫不动摇。那双直直盯着棹人的苍蓝眼眸之中,并没有感情。
那并不是面对与自己同等的人类时所用的眼神,而是鄙视虫豸一般的眼神。
「你吃惊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吧。以教会的做法,是不可能让『拷问姬』伊莉莎白完成任务后,让她制作的人偶继续活下去的吧。你也将受到火刑,好的话会遭到监禁。但在此之前,等待着你的将是漫长的拷问」
「这个嘛……说真的,我实在消受不起。我只是被迫牵连进来的而已啊。进行拷问的不是你们么?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么?」
「在这里,我有一个提议」
克鲁雷斯微微地将身体探向前方。这一刻,棹人感觉到了之前感到的异样感,总算拼上了最后一枚拼图。他之前就感觉到,前面的对话就像是为了什么而作铺垫的闹剧。尽管附和得很诚实,但克鲁雷斯并没有认真地听进哪怕任何一句话,而这种感觉似乎并没有错。
「不是没有办法。随着我非正式的监视与访问逐渐深入,我就越觉得伊莉莎白危险。当她被教会抓到的时候,为了防止她反击或逃跑,给她铐上了枷锁,但『拷问姬』只要与十三只恶魔之中的任何一只缔结契约,其力量便会突飞猛进,挣脱枷锁吧。不仅如此,『拷问姬』独特的力量若与恶魔之力相结合,必然会发展成不堪设想的情况」
「那家伙要是变成那种状态,你们有办法跟她战斗么?」
「教会的最高责任人之一的戈多·迪奥斯发过誓,不会让她与恶魔缔结契约,二期们信赖着他的二实验。若事情真的发生到了那一步,他将会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全力将其封印……那一位的确做得到,可那时我们将失去最伟大的圣职者。我们不能被动接受早已料到必将降临的遭难,眼睁睁地看着超越一切恶魔的新恶魔横空出世」
克鲁雷斯将手伸进法衣内侧,再次将那个倒吊着的受难女的吊坠放在手心中。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背后的孩子,从里面取出一只瓶子,并将里面的东西倒进了棹人的茶杯中。如眼泪般无色透明的液滴,在茶杯泛起波纹。下一刻,淡红色的茶染成了深深的紫色,随即又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让伊莉莎白喝下这毒药吧。作为补偿,会给你赐予安宁的死亡」
「死亡?」
「没错。反抗神明意志的存在是不能够留下活命的。但据你所说,你在召唤过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对吧?你现在在她的身边,一定深知痛苦的恐惧。这并不是一个吃亏的交易,你应该能够理解吧?」
克鲁雷斯微微一笑。棹人回忆起看到他的第一眼所产生的不好印象,如今更加明白了。克鲁雷斯十分傲慢,而且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傲慢,一直以绝对的高度俯视着棹人。
他的这个提议,在他自己看来是如假包换的慈悲。
棹人谨慎地将谩骂咽了回去,决定保持沉没,直到被放回城堡。
见棹人没有爽快答应,克鲁雷斯大惑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见你这反应,似乎很不满意啊……为了让你理解我这个提议的正当性,就破例让你看看交由我管理的『异端』是何下场吧」
克鲁雷斯带着棹人继续网楼梯下面走。他踩着轻快的步伐,在黑暗的信道中前进。在信道中,没有遇到其他圣职者。虽然棹人对这个情况感到不对劲,但还是跟在了他的生后。不久,克鲁雷斯登上了一段台阶。
台阶的尽头有一扇门,那扇门非常厚,的边缘塞满了布,进行了隔音处理。他抓住了门把手……
「看吧,听吧,然后好好学学吧」
然后将门推开。瞬间,令人浑身发寒的可怕惨叫扑了出来。
人们在呻吟,哀嚎,痛苦,发了疯实地祈求杀了自己。充斥着浓烈血腥味的异端审问室,面积十分的大,正方形的房间用铁隔栅对半分开。
在那一头展现的,是一片小规模的地狱。
一个全身体毛被剃光的人被贴在墙上,惨白的皮肤之上密密麻麻地打着铆钉,光秃秃的脑袋上扎着大量的螺丝,现在仍有穿著白衣的人在将螺丝继续往他的肉里钻。被绑在手术台上的女性,身体被锯子一点点切碎,不住地痉挛。有个老人脚被紧紧地压在烧红的铁板上烤,一边痉挛一边乞求着杀死自己。有个青年舌头被马毛串着吊了起来,嚎啕大哭地等待着舌头断掉。
另外还有许多令人费解为什么还能活着的人正在蠕动。面对此情此景,棹人吃惊地张大双眼,摇摇晃晃地退了一步。即便如此,他依旧紧盯着眼前的景象,将这凄惨至极的地狱图景烙印在眼中。尽管他的精神遭受着恐惧的疯狂犀利,但依旧冷静地观察着现场。
安然死去,是多么充满慈悲的提议啊。
棹人明白了,克鲁雷斯说的话,绝没有半点夸张。
「我会静候佳音的」
克鲁雷斯温柔滴微微一笑,让棹人紧紧地握住了毒瓶。
***
苍蓝之雨落下,视野豁然开朗。
独自从移动魔法阵回到伊莉莎白的城堡后,棹人当即跪了下去。
「……咕……呕呕」
强烈的眩晕令他作呕。这是与伊莉莎白一起转移时所没有发生过的症状。也说不定,是刚才所面对的场景以及摆在面前的选择,让他的胃不堪重负所致。
「啊啊,那真是……太惨了啊」
棹人咒骂着吐了口唾沫,勉强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地道。
棹人记得回去的路。由于他在经历上知道伴随痛楚的情报不会忘记,所以之前将地道的必要部分刻在了皮肤上,之后再让伊莉莎白治好。伊莉莎白对棹人的行为十分吃惊,棹人也痛得死去活来,但好歹因此避免了因迷路而衰竭致死。
「可恶……是不是还有什么时候在回来之后必须要做的?」
棹人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剩下的工作。日常的工作,小雏想必已经替他处理好了,今天应该再没什么事要被伊莉莎白叫过去了。伊莉莎白对棹人基本毫不关心,就算会问关于克鲁雷斯的事情,应该也要等到明天之后了。必须得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但现在他只想休息。
胸口口袋里放着的毒瓶,他今天暂时也不想去想。
棹人摇摇晃晃地走进下人使用的楼,勉强走到了自己的卧室。只闻老旧的进件咯吱作响,棹人打开了薄薄的房门。
就在这一刻,某种柔软的东西包住了他的脸。
「什、什什、什么?」
「欢迎回来,棹人大人!我终于盼到您平安归来了!」
棹人被小雏紧紧地抱在了怀中。刚一开门就遇见了小雏,这让他难免有些吃惊。
以身姿稍稍前倾的姿势,被身材高挑的小雏紧紧抱住之后,正好变成了脸被埋进胸部的状态。棹人连忙把脸拿开,只见小雏就像小狗一样,用忧伤的眼神看着自己。棹人用这种眼神,对伊莉莎白起不到任何效果,但被小雏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棹人却不禁屏息。
棹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闪烁的目光从小雏身上移开。在这狭窄的房间内,虽然有椅子有
床,但完全不见使用过的痕迹。在感到纳闷的棹人面前,小雏轻轻地跳了起来。
「伊莉莎白大人说您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小雏怀着望眼欲穿的心情等待着棹人大人回来。小雏好担心,担心得胸口都要裂开,齿轮都要飞出来了」
「我说小雏啊……莫非你干完今天的活之后,一直都站在这里等我么?」
「是的,有什么问题么?」
「呃……你在想等我的时候啊,可以随便坐的。就算打个盹我也不会生气的」
棹人话音刚落,小雏便摇摇晃晃地打了个趔趄。她捂住嘴,小脸染得绯红。
「竟、竟然允许小雏睡在尊贵的主人的卧榻之上……这这这、这莫非是恋人的特权……不,我们已经形同夫妻,也就表示这是委婉的邀请么?」
「才不是,我现在没精力跟你闹……对不住了」
棹人轻轻地推开小雏,东倒西歪地栽倒在床上。此时,他发现了某种变化。伊莉莎白给他的床,本来散发着霉味,睡上去很硬,还很潮湿,可是现在十分柔软,散发着香草的怡人芬芳。应该是小雏细心地洗好晒干,才留下了这样的未打包。但是,棹人现在没有余力向她道谢。
棹人在混乱之中,紧紧闭上眼睛。就算能够这么舒服,棹人可能还是会离开城堡……作为弑主的叛徒,以那份报酬安然死去。但不管棹人怎么去想,依旧想像不出自己杀死伊莉莎白的场景。
(那家伙是,是个会主动去死的女人)
她不会是棹人杀死的女人,也不会是被人杀死的女人。但是,如果拒绝这个提议,棹人最终的下场不堪设想。棹人隔着口袋,紧紧按住了那只毒瓶。
这一刻,床轧轧作响,甜美的香味飘荡在身边。即便不睁开眼睛,棹人也知道是小雏正躺在自己的身旁。棹人叹了口气,再次张开嘴
「……我说小雏啊,我真的……」
「恕我失礼了,棹人大人」
下一刻,棹人被温柔地抱在了怀里。小雏轻轻地抱住他的脑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她用不带性含义意图的手法,就像慰劳棹人一般,不停地为棹人梳着头发。棹人吃惊地张大双眼。
小雏眯起翠绿色的双眼,依偎在棹人的身旁,充满由衷之爱地注视着棹人。看到那就像慰劳丈夫一般无比温柔的慈爱表情,棹人不禁说不出话来。
「您似乎是累了。小雏身为恋人,就应该这样呵护心爱之人」
小雏用温柔的手法,不停地抚摸棹人的头发。棹人不经意地想到……被母亲抚摸脑袋的小孩子,原来是这样的心情啊。手掌的温度传递过来,棹人的心头也自然而然地温暖起来。这份温暖超越了言语和理论,让他心中绷紧的丝线开始松动。
在洁净的传单,与人体肌肤的柔软与温暖之中,棹人感到自己的眼皮突然变重了。
「……小雏,可是这样的话,我会睡着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请您安心地休息吧。没事的,棹人大人」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您的。
当听到这声细语的瞬间,绷紧的丝线终于解开了。如今他才察觉到,面对展示给自己的那个地狱,以及推到自己面前的命运,自己害怕了。看来,棹人对那残酷至极的『死亡』所产生的恐惧,直到回来之后也没有散去。
(啊啊……原来,我害怕了啊)
接下来的事情实在说不准,但至少这里是安全的。现在,棹人没有身体上的痛苦,而且小雏也对他说,她会把要伤害他的人全都排除掉。
棹人生前不曾有过任何被别人保护的经理。能够这样的放下心来,可能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不曾想过,在死亡的尽头,竟然会如此舒服。
他心里这么想着,渐渐地就像被吸走一般,坠入睡梦之中。
他做了个梦。
那是个分得清是梦的梦。
各种各样的影像与感觉,如走班等一般在他的眼睛里和皮肤上重现,又继而消失。
数不清的伤。一直压抑着的强烈悲伤。工作上每次出现失误,皮肤上都会被刻上的『不要忘记』这四个字。轻轻舔舐伤口的,温暖的小舌头。好像在对如同垃圾的棹人说『喜欢』一般的,大大的眼睛。脖子被勒紧、折断的那一刻的绝望与哀叹。连叫都叫不出来的痛苦。肉块膨胀的铠甲,骑士的眼神,可怕的蜘蛛,诺耶泫然欲泣的笑容。
第一次得到的话语。由他送给棹人的话语。
就算办不到,也尽量想要实现的,他所寄予的心愿。
眺望窗外的,虚弱的少女的幻象。被残忍晒还的人们。发出哄笑的邪恶女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