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6 反叛的理由 ——(1/2)
我们的反叛,其实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策划了。
就这一点来说,我们恐怕难逃指责。当时屠杀还没发生,我也还没出生。但是,混血种遭受迫害之久,的确达到让我们不得不这么做的地步。每当种族间发生战争,我们必受受殃及。即便是和平时机,混血种大多也是受压榨的一方。
举些身边的例子吧。我是混血种,父亲是亚人,母亲是兽人。我姐姐跟我不同,长着兽人特征的耳朵和尾巴,是容易被收藏者盯上的模样。结果她十岁那年在废弃的房子里被一伙人强暴,从此封闭自己的心灵,长大后便销声匿迹。我弟弟没有出现混血种的特征。他曾担任教会的助手,但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事败露后,本来要被司祭家属收养的好事破灭了,最后在悲叹中上吊死了。之后,我也离开了家人。我儿时的朋友也被几个铜币卖掉了,后来杳无音频。
任谁第一眼看到我,都会大喊『恶魔』。
实际上,恶魔会让契约者变成异形。但是,民众并不具备相应知识,他们光凭着不清不楚的感觉来厌恶我。『像童话里的那样』『丑陋的东西是祸害』……多数人抱着这种想法吧。我还有次只是向摔倒的少女伸个手就差点被打死。
后来我独自彷徨,本想在荒郊野外一死了之,却被策划反叛的组织收留。
一帮在本就遭受歧视的混血种中,更是连日常生活都举步维艰的人们,在几十年前团结在了一起。
据说组织创建之初,不过是个干些偷盗抢劫之类的团伙。但在我加入的时候,组织已经取得商界成功人士的援助,会盗取魔法药和道具,有时也会搜罗收购,会使用魔像与精灵,能够加工稀有素材,能够调整设备。拥有魔法潜质的人会得到教育。
他们朝思暮想着向世界反叛的那天到来。之前我之所以感叹袭击付诸实行花了『三年』之久,也是因为前面所做的准备耗费了漫长的时间。
『十四恶魔』对人类展开的攻击开始后,组织吸收相关知识,迅速壮大。但是,当终于成功召唤低级恶魔后,以我为中心的干部们宣布冻结活动。
我们害怕了。混血种大多生活得很贫苦,跟贫民区苟且偷生的人类没什么分别。我们的反叛可能会让全体混血种变成目标,招致令我们后悔的结局。因此,我们封印了黑暗的技术,选择了忍耐,决定宽容对待任何压迫,让悲剧继续下去。
这样就够了。我真曾觉得,这样就够了。
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感谢倾听。我有个郑重的请求,请记好了。我们选择反叛,发誓要复仇。但先拔剑的,不是我们。
是你们这帮家伙。
***
「这就是我想要『改变世界』的理由。关于末日降临时『混血种大屠杀和随处可见的惨剧』的说明我省略了,应该再陈述一遍吗?」
「不需要,余都知道了」
伊莉莎白当即回答。拉·克里斯多福应该也一样。不光他们,末日中存活下来的有识阶层绝几乎都知道那件事,只是谁也没有谈起。
毕竟那是个天大的丑闻,说不定都能盖过三种族在末日面前团结一心的佳话。
一系列悲剧的开端要追溯到末日来临前,在于『重塑派』炮制并到处散布的谣言。
『无知的信徒们啊,祈祷吧,神明会成为你们的救世主』『终焉必将降临』『正确的信徒将被引导至重塑后的世界』……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想,虚言罢了。但面对末日的惨状,多数人对预言信以为真,同时自信是正确信徒的人却寥寥无几。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人们投身于教义中不曾有的暴行中。
(那正是——『格杀异教徒』)
这是『为求拯救』造成的『屠杀混血种事件』。
人们意图以杀死异教徒来展现自己的信仰。
纠正地讲,兽人、亚人的教义同样主张『森之三王』『砂之女王』由神所创,因此等于和人类同源同根。但是,人们因为外貌的差异将其他种族认定为异教徒。如此这般,他们便将生活在身边的混血种当作了目标。亚人崇尚纯血主义,兽人与其他人类在混乱中放弃了应对。结局就是,混血种得不到任何势力的保护,也失去了退避之所,在毫无意义的残忍行径下牺牲惨重。
不止如此,事件的影响拖着迟迟没有解决。
惨剧发生时,加害者大半陷入精神错乱。对他们所犯之罪,无法合理地量刑惩戒。再者,鲜少现场能够找到充分证据,将暴行与『从兵』所为进行区分。别说分清加害者、受害者了,就连一共发生了多少起事件都弄不清楚。因此,除了被定性为恶性煽动造成的,规模巨大极端残忍的事件(某乡村将几十人关在仓库中活活熏烧致死的案例)外,大部分加害者被放任逍遥法外。
而且,在末日化解之后,惨剧仍在继续发生。
(愚钝之极的羊已无非是只会活着的肉块,没长吸取教训的脑子)
出于对神与恶魔的恐惧,愚者诉诸于杀人仪式。各种族设立治安维持部队,开始取缔。尽管遇害情况仍然相继发生,但近一年内呈急遽减少的趋势。这是件幸运的事,但伊莉莎白对这过于剧烈的变化感到不对劲。
『有个好消息。近一年里,纯血种被杀事件在锐减,不过现在也还仍有发生。环境稳定下来了,这趋势也算是理所当然吧……不过,就是这种减少模式让余有些在意呢』
(如今回头一想……那就是这次事件的唯一征兆吗)
刘易斯等人暂时性地完全冻结了已达到实用阶段的技术。经历了末日的混乱,他们重启活动应该需要时间。他们大概也在抓紧同步进行着保护混血种的行动。
他们奋战的成果,正好就是在一年前在数据上体现出来。
在伊莉莎白进行推测的同时,刘易斯仍在继续讲述
「要笑就笑吧。这是对强迫下的屈辱人生所作的哀伤申诉,对被逼至残酷末路的凄惨吼叫——多数人都直接诉诸了最最愚蠢的行为。这份愚昧,这份残酷,要谁来宽恕?」
为什么非饶恕不可呢?
都是我们在饶恕,一遍又一遍地饶恕。
白色的房间里回荡着悲痛的倾诉。伊莉莎白体会到了,从刘易斯的渴望中,看不到半分虚假。他过去的确一遍遍地原谅过。明明『连活自己的人生都不被允许』,却『决定让悲剧以悲剧告终』。但是,他的决心惨遭背叛。
如果这有理由,肯定想知道吧。但谁都没有开口。伊莉莎白心想
(所谓不合理,正是因为解决不了才说不合理)
为什么惨剧会发生?基本没有哪个加害者能解释得正确清楚。
另外,对于三种族的冷眼旁观,伊莉莎白和拉·克里斯多福也是当事者之一。但是,他们脸皮都没厚到面对这种情况还出言狡辩。
伊莉莎白在运行治安维持部队的任务中,也目睹过虐杀的案例。
那是某恶魔崇拜者在仪式场所犯的罪行。受害者是群孩子,他们的兽耳被割下来,毛皮被剐下来,其中一名少年头部都成了肌肉纤维的球体却还没断气。
(那是——『屠宰动物的方式』)
/我和你不一样/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所以,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这正是一部分人找到的,丑恶至极的免罪符。
(起初就不会道歉,连赎罪的机会也彻底丧失)
况且伊莉莎白遇到的还是末日化解后的案件。发生在混乱当时的事件,残忍程度还要更厉害。甚至在整理记录的时候,有几名文官光是读到详情就吐了出来。
面对如此蛮不讲理的事情,根本没有合适的回答。相对的,伊莉莎白问道
「你的动机,余已经很清楚了……于是,你们具体准备如何行动?」
「……我曾想,既然这个世界将要毁灭,那就随它去吧。在临死之际,哪怕面对憎恶也应该投以微笑。我等所承受的蹂躏,也能在恐惧之下当做是一时的错乱,宽恕它吧。但倘若恶魔和神都不挥下铁锤,到时候」
——我就来挥。
刘易斯陈述时的样子,如饥似渴。他以跟对伊莉莎白表示同情时截然不同的形式,暴露出他损耗殆尽的内心。刘易斯头一次流露出扭曲的激情。
「我要将世间一切纳入手中,然后要把愚蠢之人杀个干净。不需要什么意义,正义早就死了。事到如今,谁还追求什幺正当性」
(没错,被深深伤害过的人——会想去破坏一切)
伊莉莎白脑海中浮现出以前所考虑过的某句话的后续。而且,她也能够理解。
刘易斯的内心还留有同情和愤怒,但欲望与热情已经枯竭。这是当然的,刘易斯对这个世界早已心灰意冷。面对没有价值的东西,自然萌生不出欲望和热情了。他决
定得到世界,但却什么也不想要。
他想纠正丑陋的错误,仅此而已。
(被掠夺过的人有权换位到掠夺的一方,是吗)
但是,让伊莉莎白来说的话……
其实这根本怎么都好。
***
这样去否定,未免太过狭隘,太过冷酷。
伊莉莎白正确地了解自己多么无情,但她还是会这样想。
(悲剧怎么了?蛮不讲理又怎么了?)
愤怒是怎样?无辜是什么意思?有没有罪谁来决定?
■■是有罪还是无罪?
(人平静下来之后,只会得到唯一的答案)
想也知道,那只会没完没了。
确实,这个世界将牺牲过分强加给一部分人了。要问能不能被原谅,那当然是不能。被原谅的那天,永永远远都不会到来。当然,受害者有权诅咒、怨恨、憎恶这个世界。但刘易斯他们也忘了一件事。因此,伊莉莎白只是直直地盯着他们。
爱丽丝看到伊莉莎白那堪称平静的目光,皱紧眉头,接着点了下头
「遗憾啊,真的好遗憾,伊莉莎白。看你的眼神,估计是不能指望给出我们想要的答复了……嗯,不过呢,人家也很理解。『我们好可怜』『所以帮帮我们吧』之类的话,对『拷问姬』不管用对吧?所以呢,我们准备好了回礼。没错,这次来谈谈回礼吧!」
「回礼啊,余倒是觉得,如今不管拿出什么都没法让余改变主意了」
「真是的,没那种事的啦!人家说过啦!『让你们相见』啦!」
伊莉莎白突然挑起一边眉头。维拉德也曾指出过。
濑名棹人将司掌『重塑』和『破坏』的『神』与『恶魔』封印在自己身体里,世界的命运会因对待他的方式而不同。而且,若有人要把沾了血的脏手伸向他们,伊莉莎白绝不留他在世上。
应该是察觉到了伊莉莎白袭人的杀气,爱丽丝摇摇头。
「不会对你重要的人做过分的事的,真的!只是让你们重逢」
「跟伊莉莎白·蕾·珐缪的交易条件,由我来细说吧」
刘易斯看准时机切入进来。拉·克里斯多福保持着沉默,并不清楚给他提出的又是怎样的条件。伊莉莎白也暂且钳口。
现在虽然十分愤怒,但还是疑问更占上风。只要濑名棹人还把『神』与『恶魔』留在身体里,就得不到解放,这一点应该无法推翻。另外,她也完全不认为『世界的变革』真能实现。
(恐怕刘易斯的首要目标是将杀害混血种事件的加害者彻底清洗出来并施以惩处)
能想到,他再然后为以防有人再犯同样的错误而对民众进行统治、管理。
要让愚昧的羊走上正途,最简洁的方法就是自己成为牧羊人。
『异世界拷问姬』、『拷问姬』、圣人、『恶魔之子的孩子』,都是能有效达成这个目的的战斗力,颠覆现有势力格局不无可能。但是,事情也只能到这一步,后面终归还是走不下去。
这个世界存在着三大种族,即便压制住其中一方,也拦不住其他种族反叛。他们各自的生息区域与战斗法则都不一样,这足以料想最终会遭到顽强的抵抗。统治恐怕难以维持。
(缺乏后盾的少数派势力要想长久掌握实权,就需要破格的力量……不,等等)
伊莉莎白忽然发觉,现在的状况和一段传说非常相似。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发生在旧世界。
那是濑名棹人记录的,圣女所讲述的故事。圣女将那个故事讲给棹人后便人间蒸发。尽管教会的人和圣骑士拼命搜索,仍未发现圣女的踪迹。不过,这种事对伊莉莎白来说根本无关紧要。问题在于,情况太相似了。
重塑前的世界深陷战争的泥沼,圣女想凭一己之力平定混乱,追求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强大的抑制力——『神』与『恶魔』。
现在刘易斯站在圣女的位置上,会想要什么呢?他就像回答这个问题似的,开口说道
「『让男女召唤低级恶魔,并破坏掉双方的自我,让他们产下孩子。接着,让孩子之间再进行交配。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就能够创造出纯粹而强力的恶魔』……说过很多遍的信息了。我想告诉你的是,这还没完。我们在实验中有了新的发现」
「这头起得就让人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你们发现了什么?」
「虽说需要应用人造人制作技术拟性器官变得发达——『恶魔之子的孩子』不光能跟『肉体崩溃的契约者』交配,跟『纯粹的人类』也能够交配——于是,我们制造出了『新物种』」
「——!」
伊莉莎白也忍不住为之哑然。拉·克里斯多福也浑身一晕。
实验体恐怕是企图杀害混血种却反被干掉的家伙。虽说他们是恶有恶报,但一想作出新发现的过程就让人感到可怕。而且,那究竟有什么好处?
刘易斯就像在作老鼠交配试验的报告似的,平淡地接着说下去
「『恶魔之子的孩子』所拥有的『人类部分』崩溃得过于严重,无法与高位存在缔结契约。但是,让『恶魔之子的孩子』与拥有魔法潜质的人类交配的话,其后代不仅继承了部分恶魔血,还拥有稀有的跟上位存在之间的亲和性。人类方作为『母体』的魔法师越强大,后代就越接近人类,契约就越容易……我们后面的计划是,准备两只新婴儿,安排将濑名·棹人占有的『神』与『恶魔』转移过来,紧接着让『神』将想要胡闹的『恶魔』抑制住。再然后,只要让『神』结晶化,就能以圣女过去同样的做法来进行保管了」
「终归是纸上谈兵,其实根本没有现实可行的保证。而且,计划完成后要怎么办?这还得看管理效力。要是让它们醒来,『末日』就将重现,不可能当武力使用。既然如此,那无非是替换个容器罢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不会用啊。光拿着就够了」
伊莉莎白发出警告。爱丽丝若无其事地回应。伊莉莎白把目光转向了爱丽丝。她那么幼小,却似乎弄懂了计划。爱丽丝露出柔和的微笑
「『恶魔』和『神』转移到了我们手里的孩子身体中,就这个事实已经很重要了哦。不用也没关系。只要让周围产生『它一旦发动,世界就要完蛋』的意识就行了。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成为正确的牧羊人」
「原来如此,是想当做抑制力吗」
伊莉莎白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用法与旧世界圣女所设想的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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