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灰色的恶意(2/2)
师傅充满自信,她拥有足以佐证自信的庞大力量──
师傅唯独对我总是很温柔。
那样的师傅宛如诅咒般不断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要求你动手,你一定要杀了我喔?」
「……你的心为什么病了呢?以前我不肯去了解,而且当时的我很弱小,也没有那个资格,但现在不一样了。」
「真的是那样吗?明明连我的名字都还不敢问,称得上有什么改变了吗?」
彷佛看透一切的那双眼眸、像这样只有调侃我时流露恶意的嘴角,我都讨厌得不得了。
身披的斗篷底下穿着宛如仙女的装束,眼眸却蕴含彷佛会把人拉进去的无尽黑暗。而且,她竟然也在自己的脖子上戴着项圈──那是对应从属的项圈,用来支配的魔道具吧。
如果问她将那个魔道具做成项圈形状的用意,她应该会回答「所谓的支配,就像是自己也受到支配物束缚」这种话。
「呵呵……原来如此。看你们没有魔力链接,可见小迪果然忘不了我。小迪确实记得,我曾经说过愿意收下小迪。」
在蜜拉露卡面前,师傅毫不留情地想要挖开我的旧伤。
以为自己很强、以为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时候,也是师傅纠正了我的错误。
──她用强力压制我,说要教我人类最美、也最丑陋的部分。
我不记得那时候我说了什么师傅才放开我,和师傅之间尽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蜜拉露卡担心地看着我。让她露出那种表情,身为男人真是惭愧至极──但我也不是永远都是师傅说的那个样子。
「……直到你刚才提起过去,我都忘了这件事,我也以自己的方式活在当下。」
「我没忘喔。因为我没忘,所以小迪也绝对不会忘。我应该就是这样教你的喔。」
「迪克,不需要再说了。不管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都无所谓。」
蜜拉露卡的魔力凝聚起来
,随时能够展开魔法阵。不是歼灭,就是破坏。即使面对这种威胁,师傅仍然不为所动。
「迪克不是你的所有物。你自认现在也支配着他?真不巧,这个人可没有弱到会乖乖听某人的话。」
「没有任何人能够介入小迪和我之间,因为小迪依旧在使用我教他的魔法。」
「那又怎样?并非学生就注定无法超越老师吧。」
「蜜拉露卡,不要紧。我完全没动摇。」
「……迪克。」
我拿着出鞘的长剑摆出架式。师傅见状,同样拔出腰际佩带的剑。不必使用重剑也能够获得十足破坏力的师傅,从以前就使用细剑。
那是一把称为『妖精剑』、由稀有素材打造而成的剑。那把剑适合用魔法强化,就我所知,在魔法师使用的剑之中是拥有最强威力的武器。
我曾经有段时期寻求同等的武器,后来领悟到没必要。
这是因为,用『妖精剑』能够做的事,我用普通的剑也能够重现。只不过,现在与师父交战能否超越『妖精剑』,不试试看就不知道答案。
我的剑和魔法都是跟师傅学的。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在此时超越师傅。
不然,师傅的时间就不会转动。如果她依然不承认我的变化,依然以为自己支配着我,她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小时候的我已经不存在。我选择了我的路,离开了师傅,所以不打算回去了。
「用这把剑将你伤到死不了的程度再治疗,不断循环……你就是这样学会回复魔法、生死关头的应战之道以及剑技的。过来,小迪。我会像以前一样照顾你。」
「是啊。不是练习,抱着决一死战的心态打一场吧。不然,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不懂的人是小迪。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唔……」
就连蜜拉露卡都倒退──步。面对这么凄厉的杀气,SS级冒险者恐怕会屈服于威迫,一瞬间停止思考吧。
刚开始接受指导时,我也是那样。
但是踏上魔王讨伐之旅时,我已经──
一片寂静中,战斗开始了。师傅转移到我眼前,妖精剑微微闪耀,输入魔力施展的第一次斩击是『斩击强化』──我用同一招与之交锋、抵销,用魔力缓和冲击之后,师傅在第二击叠加『斩击次数强化』,产生无数魔力刀刃;我识破了这招,以同样次数回击。彼此的魔力互相激荡、弹开,我防范着受到波及,往后跳开,紧接着师傅以『转移』绕到我的背面。
──拜拜,小迪。
蜜拉露卡从远处扯开嗓门大喊。但我心想「别那么担心」。
杀气从后面逼近。刺出的剑刃轻易突破我的防御强化魔法,贯穿心脏──在这个感觉产生的前一秒──
我绕到师傅背后,发动了先前交锋时酝酿的『转移』。
背部被我的剑抵住,师傅的动作静止了。她没有叫出声,可以说是果然厉害。
「你是不是太一厢情愿认定胜负了?我完全没说我无法自力转移喔。」
「迪克……!」
蜜拉露卡发出惊叹声。很少有机会听到她这么开心的声音。
但师傅也不是省油的灯,并非我直接刺出剑,这场战斗就会结束。只见师傅再度转移,和我拉开距离。她大概是认为即使追击,也只是重复同样的事吧。
「……太好了。要是你这样就死掉,就表示我对你的培育失败了。」
「能回应你的期待就好。千万不要放水啊,师傅。」
我和五年前不一样了。无论让师傅知晓这件事会造成怎样的结果,这场战斗都必须打赢,让一切终结才行──绝对得成功。
4成长极限和解放极限
第一次拿到转移魔法结晶时,我试图解析其原理。
那时候还不是能够轻易拜托蜜拉露卡协助的状况,后来我请薇蕾妮协助解析,结果得知几项事实。
首先,就实现远距离转移的魔法阵之记述,人类魔法师无法独力重现。为了稳定地转移到遥远的座标,需要和近距离转移截然不同的原理,而正因为那个原理无法拷贝,转移结晶才会如此稀少。
但是只要忽略「会消费大量魔力」这点,我也不是办不到近距离转移。
「师傅也是因为解析了转移结晶,才学会转移的吗?」
「呵呵……这样啊,原来小迪也会吗?毕竟你拥有好几颗转移结晶呢。可是我明明没教小迪怎样才能解析记录在魔道具上的魔法。」
「你教过我基础吧。只要看得懂魔法文本,就会明白转移结晶是基于什么原理发动的。」
「不对,小迪果然是特别的。『星之遗物』的魔法文本,对于普通孩子来说,并不是教了就看得懂的东西。」
师傅对我产生不小的认可。很讽刺的是,这竟是借由一次交锋。
我克制住忍不住为此喜悦的自己。由于『限定拘束』的作用,我连自己的情绪都可以控制。
「星之遗物……那个转移结晶,是其中之一吗?」
「还没有人到达这座王国的遗迹深层呢。小迪也因为顾虑王国的调查部而没去最深处吧?只要去了那里,就会大致明白我说的事情。」
「……为什么你要现在告诉他那种事情?」
蜜拉露卡提出了问题。她似乎是刻意不介入我们刚才的过招,现在正集中精神,准备随时将师傅纳入魔法阵范围──紧张感强烈到连我的皮肤都觉得刺痛。
然而师傅也和我一样,擅长封住对手的魔法。阵魔法就算发动得再快,但也很难碰到师傅吧。
「因为我确定小迪会回到我身边。他想知道的事,无论是什么事我都想告诉他。」
「你明明真心想要杀了他……这虽然不是我该说的话,不过你的爱很扭曲。」
「呵呵……你真没资格说别人呢。你逃避、伤害小迪,搞到快要被别人抢走。尽管如此又放不下,所以你好几次跑去酒馆附近看着小迪,对吧?」
「唔……」
「蜜拉露卡,不要受她挑拨。她只是想要扰乱你的心而已。」
师傅究竟知道了多少──掌握了多少?『就算她什么都知道也不奇怪』,这就是答案。
只要想知道,就有办法知道──那也是支撑师傅实力的能力。
我创建的情报网是基于公会成员的调查而成。但是师傅只要靠近他人,就能够读取他人的记忆──她只不过在王都停留几天,就能够获得庞大情报。
所以她知道,我对她并没有怀抱绝对的杀意。早知道从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了──我对蜜拉露卡和自己施展了『精神防御』魔法,防止师傅读取我们的思考。
「小迪真温柔。即使被受伤的飞龙攻击,小迪也拚命帮它治疗。」
「是你救了因此而受伤的我吧。」
「嗯。因为小迪实在太笨了,我才想好心救一下好了。你现在也只是因为我一时心血来潮才保住一条命。」
「你这个人究竟是……!」
刚对自己温柔,又立刻说出伤人的话。以前我以为那是因为我是小孩,才不懂她这个大人。
「就算是一时兴起,你的确认可了我的能力,并且收我为徒。所以我必须阻止你!」
「……有件事先说在前头。在我来以前,『青射手亭』和『紫天蝎亭』就已经没救了。他们跟不上时代,只接得到刚好养活所属冒险者的工作,也无法开拓新工作。王都的十二公会,应该砍到剩一半才对。因为根本没必要嘛。」
「为什么你会如此了解公会?你说回来是怎么回事?」
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为何会有『灰色小丑』之称──
十二公会为何以颜色命名。
从一开始公会就只有十二座吗?我知道并非如此。
但我之前都不认为那件事和师傅有关。明明应该早就能看出其中的关联,我却刻意不去联想到师傅的事。
「假如小迪赢了,到时候我就告诉你。阵魔法是碰不到我的,别碍事喔。」
「什么……!?」
「对付这个人,只有我的魔法行得通。在她面前多留几手比较好……就像蜜拉露卡能够解析物质的构造,她能够解析魔法,当场破解。」
「唔……那种事也太荒唐了。居然能够当场解析我的魔法阵。」
我明知道师傅也同样能够破解我的魔法,却不告诉蜜拉露卡。明明只要看到接下来的战斗就会知道了。
「在魔王讨伐队中,对付起来很辛苦的人,只有鬼族的那个孩子吧。她的瞬间攻击力,在我至今看过的人当中也非常出类拔萃。骑士团那孩子和使用阵魔法的你,只是要应付的话并不困难。『剑精
』虽然棘手,也不是绝对无法对付……就像这样。」
我本来就认为若是师傅的话,的确有可能办得到,但真的见识到便不得不老实承认她实在很难缠。
和『剑精』一样,世界各仅存一只的稀少精灵之一,『盾精』──师傅将想必具有绝对防御力的『盾精』召唤出来,变成圆盾的形状,装在手臂上。
古代遗迹的壁画上,有些壁画描绘着身上装备相同盾牌、手持长枪的女神。虽然师傅的武器是『妖精剑』,但我不由得想起那个女神的模样。
「居然召唤装备……除了剑精灵以外,还有其他精灵拥有那种力量吗……?」
「也有铠精灵喔。如果想变强,弄到手或许比较好。因为你们虽然是SSS级,防御却如此脆弱。」
即使没有杀气,我依然随时警戒着师傅的行动。她挥动『妖精剑』,想要朝蜜拉露卡发射魔力斩击,但我发动转移,介入斩击的轨道,将斩击反弹回去。
「居然这么拚命,小迪真的很珍惜这个女孩呢。」
「……完全感觉不到杀气。这个人不带着感情……」
「以前应该没那么糟才对。师傅,可以容我狂妄地下评语吗?」
直到蜜拉露卡远离为止,我持续牵制着师傅。我也看得见师傅发动魔法瞬间的魔力流动变化──而且也能判别发动的魔法种类。
「这面盾牌是打不坏的喔。我自己不管怎么尝试都无法破坏,所以小迪也办不到。」
我的力量到什么程度,她自认已经心里有底了。
但是我还没解除压制。我无法判别师傅是否也发觉到了这点。
如果她知道,不可能不采取任何对策。师傅一定也隐藏着秘密王牌。
「不试试看就不晓得。就算无法破坏盾牌,还是有方法打倒对手。」
「凭你现在的魔力办不到。现在的小迪过得这么压抑局促,绝对赢不了我。」
──不对。
我五年前离开她身边之前,也只是没确认而已。
这五年,师傅的威迫感也好、魔力容量也罢,全都没有变。我并不认为这是因为她的实力没有变化。
讨伐魔王之后,我为了不间断地训练自己,自行创造了一套持续对身体施加负荷的作法。从中发现的副产物,就是解放极限。
她不知道那件事──如果她当作这是没必要知道的事的话。
冒险者强度大概相当于SSS级的人,若不追求让自己的实力更上一层楼的方法……
「……别这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并不是我的思考泄漏了。只是看见我的表情,师傅的态度就变了。
「为什么要可怜我?小迪你应该不是那种人才对啊。比我弱,一直追在我身后,今后也要一直、一直、永远保持那样才行。」
「我才没有可怜你。现在的我,不会输给你。我只是明白这点罢了。」
「……小迪为什么会这么想?像小迪这样受到战斗方式束缚的人,不可能赢过我。根本不想要杀我的小迪,要怎么样打倒我?」
我没有受到任何事物束缚。只是她擅自定义,相信我会回到她身边。
我没有表明这件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一直期待师傅忘了我。期待师傅一直像那样过着浪迹天涯的日子,舍弃一切漂泊到下一个地方。
「小迪无法打破这面盾牌,也无法让攻击命中我。小迪你──」
──就在师傅说到一半的时候,我转移到师傅眼前。
配合挥剑的动作和转移的时机,我在出现的同时使出斩击。
「唔……!」
用盾牌防御的师傅,脸上第一次显现感情。像这样近看就会发现,彷佛时间真的在她身上静止般,她还有着宛如少女的面貌。
永远是少女,无法成为大人。如果她真的不老不死,就表示她一直活在那个界在线──和我们不一样,无法成长。
「我在那个村子里一直等待……一旦小迪回来,我就要在教你战斗方法的那个地方,让你实现约定……可是……!」
防御我的攻击之后,从盾牌产生魔力的力场,意图将我炸飞。
那道力场也是以盾精为媒介发动的一种魔法。只要解析速度和发动反魔法的时机追得上,在我面前就没有意义。
为了提高速度,除了使用那招,别无他法。我将平常封住的能力发挥到最大极限。
即使明知道,展露那招对师傅会造成多么大的绝望。
──『负荷解除•解放极限』──
抑制全身的枷锁松脱并卸除了。映入眼帘的景物,配合我解放的能力产生变化。
思考速度破表,解析盾精产生的力场──防御结界,编构出抵销防御结界的魔法并展开。
「唔……为什么……你明明不可能比我快……唔,我明明不可能输……!」
「……你不是要求我杀了你吗?为什么却说那种丧气话?」
「──你明明是属于我的,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感情──她和所谓的没有感情果然不一样。
她只是对我以外的一切不感兴趣,自从遇见我以后就一直如此。
我借用艾琳的招式。从她和我的空手对打练习中学会的那个奥义,转用于剑技,再加上这次战斗的要素,仅限这场战斗的招式。
──『修罗残影剑•转移千裂』──
消耗魔力变出具有实体的残像,同时攻击复数敌人的修沛利亚流格斗术奥义。
再组合转移魔法,将残像瞬间移动到敌人周围,同时使出斩击。每一击都施加了『斩击次数强化』,如此一来──
「唔……呀啊啊啊啊……!」
如今我封住盾精的防御结界,她必须只靠剑和盾牌本体接下无数斩击。
那是不可能办得到的。但是最初近百的斩击,她悉数回击。虽然持续全方位完全反击,却仍因追不上而筋疲力尽。
「迪克……那招是,艾琳的……」
「我本身的招式没那么强大,所以请教别人是最好的。」
「……你的冒险者强度,才不是十万多一点的程度。就算我们四个人加起来对付你也……」
「那句话言过其实了。我的招式比不上正牌的。只不过是身兼百艺,样样都不精通,却方便自由组合就是了。」
蜜拉露卡以「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的表情笑了。让她露出那种表情,我深感抱歉。
如果是现在,她知道我会使用她的『阵』也不会太惊讶吧。因为我在她面前将艾琳的『修罗残影拳』重现了大约八成。
「……呜……咕……」
承受斩击而遍体鳞伤的师傅屈膝跪下。师傅虽然刺出『妖精剑』,但解放极限的我的一击远比平常更加犀利,使得妖精剑的剑身也出现无数伤痕,剑刃也缺损了。
照理应该能够防御『光剑』的盾牌,也变得伤痕累累。本来光亮如镜的表面呈现面目全非的状态,但那些伤痕正逐渐修复──盾精似乎拥有自我修复能力,能够填补自己的破损。
模仿『光剑』的魔力剑,能够造成盾精损伤。虽然不知道能否破坏,不过根据捕捉到的手感,我想我的魔力剑和柯狄对打也不会折断。
战斗刚刚结束,背着佑马的艾琳、柯狄,以及薇蕾妮都抵达现场。她们也看到了我解放极限的模样,我立刻收剑,再度抑制力量。
「迪克……起初我还以为你陷入苦战,结果你却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啊。」
「……刚才的迪克,我光看就兴奋激动……之后会为我说明原委吗?」艾琳说。
「迪克先生,那位就是『白山羊亭』的干部……啊,衣、衣服变得破破烂烂的……」
佑马慌张起来,薇蕾妮看了佑马一眼,迳自脱下自己的围裙走上前,盖住师傅的身体。由于我并不是用斩击造成师傅重伤,而是消磨她的魔法防御,进而耗尽她的体力将她击败,因此没有严重出血。
尽管如此,我亲手造成她的装备破烂不堪是事实。防具破坏到一丝不挂,围裙底下是几近裸体的状态。
薇蕾妮在师傅旁边蹲下,看着她的模样,似乎有什么想法。薇蕾妮静静凝视她半晌。
「……万万没想到,主人的师傅是『那群人』。没想到『那群人』真的实际存在……然后主人还打倒她了。」
「『那群人』……薇蕾妮,你知道师傅的事吗?」
和『白山羊亭』关系匪浅,拥有相当于SSS级的实力,却不断流浪的师傅。
如精灵般外表不变,却不是精灵。师傅的真实身分究竟是什么人?薇蕾妮即将告诉我答案。
5公会的创始和她的真实身分
我们已经决定改天向审问官报告关于在『白山羊亭』发生的事。
前往『紫天蝎亭』、『绿巨蟹亭』调查的骑士团,和同行的审问官一同查清他们所从事的工作触犯王国法律后,拘押了公会会长及公会成员。据说今后会一一审问,依照罪状轻重判刑。
『白山羊亭』的公会会长埃特娜•费尔铎并非因为戴上项圈而受师傅牵制,而是自愿听从师傅。
师父的外号是『灰色小丑』。我从埃特娜•费尔铎口中得知那个外号的意义。
从前艾尔贝王国的冒险者不属于公会这个组织,而是以个人身分承接并运行委托。或者也有冒险者只为了获得名声或宝物而出发冒险,不承接委托。
但是一百年前,王国首度出现冒险者强度超过SSS级的人物──师傅,她亲手创立了公会。
师傅将自己的公会命名为『蛇夫亭』,以公会会长的身分集结了优秀的冒险者,运行王都民众或贵族的委托,获得民众绝对的信赖和名望,甚至匹敌国王。最初的公会只有一间,因此没有象征色,而是『无色』。
然而,师傅从一开始就不考虑一直留在王都。
创立公会十年后,师傅突然销声匿迹。在毫无预警下,冒险者陷入莫大的混乱。
失去绝对的领袖人物后,四名SS级和八名S级冒险者如同师傅当初那样,仿效师傅的作法创立自己的公会。
对于师傅爽快抛弃自己创立的组织、再也没有回来,剩下的公会会长中有些人难以平复情绪,骂师傅欺骗了他们、骂师傅宛如『小丑』。
他们用其他公会会长没选中的灰色──代表不吉利的灰色为师傅冠上『灰色小丑』之名。没错,当时的公会会长也都没听过师傅的名字。
尽管如此,只有『白山羊亭』的公会会长瞒着其他公会一直崇拜着师傅。即使改朝换代,始终不变地将师傅神格化、崇敬师傅。
这并不是出于师傅的手笔。只不过『白山羊亭』的公会会长始终相信,只要师傅有心,就能够再度支配所有公会,将广大冒险者纳入旗下。
『白山羊亭』为了在真正的主人回来时为她准备匹配的位子,致力巩固最大公会的地位。
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三座公会退出『白山羊亭』旗下。从那时候起,『白山羊亭』就将我视为应注意的人物。
但是『白山羊亭』的公会会长调查我的来历之后,不考虑摧毁我的公会,执意加强支配剩下的公会。
──然而,时代即将改变。我们讨伐魔王回来之后,魔物数量显著减少,以讨伐魔物为主的冒险者失去了工作。
首先是『紫天蝎亭』,接着是『青射手亭』步入歧途。『绿巨蟹亭』也同样无法适应时代,于是接受『白山羊亭』的邀约,完全为『白山羊亭』吸收。
就如师傅所言,王都已经不需要多达十二间的公会。
为了维持权力而寻求从属项圈的人,是『白山羊亭』的公会会长。师傅答应那个请求,制作了项圈──所以不能说没有罪。师傅明知项圈的用途,仍制作项圈,让『白山羊亭』的公会成员戴上,下了形同叫他们舍弃性命的命令。
尽管如此,我没有立刻让师傅到审问官那里投案。
事到如今说这些或许太迟了,但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师傅,所以我带师傅回到了公会小屋。
总不能让师傅睡薇蕾妮的床,我换了床单后让师傅睡我的床。
已经过了两小时,师傅还没醒来。她为了防御我的攻击,导致魔力一时枯竭,虽然只要供给她魔力就好,但这并不简单。
并非技术问题,而是我不知道师傅愿不愿意接收我的魔力。
所以,我甚至不敢碰她,帮她补充魔力,而是等她自然恢复。
她是我背过来的──就连这么做都十分迟疑,是因为我还尊敬着师傅。
她教我如何生存,在我前往讨伐魔王的时候,鼓励我放手去做。
现在我终于明白她放任我的理由,她相信我会回到她身边。
因为我没有告诉她,不管她再怎么要求,我都不想杀她。
「主人,我端饮料过来了。要不要稍微换班呢?」
「不了。她随时能够转移……我不看着,她或许会不见。谢谢你如此贴心。」
「……主人这样向我道谢,我会感到无所适从。虽然心事重重的主人,也有吸引人的地方啦。」
薇蕾妮的口吻变成前魔王的语气,在床边的桌子放下饮料。那是使用了『密希卡草』的冷茶,那种香草具有安定心神的效果。
喝一口就彷佛纡解胸口郁闷般通体舒畅。薇蕾妮露出微笑,换掉师傅额头上冰敷用的布。
「薇蕾妮,你好像知道师傅是什么人。这个人不是精灵……其他亚人中,我也不找不到这么长寿的种族。她究竟是……」
「使用着强大的魔法、拥有通晓万物的知识,而且不老不死。在各地流浪,崇敬就给予祝福、作祟就给予诅咒。在魔族之间也流传着世上有这种存在。」
到此为止我也知道。那种存在称为什么──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薇蕾妮似乎知道线索。她看着沉睡的师傅,继续说:
「她恐怕是被称为『遗留者』的存在。神还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创造了自己的现世化身……而有一部分的化身存活至今喔。」
第一次看到她拥有的力量时,我曾这么想过──
她简直就像神的使者。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我也想起了──我将这个想法说出口时,师傅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她露出非常寂寞的神情说:「唯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办不到的喔。」
「……这个人太超脱常识,不管她的真实身分是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但如果她是那个『遗留者』,她究竟活了多久?」
「从人类诞生在这个世界时就一直存在……也有这个可能。」
我一直以为自己绝对无法理解。每当师傅说,她是把我作为能够杀掉自己的存在培育着我,我总是不懂她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但是,如果薇蕾妮的假设正确。
这就表示师傅一百年前在王都创立冒险者公会时,也是为了找出有能力杀死自己的冒险者,可是眼看没有那个可能性而选择放弃,销声匿迹。
经过八十年,她在同一个艾尔贝王国的角落发现了我。为什么会回到曾经路过一次的国家──是因为在八十年的岁月,她已经走遍全世界了吗?这必须问她本人,才会知道答案。
但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如此一来,我也能够接受她希望我杀她的理由。
因为她活得太久了。而且,如果她唯一办不到的事,就是自行选择死亡──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认同这个人的愿望。等她醒来,我要率先否定她。」
「还真严格啊。但是劝谏师傅的荒唐行为,也可以说是徒弟的职责。」
「……虽然是个不成材的徒弟啦。我对她说了谎,直到最后都一直骗她。」
──我会教你生存所需的一切,相对的,你最后要杀了我喔。
──你或许会觉得我在胡说什么,但这对我而言,是十分恳切的问题喔。
──只要遵守那个约定,你就是自由的。在那之前,我也甘愿受你束缚。
「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约定。一旦离开她身边前往讨伐魔王,我就打算……再也不回去了……!」
我的手使力握紧,握在手中的冰冷玻璃杯彷佛快要被我捏碎。
我一直不去正视,自己做出了多么恶劣的背叛。我无法认同她想死的愿望。我无法奉陪那种傻事。
我对师傅一无所知,就这样正当化自己的行为,悠哉地活到今天。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只做自己希望做到的事情,只追求自己的幸福。
明明从一开始,我得到的东西全部是师傅给的。
「……不要这样责怪自己。」
就在玻璃杯快要碎掉的时候,薇蕾妮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她从后面抱住坐着的我。不该流的眼泪沿着我的脸颊滑落。
「在主人心目中,她是很重要的人物。既然如此,接下来重新来过就好。她做的事是罪行,但应该不是没有方法补偿。」
「……是我逼师傅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们可不允许主人像这样独自背负一切。主人的个性其实有多么一板一眼、把自己逼得多么紧,我在身边看着主人,所以都明白。正因为如此,我放不下主人,也不打算坐视不管。如果主人把自己逼得太紧,在心上留下无法挽回的伤口,到时候我们才真的不得不设法处置躺在那里的她喔
。」
虽然带着半开玩笑的态度,但薇蕾妮是认真的。
抱着我的手很纤细,却蕴含着『绝不放开』的强烈意志。
「……我们会服从主人的决断。我想只有在卡拉姆德亚商会捕捉贩卖兽人一事上,她应该要负起某种责任……但『白山羊亭』及其他触法的公会,本来就腐败了。他们只是向回来的她求救而已,不是吗……?」
「那……还不清楚,也要等师傅醒来以后……」
任由她自行回复后,我才体会到原来人的回复速度如此缓慢。但是现在只能等待。
假如师傅希望自己就这样死掉,应该也是没办法的。我已经无意再伤害师傅──但是,如果我刚才施展的招式真的足以致死,我将会后悔莫及。
「主人似乎在顾虑什么,但如果她的心脏停止跳动之类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么不管主人说什么,我们都会不择手段让她恢复。因为我们也想等她醒来以后跟她抗议,告诉她主人是我们的中心,不要随便玩弄主人。」
「……如果可以,还请高擡贵手。就算是我,要是师傅和大家打起来,感觉也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阻止。」
「……唔。仔细一看才发现你脸上有哭过的痕迹呢,拜托你不要展现脆弱的一面。光是像这样抱住主人,我就已经濒临极限啰。」
薇蕾妮脸颊泛着一抹红晕,取出手帕帮我擦拭脸庞。
我心想,要是被看到这种样子怎么办──但师傅果然还没清醒。相对的,我从后面感觉到不祥的动静,缓缓地转过头。
「……喂,闷不吭声地偷看很没品喔。」
蜜拉露卡、佑马、艾琳以及躲起来的柯狄也乖乖就范地现身。
「本来觉得在别处等比较好……但早知道要讲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应该在场的。」
「吸吸……呜呜。迪克先生原来一直很难受……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人,本人却要求杀了自己……还没办法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
「该怎么说呢?超级不坦率的……虽然我不该说这种话,但我不禁这么认为。但因为迪克打倒了师傅大人,现在才能够坦率地说出心声吧……啊,对不起,我没有哭喔?」
「……你的烦恼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深啊。相较之下我的烦恼太渺小了,还真难为情……不觉得你那样很狡猾吗?」
柯狄这么说,但有些事正因为是挚友,才说不出口。
而且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说。然而若是那样的话,我就无法向她们敞开心扉了吧。
──可是,一想到全部被她们听见了──
我实在也无法强辩自己能够抑制情绪,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逐渐发烫。
「……刚才那幕,拜托你们当作没看见。我只是眼睛突然痛了起来而已。」
那个借口是否行得通,看五人的表情就一目了然。
大家带着好像快要笑出来,却又快被我惹哭的表情,陆续进入房间。
然而,薇蕾妮彷佛在主张「这是我的东西」般抱紧我,越过肩膀探出头,满足地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