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第五章 下流是败者的戏言(2/2)
修伯见状,也回以真诚的笑容。
「训练的成果如何?」
「这……」
「看样子,讨伐魔王似乎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对不起。」
亚莉安深深低下头,修伯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不用在意。如果你没办法打倒他,就代表没人做得到。」
「没这回……」
「不,你要有自信,亚莉安。因为你是我发掘的最强勇者。」
看见她显露的谦虚和困惑,修伯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年前,靠猎杀魔物──承受大量魔力而变质的动物──谋生,在各地游走的亚莉安,来到波亚王国。
当时,说服亚莉安接受女神祝圣,成功让她当上勇者的人,正是修伯司教。
「打从以猎人身份战斗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人能赢过你,对吧?」
「猎杀袭击人类的魔物维持治安」说起来很好听,但是猎人里头也有和罪犯没两样的不法之徒,会让脚踏实地度日的群众在背后指指点点。
尤其是以少女之身独自杀掉巨大魔物的亚莉安,那股异常的力量让人畏惧,也有不少得救的人会怕她。
可是,当上勇者之后就不一样了。
「得到女神庇佑,成为不死之身以后,你就是无敌的圣战士。」
现在有人类守护者──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这个人人信仰的神背书。
光是成为勇者,就能保证这个人的人格没问题。
因此,人们别说害怕亚莉安了,甚至会对她投以尊敬的眼神。可是──
「司教大人,我没有那么了不起。」
对于过度的赞美,亚莉安强烈否定,并且握住脖子上的红围巾。
看见少女害怕的模样,修伯将手从她肩上拿开。
「失礼了,我没有要增加你负担的意思。」
「不要这样,请您别道歉!我之所以能成为勇者,全都是托司教大人的福……」
亚莉安连忙摇头,但是她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尴尬地低下头。
修伯见状,再度展现和蔼的笑容。
「我知道。话说回来,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吃──」
「喔,原来在这里啊。」
司教正要说出口的邀约话语,遭到突然插入的声音打断。
修伯惊讶地转过头后,看见一名黑发黑眸而且装备着皮甲与单手剑的少年。
在少年的后方,不知为何站着一名身穿女仆装且能感受到强大魔力的银发美女,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不过,在明确回想起来之前,少年已经无视司教的存在,站到勇者面前。
「你好,我叫真一。」
「我是瑟雷丝塔,请叫我瑟雷丝。」
少年与女仆以友善的态度报上名字,亚莉安也有礼地回应。
「初次见面,我叫亚莉安。」
「所以呢,有什么事吗?」
修伯藏起心中的不快,以和蔼的笑容问道。
可是,少年依旧看都不看他一眼,迳自向亚莉安伸出右手。
「能见到最强的勇者,是我的荣幸。」
「我才没有那么厉害……那个,你这只手是?」
「抱歉,这是我家乡的习惯,一种叫做『握手』的打招呼方式。我们会伸手与对方相握表示友好。」
「这样啊,那就握手吧!」
容易亲近的亚莉安并未拒绝少年的要求,握住了那只伸出来的手。
「……好一只纤细又美丽的手呢。」
「咦?没、没这种事吧,我老是在挥剑,所以手不但长茧还很脏!」
突然被对方赞美,让亚莉安红着脸否定,可是少年温柔一笑,轻抚那只手。
「不,很漂亮。这是为了拯救许多人而努力至今,带有努力证明的温柔之手。」
「讨、讨厌,不要拿我开玩笑啦!」
亚莉安说着就把手抽回去,不过脸变得更红了;她就像一只摇着尾巴的狗,全身上下散发出开心的气息。
一旁的修伯见状,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所以,你们有何贵干?」
「亚莉安,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对于修伯的再次质疑,少年总算有所回应,但是他依旧没看司教的脸,而是正面盯着亚莉安说道:
「为了击败魔王,请让我当你的同伴。」
「咦?」
「呃,不对……我会打倒魔王,所以你来
当我的同伴吧。」
「咦──────!」
他换了个傲慢的口气,让亚莉安惊叫出声。
之前想拉拢她的人,个个都采取低姿态讨好她。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压倒性地强过对方。
然而,这名少年却完全没有谄媚她,而是高高在上地下令。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由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惊讶带来的心跳加速压过了不悦感,于是亚莉安回问。
她个性谦虚,不会因为自己强大就洋洋得意。
话虽如此,但她对于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也具有看穿对手力量的眼光。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可是就算和似乎比我弱的你结伴,我也不觉得能打倒魔王喔。」
「是呀,想和魔族战斗的志气值得嘉许,但是有勇无谋就不能夸奖啰。」
一旁的修伯附和,更在从头到脚打量过少年后笑了。
「你不是女神的勇者,对吧?」
「那又怎么样?」
「呵呵,那就没得谈了呢。」
修伯尽管嘲笑少年,但是他的发言没有任何问题。
就算死了也能保证复活的勇者,以及尸体消灭就彻底死亡的普通人,战斗方式会有很大的差异。
勇者不管是死亡或者尸体消灭都没关系,只要能打倒敌人就算胜利。
毕竟他们是能够依靠伟大女神之力转移到最近的神殿,就算灰飞烟灭也能重新建构肉体的不死身存在。
因此,即使在危险的熔岩地带也能若无其事地战斗,就连自爆魔法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随意使用。
可是,一般人就不行了。
对他们来说,所谓的胜利不但要打倒敌人,还要活着回去。
如果不能至少保住能够复活的遗体,以及将遗体运回有人烟处的同伴,那么就非得避免死亡不可。
这种根本上的心态差异,在赌上生命的战斗中,会产生致命性的冲突。
正因为如此,骑士等五人全都是勇者,而亚莉安也没与人结伴选择孤身作战至今。
只不过,她之所以是个落单勇者,原因不仅如此……
「这种傲慢的态度,想来也得不到女神庇佑。不要白白浪费生命,回家乡去吧。」
用词彬彬有礼,不过说穿了就是「无名小卒给我滚一边」。
可是,少年显得毫不在意,咧嘴一笑如此提议:
「那么,就来比试一下证明我的实力吧。如果我赢就当我的同伴,做不到的话随你高兴要煮要烤都可以。」
「咦,这……」
「没自信吗?」
「唔唔。」
被人家笑胆小,就算是亚莉安也会生气。
「好啊,如果我输的话,要当你的同伴还是什么都行!」
「很好,你说『什么都行』对吧?」
「居然要人家全裸戴项圈在街上走一圈,真是个前无古人的下流家伙呢。」
「我没说那种话啦!」
少年大声吐槽初次开口的女仆,并且拔出腰间的剑。
「剑确实碰到对方就算赢,不管哪个部位都可以。要不然就是投降的输,这样行吧?」
「嗯,没问题。」
亚莉安也缓缓拔出剑来。她双手持剑,剑尖指向少年。
「只是比试也一样,既然要分个高下,我就不会放水喔。」
说着,热度从她脸上褪去,笑容消失无踪。
「就算不小心丧命,你也别恨我喔。」
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开朗活泼的少女。
她具备顶尖的魔力与剑技,是人类最强的勇者。
与这种人对峙,让傲慢的少年额前也不禁浮出冷汗。
「正合我意。」
死一次也是个不错的经验──他就像在说这种话一般,露出无畏的笑容并拉开距离。
「教导无谋的年轻人懂得分寸,也是勇者的职责。我会负责善后,不用在意其他小事,全力对付他。」
说穿了就是「有复活魔法,所以干掉他吧」。
听到司教以温和笑容下达危险指示,让亚莉安有些惊讶,不过她的视线并未离开少年。
「随时都可以放马过来喔。」
亚莉安展现强者的风范让出先手,少年则不客气地出手了。
「那么,你就接下我的全力吧。」
少年单手持剑,在胸前平举。
接着,面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一举手一投足的亚莉安,他以聚集的魔力放出必杀一击。
「我的外道剑.究极最终奥义──『光源〈Light〉』!」
初步中的初步,纯粹放出光亮的魔法。
然而,它对睁大眼睛凝视少年的亚莉安造成重大打击。
「我的眼睛、眼睛──────!」
「居然如此下流!」
看见亚莉安痛苦地仰头,修伯不由得怒骂出声。
可是,少年的卑劣可不止这种程度。
叩咙叩咙。
尽管失去视力,亚莉安依然想靠没事的听觉寻找对手位置,却在此时听见某种东西滚到脚边的声音。
(咦,球?)
就在她心想「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的瞬间──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凿破耳朵的巨响,贯穿她的全身。
「啊……嘎……!」
足以让巨大黑狼咆哮变得有如蚊鸣的盛大爆炸声,不止毁了亚莉安的听觉。
(头……好晕……)
对付过许多魔物的她,从未经历足以摇撼半规管的巨响。
支撑不住的她跪倒在地,却又有一个球状物体滚到面前并炸开。
噗咻──!
察觉是某种烟雾时,强烈的恶心感与喷嚏已经来袭。
「咳、恶……!」
咽喉、鼻子、眼睛、舌头,剧痛窜过敏感的黏膜,泪水鼻水口水流个不停。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五感中四种遭到封锁,就算是最强勇者也和婴儿没两样。
少年朝着什么也感觉不到的亚莉安,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完全治愈〈Full Healing〉』。」
在剑挥下的瞬间,亚莉安的各种感官已经完全恢复。
「哇!」
「啧……」
尽管无比惊讶,亚莉安依旧在仓促间用剑挡下攻击,少年则是拉开距离。
接着,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插手搅局的司教。
「旁观者居然出手,像你那样才叫下流吧?」
「用肮脏手段取得胜利,女神可是不会认同的喔。」
修伯试图以温和的笑容蒙混过去。发现是他对自己使用恢复魔法后,亚莉安微微皱眉。
「司教大人,他说的没错,麻烦别插手这场认真的较量。」
「你身为被女神选上的勇者,根本不需要和这种卑劣家伙光明正大地一决胜负呀。」
修伯又想扯开话题,亚莉安瞪他的眼神变得更凶了点。
「司教大人,胜败的世界没有什么下流或诚实,要赢才行。」
「…………」
「哼哼哼,和在神殿颐指气使的司教大人不一样,勇者大人似乎很明理。」
看见修伯无言以对,少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赌上性命的认真对决,没有正义或道德这种动听口号介入的余地。赢家活下来,输家死亡──虽然有不死之身的勇者大人,可能不知道这点就是了。」
「我在成为勇者之前,就已经踏上战场啰。」
「……抱歉,是我错了。」
讽刺遭到正面驳斥的少年,老实地谢罪。
接着,他重新举剑。
「胜败没有什么下流不下流的,所以刚刚那样我不会说你犯规败,但是不要有下次喔。」
「嗯,如果还有下一次,算我输也行。」
「…………」
被暗示「别多管闲事」的修伯,笑容再次变得僵硬。
两人并未放在心上,重新面对面。
「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会上同样的当。」
虽然说出这种话,不过或许是因为有司教相助而过意不去,亚莉安再度让出先手。
「我知道。」
见到她这股讨人喜欢的傻劲,少年脸上笑意更深,并且把手伸进腰间的袋子里。
(要把刚才那些爆出声音和烟雾的东西丢过来?)
亚莉安当然不认得音爆手榴弹和催泪弹这些东西,不过刚才的声音与臭气攻击,已经让她察觉对方多半是动用了某种魔法道具。
所以,她在提防视觉攻击的同时,也做好了闪避的准备。
然而,少年拿出的东西和刚才不同,是个小玻璃瓶。
「我在此预言,当这东西打开时,你就会想认输!」
即使被人用奇怪的姿势指着,亚莉安也不会再动摇。
(有幻觉或魅惑效果的药剂吗?)
以庞大魔力强化身体的亚莉安,对魔法的抵抗力也是一等一。
刚才的光亮、声音、恶臭等物理现象,就算有魔力也无法抵抗;但如果是以魔法直接操纵精神一类的手段,不管威力多强她都有撑住的自信。
少年则有如读出她心中所想似的,笑着将手放上瓶盖。
「我就教教你吧,再怎么能忍受痛苦,一样挡不住『愉悦』!」
盖子打开,装在瓶中的东西得以解放。
这是少年以魔法所产生,并且压缩到极限的──美味香气。
「好、好甜!」
就算有段距离依旧能立刻闻出来,这是一股好甜好甜的顶级芳香。
连糖果都没怎么尝过的亚莉安,第一次体验到仿佛会让脑袋融化的香味。
这大概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小瓶子的内容物,找遍这个世界任何角落也没人做出来过。
少年得意洋洋地拿出来的瓶中液体。
它的名字,叫做香草精。
「嗯~这股香味真棒。好啦,想不想吃吃看这个呀?」
「嗯!」
看见亚莉安不假思索地点头,少年露出「就等你这个反应」的邪恶笑容。
「那么,你认输吧。」
「咦,这……」
「需要犹豫吗?输了也只是当我的同伴,不想当的话立刻拆伙也可以。反正你比较强,随时都能反悔吧?」
「可、可是……」
拼命想抵抗的亚莉安,肚子传出「咕~」的可爱声音。
此刻刚好是午饭时间,而且她已经挥了上万次剑,胃里空空如也。
少女疲惫的身体与脑部渴求营养,以这个必须纯粹靠精神力抗衡的情况来说,这股甜香实在太过凶恶。
「来,说你认输。只要这么做,这瓶甜甜的东西就全都是你的啰。」
「唔、唔……不行,这种事我做不到!」
几乎要流下血泪的亚莉安,回绝了恶魔的诱惑。
大概是已经预料到这个回答,少年没有半点遗憾的模样,直接采取下一步。
「那么,这东西就没用了。」
他干脆地将小瓶子往地上扔。
啪哩。
「啊啊啊啊啊啊────!」
那股甜香、那瓶有如恶魔的诱人液体,悲惨地遭到地面吸收,使得亚莉安大叫着冲上去逼问少年。
「你、你做什么啊?」
「呃,我说了它没用啦。」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丢掉吧!」
「没错,居然丢掉香草精大人,你想被烧得连灰都不剩吗?」
「连瑟雷丝小姐也这样?做这东西的时候让你尝过了吧!」
不知为何连女仆都一脸怒容地靠近,少年连忙将左手伸进袋子里。
「唉呀,冷静一点,我这里还有。」
「什么嘛,太好了……」
看见对方亮出来的小瓶子,亚莉安松了口气。
而在见到她这种与一般少女没什么差别的模样后,少年笑着说道:
「话说回来,我可以讲一句话吗?」
「什么话?」
「胜负已分。」
「……咦?」
面带邪笑的少年,以没拿小瓶子的手握剑。
而且那把剑,毫无疑问已经抵在亚莉安的身体上。
「啊啊──!」
「怎么样,弱者只要肯下工夫还是能胜过强者对吧?」
他这么告诉震惊的亚莉安,并且把剑丢掉再度伸出右手。
「我一定会用我的智能,让你得到胜利。所以,让我们携手合作吧。」
不是「请让我加入」,也不是「当我的手下」,而是成为互相支持的对等同伴。
实际证明有胜过强者的方法,加上如此真诚的请求,败者能说出口的回答只有一个。
「好的,让我们同心协力吧。」
少女以混合了不安与害羞的表情,回握少年的手。
「那么,我就把这个送你,当作我们成为同伴的证明吧。」
「哇,谢谢!」
亚莉安接过期待已久的小瓶子,非常开心地打开瓶盖。
她用力吸了一口涌出的甜香,满怀期待地将瓶子拿到嘴边──
「──!」
「老实虽然很好,但是要注意别上当。如何,是个很棒的礼物对吧?」
亚莉安遭受与香气完全相反的苦味与辛辣味袭击,连叫都叫不出来,少年则给了她一个特别坏心的笑容。
就这样,两人有如相识已久的挚友般开始要好地斗嘴,修伯司教则在远处目睹一切。
「…………」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没传入任何人耳里。
●
「好啦,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请你解释了呢?」
与勇者亚莉安成为同伴,并且在波亚王国下榻的少年真一,被迫跪坐在如吹雪般散发无声压力的女仆瑟雷丝面前。
「呃,所以说,这是打倒勇者的作战计划啦。」
「理由之前听过了。我的意思是,请你说明具体的方法。」
口吻未失礼数,不过瑟雷丝的眼神依旧尖锐。
「事到如今,我也不认为你会背叛我们。然而尽管是为了方便,听到你说出要与魔王大人为敌这种话,依然令人担心。」
「唔,这么说也对……」
到目前为止,瑟雷丝虽然嘴上不饶人,却始终站在真一这边提供协助,所以他才会觉得不用特别解释也无妨,或许是想得太天真了。
话虽如此,但是真一拖着不解释也有他的理由。
「我所想的计划是『成为勇者的同伴从内部进行破坏』。只不过,具体来说到底该采取怎样的方法,不先成为同伴就没办法决定啦。」
「你是说,这是个见机行事的随便作战?」
「呃,不是这样啦,意思是不了解对方的性格就无从打击心志。」
真一一边思索用词,一边对惊讶的瑟雷丝解释。
「目前,我们无法解开女神让勇者复活的机制。所以,要瘫痪无论杀多少次都会复活的勇者,攻击肉体没用而只能从精神方面下手。到这边没问题吧?」
「是的,这点你已经用先前的五人证明过了。」
「不过说穿了,那次只是运气好而已。下次就算比照办理,也无法保证成功。」
一个幽闭恐惧症、一个怕虫、一个用丢脸视频威胁,剩下两个则因为害怕加上团队半毁而死心。
虽然好不容易让那五个人屈服,成功阻止他们再度攻击魔王城,不过真一认为这只是运气好,勇者们的精神层面意外地软弱。
「不管再怎么说,那些人好歹敢挑战魔王大人,你认为他们软弱?」
瑟雷丝感觉他似乎在兜圈子贬低自己的主君,因此皱起眉头。
然而,真一毫不迟疑地点头。
「很软弱。当然,和一般人比应该算坚强吧。可是,我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拼劲。」
就算是喝泥水、吃腐肉、遭受种种屈辱,也要活下去咬断敌人的咽喉──他们完全没有这种气势。
「我想一开始应该有吧。不过,从某个时刻开始就没了。」
「成为女神的勇者之后,是吗?」
瑟雷丝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真一老实地对她点点头。
「不管死在哪里、死多少次,都一定会在安全的地方复活,到成功为止要挑战几次都可以……一旦待在这种安逸的环境,好不容易才磨利的刀也会生锈变钝。」
老实说,知道有这种像游戏一样能无限复活的勇者时,真一感到很羡慕。
「正如失败为成功之母这句话,人类会从失败中学习而成长,朝向成功迈进。可是,在我出生的世界一旦死亡就等于结束,没有下一次。」
明明不失败就无法成长,遭遇「死亡」这个最大失败的人,却无法活用得来的经验。
怎么会这么不合理,怎么会有这种缺陷。
「好比说,曾经在海边溺水的人
,会为了不要再溺水而练习游泳或想办法避免去海边,变得比之前更懂事对吧?然而,一旦死了就到此为止……这实在太蠢了,都是不负责任说出『不要害怕失败,去挑战吧』这种漂亮话的人,才会害得那家伙……抱歉,扯远了。」
「……没关系。」
总是思维超然难以捉摸的真一,罕见地流露出强烈情绪,但瑟雷丝并未追问。
她已经察觉,真一心底刻有用「魔法」这种奇迹也无法治愈的伤痕。
「总而言之,因为绝对能够复活,让他们五个的内心产生破绽,才会屈服于那种程度的威胁。可是,难保不会出现那种拥有钢铁般意志,怎么拷问都不会屈服的勇者对吧?」
如果真有那种人,那么目前的魔族方束手无策。
无止尽和魔王作战下去,总有一天会强大到足以打倒魔王。
讽刺之处在于,这正是拜魔王拥有的庞大魔力所赐。
「持续承受魔法就能提高魔力,这点已经用我的身体证明过了。」
「这……」
瑟雷丝明白己方的重大失策,哑口无言。
那五人虽然看起来没有在短期内迅速变强,不过那是从魔王与瑟雷丝的角度看。或许实际上魔力已经有些许提升。
所幸,连续袭击到第十天就让魔王气得召唤真一,才有现在的结果。要是那种往来持续一个月、半年,不知道会变得如何。
「不怕死,不屈服于拷问,只要一口气在就会继续战斗的超人……这种就像床边故事才会出现的英雄,即使连地球也实际存在。像是鲁德尔、海赫、船坂等等。」(注:鲁德尔为二战期间德军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飞行员,共摧毁近两千个地面目标,曾于重伤截肢后逃出医院回归战斗岗位,后于一九八二年病逝;海赫为二战期间芬兰著名的「白色死神」,确认击杀苏联士兵数超过五百人,某次战斗时脸部中弹仍幸存,后于二○○二年病逝;船坂为二战期间日军士兵,安加尔登陆战中,在身负重创的情况下击杀多名美军,之后带着几十处轻重伤孤身潜入美军指挥所试图自爆未遂,后于二○○六年病逝。)
「他们真的是人类吗?」
「也有人怀疑是魔王、妖精或恶鬼,不过他们是人类喔。大概是吧,我想……」
一旦去阅读历史,就会在现实中找到事迹像骗人一样的作弊级人物,人类真的很恐怖。
只不过,这个世界虽然有魔法,文化水准却在中世纪以下。
人口应该也是相同水准,全世界总人口大概不到十亿吧。
随着总数变少,有如突变种的超人出现几率也会降低。
而且从世界的辽阔程度来想,超人刚好存在这个大陆,又凑巧听到他国的传闻,于是特地攻来魔王城──发生这种事的几率,想来就跟担心陨石砸到头差不多。
「又扯远了。就算不到超人级,也可能出现精神还算强韧的勇者对吧?实际上,亚莉安看起来就相当棘手。」
「说的也是。」
一个有如正义感集合体的活泼少女。
更何况,亚莉安在成为勇者之前就是一个人战斗,这些经验让她有胆识又肯面对现实,很难出现不死身特有的大意。
用在骑士等人身上那种程度的精神拷问,反而会让她学到教训而成长吧。
「像那种人,不会因为痛苦和恐惧改变心意。那该怎么做?答案就是『用善意说服』。」
「……啊?」
真一露出与「善意」这个词恰好相反的邪笑,让瑟雷丝疑惑地歪头。
「和字面一样啰,告诉她攻击魔族是个错误,这么做不对,所以停止争斗吧。」
「呃,不就是因为做不到,才会一直战到现在吗?」
「没错,之前都做不到,说服国王时也失败了。所以,这一次为了让作战成功,我才要成为亚莉安的同伴。」
「…………」
大概是脑袋无法负荷吧,瑟雷丝连个疑问词都没有,沉默不语。
虽说她和莉诺一样是知性派,不过基本上依然是脑袋装肌肉的魔族。对于写着「说服」念成「用拳头互殴」的种族而言,恐怕难以理解吧。
「瑟雷丝小姐,你知道用言语说服对方时,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很简单,答案就是『让对方喜欢自己』。」
说服最重要的,不是理论正确,或者解释清楚。
而是让对方有好感,愿意无条件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去。
「不管讲得再怎么动听,人类依旧会认为喜欢的人说的对,认为讨厌的人说的不对。重点在于喜欢或讨厌、高兴或不高兴,感情甚至能决定善恶。」
当然,也有人能冷静客观地评估情报,以逻辑做出判断。
这边稍微提一下,波亚王国国王似乎是个理性的人。
不过,或许是因为霸气不足,导致实权被女神的司教──以「信仰」这种感情决定一切的人抢走。
「就像我对国王所说的那样,只要告诉她『魔族方无意相争,只是基于正当防卫迎击而已,现在和解还来得及』就好。」
亚莉安是个率直又充满正义感的少女。
包含酒馆老板在内,真一向各式各样的人打听过,人人都这么说。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成为保护人们的勇者,与邪恶魔族战斗。
可是,如果她知道魔族其实很善良,错在人类那边,反应又会如何?
想来会因为与生俱来的老实而道歉,并且为了正义摸索和解之道吧。
不过,目前她还受到「魔族即邪恶」的成见束缚。
「现在几乎还是陌生人的我们,说出『魔族很善良喔』这种话,你认为她会相信吗?当然不可能。不过,成为同伴共患难,缔造坚强的牵绊,甚至成为挚友或恋人时又如何?」
这场战争真的对吗?魔族有那么邪恶吗?
只要用这种言论让她动摇,再稍微演个戏强调魔族的善良就好。
好比说,真一掉进瀑布行踪不明,亚莉安慌张地寻找后,发现一个温柔的魔族少女在照顾他。
「像莉诺就很适合吧。她是魔王的女儿,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
两人都个性率直,毫无疑问会合得来。
「原先倚赖的最强勇者,得知真相后提议与魔族和解。到那个时候,司教大人会有什么表情呢,哼哼哼。」
那个叫修伯的司教尽管魔力相当高,但终究是以人类为标准,比不上瑟雷丝与魔王。
而且以司教这个职业来说,就算擅长治疗与辅助魔法,想来也不会专精攻击魔法。
说得简单点,他不可能是魔王的对手。
当事者应该也明白,所以没有自告奋勇,而是将讨伐魔王的任务交给亚莉安。
如果亚莉安放弃战斗,与魔族携手合作,不管怎么发展都会变得十分有趣。
「要照勇者大人说的与魔族和解吗?这么一来,等于承认过去一直宣称魔族邪恶的女神教教诲其实是假的,会让他们的信用扫地喔。」
魔族与人类停止争斗,麻烦的女神教则因此失势,这是最希望出现的发展。
「还是说,要把立下大功又受民众欢迎的勇者大人当成背教者,开除她的教籍?如果这么做,会让民众怀疑神殿,更重要的是,会失去唯一能对抗魔王大人的战力。」
如果是这种发展,也会大幅削弱女神教的力量,让今后的交涉与战斗更有利。
「左右为难。哼哼哼,真让人期待啊。」
「真是下流呢。」
瑟雷丝一如往常地损人,同时佩服地点头。
波亚王国以及修伯司教的王牌,勇者亚莉安。
同时,也是他们的阿基里斯腱。
「在将棋里也一样,如果飞车与角行因为太强势而过于突出,会被夺走成为敌子,引来最大的危机。一想到那些喊出将军相信自己会赢的人,惨遭逆转而落败的表情……嗯,可以配好几碗饭呢!」
「真是个从里到外都下流的家伙呢。」
尽管不明白什么是将棋,也能打从心底理解这点。
与此同时,瑟雷丝也注意到另一件事。
「总而言之,就是要和那个勇者打好关系对吧?」
「嗯,要动用各种手段让亚莉安对我有好感,进而说服她。」
「换句话说,你要哄骗纯真少女并洗脑她?」
「…………」
真一无言地别开目光。
「居然想把少女骗到手调教成性奴隶,好一个货真价实的人渣。」
「从下流升级成人渣了?不,我没说要用色情手──」
「虽然没说,但是考虑过这么做比较有效率对吧?」
「…………」
真一再度别开目光。
「为了不分种族的所有女性着想,看样子该在这里消灭你呢。」
「连疑问词都没了?慢着,我真的没打算做那些不道德的──」
「等一下,我立刻用『制约〈Geas〉』留下保证。」
「我就这么没信用吗?」
和人类勇者成为同伴的两位魔族优秀特务。
这场引起他们内部分裂的讨论,一直持续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