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佐仓成美说谎(2/2)
「之前啊,我看了爸爸拍的录像带。妈妈既没有恨爸爸,她也爱着我。我是看了那个录像带,才喜欢上妈妈的。」
「……这样啊。」
父亲轻轻点头后,用力擦拭他的眼睛。
他之所以把录像带藏起来,是因为怕我知道妈妈的真心话吧。如果妈妈后悔生下我,不想让我看见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这完全不需要担心。
我是在父亲与母亲的爱中诞生的。
刚刚还一片蔚蓝的天空,不知何时,红通通的夕阳已经落下。
一半沉在海面下的光球,在水面上做出橘色的大道。
感觉母亲从遥远、遥远,水平线的那一方,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这直直的一条路上,朝我们走过来。妈妈温柔的脸上,肯定挂着满满笑容吧。
想像中的母亲笑容,一瞬间和川端重叠,我忍不住眯细眼睛。
──我想要知道真相。
可以斩钉截铁、明确说出这句话的川端,非常坚强。
比起不敢面对父亲的真心话,放着不管好几年的我还更坚强。
刚刚父亲对我说的我出生的秘密,以及母亲的死因在于我,这确实让我大受打击,但我一点也不后悔知道真相。今后会对母亲抱着罪恶感,也会反复回想起,不停烦恼吧。即使如此,还是不觉得不听就好了,反而给了我终于可以往前进的感觉。
川端想要知道的真相,远比我的还要残酷。肯定会有痛苦回忆,但比我还坚强的川端,绝对可以接纳真相,确实向前进。
而向前迈进,就关系到川端的幸福。
和我一样。
告诉川端真相吧。
边看着温暖橘红的大海,我下定决心。
周五午休,在整理干净的海研社团教室里,我和川端和乐融融地共进午餐。这明明是我们最后一
次单独共度午餐了,话题却都是无关紧要的谈笑。像月底要开始的期中考、真期待即将要开始的游泳课之类的,是在走廊、教室里都会说的内容。
对开心说着上学途中看见野猫的川端回以笑容,我为自己打气。
我啊,是在拖拉个什么啦!有些事情错过今天,就没机会说了啊!
昨天,明明决定要对川端说出真相,但我到现在都还没说出口。虽然焦急再这样下去不行,却迟迟抓不到时机。就在我忍不住想叹气之时。
川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我,指着水族箱里悠游的鱼群:
「远藤同学,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带几只金拟花鲈回家?」
架子上的水族箱,是唯一主张着这房间是海研社团教室的东西。堆在角落的纸箱、杂乱放置的鱼类图鉴、挂在墙壁上的金拟花鲈插画,都已经不在这房间里了。在连灰尘气味都一扫而空的干净房间里,感觉在此度过的浓密时光皆成了过去。
「我很高兴啦……但真的可以吗?」
在这一个月,我对这些鱼产生感情。川端的提议让我很高兴,但这是重要的小林遗物,交给我这个和她没说过几句话的人,也有点过意不去。
「可以喔。因为我想,美沙应该很感谢你。」
川端看着水族箱,满脸笑容说道。
「是这样吗?」
我不禁苦笑。
就佐仓所言,小林爱着川端。从小林来看,接近川端的我,除了纠缠她的坏男人之外什么都不是吧。
「这不是当然吗?因为你帮了我啊。如果没有你,我就没办法知道事情真相……但老实说,我还没有完全相信就是了……但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相信。连美沙自杀这件事也能相信吧。」
川端断断续续说完后,对我微微一笑。
「……你真坚强,不管是怎样的真相,都能接受。」
所以,我应该要告诉她真正发生的事情。
我抱着尊敬盯着川端看,她用力摇头。
「一点也不坚强,只是,我有面对真相的责任。」
川端明确说完后,表情变得认真。
「我到现在一直都没说谎,就算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会伤人,也以说出真心话为优先。这样的我,没办法说出……也不想说出因为不想受伤,所以不想知道真相这种话。我得好好面对真相才行啊。」
她说的话非常诚恳。
川端抱着面对现实的觉悟,至今过着不说谎的生活。
看着她直率的眼神,我终于做好觉悟。
用力吐一大口气后,缓缓开口:
「──我有件事情得对你说,小林死亡的真正理由。」
川端一瞬间睁大眼睛,接着绷紧表情,颤抖着声音:
「……美沙死掉的,理由?」
「没错。更应该说,我得先向你道歉才行。到现在一直没对你说出口……真的很对不起。」
我说着,深深一鞠躬。
「那……佐仓同学说是她杀的,她当时说的那些是谎言啰?」
川端不知所措地犹豫后,窥视着看我。
「那段话本身不是谎言。当时,佐仓真的以为是她把小林逼上绝路。因为她觉得自己明明知道小林的状况,却没有阻止小林,所以觉得自责。但是,佐仓说的小林死亡的理由,那全是虚构──佐仓因为自责,所以才想要保护小林想要保护的你。那时的你也责怪自己到满身疮痍了,所以,佐仓才会说谎。让自己当坏人,给你可以憎恨的目标。」
川端呆傻,无言地看着我。
至今以为是敌人的人,竟然试图保护着自己,这应该是难以接受的事实吧。
「但是佐仓她自己,也不知道真相。」
我话说一半后暂停,注视川端的眼睛。
「知道的人……就是你,川端。」
没错,结果,川端所说的就是全部。
──这没有道理,而是我从心底相信,相信美沙不可能自杀。
就算没有过去的记忆,就算不知道小林的心意,深深爱着小林,也深深被爱的川端心中,早已知道真相了。
「……什么、意思?」
川端从喉咙挤出沙哑声音说道。
「小林美沙是被杀的。」
我缓慢慎重说出这句话。
「我昨天才知道真相,虽然有点长,但我现在会全部告诉你。」
* * *
「首先,要从被你遗忘的,你的过去开始说起。」
我说完后,川端表情认真地用力点头。
「这些全都是从佐仓口中听说,是小林对佐仓说的事情。」
川端应该会大受打击吧,那是残酷、绝望的往事。
虽然担心她会不会心慌意乱,我尽量不放感情,平淡描述。身为一个外人,来谈论小林拚命隐藏的事实,这是我最起码能做到的补偿。
我照着时间顺序,尽量正确传达从佐仓那听到的事情。
十年前事件的真相。
保护心爱孩子而杀了丈夫的悲剧母亲,其实是亲自虐待孩子的残虐女性;被害者且被粘贴渣男标签的继父,其实是深爱、保护没血缘关系的孩子的温柔男性;女儿虽然受到过分对待,还是爱着母亲。
小林和川端的秘密游戏。
以及为了不伤害川端,小林长时间以来说谎这件事。
血色一点一滴从川端脸上消失,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停止说话。川端发白的双唇,不断颤抖着。
我说完后,川端第一次像要说什么而微微张口,但似乎想压抑这个,立刻紧紧咬唇。低下头稍微思考后,才慢慢开口:
「……谢谢你告诉我。」
过一会儿又继续:
「我没事。长年感觉的怪异感终于找到答案,我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她露出明显逞强的不自然笑容后,发出她能装出的开朗声音。
但我不加理会,用同样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要说的,是这次事件的真相。」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川端所受的打击,肯定会超过往事。
即使如此,我已经决定要告诉她了。
等川端点头后,我再次开口说话。
「正如同我刚刚所说,小林为了保护你,长年扯谎至今。那不只是过去的往事,平常生活也是如此。」
川端口中的小林,是完美无缺的超级英雄。绝对会在川端陷入危机时出现,帅气拯救她,就像个白马王子般的高中女生。
但是,这种人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存在。
她只是一个拚命、普通的高中女生。
「小林为了保护你,总是试着做到最好。看似若无其事解决纷争,其实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和谁起冲突而受伤,或是丢脸地不停道歉,挣扎、痛苦着。抛弃了所有自尊心,拚了命努力,好不容易才平息事态,仅此而已……只不过,她绝不会让你看见这一面。小林,想成为你可靠又帅气的英雄。」
小林脑海中,只在意着川端怎么看她。
所以,其他学生才没办法掌握小林的个性,对她毫无条理的行为困惑。把她当成一个莫名其妙的怪人,在班上也格格不入。
「……美沙。」
川端轻声脱口而出后,紧紧咬唇。
那是混杂着感谢、爱情、罪恶感的哀伤声音。
「关于这点,你不需要感到抱歉。我想,小林应该很幸福。因为她可以成为最喜欢的你的依赖,以及独一无二的存在。」
从旁人来看,小林的学生生活绝非一帆风顺。但是,比起受其他无所谓的大众喜欢,被自己重要、唯一的存在所爱才是幸福。至少,小林是这样想,而告诉我这件事的不是别人,就是川端。
发现自己的声音混杂着感情,我绷紧神经。
「就在某一天,有件大事发生了。你的母亲,提出想要接你同住的要求。」
川端的表情紧绷,我又继续说下去:
「没有过去记忆的你很开心,不知道内情的家人们也赞成,但对小林来说,这是件无法同意的事情……因为她知道,你的母亲过去根本不爱你。」
虽然很难说出口,即使如此,我还是直接说出口。
川端顶着紧绷的表情,静静低下头。
「于是,小林想要调查,你母亲到底是为什么想接你同住──也就是,她拜托佐仓帮忙变装成你,直接去见你住在青滨町的母亲。放学后频繁和佐仓一起度过,突然开始说要去参加社团早课,全都是为了这个。」
说到这里,川端惊讶地擡起头,低语:
「
……变装、成我?」
「没错。也就是说,朝仓看见的人是变装成你的小林。所以,你没有梦游症……你母亲提过的你没记忆的事情、明明第一次见面,却像认识你找你说话的大叔,全部都是变装后的小林做出来的事情。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担心你的记忆。」
川端视线四处游移,把手放在头上,发出不成句的声音后,缓缓吐气试着平静下来。
「我也不清楚小林和你母亲说过什么的详细内容,但是小林判断,你母亲现在还是不爱你。你的母亲,只是想要利用长大变漂亮的你来赚钱而已……顺带一提,找你说话的大叔,似乎就是她打算把你卖出去的对象,听说小林也被纠缠得很紧,相当头痛。」
我一度停止说话后,又再次继续。
「我想,告诉你过去事件的真相并且说服你,应该是最好的方法,但小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你把母亲当成心灵依归。于是小林……杀了你的母亲。」
川端张大嘴,静静看着我。
一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模样。
「支持你的,不是你母亲实际的样子,而是你对母亲『过去牺牲自己爱着你』的印象。小林大概觉得,与其让你知道母亲的本性,倒不如让她消失在你内心所维持的好印象之中,这对你比较好吧……但这顶多是佐仓的想像,也无法断定是真是假。但是,实际上现在无法和你母亲取得联系,没消也没息,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越变越小。
我又停止说话,轻轻吐一口气,调整自己的状况。
「佐仓的画,画的是小林死的那天早上她的模样。听说小林如那幅画一般,全部都看开了,散发出神清气爽的氛围。」
川端仍呆呆盯着半空中看,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我说出口的话。
「小林,去见了你的母亲,大概,杀死她了。或许她一开始打算全部隐瞒起来。但立刻,她就承受不住罪恶的重量。佐仓以为小林是因为这样自杀,才会后悔自己没有阻止她……但是,并非如此。小林打算去向警方自首,赎罪。」
她没有想要隐藏一切活下去,也没打算一死百了,而是打算要赎罪。
她会做此决定,应该是因为和川端约定好了吧。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放心吧。
对川端说过这种话的自己,唯一知道川端过去的自己,绝对不能用死亡逃避。她大概这样想吧。
「小林急忙写信给你。接着,直接朝警署走去。但是,在半路被车撞了……也就是说,小林根本不是自杀。」
话说至此,从川端无法聚焦的眼,流下一道泪水。
我知道川端有听见我的声音,虽然胸口阵阵作痛,我仍用相同的音调继续说。
「但是,那也不是意外。」
我没办法停止说话。
这是因为,我不惜违反小林的遗愿,也决定要说出口了。
告诉川端真相,让她向前看,这才是让她得到幸福的方法。
引导她往这个方向走,就是说出真相的我的责任。
「你见过撞死小林的男人吗?」
我问完,川端摇摇头。
「……因为就算是自杀,我也不想要去见那个让美沙死掉的人。」
如果川端直接见到秋吉的话,或许那时就会真相大白了吧。因为川端见过秋吉。
「他,秋吉省吾,就是以前和你搭话的大叔。和你母亲签约,追着小林不放,也和你接触过的那个男人。」
我看着说不出话般沉默不语的川端,回想起和秋吉之间的对话。
──那怎么可能!为什么我要去撞死一个素昧平生的高中女生啊。我可是被卷进那女生自杀的被害者耶!
那时秋吉说的话……素昧平生的高中女生、被害者等等的全是谎言。也就是说,小林和秋吉见过面。
但是,因为死亡当下的小林变装成川端,应该有戴假发才对。认识变装成川端的小林,且憎恨她的人是谁?
我因想过头而短路的大脑,此刻浮现出佐仓和川端说过的话。
──她还对店里常客说要介绍和自己长得很像的高中女生,还收订金了。被那个大叔纠缠,美沙似乎超头痛。
──其他还有不认识的大叔突然和我说话。说『小百合,今天一定要跟叔叔一起玩喔。』,还说着『在明亮的地方看,更觉得你的黑发好美喔。』拉我的头发。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大叔啊……
如果两人口中的「大叔」是同一个人,又是如何呢?
如果那个男人是秋吉省吾呢?
一冒出这个想法后,就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秋吉是你母亲工作店里的常客,你母亲向他提议要不要买自己高中生的女儿,且和他签约。然后以订金为由,向秋吉要了一大笔钱……但是理所当然,介绍给他的女高中生,假扮成你的小林,见了几次还是摆出冷淡态度。不仅如此,到学校附近埋伏、向你搭话,你还说不认识他──愤怒的秋吉,在路上看见假扮成你的小林,一时冲动而开车撞她。」
川端不在意自己流下的泪水,只是静静听我说话。
「小林用来变装的假发,是只用发夹固定的简单款式。大概在撞车时脱落了吧,秋吉看见她突然变成短发,吓一大跳。因为他以前拉过你本人的黑发,知道你的长发是真发。所以慌慌张张地下车确认,小林身边有从包包掉出来的学生手册。看见上面的名字,他才终于发现,自己撞到的人,和他想要杀的人不同。」
只要有个差错,不是小林,而是川端被杀也不奇怪。一想到这就让我毛骨悚然,对秋吉的憎恨也随之倍增。
「秋吉相当着急。这是当然。一时冲昏头而杀人,而且还搞错人。当时下雪,车轮痕迹清楚留着。就算没办法隐藏,但要让人知道他杀人可不得了了。他也想尽可能隐瞒自己打算买春高中女生这件事。他之所以拿走假发,是因为想把与自己的动机相关的东西处理掉。」
秋吉现在肯定也还不知道小林与川端的关系,也不知道小林戴假发的理由是什么。
我忍不住皱起脸,又继续说下去。
「秋吉报警,说车祸只是意外,主张有错的是对方。这样下去,警方也会仔细调查,就算不认为他蓄意杀人,也会变成他不注意造成的意外吧。但是,运气很不好,小林写的信寄达了。那封信明明是想要向你道歉,却因为她的死亡,而被解释成遗书。于是,产生了小林是自杀的误会。」
川端发不出声音,流着泪呆呆看着我。
「这就是,这个事件的始末。」
我说完后,川端还是一语不发。
对她来说,我说出口的话,应该是一连串的冲击吧。
不管是向她搭话、替她拭泪,就连靠近她都让我犹豫,我动弹不能,只能静静等待她平静下来。钟响,川端的泪水停止,即使如此,她还是动也不动。
接着,即将进入下一个休息时间的瞬间,川端终于开口了:
「……美沙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那种程度?」
小林为了川端献出自己的全部。
那是丝毫不觉不幸的强烈爱情。
佐仓说这是「恋爱」。
「小林非常喜欢你,她,爱恋着你。」
或许,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川端。
因为,小林一直隐藏这份感情啊。
「……爱恋?」
川端静静轻语,过一会儿,深深点头。
「或许……我也、爱恋着她、吧。」
「欸?」
这次换我吓到了。
一直以为小林的心情只会让川端不知所措,没想到川端如此轻易就接纳了。佐仓和我,以及小林自己都以为这份心意无法开花结果,但或许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对我来说,美沙是家人、闺密,以及恋人。虽然偶尔也会感到可恨,但更多时候觉得只要有美沙,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就是如此喜欢。在这么喜欢当中……肯定,也包含着爱恋。」
川端淡淡说完后,看向水族箱。
看着在水族箱中悠游的金拟花鲈鱼群,小声继续说:
「美沙和我互相思慕。我们相当幸福啊。这件事情,我绝对、一辈子、不会忘。」
川端用着小却清楚的声音,明确说道。
她现在,或许还没有办法接受所有事实吧。
但是,即使如此,总有一天绝对会。
相信这件事的坚强,就在她的眼中。
「……川端,你没后悔知道真相?」
我一问,川端立刻深深点头。
「我没后悔。对我来说,真相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我
很感谢你告诉我。」
斩钉截铁说完后,又苦笑着加上一句:
「……还是订正一下,我也喜欢谎言。」
小林用谎言保护她。
明确知道这件事的现在,以及今后,小林的温柔谎言,都会继续守护着川端吧。
川端这句话,渐渐渗透进我的心中。
* * *
放学后,我也把事件真相告诉佐仓。
「小林根本不是自杀。所以,你也不需要再自责了。」
佐仓呆若木鸡小声道:
「那是、真的吗?」
我点头后,佐仓立刻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佐仓终于从罪恶感中解脱了。
看着这样的她,我从包包中拿出今天的贿赂品。
这是我昨晚急忙制作,特别豪华的巧克力蛋糕。
「……哇,好棒!今天的特别豪华耶。」
佐仓用开朗到刻意的声音说完后,举高双手开心欢呼。
这个动作可爱到,要是下田看见,肯定会流鼻血吧。
就在此时,佐仓像想起什么看着我:
「话说回来,你对川端说了吗?」
「……说了。」
佐仓目瞪口呆张大嘴,手置于眉间接着问:「说到哪?」
「全说了。她当然大受打击……但是,你的冤罪也洗清了,她也接受了小林的心意。所以,没问题。」
我迅速加上这一句,但佐仓仍不断眨眼,一副还不可置信的样子。
「川端说了。到目前为止,即使知道自己的真心话可能会伤人,她还是不愿说谎。这样的自己,绝对不能不面对真相……用谎言保护她,确实不会继续伤害她吧。但是,这也让她无法知道许多人想要保护她的心意。川端很坚强,她能接受真相后往前进。我认为,这是让她得到幸福的最短捷径。」
如果小林活着,或许会对我大发脾气吧。
但我认为,全说出口真是太好了。
佐仓静静点头,接着才惊讶地看着我:
「……你该不会,把美沙的心意,她爱着川端同学这件事也说了吧?」
「嗯,说了。」
我的视线从佐仓润泽的眼睛上移开点头后,
「你为什么要说那个啊!美沙一定也想要隐藏这件事情的啊!」
佐仓大声说完后,抓住我的衣领。
「但是、但是啊,她们相互爱恋啊。川端说她也爱着小林啦。」
我慌张说完后,佐仓露出惊讶表情。
「什么?是怎么回事?川端同学不是和你在交往吗?」
出乎我预料外的这句话,换我瞠目结舌了。
「欸?我们没交往啊。」
「可是在川廊上见到时,我说你们是不是在交往,你们也没否定啊!」
「那时,你还不是满口谎言。那种状况下,根本也没余力否定啊。我当然喜欢川端,但根本没提过要不要交往之类的话题。」
佐仓紧紧盯着边叹气边说话的我看。
「怎么了吗?」
我一问完,她突然转过身去,回答「没什么」。
完全不知所以然。
沉默一段时间后,佐仓脱口说出:
「我还是觉得,不知道比较幸福。」
「我不那么认为,而且,我不想对川端说谎。」
我现在十分理解,母亲说出「不公平」的心情了。
就算无法说出「对所有人」,但就算我是胆小鬼,至少也想公平对待有好感的朋友们。
单单只对不说谎的川端说谎这种事,我不想做。
知道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知道真相的心思后,我更做不到。
佐仓点头说「这样啊」,拿起一片我做的巧克力蛋糕,放进嘴里。
「啊~~好好吃喔!」
她仰头看天空后,苦涩笑着小声说:
「……你果然还是讨厌骗子吧。」
我摇摇头,捏了一小块花费心力做的巧克力蛋糕来吃。
巧克力在舌头上化开,这是与春末绝配的温柔味道。
「我不讨厌喔。」
「骗人?」
「真的。」
我也不想要对佐仓说谎。
事到如今说出口也令人害臊,但因为我也喜欢佐仓。
「就像我对你说过,我一开始很讨厌谎言。只要对方一说谎,我就会判断那人是本性腐败、差劲、糟糕的人。」
所以,我也讨厌会说谎的自己,觉得谎言蔓延的这个世界愚蠢可笑。只有不说谎的母亲、不说谎的川端,是这污秽世界中的唯一可信者。但是……
「在和你相处的过程中,我开始觉得谎言也不是什么坏东西。」
虽然是单纯到可笑的事情,和佐仓共处的时光相当舒适。
随着对佐仓产生好感,我对谎言的厌恶感也渐渐淡薄了。
「所以啊,我觉得用谎言保护川端,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川端是无法接受真相的软弱女生,我大概不会告诉她真相。」
虽然不公平,总比毁了她要好。
「喔~~」
佐仓不开心回应,朝剩下的蛋糕一口咬下,嘴巴旁沾上一圈茶色也不在意,大口大口吃光蛋糕。
「真的好好吃喔。远藤,你可以去当甜点师耶。」
吞下最后一口后,佐仓相当佩服地说道。
「……我讲得这么热烈,也再有点……什么表现吧?」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觉得说谎不好。」
佐仓明确回应边叹气边说话的我。
母亲不讨厌谎言。
川端也相同。
但是,没想到偏偏是骗子的佐仓对我说出这种话啊──
「骗子最讨厌的事情啊,就是在撒了许多的谎言之中,连自己真正的心情也搞不清楚了。我早已经不知道,哪个自己是真正的我了。」
佐仓自嘲地说完后,看着沙沙摇晃的带叶樱花。
日光穿过鲜嫩翠绿的新叶之间,做出几何模样。随着树叶摇摆,影子也变成了美丽的形状。
旁边的杂草长得更高,完全遮掩住坐在地上的我们,彷佛孩提时代做的秘密基地。
明明是个超宽敞的地点,却给人在密室里独处的错觉,感觉心跳加速。
「我、知道喔。」
「欸?」
「我可以看穿谎言,知道佐仓的话是不是真心话。所以,如果你自己搞不清楚了……就来问我吧。」
佐仓露出惊讶表情后,静静看着我的脸一段时间,小声说:
「……那么,就拜托你吧。」
她稍微迟疑后,不自在地别开眼:
「──远藤你啊,」
什么?我?
「我最讨厌你了!」
佐仓气势十足地说完后,偷偷看我一眼。
从下往上瞪着我的她,双颊染得通红。
佐仓这句话,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