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满满砂糖的温咖啡(2/2)
我含糊笑着,想起父亲刚刚说的话。
──没人可以一直伪装自己。不是过去曾有让他信赖的人,就是他在独处的时候放松吧。埋首兴趣之类的时光,也是能当个真实自我的时间啊。
满口谎言的佐仓,或许是靠着画画,勉强保有自我。
所以,她绝对不会对自己画的画说谎。
忠实画下眼前所见的风景,或许就是她的放松方法。
展览的最后一张照片,是获得首奖,浑圆月亮在海上荡漾的照片。是我熟悉的青滨大海。看着那有点寂寥的光景,我在心中决定,周一要去见佐仓。
* * *
「远藤,我就知道你会来。」
周一放学后,佐仓一如往常坐在旧体育馆后方。
「……佐仓,我有事情想对你说。」
「好、好,我大概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啦。川端同学,完全恢复精神了呢。如果这样你还要来跟我抱怨,就有点那个了喔。」
虽然她笑着,眼神却没有笑意。
佐仓应该也不认为,我会没发现,那时她全盘承认川端主张的那番话,根本没一点真,只是安慰川端的谎言而已吧。
但川端的精神因而安定是不争的事实,加上谣言也平息了,今天早上的川端比上周末更加开朗。午休时也完全没提到小林,开心说着流行的连续剧及新课题的事情。
但我,现在并非为了川端,而是想为了佐仓说。
我想,借由告诉他人真相,可以拿开佐仓心中的枷锁。
因为我希望她能在我身边稍微放松。
「小林打扮成川端,大概是戴上假发、化上模仿妆容,清晨时分在青滨町闲逛。而在那之前,你就和小林在一起。为了隐瞒这一点,你才会说那幅画是画夕阳吧。没错吧?」
佐仓一句话也没说,但我确定了。
朝仓没有说谎。那天,小林过世那天,朝仓看见打扮成川端的小林,以为那就是川端。我不知道小林出现在青滨町的理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扮成川端。但是,朝仓看见小林后,她就这样死在青滨町了。
「那天早晨,青滨湾出现一个罕见现象,海雾。佐仓笔下的小林,就是以海雾为背景,打扮成川端的小林吧。」
「……为、什么。」
佐仓没有肯定,但从她铁青的表情与干涩的声音可以得知。
我的推论很正确。
「大家都以为你喜欢画幻想画。但事实并非如此,你只会画你看见的景色。我发现了这件事。」
佐仓稍微犹豫后,紧紧盯着我看。
「那又怎样?我照着川端同学的期待,坦白自己的罪行了。然后她也打起精神来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佐仓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不是她在教室里的可爱模样,也不是有点性感的坏女人角色。只是个普通的女生。
「小林对川端来说,是比谁都亲密的家人、唯一的朋友,是相当特别的存在。但那对你来说也相同吧?」
佐仓说小林是她的「同类」。
「对你来说,小林是唯一一个可以展现真实自我的人。对你来说,小林也是特别的存在,对吧?」
──会崩溃喔。
父亲这样说过。
佐仓与川端相同,都因为小林之死大受打击。
与找到情绪出口的川端相较,现在就快要崩溃的人,是佐仓。
佐仓一个人把小林之死的真相藏在心里。
然后,不断自责。
「告诉我吧。」
佐仓只是抿紧嘴唇,贯彻无语。
「如果你继续自己藏下去,你就会一直自责。你明明就没错,却得要一直痛苦下去。我……我不想看到这样。」
佐仓看着我一段时间后,才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理我?」
我紧紧盯着撩起长发,轻轻吐一口气的她,明确对她说:
「因为,你是个超棒的家伙啊。」
佐仓一脸惊讶,一段时间后,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那什么啦。」
看着颤抖声音小声说的佐仓,我再次想着。
佐仓真是个了不起的骗子。
因为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说谎啊。
知道母亲不讨厌谎言的那时,我至今深信不疑的东西一瞬间全崩毁了。
我以为,能理解我的人,只有拥有相同力量的母亲。所以,我以为母亲讨厌谎言,而松了一口气。想着「伤我那么深的谎言,果然是该厌恶的东西」。
但是,或许我心中早有一个角落发现了。
发现谎言并非绝对的恶。
能看穿谎言的我,比一般人知道更多肮脏的谎言。为了自己利益撒的谎、为了欺骗他人撒的谎、为了优越感而高声谈论的谎言、失败遭责备时,为了找借口的谎言,以及拉拢身边人的谎言。
也因为如此,我也知道了美丽的谎言。因为贴心,不想伤害对方而说的谎以及保护着谁的谎言。为了炒热现场气氛而说玩笑话,被拆穿也无所谓的谎言。
谎言不过只是个手段,是好是坏全凭说谎的人。
所以,母亲才会喜欢上父亲。因为她知道,要想说出温柔谎言,就需要一颗温柔的心。
狼少女的佐仓,是每个人都喜欢的人气王。
佐仓的谎言,总是为了谁而说。不是特定人物,而是身边所有的人。她的所在之处之所以气氛开朗,是因为她总是贴心为身边人着想。
我至今根本不想相信,会有人因为这种理由说谎。
因为我想要把谎言当作恶。
而且我在班上称得上要好的人不多,想要温柔对待的人也很少,是想着「其他人管他去死」、无情,某种意义上来说标准想法的人,所以至今,只能用对佐仓的温柔视而不见的方法看她。
但是,我现在想要明白承认。
佐仓是个好家伙,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温柔的女孩。
让这样的她背负小林之死的责任,是个错误。
「明明前不久才说讨厌我耶,我想说反正你都讨厌我了,我也摆出该有的态度面对你耶,突然说我是个好家伙,这是……」
我仔细看着嘴上碎碎念抱怨,但似乎相当开心说着这些的佐仓,开口说:
「……我啊,可以看穿谎言。」
坦白这件事,是我下的赌注。
和对川端坦白的状况完全不同。川端本来就不说谎,就算知道我的力量,能想像她几乎不会有什么想法,能相信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有改变。但是,总是在说谎的佐仓知道我的力量后……被她疏离、保持距离的可能性极高。
但是,如果她和父亲相同,已经对充满谎言的日子疲倦,正在寻找能让她放松的地方的话……
──所以,妈妈对我坦白她可以看穿谎言时,『在她面前可以不需要说谎啊』,我松了一口气。
父亲可能是特殊状况,因为他原本就对母亲有好感。
但是,即使如此,如同父亲遇见母亲后心情变轻松一样,如果佐仓也觉得和我共度的时光能放松的话,我想赌这一把。
「欸?」
佐仓一脸「突然说这是什么啊?」的困惑表情。
「不是魔法还超能力那种夸张、特别的东西,只是和眼睛很利、手很巧这类相似,大概是体质吧……总之,因为这个力量,我很讨厌谎言。所以也讨厌爱说谎的你。」
佐仓仍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盯着我。
「小林的事情,我一开始还以为,只要用这个力量就能立刻查明。因为川端说是你的错,所以我只要逼问你,判断那是谎言还是真话就好了。
但是,我没办法从你口中问出决定性的事情,还有奇怪的谣言传开,朝仓也没说谎,川端也陷入混乱……在这之中,我还发现你是超乎我想像的好家伙,害我一团混乱。但是,有件事情终于明白了──那就是你的画。自从我发现你不会在画中说谎,很多事情都明白了。」
佐仓呆呆看着我一段时间后,才终于小声开口:
「我可以稍微测试一下吗?」
「测试?」
「对。因为无法相信有人能看穿谎言啊。你来判断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点头,佐仓稍微思考后开口:
「狗和猫相比,我喜欢猫。」
「真话。」
「上个月的学力测试,我数学考五十分。」
「假话。」
「我喜欢班上的坂本。」
「假话。」
「我家的宠物腊肠犬叫莱姆。」
「真话。」
「我今天穿着红色蕾丝的内衣,和绑绳内裤。」
「……真话。」
「你想像了吗?」
「才没有!」
佐仓对着我频频眨眼,接着认真地说:「是真的啊。」
她讨厌我了吗?
开始害怕和我说话了吗?
虽然一度下定决心了,心脏却因不安而刺痛。
不知在何时,佐仓在我心中已经成为不想失去的存在了。
我试探地看着她,她突然高声大喊:
「你好厉害喔!」
「什么?」
「因为你只要活用这个力量,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耶。超适合当名侦探,超方便的耶。」
看见没觉得恶心,还相当兴奋说话的佐仓,我忍不住松一口气。
「一点也不方便。我的力量顶多只能知道那是不是那个人的真心话,根本无从判断事情的真伪──反而是讨厌的事情比较多。因为不管怎样都会看见人类肮脏的一面,也会知道不想要知道的事情。」
我无力回应后,佐仓露出困惑表情。
「啊,原来是这样……我终于知道你讨厌我的原因了。」
「我现在不讨厌你了啦!」
慌张否定后,佐仓慢慢摇头:
「没关系啦。如果能看穿谎言,当然会觉得我很恶心。因为连我自己,也说谎说过头,根本不知道哪个是谎言了。」
「真的不是!我现在……」
很喜欢你。
差点脱口而出,我连忙吐槽自己「这不是跟告白没两样嘛」。
「嗯哼」清清喉咙后,深呼吸。
「──觉得你是很重要的朋友。」
佐仓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把脸埋进双膝中,小声说:
「谢谢。」
接着就这样沉默一段时间后,用力擡起头来:
「不、后悔吗?」
佐仓紧紧看着我问。
看见我深深点头后,她接着慎重起见慢慢说:
「还有,答应我,别告诉川端同学……我想尊重美沙的想法,因为美沙为了川端同学的幸福,想要隐藏这个事实。」
佐仓认真的这段话,让我差点要点头,但我紧急踩煞车摇摇头:
「我不能答应你。」
斩钉截铁说完后,佐仓问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知道,隐藏真相对川端来说,是不是真的幸福。」
比我更了解川端的小林都判断隐瞒真相比较好了,或许该照做比较好。但她不知道自己死后,川端有多悲伤。不知道她费尽千辛万苦,就是要找出真相。
现在,近在川端身边看着她的人不是小林,是我。
「所以,我只能答应你。我绝对会选择让川端幸福的选项。」
我明确说完后,又加上一句:
「如果想要尊重小林的想法,这是最好的方法吧?」
佐仓不知所措地深思一段时间,过一会儿,才用做好觉悟的坚强眼神看着我:
「……我明白了,我就把我所知的美沙,全告诉你。」
深深点头后,佐仓开始断断续续说话。
「你刚刚说的,全部说对了。我那幅画,是美沙死前,在青滨湾完成的。美沙打扮成川端的模样,每天早上都会到青滨海岸。我之所以说那幅画是画夕阳,是因为在美沙死后,得隐瞒我们曾在那边的事实。」
说完这段话后,佐仓困扰地看着我说:「接下来……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你和小林是朋友吗?」
我一问,佐仓不自在地笑着:
「大概、吧。我记得我之前也说过,从骗子这点来说,我和美沙是同类,所以对彼此有着同伴情结。我很喜欢美沙,但我对美沙来说,大概是个不重要的存在。」
「应该没这回事……」
川端明显嫉妒着佐仓和小林的好交情,美术社的同学们也说她们两人很要好。
「不,对美沙来说,重要的只有川端同学一个人。她之所以加入美术社,也是想为了川端把画练好──但是,正因为如此,我在美沙面前可以不用说谎。」
「……什么意思?」
我一问,佐仓不自在地笑:
「说完后,你应该会觉得我是自我意识过剩的笨女人吧……几乎所有人一眼看见我就会喜欢上我,然后期待着自己要是能成为这样的女生就好了。如此一来,我就不能背叛大家。我无法忍受让对我有好感的人失望,所以饰演理想中的我。」
其他人来听这段话,确实可能解释成自大的台词,但对一路看着佐仓在学校里扮演偶像的我来说,真切感受这就是事实。
佐仓是个任谁都会看傻眼的美少女。就像对电视上的偶像所做的一般,大家都视她为特别,把自己的理想加诸在她身上──佐仓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不需要管那种东西,照着自己想做的做就好了啊,但她太温柔了,怎样都没办法不管。
「我身边,唯一对我没有期待的人,就是美沙。所以我在美沙面前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就算看见大而化之的我,美沙也不会失望,很普通对待我。你也是……」
佐仓一度停止,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你也和她相同。因为你说你讨厌我,所以我也觉得放松了……所以我才能在你面前露出不像样的一面。」
「这样啊。」
就结果来说,比起在教室看见的完美佐仓,不像样的佐仓反而让我有好感。苦笑点点头后,佐仓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说:
「总之……美沙开始信赖我。因为我们一起共度满长的时间,也有同伴情结啊。然后,美沙死前不久,曾经拜托我一件事。」
佐仓「呼」地吐一口气后,大口大口喝下宝特瓶中的水。
「她请我教她化妆,说她想打扮成川端同学。哎呀,我也在话剧社里担任化妆师啊──一开始,我是很轻率接下她的请求。如果完全不像的话也没办法,但川端同学和美沙本来就是表姊妹,五官相当神似。但川端同学就是相当小女生的感觉,而美沙很像男孩子,所以氛围完全不同啦。让美沙戴上假发,稍微化个妆之后,简直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那就是朝仓看见的川端。
「每天傍晚都替她狂特训,但不管怎么教,美沙一点也没进步。她啊,真的很笨拙,不管是化妆还是弄个头发,都差劲到让人发笑。就连假发,都已经是用发夹固定的简单款式了耶,她连这个也没办法自己戴……接着,美沙又拜托我,希望我一周三、四天早上,可以帮她变装。然后希望我帮她圆谎,说是要参加社团的早课。」
一大早特地起来帮人化妆,应该相当麻烦吧,还真亏佐仓愿意帮忙耶。大概是察觉我心中所思,佐仓轻笑:
「只要有人拜托我,我就无法拒绝啊。但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就问她理由。美沙原本不想说,但我坏心说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帮她,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对我说。」
佐仓叹一口气后,紧紧盯着我看:
「你知道川端同学为什么住在美沙家里吗?」
「啊……我知道。」
「你听到哪种说法?」
可以对佐仓说吗?我稍微犹豫,但她既然这样问,表示她也知道吧,我下定决心后开口:
「是因为她妈妈被警察逮捕了吧?说是为了袒护川端而杀人。出狱后经济也不宽裕,所以现在也还寄住在小林家。但她也说过,她妈妈很想接她一起住,她们就快要可以一起住之类的……」
「嗯,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佐仓努力含糊其辞后,表情认真说:
「──表面上是
讲成这样啦,但事实完全不是这回事。」
接着,先加上一句「这只是我从美沙口中听到的啦」后问我:
「你知道川端同学因为大受打击,所以失去了事件前记忆的事情吗?」
「……嗯。」
「美沙全部记得,所以,她知道川端所说的真相,其实是谎言。」
那件事是谎言?
闹上警局的那件事。
川端的继父被杀,母亲被逮捕的那件事。
这件事的哪一部分是谎言?
大概是发现我的疑问吧,佐仓轻轻点头,露出尴尬表情:
「川端同学的养父虐待她,然后她妈妈为了阻止继父,所以杀了他。川端同学身体上也有被虐待的伤痕。杀人是坏事,但因为是为了保护小孩情有可原,所以被减刑了。」
川端告诉我之后,我自己也查了当时的事情,有很多人同情川端的母亲,认为继父被杀也是当然。
「一般世间是这样认为……实际上是相反──虐待小孩的人,是川端同学的妈妈,袒护她的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父。」
我顿失言语。
真的能有这种事情发生吗?
──妈妈很爱我。
我想起开心说这句话的川端,那时的话,是她的真心话。
「这件事川端……」
「当然不知道,只有美沙知道。川端同学完全没有与事件相关的记忆,旁人也不愿意让她回想起来。不管是被谁,被虐待的记忆肯定都是痛苦。忘了比较好──而且,事件前后,她似乎很爱她的母亲。她似乎拚命地要袒护被逮捕的母亲,小时候的川端同学,是个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可以毫不在乎说谎的人。」
母亲的存在,应该是川端的心灵支柱啊。
明明如此,真的可以有如此残酷的事情吗?
「那不是……小林误会吗?」
我怀着一丝希望如此问,佐仓轻轻摇头。
「美沙和川端同学,现在长得像,听说小时候连发型也一样,比现在更相似。换穿彼此的衣服后,连父母也认不出来。她们利用这点,玩起一个秘密游戏,叫做交换游戏。假装成对方,在对方家里过一天的游戏。她说大人们完全没发现到叫人惊讶,那相当有趣。」
佐仓平淡地继续说。
「美沙在川端同学家生活时,姑姑,也就是川端同学的母亲会对她动粗,又打、又踢,还有一次甚至拿香烟烫她的腹侧……但是姑丈总是相当温柔,只要看见她妈妈动粗,肯定会袒护女儿,对她妈妈生气。」
据父亲所说,川端家偶尔会听见父亲大声斥责母亲的声音。我还想像他是不讲理乱骂妻子、小孩的恶汉,或许那个声响,是袒护川端时的声响吧。
「……那个伤口就是……」
「没错,川端同学在我的画上发现的那个伤疤。美沙当时把伤疤给川端同学看,说要和家人告状姑姑有多过分。但是川端同学不想要看见妈妈被骂,所以恳求美沙,说她什么都愿意做,希望她原谅妈妈。自那件事后,她们再也不玩交换游戏了。」
──她不愿意告诉我受伤的理由,但只要提起这个伤疤,她的表情就会变得非常悲伤。
大概是小林回想起,川端已经遗忘的当时的回忆吧。
「美沙没有特别遮掩那个伤疤,不过,就只是不想让川端同学看见,因为不希望她想起当初的事情……所以那幅画,是美沙自己还给我的,我没有强硬抢回来。」
川端偷画时,最为惊讶的或许就是小林吧。
「因为当时美沙还小,所以大人没对她说案件的事情,那也不是可以说给小孩子听的内容啊,这也当然──川端母亲的说词,自己袒护小孩的主张,很快就被相信了。川端同学也袒护她母亲,也没人反驳……那之后,川端同学忘记过去的记忆,寄住到小林家。小林家双亲把川端同学当亲生女儿疼爱,美沙也非常喜欢川端同学,所以也想着,如果现在她幸福,也不需要追究过去的事。时至今日,把事件翻出来说也没任何好处,最重要的是,川端同学相信她的母亲。如果她知道自己被母亲虐待,不知会有多悲伤。比起要她母亲赎罪,美沙更希望川端同学幸福。」
佐仓降低音调:
「但是,事情突然出现变化。你也知道,川端同学的母亲突然说出要接她回去一起住。美沙似乎相当反对,但川端同学单纯很高兴,而美沙双亲虽然觉得不舍,也觉得母亲当然会想和女儿一起生活,所以答应了她的要求──于是美沙下定决心,要确定川端同学母亲的想法,如果她真的改过向善,打从心底爱川端同学,所以想和她一起住,那自己也同意吧。但是,如果不是……那她不管做什么都要阻止。」
「小林……真的、真的相当喜欢川端啊。」
目前为止,就算调查小林的事情,我也完全不了解她这个人。行动没有一致性,抓不到她的形象。旁人的评价,与川端口中的她,以及佐仓口中的她,感觉像完全不同人,这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小林的行动,全部创建在「为了川端」这一点上。
「是啊,只看得见这个人,可以为了对方牺牲一切……正可谓恋爱中高中生的范本呢。」
「恋爱?」
看见我反问,佐仓意味深厚地笑了:
「也不问对方心情,只是一径在旁守护,开心彼此的依存关系,想创造仅属于两人的世界,拒绝任何人进入世界中。为了家人或朋友,才不可能做到这样。我不知道川端同学怎样,但美沙肯定……爱恋着她,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
佐仓看着远方,相当怀念地说道。
「川端同学,就是个『小女生』的人。听说她从小就对白马王子有憧憬。美沙肯定……想要成为川端同学的王子吧。」
小小吐一口气,佐仓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说:
「川端同学的母亲住在青滨町,她在酒吧陪客。所以只有早上结束工作回家时可以见面,美沙得在这个时间扮成川端同学,所以才想要变装。美沙去见她母亲好几次,也仔细听她说话──结果,知道她母亲根本没改过自新,也根本不爱川端同学。之所以提议一起住,也只是想利用长大变漂亮的女儿赚钱而已。超恶劣……她还对店里常客说要介绍和自己长得很像的高中女生,还收订金了。被那个大叔纠缠,美沙似乎超头痛。美沙当然也很生气,扬言绝对不会让她把川端同学接走。」
说到这,佐仓突然闭口。
「……然后呢?」
我催促着继续说后,她小声说:
「我只知道这些。」
也就是说,结果佐仓也是不知道小林死亡的真相吗?
如此一来,我就不知道佐仓是对什么感到责任感了。
「小林是在去见川端母亲的途中出车祸死亡的啰?那么,那个遗书是……」
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无力说完后,佐仓从我脸上别开视线,小小声说:
「──美沙是自杀的。在我的想像中。」
声音极为细微。
「死前,美沙似乎很钻牛角尖。没办法说川端同学母亲的事,那会让川端同学伤心,或许她根本不相信美沙的话,说『这样也没关系』,坚持去找母亲的可能性极高。美沙一直、一直相当烦恼,因为她找不到解救川端同学的方法……但是,美沙死掉那天早上,感觉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表情神清气爽。就和我那幅画上的一样,美沙在海雾飘荡的青滨大海前,对川端同学母亲燃起斗志。说『为了小百合,我什么都愿意做』,那好像是遗言。我那时候发现了,美沙打算为了川端同学杀了她母亲。」
佐仓深深吐一口气后,又接续说:
「但是我啊,没有办法阻止那样的美沙,因为那天的美沙好美。我想着至少要把这样的她画下来,拚命素描。展示那幅画,也是我在追悼美沙……把那幅画说是夕阳的理由就在这。万一被发现美沙那天早上在青滨,不是很糟糕吗?而且,我在那边也很奇怪啊。」
佐仓迅速说完后,用手指擦拭眼角。
佐仓,是在责备没能阻止小林的自己。
「美沙已经走投无路了。虽然是为了保护川端同学,但美沙要去杀了对川端同学很重要的人。美沙不是能抱着这种秘密,还能若无其事回归正常生活的人……而且说起来,不管她再怎样为了川端同学而行动,川端同学都不会爱上美沙啊──所以,美沙自杀了。这就是我所想的事情真相。」
一道泪水从佐仓眼里滑落。
不管怎么擦,都没办法止住不停溢流而出的泪水。
我口袋里的手帕明明没湿,却无法替她擦去泪水,只能呆呆站着看她。
即使流着泪水,佐仓还是笑着。
那比我至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笑容都还美丽。
「但果然……可能还是不说比较好。对不起、喔。」
断断续续说完后,佐仓再度把脸埋进双膝中。
──她不是能怀抱着秘密过生活的人。
佐仓这样说小林,但佐仓也是相同啊。
小林隐藏起来的心意、死亡真相、她犯下的罪,连无底洞的罪恶感,佐仓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不断说谎无比痛苦。明明老实说出口就能轻松,佐仓之所以不这样做,全都是为了川端。因为她知道,小林希望川端可以幸福。
就算自己当坏人,佐仓也想要守护这两个人。
「佐仓。」
我一喊她的名字,她身体震了一下。
我拍拍她的肩膀,她缓缓擡头,用朦胧眼神看着我。
「──到目前为止,你很痛苦吧。」
我一说,佐仓的脸皱成一团。
接着,大滴泪珠成串从她的大眼流出,呜噎出声,好几次哭到岔气,用制服袖口擦拭泪水。
看见她像个孩子般哭泣,我突然发现了。
和我在一起时,佐仓也和在班上时一样,都在饰演她这个角色吧。
得要回应他人的期待才行。佐仓这样说过。
如同班上同学把佐仓当成偶像,相对于她被期待的理想女性形象,我也在期待佐仓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除了先入为主地认为骗子都没好人外,也为了引导出川端所期待的结局,因此让佐仓当坏人是再方便也不过的事了。因为察觉我这自以为是的想法,佐仓才扮演了一个有点坏心、妩媚的女性吧。虽然我并不知道,她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才这样做的。
我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她紧紧捉住我的胸口,抱着我。
边感觉衬衫慢慢湿透,我想着「泪水还真温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