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川端小百合不会说谎(1/2)
「正树,早安。」
早上起床,走到客厅时,父亲正在喝咖啡。
「早安。」
父亲偷偷看我,彷佛催促我回应,我用自己也觉得冷淡的声音回应后,父亲看似满意地点个头,接着看向桌子。视线前方是没人动过的咖啡杯,大概是我的份吧?
我在椅子上坐下歇一口气,父亲倾倒咖啡杯,迅速喝完咖啡,喃喃自语「那,我也差不多该上班了」后,匆忙站起身。
一眼、也没看我。
「路上小心。」
一如往常冷淡说完,我也没送他出门。
听着大门关上的沉重声音,我含了一口咖啡。腻到黏在喉咙上的甜、微温,这温度对怕烫的我刚刚好。
压住海风吹塌的头发,我慢慢在防波堤上前进。呆呆眺望右手边广阔的大海,闪闪发光的水面上,有小鱼跳来跳去。
到离家最近的车站,要走上三十分钟。
之所以不搭巴士,是因为我喜欢这种悠闲的氛围。
「唰唰」震响身体的海涛声,小型甲壳类沙沙走在消波块上,单手抱着钓竿悠闲打哈欠的大叔。在微湿海风吹拂下走在海边,无比舒适。
用力伸懒腰,大口深呼吸。接着擡头看天空,蔚蓝天空正中央,出现了方才还没有的乌云。
「咦?」
在我低语的同时,小水滴从天空落下。常听人说春天后母心,但竟然在这种时候……口袋中的手机震动,我根本无暇在意。拿起书包当伞,全速往车站冲,但败给加剧的雨势,抵达车站时,我已经变成落汤鸡了。
拿手帕粗暴擦拭身体,我忍不住叹气。车站内人潮众多,喧嚣声不断,不只身穿西装的上班族,学生们也几乎都拿着伞。不知是不是多心,少数几只落汤鸡看起来都是糊涂虫。肯定和我一样,没看天气预报吧。
重新打起精神走进车内,在空位上坐下,等到「噗咻」这泄气声响起后,电车慢慢开动。
边感受引诱睡意的「叩咚叩咚」不规则震动,我拿出口袋中的手机。点开画面,待机画面上,大大显示着「父亲」。
FROM 父亲
正树,早安。我今天也会晚回家。昨天吃了你和沙耶加一起做的甜点,非常好吃,你真是厉害。今天似乎会下雨,别忘记带伞。带雨衣或许也不错,壁橱里有件新的,想用就拿去吧。那就这样。
边读信,我忍不住苦笑。如果早上口头告诉我,我现在就不会全身淋湿了。
在家里顶多打招呼的父亲,信中总是长篇大论。拿报告必要事项为借口,将一些没必要的话说个没完。每天早上的长文邮件,是我们远藤家,从我国二到现在,延续三年的坏习惯。
父亲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话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怕我。
正确来说,是害怕和我面对面说话。
──以及,害怕被我看穿谎言。
我,能看穿谎言。
从懂事起,就是这样。
超能力?魔法?还是所谓的第六感?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力量属于哪一种。总之,我可以判别他人的谎言。
但是,仅只如此。
或许有人觉得这力量很方便,但那是天大误会,因为我并不知道真相,只知道那句话并非真心话,而是谎言。仅仅知道真相以外无限多的谎言之一。
人的对话大半由谎言构成,很难知道唯一的真相。
「讨厌!全湿透了。我的妆全掉光了啦。」
「由衣子这样就很可爱了,完全没问题啦。」
现在,在旁边高声惊呼的高中女生双人组的对话,就全都是谎言。
首先,名为由衣子这个女生,她的妆几乎没有掉。本人也知道没掉妆,所以应该是用防水类的化妆品吧。而旁边那个褐发女生,也完全不觉得由衣子可爱。
这没什么值得惊讶。谎言是不可或缺的人际关系润滑剂,说谎的人几乎都没恶意。所以,即使我知道是谎言,也不会特别在意,更别说直接点出来。当成「就是这样」听过就算了才聪明。我很明白,真的很明白啦……
「明明就是小竹比较可爱。」
「才没这回事,明明就是由衣子比较受欢迎啊。」
目送直到最后都互相撒谎,看似感情要好走下电车的高中女生双人组离去后,我在心中暗骂。
──无聊。
根本没有真心,只为了讨好对方而说的话,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不可以说谎」,无论是谁,孩提时代肯定都受过这教诲。明明是这样,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接受谎言了呢?
认定「说谎是恶」的幼年期结束后,迎接不说表面话就没办法顺利生活的少年期。用不诚心的台词夸奖对手,拿口是心非的玩笑话炒热气氛,要是不这样,就会被视为没有社交性,而被集团排挤。接着长大成人后,就会告诫小孩「说谎不知羞,长大当小偷」、「狼来了的小孩会被狼吃掉」。然后用同一张嘴,轻易说出圣诞老人,或威胁孩子如果不乖,就会有恶鬼找上门。
这是多么矛盾,多么不讲理的事情啊……
有恶意的谎言不用说,连敷衍了事撒的轻薄谎言,我都无比厌恶。
不管是怎样的理由,随意说谎的人都不能信任。
我边轻轻叹气,按下「R」按键后,手机擅自预测我要回什么内容。
我了解了。
选择出现在最上方的文章后,按下发送,把手机收回口袋。
如果父亲不是写邮件,而是直接向我提议「穿雨衣如何啊?」那我应该会笑着反驳「都高中生了,早不穿雨衣了啦」这样吧。夸奖我「甜点很好吃喔」,我肯定会苦笑回答「我都已经高中生了,真希望沙耶加别再把我卷进她的兴趣里了」。
但是,父亲不会对我说话,只是基于父亲的义务,寄送冗长邮件给我。
虽然父亲从事警察这拘谨的职业,他却是个骗子。所以,才会疏离能敏锐看穿谎言的我吧。
而我也无比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是个嘴上说着讨厌谎言,看穿他人的谎言后就会抱怨的乖张家伙,我自己却也没办法不说谎。我超级讨厌这样的自己。连自己都不信任自己了,父亲怎么还可能信任我。想要疏远我,也是理所当然。
「远藤同学,早安。」
我站在离学校最近的荣町站屋檐下,茫然看着「唰唰」下个不停的大雨,开口喊我的是川端。
二年四班,和我同班的女同学。川端是我在班上最要好的女生,雪白的肌肤衬托长黑直发,是个清纯的美女。
我和川端搭同班电车上学,所以常在车站巧遇。虽然没刻意互等,但一周会在人群中对上眼三、四次,然后一起从车站悠闲漫步到学校去。
「早安啊,川端。」
我如此回应后,川端睁大眼,直直盯着我看。
就算没说出口,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苦笑搔搔头:「我忘了带伞。」带着找借口的语调小声说完,川端淡淡扬唇笑着问我:
「一起撑吗?」
「可以吗?」
川端轻轻点头,走出验票口后,用力开伞。
「嗯,我的伞很大,两个人一起撑没问题。」
川端看着伞顶和我的头,稍微拿高一点。
头完全被伞覆盖,我们的脸染上与雨伞相同的红色。
「……我、来拿吧。」
有点客气地问完后,川端稍微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点头,把伞交给我。接下女孩儿花色的伞,我有点犹豫,还是朝川端靠近一步。虽然对她是否不喜欢感到不安,但川端一点也不在意,小声说了:「谢谢。」边看着她没有化妆却卷翘的睫毛尖端,我庆幸着好险是把红伞,可以不被人发现我脸红了。
近到几乎要碰到川端肩膀,我心神不宁也努力佯装镇定,比平常更加缓慢前进。
走出车站过马路后,就是前往学校的缓坡道。
道路两旁,四月初时盛开的樱花,也几乎全变成带叶樱花了。刚长出的嫩绿新叶,在雨中摇曳。
通过伞,看见大粒雨滴「啵、啵」打在伞上。舒适的震动通过伞骨传到手心,我紧紧握住伞柄。
「远藤同学,会累吗?这把伞又大又重,撑伞都会撑到手麻呢。」
「我没问题。」
川端的伞,确实比我平常使用的透明塑料伞重上许多。单手拿着都快要可以练肌肉了,就在我像个老头说着「嘿咻」,重新拿好伞时,雨滴落在川端肩头。
「对不起!」
我慌慌张张地把伞往川端方向靠。
「你会弄湿啦。」
川端说着,又把伞推回来。
「我没差
啦,反正本来就湿透了。」
当我强硬把伞倾倒时,水滴轻轻落在川端的长睫毛上,圆圆的雨滴闪闪发亮,非常漂亮。
「……眼睛上有水,咦?」
川端大概搞不清楚状况,僵着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等等我。」
我立刻从口袋中掏出手帕,但手帕湿到让人傻眼。
「……对不起。」
川端睁大眼的瞬间,睫毛上的水滴直接流进她眼睛里。
「啊──」
川端发出失态的声音,低下头。揉揉眼睛后,突然停下手,肩膀接着轻轻颤抖。
「没事吧?」
水滴跑进她眼睛里了吧?如果我的手帕没有湿,就能替她擦掉了。思考着这种事情时,川端用力擡头。
带着满脸笑容。
脸颊染上淡淡樱粉,眼眶薄薄泛泪。
「远藤同学老是在重要时刻出糗呢。」
她呵呵笑着,毫不犹豫接过我的湿手帕,小声说了「谢谢」。
「远藤,干得好耶。」
落座后,坐我前面的西原转过身来看我。
他把正字标记的黑框眼镜往上推,得意笑着。
「……什么干得好?」
就算不用说也大概猜得到,但我故意回问。
「川、端。」
听到他故意一字一字拉长音的同时,换成有人从后面「砰」地拍上我的双肩。我转过头往后看,只见和西原一样一脸窃笑脸的下田站在那边。
「看到了喔,甜甜蜜蜜共撑一把伞上学啊?话说回来,你也终于有女朋友了啊~~我、可是一点、也不羡慕喔。」
迅速说完后,放在我肩上的手直接缠住我的脖子,慢慢加重力道。
「投降、我投降!」
下田是田径队的运动员,专长是丢铅球。要是被他每天重训操练出来的结实二头肌勒紧,可不是开玩笑啊。
……真的、很痛苦。
「而且,你们误会了。」
我举起双手投降,轻易挥开硬邦邦的手臂。
「「误会?」」
我瞥了一眼异口同声、默契十足说出同一句话的两个朋友,轻轻叹气:
「没错,是误会。我和川端没有什么。」
边叹气边说完后,西原开始格格发笑。
「什么啊,远藤是胆小鬼嘛,才不会这么快有进展咧。」
「啰嗦,我说过多少次,我和川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转向一旁如此回答,下田歪着头问我:
「那你们为什么共撑一把伞?」
「……我忘了带伞,她让我一起撑而已。」
「这样啊,我还以为有戏唱了耶。」
西原双手环胸,淡笑着「嗯嗯」点头,下田也顺势搭便车,摆出相同姿势。
「与其说有戏唱……我们就是普通的好朋友啊。」
立刻将男女友情胡乱往恋爱关系推测也太幼稚了,但对忍受着单调生活的高中生来说,就算是这种事也能成为绝佳话题。想像着身边朋友的恋爱情事互视而笑的这两人,反而属于善良高中生。
「但是啊,你为什么会觉得川端好啊?」
「川端又可爱,人也很棒啊。」
川端坐在教室最前排靠窗位置,我的位置是最后排靠走廊。我们两人在教室中,坐在距离最远的位置上。呆呆看着比班上任何人都遥远的她,我深有感触地低喃。
「也是啦,乍看之下很清纯,脸蛋是很可爱啦……个性就有点……」
西原如此说完后,下田继续说:
「该怎么说呢,有点超脱常理吧。明明不多话,偶尔说出口的每句话,都狠狠刺中人心之类的感觉。」
「又没关系。」
我不满地回答后,两人异口同声说:
「前一阵子偶然在街上碰到,我问她:『穿便服的我如何啊?』她竟然回答说『有点拙』耶。」
「更别说我了,在体育课时盯着女生猛瞧后,她竟然说我『很恶心』耶。」
「西原是很拙,下田的确也很恶心,这也没办法吧?都是实话啊。」
我大大方方回答后,两人再次异口同声道:
「「过分!」」
他们两个根本不懂,不知道川端到底有多好。
我对她有好感。
虽然和西原、下田所想的感情有点不同,但川端亮泽的长发、大眼、直率的个性,我全部都很喜欢。
「总之,远藤你加油吧,我也会努力追到佐仓的啦。」
下田咧嘴一笑,弯起他肌肉发达的手臂摆出胜利姿势。
「你也有点自知之明好吗!佐仓是大家的佐仓,班上……不,是全校的偶像,凭你怎么可能追上啊。」
「谁知道啊!佐仓说不定喜欢我啊!我上次忘记讲义的时候,她也借我复印啊……」
「佐仓对谁都很温柔啦。」
我侧眼看着两人争执,小声说:
「……佐仓,啊。」
就在此时。
「早安!」
铃声般轻快的声音响彻教室每个角落。
苗条身材搭配艳丽又甜美的脸蛋,散发光泽、松松软软的栗子色头发。像有血统证明书的猫咪,既惹人怜爱又高贵,无比可爱的女孩。
在班上散播笑容的她,正是西原口中的校园偶像,佐仓成美。
脸蛋和身材都是无可挑剔的满分,聪明、品味也绝佳。
总是得体的满脸笑容,对每个人都相当和善,开朗个性与温柔言行创造出和睦气氛。
「今天也好可爱啊。」
我侧眼看着被迷得神魂颠倒而不禁叹息的下田,恨恨低喃:
「川端比较能疗愈我的身心啊。」
我也同意佐仓脸蛋可爱,但老实说,我不擅长与她相处。
「你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西原格格发笑,但和他说的毫无关系。
我明白川端不是社会上一般所称的「疗愈系」女孩,虽然很美,但她凛然、事不关己的表情给人冷淡的印象,不多话,也不常展露笑容。因为她有话直说,也有人说和她在一起就会紧张。
但我说川端能疗愈我的身心,这无庸置疑是真心话。
川端不会说谎。
不只是故意的谎言,她连蒙混状况的闪烁言词、场面话、玩笑话也完全不说。不管是哪句话,都不存有丝毫违反她心思的东西。
对我来说,没有比她更令人自在的人了。
对她的心情没办法用「恋爱」这种词汇来表现。
她是我最想守护,无论如何希望她获得幸福的人。
这就是我对她的感情。
我再一次看向川端,她似乎也在同一时间看我,我们四目相接。川端睁大眼后,露出淡笑,朝我轻轻挥手。
我动手回应她,西原看见这一幕,嘲弄我:
「真是的,故意晒恩爱。你快点去告白、快一点交往啦。」
「所──以──说,不是那样,我也不会告白。」
「远藤,我懂你,你那种更希望被告白的心情!」
「什么?」
「喜欢的女生突然说『现在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冷淡回答后,她红着一张脸说:『我有件事想单独对你说。』接着,两人在昏暗的教室中独处。她小声说一句『我喜欢你』之后,脸朝着我靠近,接着、接着……啊啊,真是的!这就是男人的梦想!浪漫幻想啊!」
「下田,你还好吗?」
我叹气着说,此时,我压根没想到,下田说出口的话竟会成为现实。
* * *
「远藤同学,现在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上完上午的课,我和西原、下田正说着要到食堂去的时候,川端来找我说话。
「我有事情想单独对你说……」
川端满脸通红,很害羞地看着我。
看着这样的她,我们三人不禁面面相觑,川端看见我们的反应后,立刻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该不会有其他要事吧?如果是这样就明天再说。」
川端客气地接续说,彷佛要掩盖她的声音,我大声说:
「不,完全没问题!」
「……真的吗?」
「嗯!真的。」
我用力点头,川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那我先走啦。」
我对西原、下田说一声后,他们两人同时咧嘴一笑,对我摆出胜利姿势。
「
那个,我们要去哪?」
「海洋生物研究社的社团教室。」
「海洋、生物?」
「嗯,简称海研。超弱小社团,所以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在社团教室大楼最里面,平常都没有人……所以,我都在那边吃午餐。」
我跟着在走廊上笔直前进的川端后面走着,脑海中重播着下田早上说的那段话。
──两人在昏暗的教室中独处。她小声说一句「我喜欢你」之后,脸朝着我靠近,接着、接着……
大概是天空覆盖厚厚一层云,明明是白天却很昏暗。在社团教室大楼最里边的空教室里独处,川端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该不会,真的要向我告白吧?
冷淡对待其他同班同学的川端,只会对我笑。她肯定对我有好感。
但那并非「恋爱心情」这类软呼呼的东西,是更不同的感情。对家人或闺密的信赖,这个人绝对没问题的安心感。虽然狂妄,我认为那是超越恋爱这类一吹就散的不安定感情,是更为绝对的感情。
但是,即使如此,要是她真的说喜欢我呢?
我边压抑「扑通扑通」跳不停的心跳,深深吐一口气。
有好感的可爱女孩的告白。
就算到目前为止没有恋爱感情,能回答「YES」以外的答案吗?
「远藤同学,我们到了。」
就在我闷头思考之时,似乎抵达目的地了。
川端用力拉开拉门,「叽叽」刺耳声在安静的走廊回响。踏进一步后,我有点讶异,那房间比我想像的还要小。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堆着好几个纸箱,与其说教室,应该更接近仓库。但是,正中央完全空出来的空间中,有两张面对面排放的桌子,以及全新的铁脚椅,房间角落设有小小的流理台。舒适度不仅不错,甚至可以说相当棒。
但是,这房间里有个散发着极高存在感,让其他事情变得完全无所谓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令我忍不住跑上前去的,是放在木架上的大水箱。
应该是叫水族箱吧?粉红色的软软珊瑚上,有几只小鱼悠游着。大概因为灯光从上往下照射,轻飘飘浮上来的泡泡,每个都闪闪发亮,散发梦幻氛围。
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不,是在这拘束、飘散封闭感的学校中,彷佛只有这里是不同世界。
「金拟花鲈。」
川端满脸笑容,手轻轻碰上水族箱。
「好漂亮啊,色彩鲜艳,完全就是南国鱼种的感觉。」
「这不只在国外,也栖息于日本喔。而且不是冲绳等地,而是山口、伊豆之类,在附近的海域也有的鱼种。」
「是这样啊?」
这么漂亮的鱼竟然就在附近的海域悠游着,太让我惊讶了。
每天都会看海,却没有仔细观察水中。虽然小时候曾和父亲一起戴着水中眼镜潜入海中,最近几乎都只在附近眺望水面而已。
当我着迷看着水族箱时,突然发现炫目的橘色鱼群中,只有一只稍大的粉红色的鱼。
「欸,这只是什么鱼啊?」
我一问,川端回答我:
「全部都是金拟花鲈。」
「但只有一只,颜色和大小都不同耶。」
「因为那是雄鱼。」
有这么多只雌鱼,只有一只雄鱼。根本就是后宫啊!
你还真是幸福啊。
我偷偷在心里对着摇摆着鱼尾,悠游水中的它如此说,川端像是这才想到,指着铁脚椅:
「远藤同学,不介意的话请坐这边。啊,要喝咖啡吗?虽然是即溶。」
她急忙走到流理台旁,熟练地开始煮水。不一会儿,有点年代的煮水壶开始轻轻震动,发出「噗咕噗咕」的声音。
「啊,谢谢。」
我坐在铁脚椅上,不自觉朝她点头。虽然是即溶,但可以在学校里喝热咖啡,有点感动啊。
室内一下子充满咖啡香气。川端把杯子放在桌上,只加了牛奶后,拿汤匙转呀转地混合,小声说:
「……然后,如果你不介意,也请用三明治。你平常都在福利社买面包吃,对吧,其实我今天早上就想要邀你一起吃午餐……所以做了两人份。」
川端试探地看我一眼后,从包包中拿出两层大便当盒。
「哇!」
川端打开便当的瞬间,我忍不住惊呼。
上层是夹了火腿、蛋和鲔鱼等各式材料的三明治,下层装满了薯条和小章鱼热狗。
还有另外一个保鲜盒里,装着切成一口大小的水果。
对总是小口小口吃着福利社面包的我来说,这午餐豪华过头了。
「……这没什么啦,我原本想说可爱的便当比较好,但你是男生,应该会吃很多,所以重量不重质。」
我对害羞笑着的川端摇摇头:
「我很开心,谢谢你。」
对没有母亲的我来说,从以前就憧憬着亲手做的便当。
「姑且也是我早起努力做的便当,那请快一点吃吃看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拿起眼前的三明治,放入口中。
虽然是常见的火腿和莴苣三明治,但温和口味与平常在福利社买的薄薄三明治完全不同。稍厚的柔软面包中,堆栈着好几层清脆莴苣与多汁火腿,量多到光一个就够满足了。面包内侧涂满了芥末籽酱,微辣口感创造出画龙点睛的效果。
「超级好吃。」
我一笑,川端也弯嘴微笑。
「多吃一点喔。」
恭敬不如从命,我专注地吃三明治,随意开口问:
「话说回来,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加入这种社团耶。」
或许应该说,我连这间学校里有「海洋生物研究社」这种社团也不知道。
我念的深山高中的校训提倡「学生多样性」,所以对社团活动算宽容。只要弄出像样的理由,就能简单创立一个社团。虽然没有成果就没有经费,即使规模再小,也能获得专用的社团教室,对学生来说是很开心的制度,结果就出现了许多不知所云的社团。
「只是朋友邀我,随波逐流就加入了。」
我看着简单带过的川端,心里想着「原来川端有朋友啊」这个超级不礼貌的感想。和川端同班将近一个月了,我从没看见她和谁亲密相处的场面。
「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有个朋友喔。」
「对不起。」
川端彷佛看穿我的想法辩解着,我慌慌张张道歉,但她毫不在意地笑了,加上一句:
「其实啊,我想和你说的话,就是那个朋友的事情。」
因为漂亮的热带鱼和豪华的招待而忘了,话说回来,她今天邀我共进午餐的理由,就是「有事情想单独和我说」啊。
「这样啊。」
我像松了一口气,又像失望地小声回答。
看来川端不是想说那种浪漫的事情。我想着「要是被告白了该怎么办」,擅自心头小鹿乱撞,跟个笨蛋一样。
川端稍微犹豫后,紧紧盯着我:
「然后啊,我想,拜托你。」
「拜托?」
「嗯。」
川端表情认真地点头,接着直接低下头。
「都请我吃这么好吃的午餐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拒绝不了啊。」
「我就是这样想,打算贿赂你才做午餐来。」
我是打算缓和这凝重的气氛,才有点半开玩笑地说着,但川端只是淡淡回答,一笑也不笑。
过一会儿,川端稍微擡起头,从下往上看着我。
「我只能拜托你,真的、别拒绝我……可以吗?」
不安下垂的眉尾,水润大眼,抿成一线颤抖的唇。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一个可爱女孩在眼前如此拜托你,有谁能拒绝啊?
至少我办不到。
「怎么可能拒绝!话说回来,你说只有我能拜托,这也太夸张了!」
要是她发现我不冷静就太羞耻了,我用着明显刻意的开朗声音回应。
「真的喔。」川端认真说着,又自然接续:「因为,我最喜欢远藤同学了。」说完后微微一笑。
「……欸?」
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哑声,难以置信是我的声音。
最喜欢我了?
她说出口的话当然不是谎言。
这究竟是告白吗?抵达这里前,我当然有点期待,但会像这样随随便便说出口吗?脱离下田口中的「男人幻想」,心中满是「顺带一提的感受」,而且这个发展也未免太突然了吧。
我无法理解这个
状况,只能一脸呆傻地眨眼。川端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似乎想说「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歪着头探看我的脸。
「因为现在在学校里,会关心我的人只有你一个啊。班上女生责备我的时候,班会时间只有我提出反对意见时,你都开口帮我。我刚刚说的朋友也是这样。你们明明一点都不像,却让我把你们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或许是这样吧?我很相信你,真的觉得你是我很重要、很喜欢的朋友。」
听着川端努力主张,我不禁全身无力。
是、这样啊。肩膀之所以放松力量,是因为遗憾吗?还是因为松了一口气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嗯,总之,不管有怎样的理由,最喜欢的川端对我有好感都让我开心。
我「咳哼」清清喉咙调整气息之后,用着尽可能柔和的声音回答:
「我也这样认为,所以,我不会拒绝你的拜托。」
「……谢谢你。」
川端彷佛感受着什么慢慢说出这句话,之后,小小深呼吸。
沉默笼罩房间一段时间。
我打算慢慢等她坚定好自己的心情,拿起终于变温的咖啡就口。这比我平常喝的咖啡还要苦,就在我喝净最后一滴时,川端下定决心般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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