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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与海豚、与少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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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散在身边的海水味,让我感觉心情平静。

在灯光熄灭的昏暗空间中,嗅觉及听觉比视觉更敏锐。

我喜欢这种仿佛沉入海底的感觉。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海水味与和缓的水声。隐约能听见的细语声,也觉得是从哪个遥远世界而来的东西。

正当我想稍微沉浸在这和外界隔绝的静谧且透明的氛围中时……

「哇,好棒好棒,好多沙丁鱼喔!」

不合时宜的开朗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穿着制服的自称死神——茅野,站在圆形的沙丁鱼水槽前叫喊着。

「有大约一百只左右吗?快看快看!好像银色龙卷风喔。感觉看起来好像——」

「?」

茅野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

「——好好吃喔!」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吐完嘈后,这个比起风情更加重视食欲的死神嘻嘻笑了。

「水族馆啊,只要一来就会肚子饿,真伤脑筋。到处都是满满的美食,那里有鲭鱼、那边是三线矶鲈,那个小银绿鳍鱼也很好吃啊。」

「你意外地了解啊……」

知道小银绿鳍鱼好吃可不是普通了解呢。

「我觉得水族馆附近有卖海鲜丼的店绝非偶然,绝对是故意的。」

茅野边阐述这番理论,边「嗯嗯」点头。

我们现在在片濑江之岛站附近的水族馆。

这是附近相当有名,位于海边干道上的大型水族馆。

明明是平日傍晚,水族馆内却有许多人。因为地点关系,外来的观光客似乎比当地居民还多。

至于说我为什么会和茅野两个人来这里,这要回溯到一小时前。

「望月同学,一起回家吧。」

放学后的教室里,我正在做回家准备时,茅野如此向我搭话。

「欸?」

出乎意料外的一句话,让我顿时僵住。

因为,我已经找不到茅野向我搭话的理由了。

我以为死神的工作已经结束。

茅野挖角我当死神,是为了实现春子的愿望……只是为了让我别「遗忘」春子。我以为茅野之后也没特别期待我帮忙她工作。

而我们之间没了死神的链接后,我就找不到她找我说话的理由。

但是,没有这回事。

「欸,你干嘛一脸遇到强盗的表情?和同班同学说话有那么奇怪吗?」

「不,不是这样……」

「太难过了,我觉得我和你已经是朋友了耶,原来你不这么认为啊。呜呜呜……」

还这样装哭给我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茅野继续对我说:

「算了,这次是以死神身份对你搭话的——那么,实习生,这次的工作在等着我们喔。」

就是这么一回事。

看来,死神的工作似乎完全还没结束。

更正确来说,茅野志得意满地今后也打算把我当助手用。

「欸,你以为那样就结束了吗?太天真、太天真了,只要跨进这个业界,不被吸完最后一滴血可无法抽身呢。死神无论何时都人手不足,可没有空闲让你玩耍。」

据说是这样。是黑道还是什么吗?

老实说,春子的事情,我很感谢茅野。所以,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我也不吝帮忙。但是……

「嗯~该怎么称呼望月同学才好呢?实习生又太直接,助手或是助理,叫华生之类的也不错呢~」

但是,像这样摆出我理所当然该帮忙的态度,会令我露出有点故意想作对的表情。直接狂奔逃回家好了……想着这种事情时,绽放向日葵般笑容的茅野拉着我的手抵达的地方,就是这间水族馆。

虽然我有点无法理解她对待我的方法,但这个目的地对我来说很幸运。

我从以前就喜欢水族馆,只要有空就常常去。

妆点着沉稳蓝色的宁静空间,色彩鲜艳的各种鱼类,海豹或海豚等动物的表演秀。

只是看着这些,就会让我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大概在这里待一整天也不会腻吧。

「望月同学真是个鱼痴啊。」

「你这种说法……」

「欸,不喜欢吗?那,鱼偏执狂之类的呢?」

「算了……」

期待这个死神多体贴人一点的我是笨蛋。

虽然这样说,但我也知道,她大概是刻意装出这种行为举止,让气氛变得开朗。春子过世后,才只过了一周。我的胸口深处出现与五年前相仿的空洞,就算知道不会失去和她之间的回忆,空洞也没办法立刻填满吧。茅野非常了解这件事情。在我面前装得我行我素,体贴我的部分也精妙得恰到好处。

我对这份体贴抱着若干感谢,但也觉得应该能有更好的说法吧,而有着些许不满,带着复杂的心情询问到这里来的目的:

「……然后呢,下一个工作的对象在这里吗?」

「嗯,对喔。指示手册上是这样写的。」

「指示手册?」

「嗯?对,上面写着死神工作对象的事情。会寄到我家信箱里,用邮政包裹。」

「邮政包裹?」

「对,邮政包裹。」

该怎么说呢,死神是这么平民的组织吗?我原本想像是更神秘还是超凡的组织啊。但是,死神本人是这种样子,也能想像其所属组织是怎样啦。

「根据上面所说,我们这一次负责的对象应该就在这里。嗯,好像是女生……啊,在那边!」

茅野喊出声。

她的视线前方。

在色彩鲜艳的热带鱼水槽前。

——站在那里的,是背着小学书包的小女孩。

1

我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女孩,就是这次的对象吗?

因为死神的工作对象代表着……近期将要死亡的人。

而且还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随着死亡时间逼近,也会被身边的人遗忘——借用茅野的话,他们是会被「遗忘」的对象。

她看起来,还只是个小学低年级的女孩啊。

当然也不是年纪越大越好,生命没有优先级,没有哪一条性命失去也无所谓。但是,如果对象是个八十岁的老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还能看开。这不是道理,而是感情问题。年纪那幺小的小孩,本来应该还有长久未来的小孩,竟然就快要死了。这么残酷的事实,让我觉得心快要碎了。

在无法动弹的我面前,茅野走近那个女孩。

「你好。」

「你好?」

茅野搭话后,小女孩有礼貌地回应。从她打直腰杆,漂亮的打招呼姿势来看,给人彬彬有礼的印象。

「姐姐,你们是谁?」

「这个嘛……我们是死神。」

茅野一如往常毫不拐弯抹角。应该可以有个开场白或是一步一步来吧?

「死神?」

果不其然,女孩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也是当然。就算是大人,突然听见死神这个词,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更别说是这幺小的女孩了,连她是否确实理解死神这个名词都不确定。

「我跟你说,死神就是啊,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带领像你这么乖的好孩子到天堂去的工作。嗯,你叫——」

「我叫幸。」

「对,小幸。我们啊,是为了要带小幸去天堂而来的。你听得懂吗?」

「去天堂……」

女孩——小幸听到这句话后抿紧双唇。

「小幸……要死掉了吗?」

「……」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

天堂这个词,似乎让她立刻明白自己接下来将会如何。

从她的口吻,茅野也发现糊弄她没有意义吧,轻轻吐一口气后,如此重新说明:

「……对,小幸再过一段时间之后就要死掉了。」

「……」

「死掉……然后会被身边的人遗忘。虽然很悲伤,但我们无能为力。对不起……」

「……」

沉默一段时间后,小幸像是接受了什么一般,擡起头来。

「是……这样啊……」

那是,虽然年纪这幺小,但仍清楚理解死亡是什么的声音。

我不知道,告诉她事实到底正不正确。

这应该也因对象不同而有所不同,有时可能别说比较好。但是至少像小幸这种正确理解自己际遇的对象,应该要好好说明才符合道理。

所以,茅野的选择应该是正确的吧。不管那有多痛苦。

茅野一瞬间露出又哭又笑的复杂表情,但立刻恢复原本的笑容,轻轻摸小幸的头说:

「所以啊,在这之前,姐姐我们是来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

「嗯,小幸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茅野说完后,小幸低下头深思着什么。

「嗯,像是想到某个老鼠的国度去当公主,或是想向初恋对象告白,或是想要尽情吃饭店的高级甜点之类的,现在立刻就想吃有小银绿鳍鱼生鱼片的海鲜丼也可以喔!这个哥哥会尽全力实现你所有愿望。」

「又是我啊!」

而且后面那两个明显就是茅野自己的欲望吧。

「欸,望月同学不愿意吗?连这幺小的女孩的小小愿望也不愿意听……你不是魔鬼就是恶魔!」

死神没资格说我。

「不,那个我是愿意做啦……」

「哥哥这样说耶,太好了呢~你可以尽情使唤这个哥哥喔。」

「……」

我虽然同意她说出的内容,但该怎么说呢,感到无法言喻的不讲理,是因为我的肚量太狭小吗?

虽是这样说,年纪小小的女孩用纯真的眼睛擡头看着我开口:

「哥哥你们……愿意帮忙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情吗?」

在听到这种话的日子,我也只能投降了。

茅野在我身边满足地嘻皮笑脸,让我相当不爽。

我蹲下身,视线等高看着小幸的眼睛,接着说:

「嗯,对喔。只要是我们能办到的事情都会帮,所以,小幸如果有想做的事情,就说说看吧。」

「那个啊,我啊……」

小幸直直看着我们的眼睛。

接着,手指在胸前转来转去,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我……想要做海豚的布偶。」

这时,我感觉到这个女孩——小幸似乎已经有什么预感了。

一种抱着和自己共通的什么的,不明确的直觉。

这种感觉,后来也成真了。

偏偏就是这种不猜中也无所谓、不好的预感——世界会接受啊。

而因为她,我也面临了得面对自己过去的状况。

2

小幸是念镰仓市内小学的三年级学生。

似乎住在鹤冈八幡宫附近,名为歧路这个三岔路前方的公寓里,家人只有母亲一人。她说从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父亲,不知道是过世了还是离婚,也就是所谓单亲妈妈的单亲家庭。

「我妈妈很喜欢海豚。」

小幸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

「所以我想要做一个海豚的布偶给妈妈,因为妈妈的生日快要到了。可以……吗?」

她最后越说越小声。

像在察言观色的表情。

「嗯、嗯,当然可以啊!话说回来,小幸好可爱喔。我真想要带回家当我们家的小孩。」

那可是犯罪行为啊。

但先别说那个了,帮小幸实现愿望这件事,我也没有异议。如果这是她的愿望,只是一、两个布偶,我也很乐意帮忙。

只不过,这有两个问题。

首先,我和茅野都没有做过布偶。

手工艺方面,我顶多在家政课上做过基本的事情而已,茅野也差不多。但是,关于这件事,现在是网络上充斥各种信息的时代,幸好只要拿起手机马上就能搜索到。

让我更头痛的,反倒是另一个问题。

海豚布偶这种东西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搜索后得知,至少得花上一周时间。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内,得有个能让我们持续作业的场所。提出的候补地点中……

「果然还是望月同学家吧。」

看见茅野用「别无可选」的气势说着,我感到相当绝望。

在我家做布偶本身是没有关系。虽然不大,但至少是独栋房子,而且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也有空间,麻烦的是这些成员。

过度引人瞩目的同班同学和小学女生。

我住的地方本来就是相当狭小的社区,要是带这些满满可疑之处的成员进我家,传出负面谣言,隔天起绝对会造成和邻居往来的障碍。我也有在邻里间得维持的立场啊。

「欸~但没其他地方了啊。要是在小幸家做,就会被她妈妈发现啊。」

「是这样说没错……那你家呢?」

「啊,望月同学是那种马上就想跑进女生房间的人吗?女生的房间可是很敏感的耶。你就这么想要跑进我的房间里到处闻个过瘾后,还跳上我的床滚来滚去的话,我也不是不能……」

「……好啦,在我家就好了。」

除了这么回答外,我还能有什么选项呢?如果有其他选项,还请告诉我。

就这样,将近蚕食鲸吞的感觉,我家就变成工作室了。

「喔喔,这里就是望月同学家啊。」

一带她们到我家,茅野立刻兴奋地大叫。

「真不愧是镰仓,真有风情呢。你现在还是在书柜后方,藏着刊载着那些孩子们初生之姿模样的照片的书吗?」

「什么?」

「藏着《世界鱼类大全》!」

「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呵呵呵,我就说了你可别小看死神的情报网啊。」

死神是那个吗?跟踪狂还是什么吗?

「打扰了。」

和强行进入我家的茅野完全相反,小幸有礼貌地打招呼完后踩进玄关,脱掉鞋子之后也确实把鞋尖朝大门摆好,和随便乱脱鞋的某个死神完全不同。

我想把客厅当成我们的工作室,用力拉住非常想要偷看我房间的茅野,带她们两人到客厅去。

接着,原本让我感觉有点黑白色调般的客厅,顿时染上色彩。

一种缺少的拼图「喀嚓」一声拼上缺角的感觉。这么说来,自从春子过世后,还是第一次有其他人走进这个客厅。

突然,我想像着,如果春子还在世,现在会怎样呢?依她的个性,肯定会因为这些奇怪的访客而戏弄我,却也满脸笑容地欢迎她们。脑中浮现这幅景象,令我的胸口感到些许疼痛。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开始做海豚布偶,但是……因为这是礼物,所以我们终究只能帮忙,主要制作的人还是小幸,这样可以吗?」

茅野如此确认后,小幸轻轻点头说:「好。」

顺带一提,海豚布偶的作法如下:

从网络下载版型,把它画到毛毡布上后剪切来,接着缝接起来。缝到一定程度之后,再塞棉花进去。把剩下的部分也缝合起来后,再装上眼睛。

该做的事情相当明确,但所有人都没有经验,所以难度感觉很高。

「版型用最普通的这种可以吗?」

「嗯,我觉得用这种就好了,小幸怎么想?」

「啊,好,这种就可以了。」

「咦,但是这个要从哪里下载啊?望月同学,你知道吗?」

「这个嘛,大概是……」

结果,第一天下载了版型,确认接下来的作业步骤之后就结束了。

因为茅野说要顺路送小幸回家,我也送她们到半途。

附近已经完全日落,夜幕垂下。天空有一点阴,云层间隐约可以看见变成丝线的月亮。镰仓是治安相对较好的城市,即使如此,在这种夜色中让女生自己回家,我也觉得过意不去。

「弄得满晚的耶,小幸,没问题吗?你妈妈不会担心吗?」

「啊,嗯,没有问题。妈妈工作很忙,所以很晚才会回家。」

「这样啊。」

小幸点点头说:「就是这样。」

「小幸不寂寞吗?」

「……小事一桩。妈妈是为了我去工作,所以我不可以任性。」

说完后,她笑着像在压抑什么。这不是会出自小学三年级学生口中的话。

虽然只是今天和她共度一天内知道的事情,便知道她年纪虽小却相当成熟。

与其说是成熟……更该说她太听话了。不管说什么,她完全不会说出任性的话或是不满,仿佛放弃了许多事情般。

感觉从那张像戴上面具的笑容背后,可以窥见这孩子至今过着怎样的生活。肯定把许多寂寞及痛苦的事情盖上盖子,用笑容蒙混过去吧。一想到这里,就让我感到苦闷。

「啊,到这边就可以了,我家就在那边。」

走到歧路这边后,小幸如此表示。

道路那头的公寓应该就是她家吧,要是送她到家旁边,让附近的人觉得奇怪

也麻烦,所以我们就在此道别。

「姐姐、哥哥,谢谢你们。再见。」

小幸鞠躬道谢后,啪哒啪哒地跑回家。

确认她的背影走进公寓大门后,我转过去看茅野,茅野也看着我。

「小幸真的是个好孩子呢。」

「嗯。」

「直率、开朗,聪明又小小一只,一百分呢。」

茅野说完后,慢慢迈出脚步,我也跟在她背后。

不知何时,云层散开,月亮露出身影。虽然如丝线般,还是够亮足以照亮夜路,银光粒子落在我们身边。

「……死神的工作啊,也很常得面对那幺小的小孩。」

茅野说道。

「比起长寿的人,还是小孩子有更多想做的事情,实际上也应该能做到的事情吧。有许多人都有着需要死神出手帮忙的牵挂。」

「……」

是这样吗?

才参与死神工作第二次的我不太了解,但从茅野的口气中,可以得知她到目前为止面对了许多和小幸一样的小朋友,她对这件事情相当痛心。

「呼~前一次也是,接连接到痛苦的案子啊。对不起喔,把你卷进来。」

「别这样说,才没这回事,而且说起来,我没觉得我是被卷进来的。」

春子那件事,我也是当事人。因为茅野来挖角我当死神,我才能不「遗忘」春子。不管说几次都行,我真的打从心里感谢这件事。

而且,死神的工作。

像小幸这样,像春子这样……帮忙即将要死的人,要被「遗忘」的人消除他们的牵挂。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这种人可以做到什么,但如果有人寻求我的协助,我想要帮上忙。

「……望月同学,你人真好。」

茅野小声如此说着。

「真的是个好人,好到让人觉得耀眼,我明明……就很狡猾。」

感觉这句话里没有任何以往那种捉弄我的要素,是她的真心话。但因为太害臊了,所以我装作没有听见。

「时间这么晚了,你没有关系吗?」

「什么?」

「你看,要是你太晚回家,家人可能会担心之类的……」

我为了转换话题才问这个问题,茅野却回答:

「啊~那完全不需要担心,我现在自己一个人住。」

「自己住?」

「嗯,对。哎呀,发生很多事情啦。」

我没办法继续问下去。

这种年纪自己一个人住,包含我在内,肯定都是家里多少发生了什么问题造成的结果。是死别、双亲离婚,或者是这以外的原因。无论如何,都不是可以随便碰触的问题。为了寻找下一句话,我脑袋冒出来的,是不能再更老掉牙的话:

「你住在哪里啊?」

「欸~你问这要干嘛?啊,该不会是听到我一个人住,打算送我回家后变成大野狼吧。」

「我根本连想也没想过。」

「马上完美否定我,这也让我很伤心耶~」

真麻烦。

「……先别说大野狼,如果太远的话,不送你回去不行啊。」

「嗯?所以你是在意我啰?」

她捉弄我似地咧嘴而笑,由下而上看着我的脸。

看见她这样,让我想要扳回一城。

「这当然啊,你也是个女孩子耶。」

「……唔……」

令人意外地,茅野对这句话产生反应。

她嘴巴扭来扭去,像说了什么之后,把脸转过去。

「你还是一样,只有在奇怪的地方会把我当女生,太狡诈了……」

「你说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

说完后,她又转回来看我。

那张表情已经回复一如往昔的茅野了。

「啊,你看,月亮好漂亮。」

听她这么说,我擡头看,无比湛蓝的月亮飘浮在空中。湛蓝、柔软、闪耀鲜艳光辉的月亮。啊啊,这是叫做什么啊?我记得是——

「蓝月。」

茅野简短说道。

「一个月里有两次满月的时候,第二次满月会被如此称呼呢。听说有看到就会得到幸福、蓝月的夜晚会发生奇迹的说法。但话说回来,这还不是蓝月呢。真正的蓝月似乎在两个月之后。」

「欸,是这样啊——」

就在我打算如此回答之时。

『在蓝月下互许未来的两人,就会得到奇迹祝福,永结同心喔。』

这个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又消失。

刚刚那是什么?

一瞬间发生的事,让我搞不清楚状况。只不过,看着那像是要逐步逼近的蓝月,不知为何,我变得很不平静。

为了挥去心中的烦躁感,我重新转过去看茅野。

「然后呢,送你回家的事情……」

「嗯,不用没关系。我家离这里没有很远,可以自己回家。」

「这样啊。」

「嗯,但是谢谢你担心我,那拜拜,明天见。」

摆出敬礼的姿势后,茅野转了个身,摆动着裙摆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身影,与其说是死神,更让我觉得像是只妖精。

3

隔天起,我们三个人正式开始着手做海豚布偶。

只要一放学,茅野就会来找我一起回家。

途中和小幸会合,需要什么东西就先去买完后,接着朝我家前进。

这天,进行把版型画到毛毡布上,接着剪切来的步骤。

「嗯,似乎要把海豚的形状画到毛毡布上,然后用裁缝剪刀剪切来呢,稍微试试看吧,望月同学来做。」

「所以说为什么是我啊?女生比较擅长这种事吧,你来做啦。」

「生气,望月同学是那种有『缝纫是女生擅长的领域』偏见的人啊?是结婚之后会变成大男人主义的人啦。」

「才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手很巧。」

「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啊。」

茅野说着,拿起裁缝剪刀和毛毡布。她剪切来的形状,与其说是海豚,更像是翻车鱼。由此可证她看似手巧,其实相当笨拙。茅野拿着剪切来的翻车鱼,脸鼓得和河豚没两样,小幸客气地笑了出来。

隔天,进行把剪切的版型缝接起来的步骤。

照着设计图将毛毡布的位置对准,用针线从边边开始缝接,这个步骤主要由小幸负责。

「对准嘴巴部分的起始位置之后,接下来就朝着背部方向缝过去……」

「没问题吗?一开始比较困难,我来帮忙吧?」

「啊,没有问题。那个,如果有怎样都做不到的地方,就要麻烦你们帮忙,但是我想要尽量自己做,要不然,就称不上是礼物了……」

「这样啊。」

既然小幸都这样说了,我们也决定贯彻辅佐的角色。

虽是这样说,但缝接以外的杂事意外地多,我们就这样过着每天被工作追着跑的日子。

而工作时间增加,必然代表我们三个人一起共度的时间也增加了。

在工作空档一起吃饭、看电视、看书,彼此说着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啊,我吓了一大跳。因为望月同学竟然慢慢开口对水槽中的甘氏巨螯蟹说话……」

「等一下,现在有必要说出这件事吗?」

「欸~可是是真的啊。」

「是这样没有错啦……」

「哥哥和鱼是好朋友呢。」

虽然几乎都是茅野在说话。

小幸本来相当客气,不太说话,随着我们共度的时光变长,也渐渐和我们打成一片,虽然还不多话,但也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了。

「我今天在学校里翻单杠,虽然一开始失败了很多次,但最后总算是成功了。」

「营养午餐是咖喱,因为大家都喜欢,男生抢成一团,超混乱的。」

「啊哈哈,哥哥,好好笑喔。」

这让我有种像是「家人」……这或许有点说过头了,但是段相当温柔的时光。

我不知道茅野怎么想,我不太有和三个以上家人相处的经验。双亲还在世时,我几乎都自己一个人看家;双亲过世后,我和春子也是两个人一起住;而现在如字面所示,自己独居。所以就算像这样稀松平常的家人团聚,我也几乎是第一次体验。习惯之前也是不知所措,有点紧张。

而从这些交互中,我知道小幸绝对不是成熟、懂事的小孩。她基本上是个性直率、仔细听人说话的好孩子,但在那之下,也是个

与她年纪相当,非常普通的小学女生。发生开心的事情就会天真地笑,发生讨厌的事情也会露出悲伤表情,偶尔也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

是随处可见的九岁女生。

只不过,不知该说「果不其然」还是什么……小幸似乎几乎没有和母亲共度的时光。

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那是在工作的空档,做点轻食时的事。

「这是什么?」

「这是蛋包饭喔,虽然做得不太好啦……」

我说完后,小幸微微歪头。

「没吃过蛋包饭吗?」

「啊,嗯……」

小幸结结巴巴地,像要粉饰什么说着:

「那个,因为,妈妈很忙……所以我总是吃妈妈买回来放着的冷冻食品或是即食品。」

「这样啊……」

此外,她偶尔也会露出相当寂寞的眼神,我也曾看过她穿着脱线的衣服。虽然每件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有好几个让我觉得奇怪之处。

从单亲家庭这点来看,或许是无可奈何。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稍微有点在意。

制作布偶第四天。

那天工作告一段落后,我们三个人决定一起去水族馆。

目的是海豚表演秀。为了稍微提升海豚布偶的完成度,所以要去看真正的海豚。

表演秀是在被称为「表演场」的主水池举行。

那个半户外的空间没有屋顶,可以看见远处的江之岛。

「这边就可以了吧……」

我们坐在最前排的位置。

虽然偶尔会有水花飞来,但有临场感,是很抢手的位置。

「可能会稍微被弄湿,可以吗?」

「嗯,小事一桩。」

「茅野同学呢……」

「难得可以坐在最前排,弄湿了才舒服啦!」

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的回答都如我预料。

接着,目标的海豚表演终于开始了。

由九只海豚带来的热闹飨宴。

我很喜欢海豚表演秀,更正确来说,我很喜欢海豚。水族馆中,它肯定是我喜爱排行榜上前三名的动物。

其实,关于这点,我有个不为人知的骄傲。

「那个啊,那边有一只额头白白的海豚,对吧?」

「对。」

「其实那只海豚的名字是我取的。」

「欸,是真的吗!」

「嗯,它的名字叫做多拉特。」

几年前,水族馆公开征求为海豚命名,我报名之后,很幸运被选上了。自那时起我就对它产生了感情,只要来水族馆,肯定会来看海豚表演。

「原来是这样啊,那哥哥就是为那只海豚命名的爸爸呢。哥哥,你好厉害喔!」

小幸眼睛闪闪发亮地这么对我说。听她天真地这样说,感觉真不坏。

——这么说来,过去似乎也有人对我这么说过。

突然想起这种事情。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那应该是一年前左右的事情吧。就是在这间水族馆里看海豚时,刚好也在场的同校女生对我说的。『那么,你就是帮那孩子命名的爸爸呢。』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时至今日会突然想起那时的事情,大概是小幸问与海豚有关的事时的表情,和那个女生很像吧。

「……」

突然,我发现隔壁出奇安静。

前一刻还吵吵闹闹的死神,难得闭上嘴巴,不发一语。

「茅野同学?」

「……欸?」

「怎么了吗?突然变这么安静,身体不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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