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2)
(叔父大人……)
就在利夏尔正要走上台阶时——
(呃?)
利夏尔突然一脚踩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周围经历了一瞬间的静寂,但随即爆发出了阵阵哄笑。就连古妮西露也不禁愣在当场。
(叔父大……人……)
古妮西露羞红了脸,仿佛出丑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不过,利夏尔似乎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依旧笑嘻嘻地走到了古妮西露面前。
「布鲁梅尔子爵,辛苦你了。希望您以后继续为我国效力。」
「是。」
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古妮西露的表情上,流露出了愤怒、困惑、喜悦、放弃等各种复杂的感情。
回到休息室后,利夏尔并没有再来看望古妮西露。听人说,他已经回到部队中去了。古妮西露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后便一言不发,要人们见她惯惯不平的样子后,简单地招呼了几句后便纷纷离去。其中也有人提到了之前那好笑的一幕,但在古妮西露白眼一瞪后,赶紧知趣地闭上了嘴。
面对着心情很差的古妮西露,周围的随从们都不敢吱声,惟独迫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突然开口说道,
「听说利夏尔先生将赶赴前线。」
这句话让古妮西露惊讶万分。
「什么!这事我怎么一点都……」
「似乎是利夏尔先生志愿赶赴前线的……实在太了不起了。他真的将贵国『NOBLESSEOBLIGE』的传统美德发扬光大了呢。」
「NOBLESSEOBLIGE?」
「地位越高则责任越重,这是贵人应有的品德……利夏尔真的非常了解呢。」
「叔父大人他……」
「是的。」
「……」
迫水的话意味着什么,古妮西露不甚了了。
(身为贵族所应做的事情……叔父大人他很了解?)
那个完全不像贵族模样的叔父——古妮西露无论如伺也无法想像当利夏尔具有贵族形象时,会是个什么样。
(叔父没有我跟着是不行的,他果然还是得作我的丈夫……)
在广场时的那一幕又在脑海中浮现,古妮西露不禁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入夜后,古妮西露决定将白昼间所下的决定付诸实施。
她准备立刻前往城区郊外、利夏尔所在的宿营地。毕竟,连话都没好好地和利夏尔说上几句就这厶离去,古妮西露是无法接受的——自己到底是为何而来的,恐怕到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古妮西露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旅馆,漫步在夜间的小道上。一想到不久就会见到利夏尔,她的内心便雀跃不已。
想诉说的话,太多了。
(首先要提醒叔父注意不要再出现像白天那样的事情了。叔父现在还是不了解什么是贵族……还有就是……告诉叔父关于结婚的事情……)
一边想着,古妮西露不知不觉走进了一座森林。
(嗯?)
丛林间透出了少许光亮。但是,这里在事先就已经做过了调查,不存在任何的民家或军队设备。
(是盗贼?)
亚眠一带由于经常遭到战乱的洗礼,犯罪事件也频频发生。
古妮西露朝着从茂密草丛中通过的光线方望去,不由得惊呆了。
(人型蒸汽?)
光线的源头,是一架古妮西露只在照片上见过的人型蒸汽。不,眼前的这个蒸汽,连照片上也不曾有过——映照在古妮西露视野中的,是一个既没有车轮也没有履带,但持有两只脚的机器。
(是敌人吗……)
法兰西军里几乎没有配置多少人型蒸汽,这一点古妮西露也很清楚。而且在夜深人静的森林中,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台机器,不是敌人恐怕也没人相信。
一想到这里,古妮西露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展开了行动。
「不许动!」
古妮西露冲到了人型蒸汽的面前,并拿出了以防万一而带来的战斧。
「能够来到这里真是了不得,不过到此为止了!」
古妮西露没有感到任何的恐惧,此时的脑海中充满了「必须要将这家伙打倒」的念头。
「一对一,公平决胜负吧!」
古妮西露举起战斧,快速向人形蒸汽跑去。
「喝——!」
随着一声怒喝,古妮西露以常人无法想像的跳跃力,冲至了对方面前,同时手一挥,战斧便舞了下去。
「铛!」的一声,蒸汽的振动,伴随而来的是沉闷的钝器声。
「可恶……」
虽然古妮西露的攻击非常完美,但这一击却没能伤到
人型蒸汽的一分一毫。
见前面不行,古妮西露立刻绕到了对方的背后。
「这一次才……」
虽然受到了攻击,但人型蒸汽却没有作出任何的反应,仿佛任由古妮西露处置一般。
「哈!」
随着古妮西露的再度怒吼,一股神奇的力场包围了她——灵力的力场。不过古妮西露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就让你尝尝布鲁梅尔家流传下来的招式吧!」
战斧又一次朝蒸汽劈了下去,这一次是肩膀。
「喝——!」
人型蒸汽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
战斧成功地将目标肩膀的装甲劈了开来——而这一切,都是一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孩所完成。
「嗯?」
似乎以此为开端,人型蒸汽终于有所动作。它转过身,朝着古妮西露缓缓迈出了脚步。虽然看似极为笨重,但两只脚的动作却被设计得极为出色,一点也不输给真正的人类。
不过古妮西露并不在乎这些,她再度摆开架势,等待着对手露出破绽的那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双方的对峙。
「古妮西露!」
一个人影冲到了双方之间,像是为了保护古妮西露一般,将目光转向了人型蒸汽。
「叔父大人?」
来人正是利夏尔。
「古妮西露,快退下!这很危险!」
「不行!我一定要打倒那家伙!」
「你不是应该参与战斗的人!快退下!」
「我不要!」
没有听从舒服的劝阻,古妮西露再度扬起了手中的战斧。但有利夏尔挡在了前面,使他无法挥舞起来。
「叔父大人,您才应该退下去!」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又一个人影出现了。
「请两位等一下。」
「你是?」
以沉着冷静的态度走上前来的,是日本的外交官迫水。
「迫水先生?你怎么会……」
「东洋人,你有什么事?」古妮西露的口吻依旧冷若冰霜。
迫水没有理会古妮西露挑衅般的疑问,平静地说道。
「这个人型蒸汽不是敌人。」
「呃?」
「具体情况请恕在下不能多说,但那是日本的人型蒸汽。」
「日本的?」
见迫水到来,人型蒸汽停止了动作。
「快走吧。」
迫水对着人型蒸汽下了命令,对方也随即转过身,缓缓离去。
面对着呆望着人型蒸汽离去的古妮西露,迫水低下了头。
「给你们添麻烦了。」
「为什么日本的人型蒸汽会在这里!」
「这一点请恕我无可奉告,毕竟事关军事的机密。」
「真是太过分了!」
古妮西露愤怒地喝道。迫水只是不住地道歉,但并没有请求她息怒的意思,连头都几乎没怎么擡起来过。
但有一瞬间,迫水因利夏尔的一句话而神情大变。
「那就是新型机吧……是实验吗?」
利夏尔笑着向迫水问道,不过对方并没有给予回答。
迫水离去后,漆黑的森林只剩下了利夏尔和古妮西露二人。虽然之间经历了许多麻烦,不过古妮西露终于获得了与叔父独处的时间。
利夏尔是得到了古妮西露独自跑出旅馆的消息后,才慌忙出来寻找她的。
「叔父大人……」
「古妮西露,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叔父大人您才是,连武器都不带就跑了出来,虽然软弱的性格有了一些改变,不过实在太有勇无谋了啊。」
一边如此说着,古妮西露心里却在抗拒着:不对,这不是我想要说的话!
「还有白天的事情也是,请叔父大人作为贵族更加自重一些……」
古妮西露恨不得赶快改变现在的话题。但就在她考虑该如何转换话题时,利夏尔作出了回应。
「古妮西露还是那么了不起啊,竟然能让那个人型蒸汽受到损伤。不愧是布鲁梅尔家族的后继者……了不起的灵力。」
「灵力?」
「我们布鲁梅尔家族每到都会诞生具有灵力的族人。诺曼第人自古以来就是灵力强大的民族,听说我们布鲁梅尔家的祖先在入住诺曼第以后,与隐居在当地的凯尔特神官的女儿结婚,从而获得了更加强大的灵力。我也从祖先那里获得了一些灵力,虽然并不算多。」
「那也是贵族的证明吗?」
「嗯,该怎么说呢?」利夏尔笑而不答。
一提到贵族的证明,古妮西露不禁联想起了数年前的往事。
「叔父大人以前曾说过吧?贵族不光是要有高贵的气质。有一样东西,是我身为贵族所必不可少的,现在我也是如此吗?」
「不……」
利夏尔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你已经是最符合贵族的贵族了,古妮西露。」
「呃?」
「也许你自身并没有意识到,但自然而然的,你已经做了你身为贵族所重要的事情。留在巴黎,慰问这里的战士,刚才又为了人们的安全,独自一人与人型蒸汽战斗……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怀疑你的身份。我从心底里为拥有你这样的侄女感到骄傲。」
利夏尔的赞许,为古妮西露的内心带来了震撼的冲击。尤其是当说到「感到骄傲」时——利夏尔对自己如此关心并感到自豪,更是让古妮西露欣喜无限。
(只有趁现在了!)
古妮西露暗地下定了决心。现在,要将自己的想法清楚地告诉叔父。
「叔父大人!」
古妮西露突然大声喊道,利夏尔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古妮西露,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我……」
心跳不禁加速,连声音也几乎能够听到。
「我……」
此时的古妮西露,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这种感觉令她的话像被堵在了嗓子眼一样,难受又无法吐露。
「我希望……叔父大人能够……成为我的丈夫……」
许久之后,面红耳赤的古妮西露终于憋出了口。
幸好此时是夜里,否则若让叔父见到她现在通红的脸颊,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在外人面前她都擡不起头来吧。
但是,利夏尔与平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而紧接着的话,却让古妮西露吃惊地瞪大了眼。
「古妮西露,又错了哦。」
「呃?」
古妮西露凝视着利夏尔的面容,拼命想要从中寻找答案。叔父想要说什么,自己完全没能明白。只是她意识到自己的告白遭到了拒绝,这一点给予了她巨大的冲击。
「求婚这东西,是要由男性向女性说的哦。」
微笑着做出解释之后,利夏尔单膝跪地,握住了古妮西露的小手。
「叔父大人……」
利夏尔深深地埋下了头,轻轻地在古妮西露的手上吻了一下。
「啊……」
紧张与兴奋,是古妮西露完全动弹不得。她的头脑中已经一片空白,脸颊也变得滚烫。
「叔父大人……」
利夏尔慢慢地擡起了头。那副能带给任何人安心宁静感觉的笑容,如今似乎变得更加夺目灿烂。
「叔父大人……我……」
女孩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利夏尔代替她说道,
「古妮西露,我很喜欢你。正因为这样,我现在为了保护你,才必须要去战斗。」
「叔父大人……」
「等我回到了巴黎,那个时候……」
但是,利夏尔突然终止了话语。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并且迅速地站了起来。
两人的背后,传来了阵阵足音。
待回过头来时,一名士兵已经定到了利夏尔的跟前。
士兵对利夏尔恭敬地行了军礼,接着说道:「中尉,请您立刻赶回部队!新的命令已经下达,十万火急!」
「我明白了,你辛苦了。」
利夏尔点点头,将目光重新转回了古妮西露:「我必须得走了」
「啊……」
古妮西露连忙伸手阻拦。她不希望他走,希望能够再和他多待一会。
但是,她的手没能触及到利夏尔。
(贵族……不能这么固执地依依不舍……)
这么想着,拼命地忍耐着。
(但是……但是……)
并没有坚强到连言语都能忍耐的地步。
「叔父大人!一定要回来啊!下次让我们在巴黎……」
「好的。」
利夏尔的笑容,被泪水所覆盖,渐渐地模糊起来。
「那么,古妮西露,下次我们在巴黎见。」
利夏尔渐渐远去的背影在古妮西露的眼中,比当初离开巴黎的住宅时,更加的高大。
1916年7月1日。
英国大陆派遣军首次在Somme河(法国北部的一条河流)区域展开了大规模的攻势。法军也随之响应,立刻采取了行动。
这场最终牺牲人数达100万人的Somme大会战,终于拉开的序幕。
这里是前线司令部的一个分部。利夏尔被上级从部队中调到了这里。不,应该说志愿来到这里更为准确一些。
来到作为集合场所的宿舍,利夏尔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一副异样的光景展现在他的眼前——无数匹披有特异铠甲的马匹被整齐有序地牵在了一起。走进房内,里面已聚集了不少男子,其中也有一些陌生的面孔。
其中,一名看似最为年长的男子见到走过来的利夏尔后,随即上前说道;「你来了,布鲁梅尔子爵。」
「罗亚林格候爵。」
罗亚桥格侯爵布尤是一位著名的武人,官拜上校,专门负责骑兵方面的战斗。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的战争中,已经很少能够再有供骑兵发挥作用的余地了。
「你也是志愿前来的吗?」
「是的。」
「来这里的都是些贵族啊。竟然这么若无其事地跑来参与这项愚蠢的作战。」
「这样不也很好吗?」
布尤和利夏尔平静地互相交谈着——尽管这里是前线,他们以及他们所属的军队,随时都有可能立即丧命。
「哼……待在这里的难道就没有更聪明一点的家伙了么?」
仿佛在嘲笑志愿前来的军人般的口吻。
「阿尔托亚伯爵。」
来者是阿尔托亚伯爵米谢尔,同样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军人。现在他的官职是总司令部的参谋。虽然平日总是口出一些愚蠢的言谈话语,因此也被人们称为「愚知伯爵」,但他却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实务家。
「拥有灵力的人若是在中世纪,早就被当作『魔女』的同类处刑了。留在这里的都是贵族,这是否意味着大家都是被赶到这里的?」
「阿尔托亚伯爵也是志愿前来的吗?」
「待在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吧。没有办法,谁叫我也是个贵族呢。」
之后,米谢尔又开始了他的疯话秀,但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谈吐露出厌恶的表情。
待众人的谈天结束之后,布尤开始严肃地谈起了正事。
「我现在被任命为『重装灵力骑兵团』的团长。布鲁梅尔子爵……不,这里该称呼你为布鲁梅尔中尉,你见到我们现在的打扮,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无论是布尤还是米谢尔,还有在这场的所有人,身上都披着中世纪骑士的盔甲。
「这身盔甲是守护圣女团制造出来的,据说拥有令灵力增幅的作用。若使用得当的话连子弹都能够弹开。不过,那也是要拥有强大的灵力为前提。」
布尤耸了耸肩,作无可奈何状。利夏尔则一言不发地倾听着。
「我们将穿着这身盔甲,突入敌人的人型蒸汽群中。任务非常简单,阻止敌人的行动。阻止敌人的脚步,让我军返回河岸的对面。仅此而已。」
面对布尤的轻描淡写,身旁的米谢尔又埋怨了起来,
「简直是胡来!上层也没必要制造出这么多个『唐·吉诃德』来吧!」
「哦?阿尔托亚少校,听说向司令部提出这个作战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吧?」
「我当初也只是提出以少数精锐发动佯攻作战,谁知却招来了l000个贵族。」
「正因为是贵族吧……」
利夏尔笑着说道。
「没人指望能够在这场战斗中活着回去。想要离开的人现在还来得及。这样愚蠢的作战,还是躲得远远的好。」
「上校您不也准备参加么?」
「当然了,因为我也是贵族啊。」布尤对利夏尔的「揶揄」报以微笑。
「那么,我也是啊。」
「那么,走吧。」
说着,布尤上校走出房间,朝着坐骑们走去。身上的盔甲,在行走时不断地发出着摩擦的金属声,仿佛暗示着什么。
男人们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地向自己的爱马走去。
虽然已经倒在了床上,但古妮西露依旧无法挥去回荡耳边的话语。
光荣的法兰西军在Somme河一带陷入了巨大的危机。并且,自己的叔父也在那支部队之中。
(叔父大人……)
古妮西露如今忧心忡忡。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利夏尔被敌人的流弹击中、或是被人型蒸汽虐杀的情景。而英姿飒爽的利夏尔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脑海中描绘出来。
(虽然逃跑不是贵族所为,但叔父他是没有办法……)
贵族总是自己的一切举止符合贵族的风范。而古妮西露所认为的贵族风范,是在敌前决不退缩,堂堂正正战斗的行为。在古妮西露的心目中的战斗,总是会浮现出中世纪以来的骑士的英姿。身披盔甲、驾驭着爱马冲锋陷阵。
(为了让不像贵族的叔父变得更有贵族的风范,虽然才有我的存在。)
没错,如果自己和利夏尔结婚的话……但一旦考虑到那一步,古妮西露就立刻难为情起来,同时不由得联想起。自己与利夏尔分别的那一天。
那一天,利夏尔的身影在古妮西露的眼中是如此凛敛如生,不仅仅是温柔和亲切,从他的身上,古妮西露感受到了男人的坚强意志。
然而,同时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叔父大人很弱小……所以我才决定跟在他身边……)
也许,并不是想像不出利夏尔英勇作战的英雄姿态,而是古妮西露根本不愿去想像。
(叔父大人总是很没志气,一定会逃回来的。他不像个贵族也没有办法。他的缺点,我会来弥补,只要我更像贵族,变得更强就行了。)
正因为利夏尔很弱小,所以他一定会活着归来——古妮西露也许就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古妮西露,下次我们在巴黎见。」
那个时候,利夏尔临走时留下了这样的话,作出了这样的约定。
(叔父大人……如果你不能遵守约定的话,可就不是贵族了!一定要像贵族那样……)
只有事关叔父的安危时,古妮西露才一反先前的想法,祈祷着利夏尔能够像贵族一样,遵守与自己的约定……
年幼的少女在一直对叔父的思念之中,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眠。而在睡前所思念叔父的那段时间,已经成为了少女每晚的必经时段。
在古妮西露入睡的时候,相邻的房间中,当家阿鲁贝尔公爵和迫水外交官正交谈着什么。
「从太平洋路线运来的人型蒸汽数量正日益增多,但是数量依旧不足。我们现在正在考虑是否将运输量提到至当前的三倍。」
「我明白了。我会立即向本国发送电报,并增派运输船队的护卫部队。」
「多谢了。只是……」
阿鲁贝尔公爵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让人在意的,事敌军的人型蒸汽中有新型机出现。」
「先前提到的两足步行型的那个吗?」
「非常遗憾,那个国家的人型蒸汽技术远远地超越了我国……不,在世界中也处于领先地位……」
阿鲁贝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迫水。
「在Somme河
一带如今我军也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在战争中败北,我国一定会再度繁荣富强起来!」
「利夏尔子爵好像也在那里吧?」
「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来信里也已经提及了。」
「那封来信,不能让古妮西露小姐看到呢……」
「……阿鲁贝尔陷入了沉默。」
「我国会竭尽所能满足法兰西政府的请求。只是,有一点……」
「是什么?」
「就是前段时间提到的,现在还在开发中的人型蒸汽。那个我们不能交给政府。毕竟那还只是实验机……」
「……嗯,没办法。不过,能不能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好奇心呢?那个两足步行的名字叫什么?」
迫水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那么我就将我个人所知范围内的情况告诉您吧。那个叫『菖武』。」
「菖……武?」
「在日语中,它含有『胜负』的意思。也就是说将希望和热情寄托在这台实验机身上……此外还有一点。」
迫水顿了一顿,请了清嗓子,用一种严肃的口气说道,
「日本有种叫菖蒲的花,别名又叫『あやめ』(ayame)。这是机体的设计者的……说清楚点就是设计者的所思念的人的名字变化而来……」(注)
公爵也不禁笑了。
「日本也有这么浪漫的人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应该让恋人也上战场啊。」
「任何国家的战争,都饱含了辛酸的命运。」
这句话,实际是迫水的一种暗示。当然了,这并不是暗示在日本,围绕着菖武所发生的一系列悲剧,而是单指这座房子的下一任小当家的恋情。这场几乎没有结果的恋爱,正是萌发于战场上的。
接着,命运的使者叩响了布鲁梅尔邸的大门。
注:菖武的设计者就是《樱大战》初代的BOSS,山崎真之介。而那时他所属小队中有一位女性队员,这位女性队员的名字便叫菖蒲。熟悉该系列的玩家一定记得这两人是谁吧。
10
古妮西露做了一个梦。
利夏尔在那个美丽的庭院中摆弄着花草。那副头上带着草帽、不断翻弄土壤的样子,与普通的农夫毫无二致。
(叔父大人……呃?)
走到利夏尔身边的,是长大成人的古妮西露。然而,梦中的古妮西露,并没有像个贵族那样,身着华贵的服饰,而像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平民的妻子的装扮。手上提着篮子,里面还装着几个面包。
(那个人是我?怎么会是那个装扮!那样还是贵族吗!)
但是,望着那样的古妮西露,利夏尔笑了,笑得非常开心。
(啊……)
两人在花坛旁蹲了下来,一起愉快地享受起美味的面包,身旁的地上,还放置着加了牛奶的咖啡。
(叔父大人……和……我……)
两人吃着面包,含笑相视。那副幸福的情景,与贵族或平民什么的完全无关——
(我……很幸福……)
两人的微笑在视野中无限扩展开去……
「小姐,小姐。」
察觉到有人正在呼唤自己,古妮西露缓缓睁开了眼睛。
「塔雷布?怎么了……」
由于古妮西露的作息时间向来准确守时,所以她几乎没有被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的经验。一瞬间,她还没有理解到,自己先前在做什么。
终于,她发觉自己是在天还未亮的情况下被叫醒时,有些不愉快地问道,
「到底怎么了?有谁潜入邸内了么?」
「非常抱歉。主人突然间要您赶快过去……」
「父亲大人?」
古妮西露连忙起身。
随着塔雷布的手势,手持替换衣服的女佣走了进来。
由于光线的阴暗,古妮西露此时并没有察觉到:塔雷布以及帮她更衣的女佣们那发青的脸色。
走出玄关之后,出现在古妮西露眼前的,是父亲阿鲁贝尔、迫水外交官的身影。此外,还有一名陌生的男子。
「嗯?」
来者是个非常年轻的士兵。
「父亲?」
阿鲁贝尔的表情与平时明显不同。他紧咬嘴唇,仿佛在努力地扼杀着自己的感情一般。
「古妮西露,具体事情你去问这位先生吧。」
「呃?」
古妮西露转过头去,呆望着年轻的士兵。
士兵将姓名——简·尼哥尔·弗朗西斯报上后,将一封信件递给了古妮西露。
「这个……是布鲁梅尔中尉要我转交给您的……」
简似乎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在下……从没有见过那厶伟大的人。贵族是……贵族原来是……」
一颗泪珠从简的面庞上滑落,滴在了地板上。紧接着,简再也无法抑制主自己的感情,泣不成声地说道,
「贵族……是这么地高尚……实在……是太伟大……了。我一生……也不会忘记……中尉的!」
努力地将话说完后,简便呜咽着埋下了头。
古妮西露先是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渐渐,迷惑转变成了惊愕。
「你……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古妮西露咄咄地问道,将目光转向了父亲。
阿鲁贝尔公爵松开了紧咬的嘴唇,以冷静的语调对女儿说道:「利夏尔战死了。他死得非常光荣。」
古妮西露瞪大了碧眼,半晌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11
重装灵力骑兵团为法兰西军带来了超出预想的战果。
德军捕获英法联军的行动以失败告终。大部分的士兵成功地逃至了Somme河的对岸。可以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重装灵力骑兵团所创下的功绩。
仅仅l000人的部队。同时与数十万的士兵和超过一万的人型蒸汽作战——时而击退,时而引诱,直到我军的撤退完全成功为止——拯救了数十万士兵的性命,这样的作战,可谓是古今无双。将其称之为「奇迹」也毫不为过。
但是,作为相应的代价,重装灵力骑兵团的成员们在这场战斗中全部阵亡。在战斗中那种奋不顾身的英勇表现,给所有撤退中的士兵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军团长罗亚林格侯爵布尤巧妙地率领着部队,将他们分散于战场各个方位机动作战。而当部下们无法继续作战时,自己则果断地实行了突击的行动。
副团长阿尔托亚伯爵米谢尔,是全队中最具勇气的男子。他本人亲手打倒了五台人型蒸汽,临死前遭到了数十台人型蒸汽的机关枪的一齐扫射,据说连尸体的碎块都没能留下。
他们的壮举令他们堪称「英雄」,但被他们所拯救的,不仅仅是数十万的士兵。当他们的活跃表现为全国人民所皆知时,全国上下猛然间掀起了一片爱国高潮,厌战的气氛也被一举湮灭。Somme河的战役从总体上来说虽然失败了,但当初的政治目的已经完美达成。
不过,法兰西军从此以后,再也没能实施过这样的作战行动——由于大部分持有灵力的贵族均在这场战斗中牺牲,即便政府想要实施作战,也无从谈起。
这个部队中,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是一位名叫布鲁梅尔子爵的年轻贵族。虽然当时的战况已经允许他幸存下来,但他却为了保护自军的士兵逃跑而在最后牺牲了自己。
目睹了他临死那一幕的人们,纷纷将他的故事在众人之间广泛传播开来。「贵族中的贵族的故事」——人们为他的故事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
12
经过了漫长的行军之后,士兵们那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眼前的Somme河旁,俨然连接着自军的阵营地。
「得救了……」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这么想着。
然而,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在下一个瞬间内便发生了。
当众人反应过来,明白自己被身披盔甲、乘坐战马的骑士——也就是重装灵力骑兵团的人从危机中拯救出来时,已是数秒之后。
这名骑士,是利夏尔。
盔甲上到处都布满了裂痕,其中还有枪弹的痕迹。但是,利夏尔却
从修罗场上平安幸存了下来。
「……」
利夏尔揭开面罩,环望着撤退中的士兵。同时,也认出了几名曾是自己部下的身影。
「简·尼哥尔。」
「布鲁悔尔中尉?」
被叫到名字的人,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士兵。为了祖国的安危,他自愿参加了军队。打从以前起,他便十分尊敬性格温和的利夏尔,对他的话更是绝对服从。
「你们都平安无事吧?这比什么都好。」
「中尉你也是!重装灵力骑兵团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所有人都战死了。」
「!」
利夏尔没有给予简惊讶的时间,随即走到了队伍背后,似乎感到了什么。
「你们是最后一批部队了吧?」
「是,是的!」
「动作加快。敌人看来马上就要来了。」
远处,已经传来了人型蒸汽特有的机动声。
「简,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呃?」
「我的房间里,有一封写给侄女的信。若能活着回去的话,原本打算将它丢弃的。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不太可能了。」
「中尉……」
「请你将那封信送到巴黎的布鲁梅尔邸。」
「那中尉您呢?」
「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
利夏尔始终没有转过身来,表情依旧平静。
简再也按捺不住,他冲到了骑在马上的利夏尔面前,恳求道,
「中尉!中尉大人!请您一起走吧!还有一点点……只要到达河川对面的话……」
但是,利夏尔摇了摇头。
「我不能逃跑。」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利夏尔淡淡地答道,
「因为我是贵族。」
三台人形蒸汽已经从后方迫近。若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恐怕士兵们在渡河之前,就会被它们轻松地消灭掉。那样的话,这里又会有数百名性命就此消失。
「好了,快走!」
「中尉大人!」
「我在这里也只能为你们争取到极短的一点时间,你们趁机赶快过河!」
「布鲁梅尔中尉!」
「祝你们好运。」
利夏尔为简留下了他一生也无法忘却的、众神般的微笑。那代表的,并非死前的悲观,而是温柔亲切的心灵。
在阳光下,利夏尔的盔甲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转过马身,将骑士长枪水平放至胸前后,利夏尔策马冲了出去。
年老一些的士兵们,望见这一幕,不禁自言自语:「他是贵族。」
烙印在简的双眼中的,是年幼时只在画册中见过的骑士的身影。
13
将利夏尔生前的一幕转述给古妮西露后,简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周围四处都能够听到女佣们哭泣的声音。阿鲁贝尔公爵、塔雷布以及迫水等人的表情也沉痛不已。
古妮西露就这么待怔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姐……」
塔雷布不自禁叫出了声。
「……」
古妮西露没有做出反应。
不要——
「叔父大人……」
目光呆滞的她,喃喃自语道。
接着,将目光埋向手中的信件,以缓慢的动作摊开了纸。
「亲爱的古妮西露。
首先我必须要向你道歉。之前我和你许下了在巴黎见面的约定,结果却没能实现。
当你见到这封来信时,恐怕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回首反思起来,说不定当这场战争来临之际,我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了。虽然我并不后悔,但有一件事情让我非常在意——那就是你的事情。
古妮西露,我在那个时候,并不应该与你许下那个约定。然而,我却非常希望能够在最后见到你的笑容,结果许下了那样一个根本不能兑现的约定。对此,我真的非常抱歉。
今天,我志愿加入了『重装灵力骑兵团』这个部队。想必其他贵族们也会志愿加入吧。如今,祖国正迎来巨大的危机。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贵族才更应该站出来以身作则。在这个欧洲,有人说贵族们都流淌着蓝色的血液。作为百姓们崇敬而畏惧的人,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身为贵族,应该时刻将这件事放在首位,铭记心里。
古妮西露,我希望你能够永远保持那高尚的品格,带着那份温柔的心,试着与民众接触吧。虽然战争造成了不幸,但绝对不能因此认定对方的国民们有错。恐怕你一定会嚷着要报仇什么的,所以请你千万千万要舍去那样的想法。
古妮西露,与你相识,和你一起度过的日子,我决不会忘记。那真的是一段幸福的时光,谢谢你。
愿你笑容常驻。
利夏尔·布鲁梅尔」
古妮西露以恨不得吃下去的表情,凝神注视着信件。
一行泪水顺颊而下。
紧接着,她竭尽全力地大声叫道,
「叔父是傻瓜——!叔父是骗子——!」
终于,有如堤坝决堤一般,古妮西露再也按捺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在他人的面前哭出来,不是贵族应有的举动——尽管古妮西露曾亲口这么说过,但这个时候,她也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毫无顾忌地哭泣着。
周围没人向她安慰什么,不,是根本安慰不了什么。
古妮西露的哭声,在布鲁梅尔邸中久久回荡。
14
「小姐,时间到了。」
「嗯。」
16岁的古妮西露·布鲁梅尔站起了身。
塔雷布老妇人带着自豪的神情凝视着她。
「不管怎么看,小姐您都是那么的高贵而美丽。无疑是贵族中的贵族。」
「不要太过称赞了,我只不过是保持着平常应有的样子而已。」
「今天还是准备去会见莱拉克伯爵夫人吗?」
「嗯,是的。」
「我和夫人之间很谈得来。不过也经常会因此忘了时间。」
会见莱拉克夫人——古兰·玛的真正理由,当然不能对塔雷布透露。巴黎华击团的事情,是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那么我走了。」
「一路多加小心。」
刚一钻进马车,古妮西露就不禁想到了华击团的最新消息……
(队长即将从东洋的岛国到来?巴黎应该由巴黎人来守护!)
虽然不住地否定对方,但古妮西露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件事情。
(那个人……好像是海军中尉……)
回过神来,玄关前盛开的蔷薇花一下子跃入眼帘——这些都是从那间神圣的庭院中转移过来的花朵。
(对了……那个人……也是中尉呢……)
每当见到庭院的蔷薇,一张怀念不已的面容就会浮上古妮西露的心头。是他教会了自己,何为真正的贵族。那幅心中的面容,无论何时都充满了温柔的微笑。
(叔父大人……利夏尔……)
古妮西露所乘的马车,在蔷薇的海洋中缓缓前行。
「我一直受到着保护呢……」
古妮西露自言自语地笑了起来,如同那个人的微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