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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愚者的片尾 七 不去庆功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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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要叙连我接下来三天的心境就觉得好懒。

先不论那三人适不适合做这种事,总之都不笨,他们达不到的目的却让我这个外人解决了。我站在顾问的优势立场从这三人手中获得情报是不争的事实,但解决了这件事后,我真的更相信入须说的话,对自己的能力更有自觉了。说得感性点,我深深沉浸于满足感,正如威士忌酒糖巧克力带来的醉意。

形容得含蓄一点则是心境焕然一新。

本乡的谜题在周五中午得到解答,到了周六晚上已写成剧本(我当时还不知道,这项紧急任务把一个接替剧作家之职的高一生搞得半死不活),周日傍晚,二年F班的电影杀青,真可说是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周日晚上入须礼数周到地打电话来报告,我也诚心地献上祝贺。

事件解决三天后,也就是周一,神山高中的暑假结束了。

古籍研究社上周末没有集会,所以我直到今天还没机会向千反田他们报告事情经过。放学后我因某事延迟,但仍走向社办。我不打算宣扬自己的功绩,只是觉得该向他们说明事态发展,我一边想,一边爬上专科大楼的楼梯,也不否认自己的脚步显得雀跃。

来到地科教室时,我发觉气氛异常。教室里一片昏暗,窗帘都拉上了。我暗自揣测,轻轻开了门,看见教室里的电视果然被搬了出来,正在放映录像带电影《万人的死角》。千反田、伊原、里志三人背对着我专心看电视。

我进来时已经在播片尾字幕了,黑色背景流过歌德字体写的工作人员名单,看起来很单调。电影昨天才刚拍完,一定没多少时间剪接编辑,片尾字幕八成也是提早做好的。

此时伊原站起来停止放映,看见了我。

「啊,折木。」

千反田和里志也回头看我。里志指着电视说:

「嗨,奉太郎,我们看完喽。」

「二年F班的?」

「是啊。阳才江波学姐来过,放下录像带就走了。喔喔,结果这次又是你解决的。」

里志满脸笑容,但他平时即是如此,我看不出他对电影的评价怎样。既然如此,干脆直接问吧。

「如何?」

「嗯,不错啊。不,应该说是很有趣。没想到凶手是摄影师。」

伊原按下倒带键,语带责备地说:

「那时你已经想到了吗?竟然一点都不先透露。」

「你们在场的时候我还没想出结果啦。我又不喜欢卖关子。」

我说着便把斜背包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上去。

其实我有点错愕,这些人的反应没我想像得大。我很满意自己想出这么离奇的结论,所以很期待他们大吃一惊。我真是愚蠢,里志和伊原这两人啊,说他们是老油条已经很客气了。

那毫不油条的千反田呢?

四目交会。千反田歪着头。

「折木同学。」

「喔喔。」

「真令人惊讶呢。」

很直接的意见。

千反田把头摆正,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半空,语气非常慎重。

「还有啊,我……」

她似乎突然惊觉到什么,含糊地笑着说:

「这个……晚点再说吧。」

奇怪的态度。该怎么解释呢?真不知该视为善意或批判。

里志「啪」地拍手。

「奉太郎,干得好啊。『女帝』满意了,电影也拍完了,这么离奇的剧情一定能吸引观众,名侦探折木奉太郎的名号在神高蔚为流传也是指日可待了。我们来举杯庆祝吧。」

里志从束口袋拿出四瓶养乐多,没想到他连这么搞笑的东西都带了。伊原看见里志一派热烈庆祝的态度,语气凝重地制止说:

「小福,没时间再搞别班的事了。从试映会以来,我们的《冰菓》完全没动过,今天一定要确定页数。你的稿子一定有进展吧?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唷。」

里志的微笑僵住了,接着在伊原面前放了两瓶养乐多。他以为伊原是这么好打发的人吗?伊原果然没理他,自顾自地起身拉开窗帘。二年F班录像带电影的事就此打住,我们又回头制作古籍研究社的社刊。

夕阳西下,制作社刊《冰菓》的第N次会议也开完了。我收拾着散乱的备忘纸条时,里志和千反田相继走出地科教室,难得只剩我和伊原还在整理。

伊原把擅自使用的电视小心放回原位时,好像突然想起某事,她说:

「啊,对了,我有事问你。」

「你要问社刊原稿吗?下周的开头就可以交了。」

伊原摇头。

「我要说的是录像带电影的事,叫做……呃,万人什么的。」

我不太好意思说出自己想的片名,所以没告诉她答案,只催着说:

「电影怎么了?」

「那是你想出来的结局吗?」

我点头。

伊原不知住想什么,又郑重地问一次。

「全都是?」

说是这样说,但我还没看过电影完整版,只能含糊地回答。

「大概吧。」

伊原听我一说,眼神闪现了锐利的光芒,然后以更强调的语气说:

「那么,羽场学长的意见该怎么说呢?你想到的诡计很精采,但是跟他的叙遖有些出入。」

有哪里让人不能接受吗?我反问道:

「羽场的叙述?」

「你该不会是故意忽略吧?」

伊原双手叉腰,喃喃说着。

「那部电影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到登山绳。」

登山绳……这是本乡吩咐羽场准备的道具,她还下达了非常详细的指示。对耶,我都忘记这件事了。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伊原又说:

「摄影师是第七人的构想很有趣,所有角色同时望向镜头的那一幕也很有魄力,不过为什么一直没出现登山绳?」

的确……

不,不是这样。我提出反驳,还发现自己的语调提高了。

「准备登山绳也不见得要用在诡计,说不定她想在结尾吊死摄影师。」

话刚说完,伊原就给我一个白眼。

「你胡扯什么啊,折木?如果是这样,干嘛确认绳子的强度?用那么坚固的登山绳来拍这种画面,如果有个万一不是很危险吗?本乡学姐显然想用牢靠的绳索吊起某种跟人一样重的东西……会不会是我搞错了?」

其实最后那句话包含了伊原特有的体贴,但我连这一点都没发现。她说自己可能搞错,我可不这么认为,虽然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怎么会忘了这一点?

「算了,我还是觉得那出电影很有趣。不过你的思虑周详得足以驳回二年F班三个人的意见,应该能完美统合所有线索才对,我是这样想的啦。」

伊原说完,将防尘罩套回电视上,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没再看我一眼。她说要负责还钥匙,所以我先走出教室。

我一边思考伊原说的话,一边走下专科大楼的楼梯。我起先以为自己的提案符合了所有事实,或许会跟拍摄细节或台词有些差异,但大纲一定符合本乡的构想。结果我竟然忘了那件事,或许并非忘记,而是因为不合自己的提案,所以下意识地忽视?怎么可能嘛,我才小会为了得到正确解答而擅改题目……我很想这么说。

我肴将自己的脚尖走到三楼,很自然地要继续走下二楼时,有人叫了我。

「奉太郎,等一下。」

我转过头去,看不到人。刚才明明有里志的声音……不,不可能是错觉,我听得很清楚。稍待片刻,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边啦,奉太郎。」

男厕里伸出一只手朝我挥舞。搞什么鬼啊?如果现在是晚上铁定吓死人。我苦笑着走去,厕所里的果然是里志。

「干嘛啊,里志?我没兴致陪你小便。」

里志的笑容仍未消失,眼神却变得非常认真,他正经八百地说:

「我也没有这种兴致,是因为这里比较方便啦。」

「方便什么?有够臭的。」

「我倒觉得扫得很干净……总之不会有女生就是了。」

哈哈,原来是为了这个。那是当然。

「你故意避开女生究竟想说什么?难道要给我看小本的?」

我开玩笑地说,里志却没跟着笑。

「『小本的』这用词太古老了吧?你有兴趣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找到会惹来警察关切的东西,不过现在先听我说。」

唔……

「不能让伊原和千反田听吗?」

「算是吧,在大家面前会有点尴尬。」

里志的声调降低了一点。

「奉太郎,关于刚才的电影,你真的认为那是本乡学姐的构想?」

这家伙也要讲这件事?而且不像是出自好意。我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是啊,怎样?」

里志一听即移开目光。

「这样啊……原来你真的这么想……」

别故意摆出这种让人不安的态度。里志好像难以启齿,只顾着看旁边,迟迟不说下去,我只好催他:

「我这样想有什么不对?」

「嗯,这个啊……」

里志不置可否地点头,接着像是豁出去了,他说:

「不对啦,奉太郎,那不是本乡学姐的构想。我虽不知道她的构想是怎样,但我可以确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还真肯定。我没受到打击或心生不悦,反而呆住了。里志没在开玩笑时都是很认真的,而他现在显然很认真。我勉强打起精神问道:

「你这话有什么根据?」

「当然有,我怎么可能信口胡诌。」

「如果有那么严重的矛盾,难道我会没发现吗?」

里志干脆地摇头。

「不是矛盾,至少我没发现矛盾,这不是客套,我还觉得很精采呢。可是,这真的不是本乡学姐的本意。」

「理由呢?」

里志咳了一声。

「奉太郎,你想想,本乡学姐对侦探小说的认识有多深?她这个完全的门外汉用什么书来『研究』?」

这有什么关系?我诧异地答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

「对,你听好了,本乡学姐看过的侦探小说只有夏洛克·福尔摩斯,就算她知道十戒,也仅是看过重点条列,而非实际读过诺克斯的小说。再者,你向入须学姐提出的是叙述性诡计,你知道吗?叙述性诡计。」

我也不是不懂啦。

「就是用叙述笔法骗过读者的意思吗?那出电影借由运镜藏起第七人,的确算得上叙述性诡计。」

「是啊。奉太郎,接下来你得更仔细听好。」

里志停顿一下,如同酝酿着这句话的强度,接着简短地说:

「叙述性诡计不存在于柯南·道尔的时代。」

「……」

「明白吗?叙述性诡计是在阿嘉莎·克莉丝蒂之后才兴起的,只有极少数的例子除外。我不认识本乡学姐,但我绝不相信她能跟阿嘉莎·克莉丝蒂相提并论!」

我短时间内还无法理解里志想说什么,但是他说的话慢慢浸透我的内心,我也渐渐开始动摇。

本乡对推理小说的理解还停留在十九世纪末的雾都伦敦,也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时代,这应该错不了,但里志指出叙述性诡计在这个时代还没诞生。

我傻傻站着不动好一会儿,反刍着阳才听到的话。我不能不接受里志的见解,这一击从想像不到的角度挥来,让我几乎停止思考。

里志同情地看着我说:

「从个人的眼光来看,我会给这部电影一百分,我也很喜欢摄影师被拉到灯光下的那一幕。不过,如果你说那是本乡学姐的本意,我就不得不提出异议了。」

「等一下。」

我该说什么?

「我们又不清楚本乡学姐看过多少书,除了福尔摩斯之类的推理小说以外,她也不是毫无机会接触叙述性诡计吧?」

真是无谓的挣扎。里志对我耸耸肩,简短地回了一句:

「……如果你打从心底这么认为,我也不再多说了。」

伊原和里志的联手攻击令我受到极大的创伤。我不认为自己承受不了打击,然而才刚萌芽的自信是很容易受创的。我对他们两人的意见提不出有力的反驳,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提案也很合理,但我当然希望自己没有出错。

因此,我下楼走到鞋柜前看见千反田伫立的身影时,不由得暗自一惊。她摆明是在等我,但一看见我就垂下目光。

「折木同学,请问……能打扰你一下吗?」

千反田,你也有话想说?

瞧她那副抱歉的神情,再加上已有前例,我猜她的意图大概八九不离十。我放弃地叹息。

「是不方便在里志和伊原面前说的事?」

千反田很惊讶我会猜到,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接着她轻轻点头。

我们一起走出校门。原本打算找间能安静谈话的咖啡店,但我常去的店离神山高中太远,附近的店里又塞满了高中生,既然如此,干脆边走边说吧,反正太阳还没下山。我主动揭开话题。

「你想说的是录像带电影的事?」

「是。」

「你不喜欢?」

「不是这样的……」

回答的声音很细微。

听候判决的心情或许就像这样。我心急地说:

「不用顾虑了,里志和伊原也都说那不是本乡的构想,我也……也开始怀疑自己搞错了。」

垂着眼帘的千反田擡起头来。我没望向她,继续说道:

「你怎么想?」

「……我也觉得不是。」

「你说得出理由吗?」

千反田默默地点头。

我不知道就算听她说了又能怎样。摄影已经结束,现在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从理性的角度来看,这是毫无意义、违反节能主义的行为……不过我依然保有最后的坚持。

「可以告诉我吗?」

前方号志变成红色,截断了川流的人潮,斑马线前很快聚满了神高学生。千反田沉默不语,大概不想在人群中说出来。我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一向柔情似水的眼神变得有些忧郁。千反田别把眼睛睁大的话,看起来真的很清纯。

号志变换,人潮走动,这时她才慢慢地开口。

「折木同学,你知道我对这件事最好奇的的是什么地方吗?」

干嘛提这个?我在疑问之下回答:

「是二年F班录像带电影的结局吧?所以你才会揽下这件事。」

千反田出乎我意料地摇头。

披在她肩上的长发飘逸地摆荡。

「不是的,我并不在意电影的结局,我也觉得你的提案非常好。」

「那……」

「我好奇的是本乡学姐。」

千反田说完朝我瞄了一眼,我想自己一定满脸错愕。在意本乡跟在意电影结局不一样吗?

千反田或许察觉到我的想法,她强调地说:

「有一件事我怎么想都想不透,本乡学姐真的因为精神压力太大而病倒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问别人呢?譬如江波学姐。」

我歪着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漏了主词和副词子句喔。」

「啊……对不起。我是指,江波学姐跟本乡学姐那么要好,为什么入须学姐不去问她本乡学姐准备了什么诡计呢?」

……

这是整件事的大前提嘛。本乡必须静养,得让她远离耗费脑力的编剧工作。

但我还没回答,千反田又继续说:

「本乡学姐一定有完整的构想,就算她半途病倒,应该不至于不能问她结局的关键……也就是诡计,但本乡学姐从没提过诡计。

我最初以为本乡学姐强撑着病体,一个人拼命写剧本,可是从大家的话中听来,我感觉不出她有宁可叫同学等着也要写完的执着,反而觉得她太软弱,因此拒绝不了剧作家的任务。

照这样看,她会不会是失去自信?她写的剧本不好,所以心虚到不敢面对大家?因此不管谁去都问不出真相?

……这种推论也不对。我不太了解Mystery,但这企画的成员比我更不了解,而且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无论本乡学姐拿出什么提案,他们一定不会批评。」

要说他们是不是「很好的人」嘛,我和千反田的意见有些分歧。

千反田的话很不流畅,像是在讲给自己听。

「究竟是什么造成本乡学姐的压力?这次的事情绝对不像表面呈现出来的样子,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所以很好奇。」

她放慢脚步,视线果断地朝我投来。

「折木同学的提案如果符合真相,本乡学姐应该可以告诉入须姐或她派来的人,如果其他人的提案正确也一样。

我很想知道,本乡学姐不得不放下还没写完的剧本,究竟出自怎样的心境?不管是遗慽或愤怒,我都想知道,但刚刚的电影回答不了我的疑问。如果我的态度看似不喜欢,一定是因为这样。」

我沉吟着。我和中城、羽场、泽木口竭力从画面找出真相的时候,千反田一直在

思考本乡的事吗?

确实如此。江波说本乡是她的好友,她若想知道本乡构想的诡计一定问得出来。本乡的精神创伤如果严重到连这种事都不能问,跟本乡是好朋友的江波表现的态度未免太悠哉了,千反田问江波「本乡是怎样的人」,江波还很不高兴地回答「问这个又有什么用」。如果朋友罹患重病,她有可能这么从容吗?

我根本是把电影剧本当推理小说来看,只想到舞台背景、登场人物、凶杀案、诡计、侦探、「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

根本没发现剧本能反映出和我素未谋面的本乡之心境。

……好个高明的「侦探角色」!

我如此想着,同时深深叹气。千反田似乎误会了,她慌张地开口:

「啊,我不是在责备你啦,解决案件的那一幕真的让我很惊讶,虽然本乡学姐的构想不是这样,但我真的觉得电影拍得很好。」

我只能苦笑。

因为我接下的任务并不是编剧。

这天晚上,我在房里沉思。躺在床上,盯著白色天花板。

我多半搞错了,这个打击渐渐淡化。

如同中城、羽场、泽木口,我也陷入了惨败。我不禁感到好笑,什么特别嘛,听入须随便说个几句就开始骄傲,真愚蠢,结果我跟那三人还不是一样?

我意识到自己有了这种想法……我真的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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