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迟来的羽翼 那些没映照在镜子里的(1/2)
1
一切始于星期天。
那天我出门购物。我一直昧着良心使用笔尖即将变形的G笔,但也差不多到了极限。我还想补充网点,重新买回不知道丢到哪的云型尺。于是前往常去的杂货店添购各项用品,顺道造访电子卖场一趟,未来我也想用电脑绘图,跑这趟是打算调查一下价格。我好歹有一台从父亲手上接收的二手电脑,但内存不足供绘图使用。
尽管电脑降价了,仍不是靠零用钱就能到手的价格。再考虑到我还得连绘图板一起买齐,再怎么想价钱都还是高不可攀。阿福或许知道捡便宜的管道,然而打对折依然无法负担。就在我走出店外,决定以后再考虑电绘时,我碰见了认识的面孔。
「你不是伊原吗!好久不见!」
对方一眼就认出我,我倒是花了点时间。她是中学时代同班的池平。因为她染了头发又化妆,我没能立刻认出她。
中学时代的池平总是很努力要融入班级,不是个特别招摇的人,我会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变了,应该不只是因为发色或化妆。
「啊,好久不见。」
我挥挥手。其实我跟她交情没特别好,但也没特别差。也就是在中学三年跟我相处一年的普通同学,久别重逢难免怀念。
「你在做什么?」
「我在评估买不买得了电脑。」
「这样啊。你想买什么类型的?」
「我想买的很贵,可能得之后再说。」
「对啊,电脑都好贵。」池平夸张地附和我的话,接着看向我的购物袋。「你还买了别的东西?」
「对、对啊。」
她冷不防的举动害我连话都说不好。我在画漫画这件事,对中学时代的同学还是保密的。知道的人就只有阿福与折木,还有其他少数几个人。画漫画虽然不是作奸犯科,但要是被人得知,好一点就是对方想看,搞得我很丢脸,坏一点就是被视为怪胎。
「文具。」
我没说谎。
我随口回答,池平却露出莫名敬佩的表情点头附和。
「原来是这样。也对,伊原很聪明嘛。」
如果是在中学时代,这句话背后必定隐含着负面语意。里头交杂着对功课好的自卑以及对功课不好的心结,总会让人产生无以名状的纠结。
然而如今池平坦率出口,我也不用推推托托就能接受她这句话。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多聪明,但我就读的学校确实比池平进的学校更难考,表现谦虚也只是在讽刺她。中学毕业整整一年多,光是能这样自然对话,或许就表示我们彼此都有所成长。
只不过购物袋里头不是温书用品,而是略为特殊的文具。感觉彷佛是我欺骗了她,我有些难受。
「池平也来买东西?」
「对啊,我在找便宜的数字相机,但看到的比预算高了一千圆。」
「相机?」
「没错!」
她的口吻很兴奋。
「我现在在玩乐团,可是团员里只有我技术很差,所以我就把影像录下来练习。我很认真吧!」
我在漫画的领域见过许多人嘴上说想画漫画却从没练习。与这些人相比,池平的确是很认真。
「对啊,你好厉害。你负责哪个乐器?」
「贝斯。不过现在也缺主唱……」说到这里池平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对了!伊原你很会唱歌吧。你有加入社团吗?」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误以为我很会唱歌?我想得到的理由就只有当初我在合唱比赛时担任某声部的领队,但那也是因为没有人出马。我急急忙忙跟她澄清。
「有啊,我现在放学后很忙,在家也有外务。还有,我不算特别会唱歌。」
「是喔。体育社团吗?」
「不是。艺文性质的。社团还有其他你也认识的人。」
「这样啊。是谁?」
「福部……还有折木。」我若无其事地说出他们的名字。说时迟那时快,池平立刻气冲冲地皱起眉头。我感到后悔,但为时已晚。
「竟然有折木那家伙!」池平狠狠地说。接着她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忧心忡忡地对我「是喔……折木也在社团里。真糟糕。」
「呃,对啊。」
池平压低音量悄悄说道。
「我不清楚你们是什么社团……不过要是他太过分,你要把他踢出去喔,虽然我帮不上忙,你应该也找得到愿意协助的人。」
我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又吞回肚里,默不作声点点头。
此后我们聊了两三句就分手了,回去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折木的事。
池平的反应并不夸张。当年就读镝矢中学三年五班的人,都有瞧不起折木奉太郎的理由。真要说起来,甚至连当年全体毕业生都有。
我没忘了这件事,不过……
我吹着河边清风缓缓漫步。那件事发生在快要毕业的时候,但应该不是一月或二月。虽然我现在无法清楚回忆起来,不过应该是十一月下旬的事了。
2
镝矢中学有个传统,每年由全体毕业生联手推出毕业制作。
由于每年都会制作不同的东西,几十年下来创意自然枯竭了。大我们一届的学长姊毕业制作是「植树」。两百名左右的毕业生接棒将某种植物的树苗传下去,由最后一个人种进土里。连这样都能叫做「全体毕业生联手推出毕业制作」,只能说是在胡闹。
我不了解决定毕业制作的过程。制作得花钱,因此我想像中应该是通过校务会议决定的。总之大慨是基于对去年的反省,我们这届决定要做更有模有样的作品。
「最后决定就作作看大型的镜子吧。」
当班长细岛同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没人觉得镜子这种东西能自力制作,也没人想得到该怎么做。
细岛同学有胆接下班长职务,个性应该不害羞,不过体质容易脸红。当时他大概也是满脸通红地向同,再次说明。
「我们要制作的是大型镜子的镜框。」
他的说明归纳起来如下。
毕业制作是在高将近两公尺的大型镜子上,安装木制的装饰外框。每班分别负责一部分,在木框上雕刻。一旦作品完成,在浮雕装帧下的镜子将会长长久久地映照着镝矢中学的学生。
镜子这个选择的恰当与否实在难以断定。有一面镜子的确会很方便,另一方面我却也觉得要不了几年镜子就会成为怪谈的温床。
实际的制作顺序是从设计整体造型开始。
「设计由二班的鹰栖同学负责。」
他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鹰栖亚美同学在市内绘画比赛得过银奖,在体育祭时也负责绘制吉祥物。她是我们这一届擅长绘画的几个人之一。
鹰栖同学的设计图被分割成几十个组件,平均分配给五个班级。每班又各自细分后雕刻,最后将成品组装起来即大功告成。
看上去并不是什么费事的工作,毕竟我们还有高中升学考试当前。到了十二月也差不多该全心冲刺了,考生实在承担不起太困难的工作,我想这才是大家最赤裸裸的想法。于是在无人提出异议的情况下,毕业制作开始了。
应栖同学的设计属于古典风格。葡萄藤绵绵延伸,缠绕着整面镜子。四处都有扶疏的绿叶,结着丰润的果实,有些区块还画着瓢虫与蝴蝶,也有几只飞舞的小鸟。虽然这么说,我实际上得知整体的设计,也是镜框完成以后的事了。一开始发给我们的东西,就只有十公分见方的木板,以及我们分配到的设计图。
我们这组分到了装饰镜子左侧的浮雕。根据细岛同学的说词,镜子上下部分的设计比左右来得精致。因此经过一番商量,众人决定接手上下部分的组别只要负责一块,接手左右部分的组别则要负责两块浮雕。
发给我们的两张设计图中,一张画着缓缓弯曲的藤蔓及欣欣向荣朝上展开的叶片。这张设计图比较简单。然而另一张设计图上,却画着小鸟啄食藤蔓上垂着的葡萄。
组里的男生爆发了不满。
「为什么只有我们要刻鸟?」
「别组不是只有藤蔓吗?谁咽得下这口气!」
尽管他们口气很差,说的话却有几分道理。谁教分配给我们这组的设计图,明显就是比其他组别分到的来得费工呢。他们主张作业量分担不公平,完全是有凭有据。
「一开始就没人说过会公平分配啊?」
要这样反驳也还站得住脚。不过当时我是这么说的。
「反正你们也不用雕刻,拜托别抱怨了。」
这个承诺一出口,男生立刻安静下来,他们内心想必很期待可以不用负
责雕刻。对于他们这种心态,我怎么可能不火大?然而考虑到刁钻的设计、短暂的制作期以及近在眼前的大考等种种条件,将工作分给不擅长雕刻的男生风险太高了。
之前阿福在评论我的时候,曾经说我重视的价值其实是「完美」。我不喜欢自我暴露,所以当时听过就算了,现在回想,我觉得阿福果然很了解我。毕业制作的工作分配一点也不公平,我却丝毫没感到不对劲就接受了。
幸好我还算擅长木雕,组里还有另一位叫三岛的女同学,她是美术社社员,擅长的领域是蚀刻,不过她操起雕刻刀还是比我厉害,刻好两块十公分见方的木板光靠我们两个根本小事一桩。虽然不可否认我们的冲刺进度的确因此延宕。
我跟三岛在此之前从没这么热络地交谈过。我或许没有资格说别人,不过三岛属于拒绝与人来往的类型。然而在合力完成毕业制作的十天之内,我们向对方分享了许多秘密。至少我告诉她,自己梦想有一天能成为漫画家。三岛没有嘲笑我的梦想,也没有轻率地肯定,她露出微笑跟我说:这条路想必会很辛苦。
设计图上的小鸟几乎都出自三岛之手。不过那只鸟到底是什么鸟?
「是麻雀吗?」
「大概吧?」
「那就当它是麻雀啰。」
经过这段随便的对话,我们都管那只鸟麻雀。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蜂鸟。
起码在我心中,那次毕业制作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过程也发生不值一提的状况。在即将完工之前,有个之前根本没接触我们的男生开始嚼舌根。
「毕业制作不应该只是厉害的人拿去做的东西吧。制作过程可以创造回忆,就算不会作,光是参加就具有意义了啊。」
他是这么说的。
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说啊。想要众人共享完成的喜悦才没那么简单啦。我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当时的我说话比现在还不知修饰。
「你说什么蠢话?」
我只抛下了这句话。
于是我们顺利将两块组件刻好了。我刻的部分跟三岛刻的部分品质有些差距,但至少都符合设计图,成品也令自己服气。
其他组都努力赶工完成各自的浮雕。弯弯曲曲形成环状的藤蔓,以及占据木板一半以上的硕大葡萄逐渐齐集。
终于到最后缴交期限
大家直到那天才发现问题……拖到最后才交出作品的组别,交出的作品乱七八糟。
那一班负责装饰镜子下缘。鹰栖同学的设计图上,横向延伸的藤蔓在中途一度大幅下垂,再沿着弧在线攀。下垂部分的顶端,不知为何相当尖锐。把藤蔓的下垂与上扬刻出自然感绝非易事,但跟我们负责的「麻雀」比起来应该是无庸置疑地轻松。
他们交出的木板上,就只有笔直一条横向的藤蔓。正确来说看起来甚至不像藤蔓,只不过是在木板中央随便刻了一根棒了。
这块浮雕是份完全无视设计图、偷工减料的作品。我还记得细岛同学收下作品以后气得满脸通红。他毫丕意外地吼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别创刻得好不好,你们根本无视设计啊!」
然而缴交作品的男生顶着「世上再也没更无聊的事」的表情,跟细岛同学回嘴。
「可是弯来弯去刻起来很麻烦。」
这块深雕正是折木负责的作品。
没时间重刻了。外框须在交出镜子前完成组装。我们只能直接使用折木的作品。
我也参加了组装浮雕的过程。场地在体育馆,我们首先在地板铺上报纸,铺满报纸的空间足够放下镜框后,再把从各班收集而来的组件排好。组件上都有流水号,只要依序排放即可。
等到试排的成品组好以后,再分别抹上接着剂黏合。基于接着剂功效太强很危险,这项任务由老师负责。老师带着手套握着刷子,弯下腰来黏接组件。以我为首,参加这次组装作业的学生,都站着观望老师工作。我记得这是在书短夜长的冬天,外头已是一片漆黑,印象中还积着雪。
涂完接着剂的老师缓缓伸着懒腰说道。
「完成啰。」
接着剂干燥之前不能轻易移动镜框。我们始终维持站姿,低头望着躺在报纸上的装饰镜框。我早就默默感觉到,组装作业其实不需要这么多人手。
不过我觉得在场学生之间,都共享了一种难以尝喻的成就感。我听见隔壁班的男生交头接耳:
「不错啊。」
「的确。」
事实上以中学生的作品来说,镜框的确做得相当精美。
在完工的外框中,我跟三鸟负责的部分特别美,美到我敢自夸。我非常满意。我们的作品美到反而跟周围的组件显得格格不入,堪称提我们的得意之作。
反观在数十块组件中,也有些刻得不好或者太过马虎的部分。比方说藤蔓浮雕的部分下手太轻,变得特别显眼的组件。或是用简陋的网状刻痕来呈现整串葡萄的组件。还有些组件的藤蔓与叶片没有相连,让人疑惑这叶子怎么会浮在空中。但不能否定折木的「棒子」在这里头是最为草率的。
然而我却也稍微感到放心。因为在一片呈现新艺术风格的曲线群之中,确实只有折木的藤蔓笔直无味,但看起来瑕不掩瑜。折木负责的组件位于镜子下缘,很幸运地位在不显眼的位置。而且至少那条藤蔓跟左右还连得起来。我以为这样大家就不会骂「只有五班在偷懒」。
接着剂需要花上两、三天干燥,那天我们已无事可做。就在我们收拾多余的报纸准备散会之前,鹰栖同学进入了体育馆。
我当然听过鹰栖同学的名字,但三年以来我从没跟她同班过,到了此刻我仍无法把名字跟长相对上。在我想像中她是个有艺术家风范的纤细女孩,然而鹰栖亚美同学实际上是个五官挺拔的人。组装工作人员其中一人低喃「是鹰栖同学」,我才第一次知道她就是鹰栖同学。
她不是独自一人,跟着疑似是朋友的三个女生一起现身。她向组装工作人员搭话
「唷?完成啦?」
语气有种说不上来的轻佻,我感到浑身不对劲。以葡萄藤为主的平稳设计与她的笑声,在我的脑中实在搭不上线。
鹰栖同学与女生三人组笑着走向镜框。
我觉得鹰栖见到这个成品应该也会感到满意。虽然有些地方不漂亮,说到底也是团体合作的成果,难免会有不够完善的地方。虽然我们没能百分之百实现鹰栖同学的设计,应该还在接受范围内。其他参加组装过程的成员也和善地接待她们。
然而当鹰栖同学俯视浮雕,她的笑容却瞬间凝结。
「咦……」
我还记得她的表情豹变,令我心一惊。见到她那张铁青的脸,我顿时问明白这就是人家说的「血色全无」。她甚至还有些踉跄。
鹰栖同学举起手臂指向镜框的某处。
「这是怎样?」
指尖指向的地方正是出自折木手笔的打混组件。鹰栖同学发出了轰动整座冬季体育馆的惨叫。
「为什么!为什么会刻成这样!好过分,为什么要乱搞,好过分!」
女生三人组慌慌张张地安抚陷入错乱的鹰栖同学。怎么啦?冷静点。她们用各种方式安抚她。
谁知道鹰栖同学最后竟然哭出来。她摀着脸泣不成声。无计可施的三人组开始拿我们组装成员找碴。
「是谁叫你们弄成这副模样的!」
「这不是中学最后的回忆吗?瞧你们干的好事!」
「快道歉。快跟亚美道歉!」
就算她们这么说,那块组件也不是在场人士雕刻的。没有人有办法收拾这个局面,鹰栖同学一个劲大哭大叫。老师上前搭话,但没什么作用。
最后老师环视着组装成员这么说道。
「雕刻这个组件的是哪班的人?」
鹰栖同学以外的学生望着彼此的脸,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提起勇气。即使如此,我应该没让大家等待超过十秒。
「是我们五班。」
我一自报名号,三人组的矛头顺理成章地指向了我。
直到老师为我帮腔说「这又不是伊原刻出来的」为止,三人组说要杀了我,教我以死谢罪等等,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三年五班毕制偷工减料,把设计的鹰栖亚美弄哭了。
这个消息隔天就在整个年级中广为流传。五班背负污名。而每个人都知道「犯人」就是折木。
班上有好几个人跑去围堵折木。
「你给我负责。」
「快去道歉。」
「你害五班脸都丢光了。」
折木那家伙全都左耳进右耳出。
没一个同学为折木说情。休息时间,
折木从教室消失的时间变多了。我是图书委员,知道他总跑来图书室。他不是来图书室借书,我见过好几次他带自己的书来阅读。
我不觉得这件事是折木一个人的问题。那块组件又不是单独分给折木一个人,而是分给他那一组。三年五班每六人是一组。除了折木以外的五个人,对毕业制作都必须承担平等的责任。然而只有折木一人受到指责,这毫无道理。坦白说当我见到连折木那组的人都在谴责他的时候,我感到胃附近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涌升而出。
说是这么说,我也没因此觉得折木就没过错。我根本不肯跟在读书室独自阅读的那家伙对上眼。
……如果说折木是在隐忍班上同学的追究,这段时间应该不算很长。事发后几天镝矢中学开始放寒假。寒假结束到了第三学期,没有人有心思在意毕业制作。
因为快到升学考试了。
遇见池平的当晩,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陷入沉思。
进入高中,通过古籍研究社的活动开始与折木交谈那阵子,我心里还在介意着毕业制作的事。尽管我一直觉得不只折木有错,可是另一方面我也觉得折木这个人只要感到麻烦,就会轻易丢下被交付的任务不管。
在此之后发生了很多事。
我只是想跟阿福说上话,一开始根本不在乎折木。可是当我亲眼见证他处理的几件事以后,我开始觉得自己实在不太了解他的为人,我过去也没兴趣了解就是了。
他陪着小千思考孩提时代的小千到底为何感到难过。
尽管过程一波三折,他仍旧带领毫无瓜葛的学长姐全班制作的视频迈向完成。
我还想得到好几项事迹。折木与这些问题扯上关系,接着解决其中几项,的确令人吃惊。我觉得折木真是嚣张。然而现在回想,最出乎意料的事反而是在别的层面上。
「……应该是在这里吧……」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搜索起书柜。我想自己还算是平常就会留心维护整洁的人。没过多久,我就找到了目标物。
社刊《冰果》一本没规定要写什么的怪异社刊。去年实质上是由我独立编辑的社刊。由于下订单填写印量时我犯了难以置信的错误,光是见到书就不太自在,便收进了书柜没动过。
我也不需要动。内容我大致都记下来了
令我感到很意外的是,折木为这本社刊撰写的稿子写得很认真。
每逢特殊情况就特别来劲,其实是很容易的事。在体育祭努力一搏,在亲戚的婚礼上卖力这种还不算困难。以人性来说,要是有人说「密室里头死人啦!」,我们大喊「你说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兴奋地赶到现场,反而还说得上是自然。
相较之下,埋头苦干撰写社刊稿件这档事,与上述的节庆心态可是天差地远,抱着凑热闹的心情可没办法写完社刊稿件。
比方说阿福在写《冰果》的稿子时陷入苦战。因为我喜欢阿福,我在房间里叫他正襟危坐,把他训了一顿。
「阿福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你真的听进去了吗?我不是跟你说过光是想写有意思的东西,是没办法完成稿子的吗?我不是在讲计划性的问题。当然计划性也是一点,但不只那一点。我的意思是你要连那些没有意思的部分也得咬牙写完,不然文章根本无法完成。你就是没把我这席话听进去,才会拖到这么极限。你要自我反省。反省过了吗?反省过了吧。那我来陪你一起想办法,你来坐在我旁边!」
阿福并不是特别没用的人。我甚至觉得他还算正常,漫画研究会的社刊可是更……算了,我就别回忆这件事吧。
总之折木又顶着那张「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事」的表情,把稿子交给了我。当时我还在跟印刷厂沟通,就连截稿日都还没敲定。尽管我一脸镇定地收下稿子,心里其实非常惊讶。那家伙偶尔会挂在嘴上、自以为是的口头禅是什么来着?「必要的事尽快做」?我一直把它当作懒鬼的碎碎念,不当一回事。然而就在那个当下,我惊觉折木还算是个说到做到的人。那家伙从来没丢下必要的事不管。应该吧。
我回想起这一年来在古籍研究社不经意见到的折木的事迹,重新思考起来。
折木真是在三年级全体学生参与的毕业制作打混成那副德性,无可救药的懒鬼吗?
我在床上翻滚,喃喃自语。
「其中必有诈。」
我觉得这件事有隐情。当时他可能暗地在策画什么事。不,绝对是这样。现在的我看得出来,那个平淡的浮雕背后,隐藏着折木无聊的理由。
事到如今,我仍想了解。
3
然而我小小的调查在第一天就碰上令人火大的钉子。
星期一我等到放学便前往地科教室,既然这件事跟折木有关,问他便能得知全貌。
社团教室里只有折木一个人在。平常的我会觉得很倒楣,唯独今天反而觉得他来得正好。折木一如往常窝在从后头数来第三列的桌子旁,单手拿着文库本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我进了数室,他仅是稍微擡起双眼,又随即回到书中世界。这种反应也是一如往常。
因此即便我连包包都没放就朝他走近,折木也没什么反应,不过他到底在读些什么?我歪着头想要偷看封面,然而就像是齿轮接连动作一般,折木也跟着压低书本隐瞒书名。我恢复原本的姿势。你又不是带了什么不良书刊来学校,有什么好遮掩的?心里这么一想,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
「我有话要问你。」
这语气简直就像是检调在查案。而折木自然没有任何头绪,愕然指将自己的脸孔,彷佛在问「找我?」。就算对方是折木,采取这种态度也是我不对。
「啊,抱歉。我不是要找你抱怨,只是想问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喔。」折木边说边放下书本,还细心地将封面朝下。「要聊历史的话,里志比较了解。」
我才不想附和这家伙的玩笑话。我拉了,张身边的椅子,在他的正对面坐下。
「我是指中学时代的事。」
「那也是里志比较熟。」
「我要问毕业制作的事。」
折木在一瞬之间正眼看了我。接着他缓缓说道。「那里志不是更清楚吗?」
阿福的确负责管理毕业制作的进度。所以折木提廷阿福,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不对劲。不过我感觉折木想打马虎眼,难道只是我多心了?我伸手指向折木。
「我是要谈你的事,你可别说还是阿福比较了解。」
「你确定吗?我不是很了解自己。」
「总之你听我说就对了。」我将伸出的手指握紧, 一拳捶在桌上。
「你还记得那面大镜子外框的浮雕吧?……就是被你偷工减料的那个。」
折木微微别开了视线。他不耐烦地说。
「你是想说这件事喔。怎么突然翻旧帐?」
「昨天我遇到池平了。然后我们聊到你。」一想到这家伙说不定真的会忘记同班同学的名字,我接着补充。「她是三年五班的女同学。」
「这我知道。」
「真的吗?」
折木的视线在空中游移。
「真的啦。她是中等身高,不胖不瘦 ,眼睛跟头发是黑色的。」
「你耍我啊?」
折木浅浅地皱了眉头,将手搁在桌上的文库本上。
「我正看到精采处。」
「咦?对不起!那我之后再说。」
「没关系。」折木沿着桌缘移动文库本,将双手靠在桌上,接着说道。
「那次我连累了班上同学。虽然我想已事过境迁,看来没我想得这么美。我再度跟你道歉。」
折木向我低头致歉。
他乖巧的态度反而让我一鼻子灰。要是他以为耍这种小手段就能蒙混我,可就误会大了。即使不是出于自愿,我与折木相识已久,他的底细都被我摸透了。我早就看出这家伙想靠道歉来尽速终结这个话题。
「我才不是要你道歉。那我直接问了。你为什么要偷懒?」
「还问我为什么……」折木顿了一下。「又不是每个人手都跟你一样巧。」
「我知道你手拙。可是你难道是因为这样才刻成那副德行?」
他要是肯定我的疑问,我就要拆穿他说谎。折木的浮雕作品异常之处才不是手拙害的,而是起因于他大幅无视设计图的偷工减料。
谁知道折木却轻轻搔着头这么说。
「这也是一个原因,详细情形我忘了。」
「忘了?」
「我那时满脑子都是大考的事。毕单业制作这种东西做得再认真,毕业以后也没有人会去看。所以随便做做就好……我记忆很稀薄,但当时
的我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是喔。」我稍微探出身子,紧紧瞪着折木看。「你是说你因为忙着准备大考才偷懒啊。没有其他理由?」
很遗憾,我并没有仅靠凝视双眼就能判断证词真假的好眼力。但我好歹察觉表情的变化。折木这个扑克脸,表情似乎也出现些许的犹豫。
「……」
接着,折木的表情确确实实地出现了变化。
每个人被别人正对面注视,难免会感到尴尬。有时候也会感到难为情。
即便如此,此时的折木双颊却略微泛红。
「折木。」
「怎样啦。」
我姑且先叫了他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脸红了?你为什么要脸红?你生气了吗?
此后我花了点时间套他话吓唬他。然而折木只是一再声明自己忘了、记不清楚,我完全无法让他吐露真相。
那我就旁敲侧击吧。
只要我挖出当时的真相逼问,无处可逃的折木或许也会开口,要达成这个任务,我该怎么做呢?当晚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想了各种方法。然后我想到去问跟折木同组的人是最上策。
事到如今我实在不记得当年有谁跟折木同一组。这么一来就轮到毕业纪念册出场了。纪念册除了各班的团体照以外,还刊登着几个人合拍的照片。我不知道其他班级的作法。但我们五班是按照分组组别拍摄。我压根没想到这种作法会如今能帮上忙。
我从书柜取出毕业纪念册摊在桌上,打开五班的页面。在摄影师的要求下,总是板着一张脸的折木硬是扯起嘴角,与五名以前的同学一起入镜。要是五人里有念神山高中的同学就太幸运了。
「嗯……很好。」
真的有。我用食指轻敲她的照片。
芝野惠。印象中个性有点大而化之,对遇上困难的人却很亲切。她常把「我一定要减肥」挂在嘴上,体型的确是有点丰腴,但在我看来倒没有本人想得那么严重。
我在神山高中自然时常见到她,去年体育课共同课程还跟她一起上。太好了,芝野很好搭话。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的班级,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能问到。剩下的事明天再说。我先忘了折木吧。
既然都把毕业纪念册拿出来了,怎么能不看看阿福呢?我翻了翻书页。
我见到寻寻觅觅的中学三年级「福部里志」,满意地笑了出来。
「哇……好稚气!」
阿福现在也长得像女生,不太像高中二年级。但像这样看起以前的照片就看得出来,他还是有改变,我想必也是一样。
好了,养眼时间结束。接下来是写作业的时间。
隔天,找出芝野目前的班级比我想像得还要简单。通过朋友询问,问到第二个人就掌握到芝野在E班。得知这个消息是在第三节课以后,但我决定等到午休再去询问。
到了午休,不管怎么说总是要吃便当。虽然如此,我中午其实肚子也不太饿。阿福曾说我这是早餐吃太多,我尽管觉得有理还是踩了他的脚。正因如此,我转眼间就解决了午餐。朝E班里头望去,我一眼就见到芝野,但她还在用餐。我在走廊上乱逛打发时间,等到她差不多吃完以后再进入E班教室。我好歹也度过了长年的校园生活,但不知怎地进到别班的教室还是会紧张。
芝野与朋友正开开心心地在聊天。减肥看起来还没有发挥出成效。我一走近,她便注意到我,立刻露出微笑。
「这不是伊原吗?好难得啊。怎么了,你有事要找谁吗?」
「对啊,有点小事。」
「要找谁?我帮你叫。」
「我有事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芝野似乎一点也不感到讶异,爽快地回答我。
「好啊。我们去旁边。」
我跟芝野站在E班的窗边谈话。有人打开了窗户,清凉的风吹进教室。总觉得中学时代我也会像这样和人交谈过,莫名地触动了我的记忆。
「所以是什么事?」
「我星期天遇见了池平。」
「池平啊。真是怀念。听说她在玩音乐。」
我有点讶异。
「你居然知道。她现在正愁没有主唱。」
「这样啊。」芝野的脸色难看起来。「那你要帮她唱吗?还是你在帮她找歌手?」
芝野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很想帮忙,担任主唱太过强人所难。我连忙摆手澄清。
「不是啦,我不是这意思。当时我们聊到以前毕制的事。就是那个浮雕镜框。」
「……原来如此。」明白到我的意思,芝野不经意别开了视线。「要讲到什么时候啊?不过我也不意外。」
我想过好几种问话的方法,但最后我决定一五一十地说出一切。我不希望随便蒙混以后被她反问,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用会令自己内疚的手段。于是我告诉她。
「我现在进了古籍研究社,折木也是社员。我说出了这件事,池平就露出了非常不屑的表情。没办法。」
「原来是提起了折木。还有人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啊。」
「但我现在想想觉得怪怪的。」不知不觉间我的语气激动起来,「折木不是平常心不在焉又很怕麻烦吗?」
「我跟他没说过几句话,不过的确有这种印象。」
「可是我总觉得他不是会偷懒的人……你还记不记得长田还谁在体育祭时谎称肚子痛,翘掉了接力赛?」
芝野嫌弃地点头。「我当然记得。代跑的人就是我。」
「是喔。长田他们还真是为所欲为。合唱比赛的时候也是。」
唉唷,差点就要叙旧起来了。午休时间可不长,我打断自己的话,硬是拉回原题。
「不管这个。」我稍微整理呼吸,开口询问。「我不懂为什么毕业制作是析木一个人刻的。作品应该是整组一起做啊。但我印象中却是折木一个人提交,变得好像全都是他的错……为什么会这样?」
折木手拙这件事用不着他本人承认,我也都明白。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手拙的折木扛下制作浮雕的任务。在我的组别里,接下这任务的是我与三岛两人。要是折木在我们组别,他大概根本不用碰雕刻刀。
尽管我早预料到,但这个问题似乎还真的碰触了芝野的痛处。她哑口无言,表情也变得冷峻起来。不过就算我的语气听起来有谴责的意味,我也无可奈何。
即使如此,芝野还是回答了我。
「那是折木自己说要接的。」
「……真的啊。」
「他说有人帮忙,三两下就能解决了,就把设计图与板子拿回去了。我们信了他的话 这样讲听起来大概很假吧。既然他自己都这么说了,大家听了也都欢迎他这么做,变得像是把责任硬塞给他。」
这跟我们组的情况一模一样。用一句话暗示男生他们不用做事,他们随即一哄而散。
「所以。」她叹了一口气。
这个念头虽然无关紧要,但我想要是我们还是中学生,芝野大概也不会这么疲惫不堪地叹气。
「我们其实应该要跟折木道歉。」
「……是啊。」
尽管我同意了她,我并没有认为芝野应该道歉。不知道芝野是否能懂?只靠表情做出表示,实在很难传达想法。
前年冬天,折木独自承担了毕业制作,接手一个人刻不完的浮雕。我的直觉很准确,那家伙果然在打什么主意。
问题剩下一个。
「折木口中那个『有人』是指谁?」
虽然我开口问了,却也不期待回答。我不认为芝野跟折木交情好到会聊这种事,也应该不清楚是谁。
关于神秘第三者的身分,我心中就一个人选。折木称得上是朋友的男生,我只知道一个人,那就是阿福。但折木不太可能指望阿福的协助,就包下所有的工作吧。
当我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芝野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我原本已做好准备听见否定回复的准备了,芝野却冷不防告诉我答案。
「鸟羽麻美。」
「啥?」
「折木想拜托的人,是一个叫鸟羽麻美的女生。」
我没听过这名字。看来她应该是中学三年跟我都没有接点的女生。还是我其实曾在某处听过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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