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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绕远路的雏偶 一 该做的事尽快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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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先思考可能性比较高的公布栏,锁定几个可疑的点再去调查。」

「之前摩耶花也说过。」回过神的里志语带调侃地说:「奉太郎都先动脑才动身体。」

「那不是很好吗?」

「摩耶花说,结果就是几乎都没动到身体啦。」

我无法反驳。

摩耶花指的是伊原摩耶花,不知什么孽缘,我和她从小学一直同班到中学毕业。这时我才惊觉原来我们直到上了高中才第一次被分到不同的班级。伊原和我交情没特别深,和里志却情谊匪浅,有句话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伊原对里志始终一往情深。

「摩耶花同学是谁呢?」

「唔,嗯,你们应该迟早会认识吧。」

伊原向里志告白过好几次,里志却一味闪躲,原因不明,我也没兴趣知道,总之现在该做的事就如伊原的毒舌评语——先动脑再说。

「要锁定可疑的点呀。也就是说,要推敲出秘密俱乐部的社员觉得最适合贴招募纸条的公布栏是哪几个,对吧?」

「嗯,就大方向来看,你觉得怎样的地点比较适合?」我问。

千反田想了一下,擡眼瞅着我说:「要是被总务委员看到,当场就会被撕掉了。如果是我……嗯,我还是会希望尽可能贴在比较不显眼、位于校园角落的公布栏里。比方地科教室旁边那一带就没什么人过去。」

「也对,还有武术道场那边也很有可能,那个公布栏除了会用到道场的社团和总务委员以外,应该没人会注意到。」里志也应和。

我可不想去那么偏远的地方调查,于是我尽可能自信满满地断言:「我觉得不是哦。」

果然不该随便做不习惯的事。可能我演得太假,眼角余光瞥见里志的嘴撇成了ヘ字形,只不过,里志怎么想不重要,重点是千反田,还好她不觉有异。

「不是吗?」

「我可以肯定的是,」我顿了一顿才继续,「如果『女郎蜘蛛会』的招募纸条已经贴出来,要不就是贴在这栋楼一楼正面出入口前方的公布栏,要不就是靠我们教室这边三、四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方。」

千反田微微偏起头,「你的意思是,只可能贴在从一楼正面出入口到一年级教室,也就是我们一年级生最常经过的路在线头,是吗?可是这么一来……」她嘟囔着,又陷入沉思。

这时要是有办法说服千反田,事情就好解决了,可惜我没有里志的舌粲莲花,迟迟想不出该怎么接口,于是里志插嘴了:

「哎呀,不用想太多啦,奉太郎会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千反田同学认为是在校园的偏僻处,奉太郎认为会出现在一年级生的动在线头,总之双方下好离手,直接去确认最快喽。」

「嗯,说的也是喔。」里志才刚提议,千反田便旋即一个转身说:「好,那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背起学校规定的侧背包。

顺便偷瞥了里志一眼,只见他望着他处,尖着嘴仿佛就要吹起口哨。

4

「嗳,你中学是念哪一间?」

入学至今我被问了无数次这个问题,但主动问人还是头一遭。千反田想必也被一再问过,却毫无不悦的脸色,她回道:

「我是印地中学的。福部同学和折木同学你们中学是同校,对吧?」

「对对对。」身后传来里志的声音,「说到福部里志与折木奉太郎,可是镝矢中学有名的『Earth,WindFire』(注)呀!」

说谁?在哪里?现在是在讲哪桩?

想也知道,中学时代的我在校一样没没无闻,里志却不同,他当时是学生会的会计。我和千反田并肩走下楼梯,里志则跟在后头。放学后,天刚开始暗的这段时间,使用这道楼梯的人数大增,我们边走边留意不要挡到他人通行。

来到三、四楼之间的平台,此处的公布栏贴着各式五彩缤纷的海报,争奇斗艳,每个社团各有其主打重点,反而使得整面公布栏乍看显得杂乱无章。千反田指向当中一张海报说:「我喜欢这个。」

注:地球风与火乐团,流行乐男子组合,一九六九年结成于芝加哥,团员人数维持七至九人的编制,曾获六次葛莱美奖及二十次提名,拥有超过五十张金唱片及白金唱片,唱片全球销量超过九千万张,被视为七〇年代流行节奏蓝调的首席代表乐团。

那是张圆形的海报,换句话说,他们毫不客气地占去了一大块空间,海报上写着简单的宣传文案:「要不要加入手工艺社呀?」下方贴了一只正在编织东西的猫熊,却非手绘图样,而是刺绣而成,绣好的布贴到厚纸板上,就成了一张招募海报。我光是想像那要花费多少心力就快晕了过去,究竟有什么必要如此拼命……

见我一直愣在公布栏前,里志把手放上我的肩头。

「如何呀?奉太郎,看到与节能主义完全背道而驰的精致手工艺,深深感到作者惊人的毅力与对作品完成度的坚持,此刻你难道没有一丁点感想?」

「接触异文化总能让我得到巨大的刺激。」

「非常诚实的感想,很好。」里志用力点了头,接着转向千反田,得意地说:「我也很喜欢这张海报哦,所以入社了。手工艺社。」

「咦?」千反田惊愕地说不出话,看样子她不晓得里志也是手工艺社。

千反田要是多和里志相处一些时日,可能将不断对这小子广泛的兴趣与过人的行动力感到讶异,慢慢她就会觉得:「莫非福部里志只是单纯没节操吧?」

继续查看公布栏,只见其中一张海报掀了角,整张都歪了。

「哎呀,图钉掉了吗?」千反田立刻蹲下查看地面,却没找到图钉。

「……好了,看样子没贴在这个公布栏,我们去看别的吧。」

接下来我们接连检查了二、三楼与一、二楼之间的平台公告栏。

花哨的字体、动人的文集、细腻的制作、从写生到漫画风格的各类插画,各式各样为吸引新生而花招尽出的招募海报展示在眼前,社团的种类之多也不遑多让,水墨画社贴出水墨画、漫画研究社画的是四格漫画、将棋社与围棋社贴出诘棋(注)题目、乐旗队社贴出精彩演出的纪录照片,此外还有运动类社团,在艺文类当道的神山高中里虽属弱势,种类却一点也不少,篮球社、田径社和棒球社,多到甚至让人有错觉,仿佛这所学校包下了所有适合高中生倾注活力的社

团活动。

「哎呀呀,这样看一遍下来还是不得不承认,神山高中真的很惊人。」

「真的呢,海报多到公布栏的背板都看不见了。」

「啊,这张海报好棒哦。」、「这张做得很用心呢。」冷眼看着兴奋不已的两人,我不知为何有种挫败感。

每天必经这道楼梯,海报也明明见过几十次,但一旦正面迎向公布栏,自己始终敬而远之的活力就这么迎面袭来,总觉得头开始有点昏。

折腾好一会,我们一行人总算是下到一楼。

注:出于实战或刻意安排的棋局,含有一些巧妙的获胜手法,可用以训练计算力及测试棋力,饶富趣味。

来到一楼的正面出入口前,这是我们调查至目前的公布栏当中,贴得最满、最混乱的。

里志笑着说了:

「这是新生会看到的第一个公布栏,正是所谓的一级战区哦。」

我的天,总务委员会真的认真在管理这里吗?整个公布栏没有一张海报的规格是正统的,明信片尺寸的招募小卡贴满到公布栏边上。因为是一级战区,很多社团都跑来想分一杯羹吧。我每天上下学经过这应该都瞄过,但这板子本来就这么热闹吗?

面对眼前的混乱,千反田似乎得出了什么结论。

「噢,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呀。」

我回头看她,她回我一个微笑:

「我本来不明白折木同学为什么觉得愈多人看得到的公布栏愈可疑。这里贴了这么多海报,没经过委员会许可的招募纸条也就不那么显眼了吧。」

她是想说「藏木于林」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光明正大骄傲地说:「没错,就是这个原因。」但要是真说了,那不是光明正大,而是打肿脸充胖子,所以我决定说实话。

「……不是耶,抱歉,我没想到那去,我根本忘了这块公布栏会热门成这样。」

「咦?那你的判断点是什么?」

「如果东西真的在这里再告诉你吧,没找到就糗了。」

千反田将手指抵上嘴唇下方,一脸含笑站在公告栏正前方。

「那就非得找出来不可喔。因为刚才折木同学你不知怎的,对自己的推论异常地有自信,我无论如何都想听听你的说法呢。」

又没有那么夸张……不过,看样子千反田已经认识到,自信满满的态度一点也不适合我。真怪,明明我和她根本没讲过几次话。

千反田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直盯着公布栏。看到她那宛如想穿透纸背的视线,我不禁坐立不安了起来。这家伙的直觉应该不算敏锐,但她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却是超人一等。犹记得初次面对面时,我完全对她没印象,她却清楚记得我和我的全名,正是那惊人观察力加上记忆力得出的结果。要是她把这整块公布栏上贴的海报全记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呢?对我而言,不太妙。

「连全球行动社、辩论社、百人一首(注)社都有呢。啊,占卜研究社!我的朋友就是加入这个社团。」

面对宛如社团名册的公布栏,千反田的视线从右上往左移动,稍微下移后又往右审视过去。

注:「百人一首」原指日本镰仓时代歌人藤原定家的私撰和歌集,汇集日本王朝文化七百年的一百首名歌,代代传颂,家喻户晓。今日多指印有百人一首和歌的纸牌,或是用这种纸牌来玩耍的「歌留多(カルタ)」游戏。

「如何?真的会有吗?」里志问千反田,但千反田专注在眼前一张张海报,没察觉里志话中的挖苦意味。

「古筝社、桌球社、美术社……嗯嗯。」弯腰凑上前的千反田兀自嘀咕,接着终于直起身子,一脸遗憾地面带苦笑说:「看来没有『女郎蜘蛛会』的招募纸条啊。」

看她那表情,我第一次感受到类似罪恶感的情绪。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我们一开始也不确定那个秘密俱乐部的招募纸条是不是到现在还贴出来,不见得是折木同学你推测错了哦。」

看,她甚至出言安慰我。

突然一股情绪袭来,我很想当场向千反田道歉。她个性不乡愿,却一根肠子通到底;相对地,我还有里志,即使非出于本心,看待事物的角度总不自觉有些偏颇。千反田应该和这种扭曲个性完全沾不上边吧,我很想对她说:「你能不能再多怀疑这世界一点!」事情是不是有内幕呢?别人是不是在骗我呢?她应该从没想过这些事。不,她怎么可能没怀疑过,我相信她不笨,那为什么她丝毫不显露对我的怀疑?这样反而显得我跟小丑没两样。

但计划已顺利进行至此,既然无法收手,只能做到底了,幸好此时站在千反田身后的里志及时出声:

「很难讲吧,我觉得应该有啦,只不过是不是贴在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就不确定了。」

「怎么说呢?」千反田回头问里志。

「我想,他们要逃过总务委员的眼睛,应该会做点手脚吧。不过都好,反正真的有贴出来,迟早找到的。」里志说着微微耸耸肩,「我比较好奇的是,奉太郎,为什么你觉得如果真的贴出来,就会出现在一年级生的动在线头?」

「……喔,你问这个呀。」虽然在我的计划之中,我的声音却有气无力。嗯,或许听起来像因为推论落空而失望吧。我摇摇手,开口了:「对了,里志,如果你要藏东西在这间学校,会藏在哪里?」

可能问题来得太唐突,里志想了好一会才回答:

「藏东西?嗯,要看东西多大吧,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普通大楼的一楼教职员专用厕所再过去那一带应该不赖,那里是整排空教室,根本没人会过去。」

「还有其他地方吗?」

「……和室教室……吧,那里只有茶道社的人会去。」

「OK。那么,如果要把东西藏在镝矢中学里呢?」

里志这回想得更久了,「那当然就藏在……」他才说到这,突然冲着我一笑,「哦——我懂了。」

「就是这么回事喽。」

我们一副共犯的语气说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奉太郎,你的考虑确实有理。」

「咦?你们在说什么?镝矢中学里有那么适合藏东西的地点吗?」完全被当成局外人的千反田开口了,语气夹杂着巨大的好奇与些许的不满。

「也不算适合啦,不过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配膳室。那里每天有大量学生出入,反而谁都不会注意到。」

千反田似乎还没弄懂和室教室与配膳室的差别在哪,于是我明说了:

「要藏在神山高中里,就会想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但如果要藏在镝矢中学里,反而会想藏在人进人出的地点。你呢?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假使要藏东西在印地中学里的话,难道你不会想藏到『众人视野的盲点』吗?」

「啊……」千反田倒抽一口气,手掌掩上嘴边,「的确如你所说。为什么哦?不会想把东西藏到隐密的角落耶。」

「简单讲就是习惯的问题。」我说得很肯定,「神山高中对我们而言都是还没习惯的新环境,因为不习惯,不想被察觉的事就会倾向偷偷做;相对地,中学我们都待了三年,校园每个角落都摸透了,既然如此,与其遮遮掩掩避人耳目,反而会想尝试大胆突破盲点。

要是把东西藏在平常没什么人去的和室教室或空教室,万一哪天有人闯进去,那个人一定会仔细观察四下。老鸟正因为晓得很少人去的地点终究还是有人去,东西被看到风险更大,自然不会想把东西藏在那。」

「原来如此呀。」里志说,「所以你才会觉得一楼正面出入口可能性最高。的确,学生的足迹遍布校园的每个角落,不可能有完全没人进出的地点。而且贴在这处公布栏,也能发挥刚才千反田同学说『藏尸于战场』的效果哦,对吧?」

什么尸体不尸体的?不过,总结就是这么回事。

「愈是新手愈想要出奇招。『女郎蜘蛛会』里没有一年级生,正因为是老鸟群集的秘密俱乐部,我猜他们反而会倾向大剌剌地直接闯关。」

千反田供乎大为感动,神情认真地做了深呼吸,接着像在反刍刚才的话语似缓缓点着头。

「确实,奉太良同学说的有理,我太天真了,只想到要藏在校园角落。听了这番解释,我现在反而觉得,要是这处公布栏找不到『女郎蜘蛛会』的招募纸条才奇怪呢。」

「嗯,不过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看来奉太郎的自信也不太可靠啊。」里志边亏我两句,边凑近公布栏一看,突然间停下动作,「……唔?」

只见他倏地敛起笑容,手伸向栏上的某张明信片,在一片尺寸大同小异的宣传明信片当中,唯独那张像想强调自我主张似地,硬比其他的大上一倍。

「那是棒球社的吧。」

「嗯,是啊,不过这里怎么好像有点翘起来?」里志心不在焉地应道,一边掀起明信片。

下一秒,千反田「啊!」了一声。

明信片的后方贴着一张从稿纸撕下的小纸条,上头写着一行字,一笔一画全是以黑色签字笔贴着尺描下:

「女郎蜘蛛会招募会员两名05021722LL」

「找到了耶……真是不可思议,刚才听了二位的说明,我只觉得一定找得到,所以现在一点都不讶异呢。」千反田的反应与其说讶异,更像傻住了。

另一方面里志则没什么反应,自顾自盯着纸条上的文本。

接着刻意语气郑重地缓缓说:

「嗯,没盖总务委员会的许可印章。那我就善尽职责喽。」

当下撕去了那张纸条。

我们在公布栏前搅和的这段时间,出入口仍不断有一年级经过,大家都到鞋柜前换上鞋子,踏上雨中的归途。

我开口了:

「嗯,这下了结一桩心事。那我去一下教职员室交报告,然后直接回家喽。」

「OK,我也该回去了。」

千反田似乎有些意外,但旋即露出微笑。

「好的,那我们就此告别喽。『新手才会想要出奇招』,我记下了。」

她向我和里志道别后,手在胸前轻挥了挥。

5

和天气预报唱反调,雨势正逐渐减小。我和里志撑伞走在回家路上。经过拱顶商店街时,里志收起伞,这时才终于打破沉默。

「一开始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他的语气带有苦笑、讽刺与半开玩笑的轻佻,以及几分责备。「听我讲了『自动演奏〈月光奏鸣曲〉的钢琴』,你居然主动问我七大不可思议的第一怪谈是什么,我还在想节能主义者奉太郎怎么突然性情大变呢。」

「多谢帮忙。」

我只简短回了这句,其实这次要不是里志在每个重要关头及时察觉我的意图、跳出来掩护,计划可能不会如此顺利。

里志握着伞把转着伞,那是一把有时髦格子花纹的灰色雨伞,我的塑料伞完全不能比。附着伞上的雨滴纷飞至前方人行道路面上。

「这招『以不可思议制不可思议』,太精彩了。」

没错。

我之所以主动取起「女郎蜘蛛会」的怪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让千反田提起「自动演奏〈月光奏鸣曲〉的钢琴」的怪谈。

据里志所说,昨天一年A班的女同学听到音乐教室传出钢琴声,而在A班传得沸沸扬扬是今天午休时间,也就是说,传闻还没到里志所属的D班里。

在里志的述说中,有一句我不能充耳不闻的关键。他说:「谣言传到我们D班不知道需要几天?」他会在意D班何时才听到谣言,表示他的消息来源不是来自班上。

那里志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了谁说起这件事呢?

答案很简单。里志来教室找我之前,人在古籍研究社的社办,也就是地科教室;地科教室有在填写申请许可申请单的千反田,而千反田是一年A班的。

想也知道,里志的消息其实来自千反田。

另一方面,又听里志说千反田希望我偶尔去社办露脸,至此我有了预感,姑且不论是好是坏,我想到的是——

千反田会不会因为我之前解开「不知不觉被反锁在密室的千反田」之谜,因而期待我也帮忙解开「自动演奏〈月光奏鸣曲〉的钢琴」的谜团呢?

但也可能是我想太多,毕竟我和千反田没见过几次面,她不大可能只因为那次的事件就觉得我是可靠的人,再说她怎么会为了解决这个谜题而特地来找我?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做好万全准备以防千反田突然跑来。最好的方法就是赶在千反田出现之前滚回家,偏偏我又必须留在教室重写一遍作业,短时间离不开,于是我开始思考对策。

然后千反田真的来了。

虽然她的主要目的是把申请许可申请单交给里志,总之她真的出现了。

我一点也不想牵扯进音乐教室的怪谈,于是得找另一件怪谈来转移千反田的好奇心,我想到的就是「七大不可思议的第一怪谈」,也就是里志说的「以不可思议制不可思议」,我的计谋见效了,千反田明显想找我谈音乐教室的事,却被秘密俱乐部的怪谈吸引住。

里志说:「只不过,我虽然知道你想干么,却不明白你为什么想那么做。不想谈到『自动演奏〈月光奏鸣曲〉的钢琴』,却抓了『女郎蜘蛛会』的怪谈出来讲,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要跟我说你是因为钢琴的谜团解不开才想溜掉哦。」

当然不是。

而且我的动机不是出于「想做」某件事,反而出于「不想做」。

「钢琴那个谜团,我一听完就有答案了,只要跑一趟音乐教室就能证实我的推理。」

「那你的症结是?」

真的需要讲个理由的话,就以一句话解决。

「音乐教室太远了。」

小雨打在拱顶商店街的塑料屋顶,发出淅淅飒飒的声响。小货车小心翼翼地驶过狭窄的通路,溅起的水花飞向我的鞋子。

里志深深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懂了。不愧是奉太郎。」

音乐教室位在专科大楼四楼,下雨天从我的教室过去,必须下到二楼,穿过连接信道再爬上四楼,相当远。

天气预报说傍晚雨势会变大,加上我的作业一直写不顺,我真的很想赶快回家,一点也不想跑去音乐教室那么远的地方。

之所以主动提起秘密俱乐部的怪谈,只是出于这个原因。

为了转移千反田的好奇心,我向里志问起的「神山高中也有的七大不可思议第一怪谈」是绝佳的话题。我很快计划好整个计谋,只要对千反田提议「我们去找出那张招募纸条吧」,一起来到一楼正面出入口,之后就可以直接回家。

至于音乐教室那架钢琴之谜怎么回事,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没必要的事我不做。但万一千反田睁大她那双大眼凑上来说:「我很好奇!」的话……

「没错,必要的事就尽快做。」

我的速战速决计划成功了。

但里志不这么认为。

「奉太郎,你这样不太好哦。」

「……」

「声明自己的信条就该堂堂正正地大声说出来。可是你刚才的讲法,在我听来只觉得你在找借口。」

我无以反驳。

不止如此,我甚至无法直视里志。平静的春雨声中,我只能垂眼望向自己濡湿的脚。

……我打从心底喜欢自己的信条。

然而今天我基于这个信条,想出以疑问制疑问的手法搞定麻烦事,但此刻内心却毫无满足感,唯有「这么做真的好吗?」的内疚,湿湿地黏在心上挥之不去。

我的诡计得逞,千反田和我们一同来到一楼正面出入口,我有点像谬论的推理也让她佩服不已,而且趁着里志帮忙转移她注意力时,我也成功把「女郎蜘蛛会」的招募纸条粘贴了公布栏。

那张纸条是我撕下稿纸的一角写的。学校要我们写下「入学一个月的感想与抱负」,发给每个意气飞扬的新生两张稿纸,不用说,我脑中当然没有足够写到第二张的内容,所以我便有效地再利用第二张稿纸。

图钉则是在楼梯平台处的公布栏弄到手。那时千反田看到一张掀了角的海报,以为图钉掉在地上,其实图钉正握在我手里。

计划一切顺利,千反田没再提起钢琴的怪谈,我也如愿踏上归途。

明明一切顺利,但此刻我说出口的信条,连自己听起来都像在辩解什么。我无法反驳里志。其实在运行计划的过程中,我也一直在想是不是该收手。想赶快回家,不想去遥远的音乐教室,非常好,目的再正当不过,但手段呢?

穿过拱顶商店街,来到斑马线前方,到这就必须撑伞了。里志停下脚步,探头看了看我,露出奇妙的笑容。

「奉太郎,你今天犯了一个根本上的谬误,知道是什么吗?」

我隐约知道,又不是那么确定。要是里志断言我犯了谬误,我会觉得他说的没错,但一方面也多少觉得自己采取的对策是正确的。总之我无言以对。

里志刻意夸张地耸起肩。

「以不可思议制不可思议,嗯,是个优秀的变化球,很像我的作风。」接着,里志模仿我先前死命盯着他的双眼般凑近我说:「可是啊奉太郎,那不是你的作风哦。」

我轻轻别开视线。

「如果你决意死守你的信条,该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虽然把作业忘在家里,不得不留校重写一遍,这是没办法的事;而千反田同学跑来教

室,也不是你的错。可是呢,为什么你没有丢给她一句『那种事我哪知道』就挡回去呢?这就是你犯的谬误。

不管千反田同学提起任何事件或谜团,你都没有义务认真帮她解谜,只要大概听听随口敷衍过去就好了,何况事实上你一直以来不都这么干吗?」

……里志说的对。

为什么我会想采取「以疑问制疑问」的对策?虽然我免去了跑一趟音乐教室的耗能,但不可否认这是相当费事的手法。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里志这番话多少有些刺耳,却不得不承认他所言甚是。真心想摆脱千反田的攻势,只要一句「我哪知道」就搞定了,不是吗?

总觉得里志那奇妙的笑容更加地意有所指。

「哇,没想到我还能够教你杂学以外的东西,真开心。听好了,奉太郎,我很清楚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哦。」

「……」

「那是啊,愈是新手愈想要出奇招呀。」

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明白为什么老朋友里志熟悉的笑容看起来那么陌生,这小子此时的笑容根本皮笑肉不笑。

「讲白了就是,奉太郎压根还没习惯自己是有千反田同学在的古籍研究社的一员,才挑了这种绕远路的费事手法。或许你觉得自己今天拒绝了千反田同学,但是啊,在我看来,那根本不是拒绝哦。」

「我没有要拒绝她。」

我确实觉得千反田很麻烦,却从没想过要和她划清界线、这辈子再也不见到这个人。

「你当然没有拒绝她,你只是对现状采保留态度罢了。」

保留。

这个词莫名说进心坎。我好像懂了。千反田发挥她无以伦比的好奇心冲进我的生活圈、让时间变得多采多姿这件事,我的处理方式是持保留态度。这话真是太贴切了。

我当然也预想得到,保留的前方是什么在等着我。

见我始终沉默不语,里志放弃等待回应。他看向天空,格子花纹的伞「磅!」一声打开,划破了寂静。他将伞柄靠在肩上迎向雨中。里志的家直走就到了,我家则在弯过马路的方向,号志依然是红灯。

临别前,里志回头对我说:

「对了,『自动演奏〈月光奏鸣曲〉的钢琴』是怎么回事呀?我不会要你跑一趟音乐教室啦。」

「喔。」笼罩在小雨的湿气,嘴唇不可能干涩,我却不由得舔了舔唇。视线一迳望着里志的脚边。「真相是,校门即将关闭的傍晚六点前,那名手受伤的女学生独自待在音乐教室里,头发凌乱、双眼充血,是吧?就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啊,原来。」

「那位钢琴社社员因为困了而在音乐教室小睡一觉,入睡前她把闹钟时间设置在接近六点,她使用的闹钟,应该就是放进播放机的〈月光奏鸣曲〉CD吧。」

里志噗哧笑了。

「原来如此啊,毕竟是以社团活动蓬勃闻名的神山高中,音乐教室里有一台CD播放机也不奇怪。的确,只要去看看就能证实你的推理了,因为播放机会留有闹铃设置的纪录,对吧?哎呀呀,说穿了根本不值一文,真不好玩,早知道不问了。

……不过,奉太郎!」

号志灯转绿,仿佛告知行人「可以过马路了」的乐音随之响起。里志边踏出脚步边对我说的话,听起来也像预言。

「我觉得啊,以长远的眼光来看,跑一趟音乐教室把谜团解决掉,才是符合你信条的作法哦。今天这个纠结的局是成功了,但说不定日后得付出更大的代价。这次的事我不会跟你讨人情,不过千反田同学就难讲喽。好啦,我先走了,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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