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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虎与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杀人事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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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的儿子决定复仇。栗子、蜜蜂和马粪——抱歉——还有大臼[6]都来帮忙。他们分别潜入了猴子的家里。在猴子生火的时候,藏在炉子里的栗子便突然爆开,烧伤了猴子。它去取水壶冲洗伤口的时候却被蜜蜂蛰了一下,想要逃出屋子时又踩到了马粪跌倒,头正好撞到大臼上,就这样死了。成功为螃蟹报了仇。——故事就是这样。」[7]

我听到了小声的惊叹:

「好厉害。这种传说,一般人可不会记得这么清楚。福部学长记性很好啊。」

「不不,没有那么厉害啦。」

「但是,非常抱歉。刚才本来要说的,虽然这篇也叫做《猿蟹合战》,但其实指的是芥川龙之介的小说。」

确实如此,对不住了,里志。

当然,里志的兴致完全不会因此减少。

「哎,芥川也写过啊。我完全不知道。」

伊原也开口了:

「我也是,虽然以前读过一些他的作品。」

另一方面,千反田则是没有说话。也许她是读过的。

「芥川老师这篇《猿蟹合战》很短,也就是短篇小说,讲的是螃蟹复仇成功后的事情。螃蟹一家并没有平安无事,螃蟹因为犯了杀人罪——虽然被杀的是可恶的猴子——被逮捕并受到起诉,主犯的螃蟹被判了死刑,而大臼它们则被判了无期徒刑。没有人为螃蟹辩护。是商工会议所的会长还是谁来着,说螃蟹是共产主义者,而社会主义者们则指责螃蟹有反动思想……于是,再也没有人敢包庇螃蟹了。螃蟹一家失去了支柱,从此陷入了悲惨的境地。大致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虽然我很想自己去读读看,」听起来伊原无法接受这个结局,「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是的,但全部讲完也不太好……然后,H·O学长的读后感是这样的。」

那么,我是会因为做了「坏事」被制裁,还是会安然渡过难关?现在开始才是关键——

《猿蟹合战》读后感

三年级 H·O

我读了《猿蟹合战》。我认为螃蟹和蜜蜂它们都很可怜。虽说现在我的生活还十分平静,但说不定哪天就会像螃蟹一样遭遇不幸,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我不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诚如作者所说,猴子朝螃蟹扔未熟的柿子砸死了它,这构成了过失杀人罪。另一方面,螃蟹的儿子则不是由于疏忽杀死了猴子,而是故意杀人。整个杀人计划是精心制定的,这是重罪,就算对蜜蜂它们判处死刑也说得过去,但相比之下还是无期徒刑更妥当一些。

然而我却认为,如果律师的辩护能力够强,庭审的结果原本能够往对螃蟹更有利的方向转变。我通过数据(绘本)确认了一个令我惊讶的结论:最痛恨猴子的螃蟹和这件杀人案是没有直接关系的。潜入猴子家火炉的是鸡蛋(不是栗子。蜜蜂和大臼则没有变。不知道鸡蛋是以什么形式出场的),蛰猴子的是蜜蜂,虽然螃蟹绊倒了猴子,但直接造成猴子死亡的并不是螃(カ)蟹(ニ),而是大臼……另外根据数据,还有马(ウマの)粪(フン)也阻碍了猴子的逃跑,但也许是为了避免有损小说的美观,作者不得已才将其删去了吧。

螃蟹本来是可以申辩的。的确这样会对不起大臼它们,但螃蟹完全可以宣称:「我从来没有让它们行凶。你们可以问问它们,到底有没有我指使杀人的证据。」的确,大臼它们出于义愤帮助螃蟹报了仇,它们有着共同的目的,是同伴。可它们并不是职业杀手,它们从来没有收到过螃蟹的委托书或是相应的报酬。

当然,鸡蛋同样可以说:「虽然擅自潜入别人的家是犯罪,但爆开使猴子受伤这件事,只是不幸的偶然,说是杀人罪未免太夸大了。」而蜜蜂也可以说:「我只是在水壶边上休息的时候被猴子袭击了,作出本能的反击而已,你们在那种情况下也一定会这样的。」而真正无从辩驳的,是实施犯罪的犯人——大臼。果然弄脏了手的人难免会抽到下下签。

螃蟹最后被判了死刑,它的确可怜,但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读了《猿蟹合战》后,我最大的感想就是:以后在制定某些计划时,一定要确保参与者的安全。

「……这啥玩意儿?」

里志像发疯一样提高了声音。

「很有意思对吧?」

大日向显得很兴奋,而伊原则是不满地说道:

「倒不是不有趣,而是,怎么说呢,有点过于胡闹了。」

嗯嗯,确实,那篇读后感通篇都只是胡闹。好了,放弃这个话题,我们来讨论如何才能让世界和平吧。

「跟《山月记》和《奔跑吧梅勒斯》的读后感比起来,这篇短了很多啊。」千反田自言自语着说——看来我的祈祷是徒劳的。

「这是为什么呢,折木同学?」

既然已经问到我,就不能无视了。我转头面向他们:

「之前也说过,我一直以为读后感必须要写满五张以上的稿纸,后来知道其实并没有这个规定后,初三这一篇就稍微短了点。仅此而已。」

千反田注视着册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的背后渗出了冷汗。

「先向大日向同学——」里志突然开口道,然后转向了我,「和奉太郎道个歉。

「我读完之后,一开始觉得《山月记》那篇和这篇果然是一个人写的,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虽然没读过原作,但我还是看得出,这一篇是在故意找茬。」

「咦,可是——」大日向撅起了嘴,「要这么说的话,故意找茬和正当批评有什么不同呢?」

「你这么直接地问……」里志的声音停滞了一下,「……我也很难回答。」

「是吧?确实这一篇有些难以判断好恶的地方,但我很喜欢,不觉得和《山月记》那篇有什么区别。」

我很感激大日向会这么说,但实际上里志才是对的。这一篇绝对就是故意找茬。此前一直没有发言的伊原抱起双臂,转过身面对大日向:

「我也没有读过原文,可能没办法讲得太清楚:我觉得不管是漫画还是小说,都会有无法直接展现的含糊情节。如果全都写出来就太啰嗦了,再说了也不可能做到这样。」

简直像是在阐述某种理论。大日向没有反驳,只是自言自语地说着「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举个例子:在讲述迷宫探险的漫画中,从来不会出现角色上厕所的场景。那这是作品的缺陷,还是合理的省略呢?不

管问哪一个读者,答案都会是后者。」

「啊,这么说的话就容易明白了。」

「是吧。故意揪住这种含糊的地方不放,就是找茬。」

「……哎?」

「在芥川的《猿蟹合战》中,应该没有螃蟹和大臼招认它们是同伴的描述。可是,螃蟹被判了死刑,大臼等则是无期徒刑,就算不写出那段话,也能证实他们的共犯关系。当然,也许把证实过程描写出来会更好一些,但这就和迷宫中的如厕是同样道理,不一定是越详尽越好。特别是这种需要放在特殊时代背景下来理解的故事。」

大日向沉默着点了点头。

「而折木却是将这些省略的部分视作不存在,并且就此否定了螃蟹它们的共犯关系。要是折木真的认为那没有被证实,无论是说他的理解太肤浅,还是说原文的叙事太差劲,都会变成对其中一方的批评。而这之中哪边合理、哪边才是不着边际的,就无须多言了吧。但是——」伊原快速地瞥了我一眼,从她的视线中感觉不到严厉:

「明明知道这是省略,却在写读后感的时候硬把它当成缺陷,那就是故意找茬哦。《山月记》的那一篇,虽然也奇怪,但感觉不到这种恶意。我想这就是小福想说的。」

不愧是一直热衷于漫画创作的伊原。说实话,我写的时候都没有考虑到那个地步。大日向转头向里志问道:

「是这样吗?」

里志露出了不确定的笑容:

「大概吧。抱歉,我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

是对里志的回答感到不满,还是因为刚才的长篇大论而感到害羞了?伊原摊了摊手。

「只是这样?」大日向注视着那两本册子,嘀咕道,「这两篇读后感真的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但是,如果不了解折木学长……H·O学长的真实意图,不就没办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故意找茬了吗?这也是无法确定的一点啊。」

里志耸了耸肩:

「确实没法确定。算了,这也没办法。毕竟人的感情从来就不是能百分百理解的东西,文章就更是如此了。」

这个态度未免也太消极了……不过这样也好,又不是什么出色的文章,不用那么认真分析啦。这样一来,审判时间总算结束,可以安然离席,用不着逃跑了。最后,就用一句无关痛痒的评论来结束放学后的这场无意义闲聊吧。

我正这么想着,刚才起就一直沉默地盯着那篇读后感的千反田,突然把手指搭在唇边,小声念道:

「SO、TU、GI、YO、U……?」

「嗯,什么?」

伊原疑惑地问道。千反田把视线从册子上移开:

「摩耶花同学,『SOTUGIYOU』是什么意思?」

「『SOTUGIYOU』?不是『毕业[8]』么?」

话音刚落,千反田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毕业!对,就是这个!」

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包围了我。噢,神啊……

「什么毕业了?」

里志问道。千反田把手指从口边拿开,指向我的读后感。不要啊,千万不要,为什么偏偏是千反田!

「折木同学的读后感应该是写在稿纸上的,所以我就想像了一下这篇文章原来的样子。」

「『原来』是指……文章的内容变了吗?」

「不是的。用稿纸写的话,嗯……四百字一页,就是一行二十字,一页二十行。」

「噢噢!」

里志恍然大悟地点头。

「换行的位置改变了,嗯,确实,稿纸是二十字一行。那么,这又怎么样呢?」

「换行之后,就变成『毕业』了。」

不明就里的气氛席卷了地学讲义室。

「什么意思?」

千反田的脸登时变得通红:

「非常抱歉!我从头开始说明吧。」

拜托,不要啊……

千反田的视线在空中游离了一会,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一样开始说明:

「我一开始就觉得,折木同学的这篇文章中有种很强的不协调感。比如说螃蟹、大臼、蜜蜂,」千反田指着文章的几处说道,「这几个词,有的是用汉字写的,有的却写成了片假名。可《山月记》的那一篇,就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伊原和大日向惊呼道:

「啊,真的。」

「确实如此……」

「奇怪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我也读过那篇《奔跑吧梅勒斯》的读后感,比较了三篇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只有这篇《猿蟹合战》才有的东西——」

说到这里,千反田特意停了一下,她的表情非常认真:

「第一人称。」

没错,只有那里有使用第一人称的必要。

「在提到确认绘本那里,折木同学写的是『我通过数据(绘本)确认』这个句子。为什么在别的地方不使用第一人称,而只用在这个地方呢?同一个词,汉字写法和片假名写法的交叉出现又是为什么呢?还有,为什么这一篇特别短呢?我很好奇。」

千反田朝我瞥了一眼:

「本来打算直接问折木同学……可是折木同学好像对我们读他的读后感这种事感到很害羞,所以我就没问,试着自己思考。首先,就是想像这篇文章原来的样子。」

这一点有些奇怪。

里志大概也觉得奇怪,就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书写习惯,想像原稿是怎么写的不会很奇怪么……」

千反田歪了歪头:

「是这样吗?」

「是啊。」

「我只是觉得搞清楚原稿的样子是很重要的,然后就……对了,我可是很擅长这种机械重复的工作的哦。」

千反田说着微微一笑,举起手臂挥了挥,好像对此十分得意。

伊原半信半疑地,从笔袋中拿出了一支笔:

「二十个字换一行吗?小日,我能用铅笔在上面画斜线吗?」

「啊,当然。」

短暂的安静后,册子上的文章变成了这样: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嗯,这个嘛……」

千反田的手在半空中晃着:

「想像出了原稿的样子后,文本就浮现出来了。嗯……把每列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读。」

我已经完了。

我完了!

「也就是说,折木同学在稿纸上写的读后感,如果把每一列最后的字连起来,就会读出『毕业』这个词。这肯定还有后续。」

「真的?不是偶然吗?」

伊原显得很惊讶,但她手中的笔还是飞快地动了起来……

「毕业……荒……野之旅……一……里冢……可悲……」

伊原口中断断续续的句子,很快就被大日向响亮的声音盖住了:

「我明白了!是歌!『毕业乃通向荒野之旅一里冢,无可悲兮,亦无可喜——折木奉太郎』。哈哈!」

千反田十分满意地解释道:

「原来是一休禅师的狂歌[9]啊。『门松乃通向冥土之旅一里冢,可喜可贺兮,无可喜可贺[10]』。折木同学以此为范本,把对初中义务教育的最后这一年的感慨写成了歌词,还穿插藏在了读后感中。」

里志接着她说道:

「呃……真是没想到,奉太郎……让我大吃一惊啊。『通向荒野之旅』,唔……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写这样的东西呢,明明是一向信守节能主义的奉太郎?」

大日向则无论何时都开着喧闹模式:

「原因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因为折木学长喜欢呀!喜欢写读后感,大概还喜欢花岛老师!没错吧学长?哎,学长你怎么了?你样子好奇怪啊。」

这些家伙根本不明白听别人念自己初中时作的诗是什么感觉,居然能用这种平淡的表情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我的双臂失去了力气,整个上半身瘫在了桌上,把后脑勺对着他们,「啊,真是够了……」我嘟囔了一句,终于忍不住把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喊了出来:

「干脆杀了我吧!」

[1] 此处原文是「常识人」,指的是思维符合常识的人。考虑到语句通顺采取了「普通人」的译法。

[2] 「Rump-Titty-Titty-Tum-TAH-Tee」,[美]弗里兹·雷伯的短篇小说作品,曾获1959年雨果奖提名。

[3] 《山月记》,[日]中岛敦的短篇小说作品,根据唐代传奇小说《人虎传》改编。

[4] 见古典部系列中篇「わたしたちの伝创の一册」(

《我们的传说之作》),收录于系列第六卷中。

[5] 《猿蟹合戦》,这里指的是[日]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作品。

[6] 一种用于舂米的器具。

[7] 《猿蟹合战》,日本民间传说,讲述一个「因果报应」的故事。

[8] 毕业(SOTUGYOU),和SOTUGIYOU相似。

[9] 和歌的一种,以「五·七·五·七·七」共31个音节组成的短歌,多为幽默或讽刺作品,在江户时代中期十分盛行。

[10] 一休禅师的名言。原文是「门松は冥土の旅の一里冢めでたくもありめでたくもなし」,意为「门松乃是去往黄泉途中的里程碑,既可喜可贺,也无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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