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冰果 七 走过历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2/2)
会客沙发很大,但没大到塞得下四个人,糸鱼川老师从办公室角落搬来一张折叠椅说:「你们谁委屈一下吧。」不知为何,我很自然地坐上那张椅子,其他三人都坐沙发。糸鱼川老师坐在自己的旋转椅上,手肘靠着办公桌,迎向我们说:
「你们有事要问我?」
老师气定神闲地开口了。他问的是古籍研究社全体社员,但接下来当然得由我这古籍研究社代表来进行对话。不习惯这种处境的我几乎想跷腿盘胳臂来掩饰尴尬,但顾虑到礼貌只好作罢。
「是的,有件事想请老师告诉我们。我想先在大家面前再和老师确认一次,老师,您的旧姓是郡山吗?」
老师点头。
「那么写下这篇文章的也是您喽?」
我从口袋拿出那张复印纸,交给老师。糸鱼川老师接过去一看就笑了,那是很柔和的笑容。
「嗯,是啊。我倒是挺惊讶的,没想到这东西还留着呀。」
我感觉老师微微垂下了眼。
「我大概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古籍研究社的学生来问我的旧姓,那时我就已经猜到了……。你们要打听三十三年前的学运吧?」
宾果。这个人果然知情。
然而,糸鱼川老师的态度与我们充满期待的神情截然不同,她轻叹一口气说:
「你们为什么想知道那么久以前的事?我还以为这件事没人记得呢。」
「是啊,如果千反田不是特别在意怪
事的好奇猛兽,我们也不会注意到。」
「猛兽?」
「对不起,应该说是饿鬼。」
糸鱼川老师和里志都笑了,伊原板起了脸,千反田则是小声地向我抗议,但我没理会。糸鱼川老师对着千反田微笑问道:
「你为什么会对那次学运感兴趣呢?」
我看到千反田平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握起拳头,可能是紧张的关系,她回答得相当简短。
「关谷纯是我的舅舅。」
糸鱼川老师惊呼一声。
「原来如此。关谷纯……,好怀念的名字。他现在好吗?」
「我不知道,他在印度失踪了。」
糸鱼川老师又轻呼了一声,但她看上去内心依旧平静。或许人活到五十岁,听到什么都能够不动如山吧?
「这样啊……。我本来以为有机会再见到他呢。」
「我也很想再见他,就算只见一面也好。」
关谷纯这号人物的魅力,大到让人会想再见见他吗?是的话我也想认识一下。
千反田百感交集地缓缓说道:
「糸鱼川老师,请告诉我,三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舅舅那件事为什么不是英雄事迹?为什么古籍研究社的社刊被命名为《冰果》?……折木同学的推论有多少是正确的?」
「推论?」糸鱼川老师问我:「怎么回事呢?」
里志插嘴道:
「老师,折木通过片段的数据搜集零碎线索,推测出三十三年前发生的事。请老师先听他说说看吧。」
看来我又得重复一次昨天那番话了。不,我本来就有这打算,但在当事人面前说出自己的推论,真的是需要一点勇气,虽然我并非对自己的想法缺乏信心,再说要是推测错误也不会怎样。我舔舔嘴唇,如同前一天以五W一H的方式叙述。
「首先是事件的主角……」
「……所以他退学的时间延到十月。就这些了。」
因为会经说过一次,这回我叙述得条理分明,连自己都大感讶异,而且由于我没引用数据,一下子就讲完了。
我叙述的时候,糸鱼川老师始终沉默不语,一听我讲完,立刻问伊原:
「伊原同学,你们找到的数据也带来了吗?」
「没有耶。」
「我带来了。」
里志从束口袋里拿出折好的整份复印纸交给糸鱼川老师。老师大致浏览过一遍,擡起头来。
「你们光靠这些就推论出这些事?」
千反田点头回道:
「是的,是折木同学的功劳。」
这句话讲得不太对。
「我只是汇整大家的推论罢了。」
「还是很厉害呀。」糸鱼川老师吁了口气,将复印纸往桌上随手一摆,跷起了腿,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猜错了吗?」
老师听到伊原这句话,摇头说:
「简直像亲眼目睹一样,折木同学全都说中了,好像把过去的我们都看穿一样,真可怕。」
我也呼了一口气。
我的确感到一阵安心,到目前为止都在我的预料中。
「那你们还有其他事情要问我吗?如果来找我是想确认你们的推测正确度,已经能拿到及格分数了。」
「这就要问奉太郎了,他说还有不完整的地方。」
是啊,不完整。
我问了最想厘清的问题——「关谷纯是否为玫瑰色的高中生活殉道」,具体来说就是:
「我想问老师,关谷纯是自愿成为全体学生的挡箭牌吗?」
我看得出来,糸鱼川老师始终沉稳的表情仿佛瞬间冻结。
「……」老师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静待着回答。千反田、伊原、里志大概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们也同样等待着。
沉默没延续多久,糸鱼川老师像在喃喃自语似地,有些怨怼地说:
「你真的什么都看穿了呀。……要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得从头说起那年发生的事了。虽然事情过了很久,但我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
接着,旧姓郡山的糸鱼川养子老师说起三十三年前的「六月斗争」。
「现在我们学校的文化祭办得比其他学校还盛大,但与昔日相较,仍算是收敛了许多。当年神高的文化祭好似大家的生活目标,破除旧习、迎接新时代的思潮席卷全日本,在神高的展现形式即是文化祭。
「在我入学前不久,文化祭有如暴动般,大家都兴奋过度,简直踩不住煞车,虽说那与后来的校园暴力相比还算守规矩,不过看在当时老师的眼里,想必相当难以忍受吧。」
糸鱼川老师所缅怀的时光在我看来就像日本现代史的内容般遥不可及,和我同时代出生的人们也一定很难想像新思潮席卷全日本的时代。
「那年四月,当时的校长在教职员会议上制造了一个引爆点,对了,这里也写到了:『本校不该只甘于定位为一所小地方的私塾』。以现代的眼光来看,英田校长似乎很有远见,但其实他这个发言的真正目的只为了搞垮文化祭。
「文化祭日期公开后,马上引发学生们的大骚动,因为比之前的惯例少了三天,仅剩两天,而且由平日改到周末。说实在的,若是删掉不重要的活动,两天的时间其实很够用,说穿了学生就是不满受到干涉。
「消息公开后,所有人都感觉得出校内气氛紧绷,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氛。
「首先,校内到处被粘贴不雅字句,后来还有演讲。虽说是演讲,其实只是站在台上畅所欲言,所有人都很激动,不管听到什么都捧场叫好。这个运动愈演愈烈,到后来所有学艺类社团甚至发表了联合声明。
「校方早料到会引来反弹,仍坚持缩短文化祭,可见校方早已下定了决心。学生要是想组织团体进行反抗运动,就得有受罚的觉悟。大家嘴上讲得豪情万丈,却都没什么担当,没有一个人愿意担任社团联盟的领袖。」
糸鱼川老师讲到这,挺起腰杆换了个姿势,椅子发出嘎吱声。
「当时被拱上去当箭靶的,就是你的舅舅——关谷纯,实际上的主导者另有其人,但那个人当然是绝对不会公然现身的。
「学运愈来愈激烈,校方的计划最后声明失败。这里也写到,文化祭如常举办了。」
老师以不带感情的平淡语气叙述,我不由得深切感受到这一路过来三十三年岁月的力量。学运的激情,还有推别人当代表的卑劣行为,难道真的都已成了古籍的一页?
糸鱼川老师继续说:
「但是,我们做得太过火了。学生不但集体罢课、聚集到操场上呼口号,活动进行到高潮时,众人甚至激动得升起篝火。那一晚,终于出事了。
「武术道场发生了火灾,不知道是因为篝火的火花引燃还是有人蓄意纵火。火很快就被扑灭了,但老旧的武术道场也被消防车的强力水柱冲得半毁。」
千反田和伊原的表情都僵住了,我大概也一样。光听转述都不难想像当时的事态有多严重,即使不是直接破坏学校设施,也绝无可能不了了之。
「唯有那件事找不到正当理由粉饰,因为那是绝对不容忽视的犯罪行为。所幸校方不想把事情搞大,没有让警方介入,但文化祭结束,校方决定秋后算帐时,谁也没立场反对。……其实说到底,当时大家根本也没思考过文化祭结束后该如何善后吧。
「火灾的起因终究是没有查明,而学运名义上的领袖关谷学长成了杀一儆百的惩处对象。
「在那个年代,做出退学处分比现在容易多了,关谷学长直到最后都很沉着。至于你问我,他是不是自愿成为挡箭牌……」
糸鱼川老师仿佛在对我微笑。
「你应该知道答案了吧?」
漫长的一席话结束后,糸鱼川老师起身,拿咖啡杯盛保温瓶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所有人一迳沉默着,或许是根本说不出话。千反田的嘴唇隐约动着,可能是在说「好过分」、「好凄惨」之类的三个字,我不敢肯定。
「好啦,故事说完了。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糸鱼川老师又坐回旋转椅,以不变的语调问道。在她看来,这些事确实都过去了。
最先开口的是伊原。
「所以那张封面便是描述了当时的事,是吗……?」
糸鱼川老师默默地点了头。
我想起《冰果》的封面——狗和兔子互相攻击,还有众多兔子在远处围观。狗代表校方,兔子代表学生,和狗缠斗的兔子即为关谷纯。
方才听老师说话时,我想到一件事,于是发问了:
「神高的所有校舍建筑物当
中,唯独武术道场特别老旧,是因为武术道场当时重建过吗?」
四月时,千反田会注意到破旧的武术道场,那时我丝毫没放在心上。
「是啊,公立学校的校舍建筑物要是没有超过耐用年限,是不会重建的,所以十年前全校校舍一起重建的时候,只有武术道场还没超过耐用年限。」
接着里志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老师,您好像不用『KANYA祭』这个词呢。」
我以为这句话完全离题,没想到糸鱼川老师却笑了。
「想问为什么吗?你一定知道答案吧?」
「是的。」
KANYA祭?
对了,姐姐在电话里说过「KANYA祭」这个称呼是禁语。我刚刚没反应过来,现在总算发现这为什么是禁语了。
「关谷纯并非自愿成为英雄,所以老师您才不说『KANYA祭』。是吧?」
「阿福,什么意思啊?」
里志一如往常地面带笑容,但那是很不像他、不合一丝喜悦的微笑。
「『KANYA祭』的『KANYA』不是写做『神山』,要写成关卡的『关』,山谷的『谷』(注四),我前阵子终于查到了。『关谷祭』这俗名想必是取来赞扬英雄的,但若知道事件真相,就不会这样称呼神高的文化祭了。」
这时,千反田也问道:
「老师,您知道我舅舅为什么要帮社刊取名为『冰果』吗?」
糸鱼川老师听到这个问题却摇了摇头。
「关谷学长在隐约察觉自己会遭到退学时,很难得地坚持要取这个刊名,他说自己能留给学弟妹的,只有这件事了。可是很抱歉,老师并不清楚他的用意。」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糸鱼川老师、千反田、伊原、里志都不知道?
我想气都气不起来,因为我已经累坏了,但仍莫名地感到焦躁。关谷纯留下的消息难道没有一个人接收到吗?应当接收到这个简单消息的我们竟然没接收到,这正是令我气愤之处。
我没对特定的人说话,只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
「怎么会不知道?刚才那段故事都听到哪里去了?意义很明显吧?那只是很简单的双关语啊。」
「奉太郎?你怎么了?」
「关谷纯想把自己的想法传承给我们这些古籍研究社后裔,所以才给社刊取了这种名字。千反田,你英文很好吧?」
千反田突然被我点名,显得有些慌张。
「呃,英文吗?」
「是啊。这是暗号,不对,该说是文本游戏吧……」
糸鱼川老师没有特别的反应,我猜她可能早已察觉这是什么意思,她发现也是应该的,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不确定原因为何,只是多少察觉到以糸鱼川老师的立场,或许不方便公然说出来,又或者,这也是古籍研究社的传统之一?
「折木同学!你知道答案吗?」
「太恐怖了,折木你真的知道啊?」
「奉太郎,你快说啊。」
我是第几次被这群人逼问了?每次我都叹着气勉为其难地回答,但从来不像此刻这么庆幸自己是第一个想到的,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人讲解,就能理解关谷纯的遗憾以及洒脱的心情。
我开口了:
「冰果是指什么呢?」
千反田回答:
「古籍研究社社刊的名字。」
「从一般名词的角度去想啦。」
里志说:
「是ice吧,ice candy。」
「你就不会想到ice cream吗?」
伊原问:
「ice cream?这是关谷纯留下的消息?」
「断开来念啦。」
天呐!为什么我老是得干这种事?都这么久了,你们的答题技巧总该进步一点了吧?
「念成ice cream又没有意义,我都说是文本游戏了啊。」
一片沉寂之后,终于,里志的表情变了。说他脸色发青稍嫌夸张,但他确实有些面无血色。接着伊原也厌恶什么似地喃喃说出:「啊,我懂了。」
只剩千反田了,她或许真的想不出来。她对任何科目都很拿手,英文当然在行,但我也很清楚她向来不擅长活用。我急得没心情再玩下去了。
我拿起《冰果第三期》序文的影本,翻到背面以原子笔写下一行字。
「这就是你舅舅留下的消息。」
我把纸张交给百思不得其解的千反田。
千反田接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浑圆。她轻轻「啊」了一声,接着沉默地凝视那行字良久。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千反田身上。
千反田眼眶泛泪。我知道,这表示千反田历时几个月的委托案终于告一段落了。
「……我想起来了。」她低声说道:「我全都想起来了,我问舅舅『冰果』代表什么意思,舅舅回答我……。对,他告诉我要坚强。他说,要是我变得软弱,有朝一日会连惨叫都叫不出来,到时我会活得像……」
千反田望向我。
「折木同学,我想起来了,我是因害怕活得像行尸走肉才哭的。……太好了,我能够安心地去送舅舅了……」
千反田微笑了。她仿佛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湿润,于是以手背拭泪,这时,她抓在手上的复印纸背面刚好朝向我,上面留着我拙劣的字迹——
I scream.
注一:MOSSAD,以色列情报局。
注二:Sarajevo,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首都和最大城市。
注三:「lbara」为日语姓氏「伊原」的发音:「Satoshi」为日语名字「里志」的发音。
注四:日语汉字分为音读与训读,「关」字音读为「KAN」,「谷」字音读为「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