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冰果 二 深具传统的古籍研究社之重生(2/2)
或许是刚听到让人害怕的玩笑的关系,千反田的语气略显戒备。
要介绍里志无须多说,我简短地回答:
「这家伙啊,他叫福部里志,是个冒牌雅士。」
「冒牌?」里志听到这贴切至极的介绍也很开心。「哈哈,奉太郎,介绍得好。你好,初次见面,你是……?」
「我叫千反田。千反田爱瑠。」
里志对千反田这名字起了奇特的反应,只见他张口结舌,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开口就像连珠炮的里志会说不出话。
「千、千反田?你说的千反田是那个千反田吗?」
「唔……,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个千反田,不过听说在神山,姓千反田的都是我们家的亲戚。」
「所以是真的喽?天呐。」
里志是真的很惊讶,这让我十分诧异,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容易大惊小怪的人,但我却完全猜不到他惊讶的原因。
「喂,里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问我怎么回事?奉太郎,你真是吓坏我了。我明白你有点欠缺常识,不过你不可能没听过千反田家族吧?」
他夸张地摇头,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不用说,这也是里志式的玩笑。我非常清楚里志在无用的知识方面有多渊博,所以我不会因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丝毫不快或羞耻。
「千反田同学的家族又怎样了?」
里志有些得意地点点头,对我解释道:
「神山这地方有很多名门望族,讲到『进位四名门』更是赫赫有名,也就是:荒楠神社十文本、书店世家百日红、富农家族千反田、山林地主万人桥。这些姓氏里面都有依序进位的数字,因此人称『进位四名门』,能与这四个家族相提并论的,只有经营医院的入须家族和位居教育界要角的远垣内家族了。」
这可疑的说明听得我愣了好一会儿。
「四名门?里志,你这话有几成是真的?」
「真没礼貌,全都是真的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人了?」
里志会强调自己所言不假,这内容多半是真的。可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哪还有名门?里志刻意摆出臭脸给我看,而被他点到名的千反田也附和道:
「嗯,这些姓氏我全听过哦,虽然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名门就是了。」
「啊?真的假的?」里志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就从没听过『进位四名门』这种说法。」我注视着里志。
他耸肩说道:
「我可没说谎哦。」
「这词儿是掰出来的吧?」
「哎哟,我偶尔也想当一下引领潮流的人嘛。」里志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似地,双手轻轻一拍。「好啦,奉太郎,你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了?」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问。要是试图敷衍,对话只会拖得更长,我只好简单说明情况。
「天色变暗了呢。」千反田说着打开教室的灯。
听完事情经过,里志环抱双臂沉吟了起来。
「唔……,这件事真不可思议。」
「哪里不可思议了?当成千反田忘记自己会经上锁不就好了?」
「不,非常不可思议。」里志维持一样的姿势,顿了顿继续说:「最近教育当局要求各校尽可能地严加管理,所以神高在教室管理方面也相当谨惯。只要稍微留心就会发现,除非有钥匙,否则校内所有的教室门是无法从内侧开关锁的,这是为了防止学生躲在教室里做什么奇怪的事。」
我对里志振振有辞的说法持保留态度。我很清楚里志具备了多少无用的知识,以及他求证时的异常勤奋态度,可是开学至今还不到一个月,他对校内的事怎么可能如此熟悉?
「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嗯,这个嘛……。上星期我想做个实验,偷偷潜入学校,却找不到哪间教室可以从里面上锁,害我伤透了脑筋呢。」
「你还不懂吗?你这种行为就是校方最担心的『奇怪的事』耶。」
「是吗?或许吧。」
「就是啊。」
我笑了,里志也笑了。千反田因我们相视干笑的情景倒退两、三步,一时之间教室内一片静默。我为了打破尴尬,咳了两声之后说:
「算了,上锁的事可能只是哪里误会了吧。太阳都下山了,我要回家了。」
说着我正要站起,肩膀却被人从后方紧紧按住。
千反田不知何时跑到我背后。「请等一下。」
「怎、怎么了?」
「我很好奇。」
千反田的脸贴得出乎意料地近,我有点慌张。「那又怎样?」
「为什么我会被反锁呢?……如果不是有人想把我反锁,为什么我进得了这间教室?」
千反田眼中异样的威吓力显然不容许我敷衍回答,我震慑于她的气势,顿时吞吞吐吐了起来。
「所、所以呢?」
「要说是误会的话,那是谁误会的?又弄错了什么?」
「你问我,我哪知道……」
「可是,我很好奇。」
她倾身向前,逼得我的身子随之后仰。
我先前是不是说过千反田清纯?真要命,那只是乍看之下,只是纯粹针对外表的形容。我发现最能显露这家伙本性的是她的眼睛,唯有那双不符合整体形象的活泼大眼能反映出她的真实性格。「我很好奇」这句话让进位四名门的大小姐成了一个好奇宝宝。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折木同学和福部同学,你们也帮忙想想吧。」
「我为什么得——」
「好像很有趣呢。」
里志打断我的话,接受了她的提议。这确实符合里志的本性,不过……
「抱歉我没兴趣,我要回家了。」
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只是在浪费能量,没必要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然而,深知我会这么想的里志却说:
「奉太郎,你也来帮忙嘛,我只能做到能力范围内的事,而区区一介数据库是做不出结论的。」
「真无聊,我才不跟——」
我话说到一半,里志便直使眼色,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千反田。
「呃……」
千反田那紧抿的嘴唇、紧抓着裙摆的手、像在瞪人般射过来的视线,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光看那副气势,她绝不输给我姐姐。里志偷偷警告我:「为了你自己着想,还是顺着她吧。」
我轮流望着千反田和里志,里志轻轻点头。我决定听进他的警告,我可不想遭遇不幸。
「……也对,似乎挺有趣的,我也来想想吧。」
我的口气不太自然,这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听到我这回应,千反田的嘴角放松了一点。
「折木同学,你有什么线索吗?」
「先给他一点时间想想吧,奉太郎是个与其劳动肉体、宁愿动脑的消极家伙,可是他一旦思考起来,就很可靠哦。」
少废话,又不是一定要挥汗劳动才叫积极。
我试着整理目前掌握的情况。
千反田进入教室时,门没有锁;当我抵达时,却是锁着的。
如果里志所书属实,千反田是绝不可能从内侧上锁。但她会不会并非刻意,而是无意间锁上的
?譬如说,门锁在千反田刚进来时是锁一半的状态,在她进来之后就因为弹簧或其他东西的作用,而像自动锁一样地锁上了。
我说出这个推测,千反田只是偏起头,没有发表评论;里志则是以嘲弄的语气说:
「那是不可能的,奉太郎。神高的门锁在那种没锁好的状态下是插不进钥匙的。」
真的吗?
若果真如此,只能推测是有人蓄意上锁了。我问道:
「千反田同学,你记得你是什么时候进教室的吗?」
千反田想了一会儿。
「大概比你早三分钟。」
三分钟。时间太短,来不及的。毕竟这间地科教室位在神高的最边陲地带。
看样子这件事比想像中棘手——我正这么想,一旁的千反田突然大喊一声:
「啊!」
「怎么了,千反田同学?」
「对了,仔细想想就知道上锁的人是谁啦!」
「喔?是谁?」
千反田喜孜孜地露出微笑。……不知怎的,我有股不好的预感。接着这位大小姐转身对我说:
「就是你,折木同学。因为你有钥匙。」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于是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认了吧,但话还来不及出口,千反田又继续说:
「不过,不会有这种事吧?折木同学应该是可以信任的人吧?」
……别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啊。里志见我无言以对,便笑着说:
「奉太郎可不可信任我是不清楚啦,不过他应该没兴趣反锁你,因为没有好处。」
说的对。里志真了解我,我才不会做没赚头的事。
所以绝对不是我上锁的。
那会是谁呢……?
怎么也想不通,我轻搔着头。
对了,必须找些线索才行。不知为何,我心虚得像是在辩解似地说道:
「这样胡乱猜测不行啦。没有任何线索吗?」
「线索?怎样的东西叫做线索?」
被千反田这么一问,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线索嘛,就是有助于着手调查的东西。」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里志替我补充道:
「就是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千反田同学,你有没有发现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唔……,这么说来……」
哪会有什么异状?我完全不抱期待,千反田慢慢环顾教室内,接着落定视线,缓缓说道:
「我刚刚听见脚下传来喀啦喀啦的声响。」
声响?
有吗?我没发现。
但若真是如此……
……对了,我好像懂了。
里志观察着我的表情。
「奉太郎,你想到什么了吧?」
我默默抓起斜背包。
「折、折木同学,你要去哪儿啊?」
「现场仿真。运气够好的话,答案应该就出来了。」
千反田连忙跟上我,里志想必也跟随其后。
搞定一切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相当暗,棒球社的社员正在操场整地。不知为何我还带着刚才已经道别的千反田和里志同行……,不,是他们自己跟过来的。
千反田走到我身边。
「差不多该公布谜底了吧,折木同学,你是怎么知道的?」
里志也在后面说:
「就是啊,奉太郎,我们之间应该没有秘密嘛。」
别说得这么思心。我头也不回地说:
「我又不是存心装神秘,是谜底太简单了,我实在懒得讲。」
「或许你觉得很简单,但我并不这么觉得。」千反田噘起嘴。
解释起来虽然麻烦,要逃避却更费工夫。于是我背好斜背包,思考着该从何说起。
「好吧。真相就是,有人拿万用钥匙把你锁在里面,明白了吗?」
我说出自以为理所当然的结论,千反田却发出惊呼。看来非得从头说起不可了。
「咦?为什么?」
「地科教室位在校园边陲地带,如果某人以外借钥匙锁住你之后,把钥匙缴回教职员室,我再借出钥匙去那间教室开门,前后过程不可能只花三分钟。」
「对耶,外借钥匙只有一副,一定是其他的钥匙,所以你才会想到是万用钥匙啊?」
正是如此。而且照理来说,学生不可能拿得到万用钥匙,这么一来真相自然呼之欲出。
还有一条有力线索。
「而且呢,你说你听到地板传来声响,对吧?」
「是啊。」
「四楼的教室地板发出声响,一般来说会是什么情况呢?」
里志悠然地回答:
「这表示可能有人在戳弄三楼的天花板。」
「我也这么想,所以猜得出拿万用钥匙的是谁。」
放学后会在教室里戳弄天花板的人,就是……
「不过,真亏你会注意到工友呢。」
千反田频频点头。
方才我们在三楼看到的是扛着大型人字梯的工友,只见他走出教室,放下梯子,从口袋拿出万用钥匙,当着我们的面一间间依序锁上三楼的教室。也就是说,他所做的事是这样的:打开教室门锁,进去工作,结束后栘往下一间教室,重复同样的步骤,直到处理完三楼所有教室之后,再依序锁上各间教室。如果有学生好死不死在这段门开着的空档走进教室,就会被工友锁在里面了。……就像千反田这样。
我们并不清楚工友究竟在进行什么作业,但既然他进了好几间教室,又没拿梯子以外的大型物体,可以想见并不是换灯管,多半是检查电灯启动器或是烟雾侦测警报器吧。不过,这种事情不知道答案也无所谓,反正千反田也没问。
总之事情都解决了。
「我就说嘛,这小子一旦动起脑筋来是很可靠的。」
「真的耶,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有多了不起。熟知门禁管理的是里志,察觉楼下传来声响的是千反田,而我则是从头到尾都在装傻……。算了,要怎么想是他们的自由,反正我只是被赶鸭子上架。看到千反田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流露佩服之情,我忍不住想揶揄她一下。
「不过千反田同学,你明明在教室内,为什么没留意到门被锁上的声响呢?只有这点我搞不懂。」
千反田似乎不觉得受到揶揄或是讽刺,坦然地微微一笑说:
「关于这点我可以解释。我当时很专心地在看窗外……,在看那栋建筑物。」
她指向路旁一栋建筑。那是神山高中的校舍之一——武术道场,在长年的风吹雨打之下斑驳处处,是一栋破破烂烂的木造建筑。我也效法千反田,坦白地说出感想:
「可是我不觉得它哪里吸引人耶,你居然能看得那么入神。」
「不,那栋建筑很不可思议哦。」
「会吗?」
我看不出它哪里不可思议,里志却在后头喃喃说着:「的确呢。」
「它好老旧,远旧于其他建筑。」
「是啊。」
会吗?大概吧。会因为建筑老旧而受到吸引,甚至看到忘我,这种个性不知该说风雅还是悠哉,总之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行径。
红灯挡住了去路,几名和我们一样正要回家的神高学生等着号志灯转绿。
「话说回来,我还没向你正式打招呼呢,折木同学。」千反田慢吞吞地说。
「正式打招呼?」
「是呀,我们今后会共同参与古籍研究社的活动嘛。请多多指教。」
古籍研究社!对耶,我都忘了,我是想看看古籍研究社的社办才跑去那间地科教室的。虽说千反田已经入社,代表我没必要蹬古籍研究社这浑水了……。总之这全是自然演变的结果,横竖我的入社申请书早已交出去,学校也受理归档了,再说神高的社团入社满一个月就不得退社。
千反田朝我轻轻点头,接着笑着对里志说:
「福部同学呢?你也来加入古籍研究社如何?」
里志环抱双臂做出沉思的模样,但没多久就回答了:
「不错啊,今天的社团活动很有趣。好,我加入。」
「那也请福部同学多多指教喽。」
「别客气,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奉太郎也是。」
里志向我投来揶揄的目光,语气十分造作。
号志灯变绿了,我迅速迈出步伐,一探口袋,摸到一张信纸,那是姐姐的信。回头想想,收到折木供惠的信时,我已隐约察觉日子不
会平静了。
姐姐,你满意了吧?代表你青春时代的古籍研究社有了三名新进社员呢。深具传统的古籍研究社眼看就要复活,这下我恐怕得向宁静的节能生活说再见了,因为……
「对了,得先决定社长人选才行。怎么办?」
「对耶,可是奉太郎完全不适合这个职位。」
因为,这些人不会放任我继续节能的。要是只有里志还容易解决,麻烦的是……
千反田爱瑠和我四目交会,那双灵活的大眼露出笑意。
麻烦的是这位大小姐。——我愣愣地想着。
注一:日本最普遍的辞典。
注二:工具主义(Instrumentalism),杜威(John Dewey,1859-1952)的学说,认为思想和理论是支配环境的工具,主张有用性决定真理的价值。
注三:日本谚语:「妨碍别人谈恋爱会被马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