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城塞都市提里纳斯(2/2)
「我只是要再亲眼确认一次,看看那个叫席昂的小子是什么货色。至于要不要砍他,到时候再说。」
「看来就算我阻止你也没用吧?」
萨拉斯叹了口气,抓了抓半白的头发。
「就随你去吧。」
席昂跟露露两人正一起走在提里纳斯的市街当中。
他们正从难民所在的区域走在返回政厅的路上,为露露准备的宿舍就位在政厅旁边。之所以让马车与护卫骑士先行离开,只有两人在街上漫步,仅是基于一时兴起。
「请务必在天黑之前归来。」
只是两人的此举,让维斯书记官直到离开之前都还放心不下。
「我们好久没有两人这样一起散步了呢。」
「嗯,是啊。」
席昂看着露露的笑容点头附和。
吹拂而过的晚风十分凉爽。尽管战火将至,在城镇中的居民仍有着令人意外的活力。
不只是有店家的商人,就连路边的摊贩也很繁盛。让人看见提里纳斯身为耶路萨姆顶尖交易都市的面貌。
「嗯?」
不知不觉之间,席昂发现身旁的露露突然不见踪影。他转头一看,发现露露正蹲在某个摊贩前,出神地望着滩商贩卖的珠宝饰品。
「小妹妹,你看看这个怎样?」
摊贩向露露介绍一个有玫瑰雕刻的发簪。发簪以小粒红宝石作为花瓣,点缀着制成茎叶外观的银制簪针,十分精巧别致。
「这个发簪是罗塔尔王国的宝石工匠,卢克•拿霍特在晚年的作品。这可是沿着波河远渡来到南部的宝贝。小妹妹,你如果想要,我可以特别只算你十六枚银币喔。」
「咦,真的吗?」
在露露脸上难掩喜色的同时,席昂一把将发簪从妹妹手中抢了过去。
「哥哥?」
席昂不理会露露吃惊的反应,仔细打量手中的发簪。
「大叔,拜托一下,你说这玩意是卢克•拿霍特的作品?话可别乱说,你该不会不知卢克•拿霍特的蔷薇工艺品,一定都是有带刺的吗?」
「────」
相较于摊贩大感不妙的表情,席昂脸上反倒是露出奸笑。
「单就作工来说,其实也不坏啦,只可惜是破绽百出的赝作。这样吧,如果算五枚银币,我们可以考虑喔。」
「好,你说了算。可恶,这发簪是你的了,强盗!」
「成交。」
席昂用手指将银币弹起,摊贩也俐落地在空中将银币接住,收入怀中。
「那个……哥哥……?」
「你先别动。」
席昂在不解的露露面前弯下身子。他把刚买来的发簪插在妹妹的金发上。
正如席昂所想的一样,那发簪与露露十分相称。摊贩也识趣地拿出略显破旧的镜子,让露露确认自己的模样。
「今天你很卖力,所以这是奖品。」
「咦?哇──」
露露往镜中看了一下,接着发出欢声。只见露露满是笑容地用手按着自己的头发。
「谢谢哥哥!露露一定会珍惜──嗯,一定会用心珍惜这个发簪的!」
「是、是吗。」
看见露露为一支小小发簪如此感动的反应,反倒让席昂害臊地抓了抓脑袋。
「既然买到东西,那我们就早点回宿舍去,好好喝一杯吧。」
席昂像是要掩饰羞涩似地这么说道。
然而席昂并没有察觉,在远处有个人影也正注视着这个情景。
作旅人装扮的一对男女,正站在无人往来的暗巷当中。他们正是今天白天才抵达提里纳斯的难民夫妇。
「一下就找到了。」
女子这么说完,用袖口往脸上一抹,下一瞬间,她的容貌便与先前判若两人。
憔悴中年男女的变装在瞬间剥落,从底下出现的,是年轻白晰的少女面孔。
「我的运气真不错。」
「要动手吗?」
这么询问的男人,同样也变回精悍的青年样貌。
「还不是时候。先等待合适的机会再说。」
少女语气冰冷地回应青年的询问。她的双眼紧盯着席昂,还有欢喜拥抱席昂的露露。
「那名少女应该是耶路萨姆新宰相纳古萨列伯爵的千金。看来目标成为纳古萨列家养子的报告,应该不假。」
「我想也是。他们真的就像兄妹一样呢。」
藏身进人群中的少女在这么说的同时,也深深压低兜帽。而在兜帽底下扭曲成笑容的嘴唇,接着发出极为尖锐的言词。
「……要是都死掉就好了。」
3
从索兹贝尔出发的格拉尼亚军抵达提里纳斯附近,是在亚特伦爵士所率援军到达之后,又过十天的事。
身披蓝色盔甲的大军占据了郊外的大道。
在高举格拉尼亚十二花瓣骑的骑士们后方,是手持枪与弓的徒步士兵,以及作为辎重的马车与杂物。
总数约五万。绵延无尽的队列,甚至一直到地平线彼端都不见边际。
「这、这没什么,不过是人多而已。」
在矮丘上俯瞰此一情景的查加略这么说道。查加略是下马让自己以趴俯在地上的姿势,监视格拉尼亚青岚骑士团的行动。
只不过他虚张声势的话语,却带有藏不住的颤抖。
「在前头的部队停下来了。」
刻意忽视查加略动摇的赛莲这么说道。一收到青岚骑士团逼近提里纳斯的消息,赛莲便与查加略两人一同前来探查敌军的军势。
「现在扎营不会太
早吗?中午才刚过而已。」
「应该是为明天抵达提里纳斯做准备,今天提早让部队休息吧。」
赛莲与查加略是在今天一早从提里纳斯出发。尽管是骑马奔驰只要半天的距离,但带着钝重的步兵加上辎重,也得要花上整整一天才能抵达。
「对方很可能明天就会在紧邻提里纳斯的位置设阵,然后从后天开始进行攻城。」
「原来如此。喔,那个模样特别嚣张的家伙,就是敌将吗?」
查加略在回应赛莲的说明之后转移话题。
「真可惜,如果他离这里再近一点,我就能用箭取他狗命了。」
「别说傻话。」
正当赛莲这么泼冷水的时候,敌阵突然有了反应。
那名看似敌将的骑士将手指向两人的方向,似乎下了某些指示。不久之后,数名骑士便跨马朝两人所在的位置前来。
「惨了,被发现了。」
赛莲与查加略都连忙跳上自己的马匹。两人头也不回地策马奔向提里纳斯。
「看吧,就是你乱说话才害我们被发现的!你真是白痴!」
「怪我吗!?这要算在我头上吗!?」
赛莲跟查加略在矮丘上慌忙逃窜的景象,被格拉尼亚军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呀,溜得还真快。」
身为青岚骑士团团长的诺维将军语气中反而带有些许称赞。
「要派人去追吗?」
「不用。反正这样的大军也不可能藏到最后,不须一一理会,过几天也总是会再碰头的。」
诺维有些不耐烦地安抚略显激进的新任副官。
「况且对面还有那个叫亚特伦的家伙。说不定对方会玩出佯装逃命,但在路上设有埋伏的花招。」
「是。」
在两人周围,能看见士兵们熟练地进行扎营工作。至于诺维则是进到率先搭起的本营大帐当中。
跟在他身边的仅有副官一人。其他的幕僚与部将这时都在指挥扎营或去探查周围情况,还尚未聚集。
「有收到〈天鹅〉大人跟〈狼〉大人传回任何消息吗?」
在率军出征时,诺维已经从库尤那里得知库尤麾下的黑天骑士会先行潜入提里纳斯。不过当诺维这么确认的时候,副官的表情却立刻没了血色。
「……没有,到目前都还没有与任何黑天骑士取得联系。」
副官答复的声音也因畏怖而颤抖。
「是吗。我原本以为〈狼〉大人会在今天跟我联系呢。」
「将军与那位黑天骑士有交情吗?」
「是在你到任之前的事,在南部打仗时,我们合作过许多次。其实我会被人誉为攻城名将,有一半要归功到〈狼〉大人身上。」
「是、是这样啊。」
诺维对此侃侃而谈的态度,让副官有些穷于应对。就在这个时候,其他幕僚及部将也来到帐篷内。
「看来都到齐了,那就开始进行军议吧。」
在傍晚时,提里纳斯也收到赛莲等人的回报。
「辛苦了,赛莲。」
「是。」
在政厅大厅中召开的军议中,兰瑟将军先对赛莲的辛劳表达感谢。赛莲在行礼之后便接着以部将的身分参与军议。
「格拉尼亚军会在明天抵达,攻城会在后天展开。赛莲大人的见解应该不会错。」
亚特伦爵士这么说完,转头望向兰瑟。
「阁下有何打算?要据守城内还是主动出击?」
「出战太无谋了。眼下我打算全力据守。」
听到兰瑟的决定,众人都点头附和。在决定方针之后,亚特伦爵士便接着分配各部将与部队负责守卫的区域。
赛莲队的守区是位于东部城壁的一块区域。
「那么,今天的军议就到此结束。」
兰瑟用这句话为军议划下句点。在部将纷纷退席的时候,赛莲来到黑衣军师面前。
「亚特伦爵士。」
「有什么事,赛莲大人?」
「就是……关于露露,她还是──」
「没错。」
面对赛莲的疑问,亚特伦爵士也隔着面具发出沉重叹息。
「既然身为摄政殿下的代理者来到此地,那么自然负有要亲眼见证这场战事的义务──她一直坚持这一点。我个人是希望她能在战端打开之前返回王都,不过也总不能把她五花大绑地送上马车。」
「没想到她这么顽固。跟我情同姊妹的露露给阁下添麻烦了,容我代露露致歉。」
「不用这样。而且这也不是该让赛莲大人道歉的事。」
看到赛莲深深低头的模样,亚特伦爵士立刻豪爽地这么说道。
「那个……请问露露现在人在哪里?」
「应该是在那里吧。」
亚特伦爵士从大厅窗户指向提里纳斯城壁一角。此刻正为了御防格拉尼亚军攻击,城壁上各处都设有篝火。
「她正随同从达尔难民当中新征募的压粮兵,为守哨的骑士送宵夜呢。」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是露露会做的事。」
赛莲用像是傻眼又像是欣喜的语气这么说道。
当露露等人为守哨骑士送完宵夜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为夜幕笼罩。
「大家都辛苦了。」
「真的是辛苦了……」
听到露露的慰劳话语,琪丽叶立刻吐苦水。
「你这孙女真不像样。露露大人可都没有半点抱怨呢。」
「婆婆,人家是真的很累嘛。」
「好了,两位就先少说两句吧。」
卡列辛为开始伴嘴的祖孙当起和事佬。
「我们这就回去休息了,露露大人也尽早休息吧。」
「再见啰,露露大人。」
「好的,各位慢走。」
露露目送达尔难民循夜路踏上归途之后,吐了一口气。露露接着回望一直守在她身后的迦南。
「我们也回去吧。」
「遵命。」
听到主仆这番对话,有数名骑士靠了过来。
「既然这样,那就由我们护送两位到宿舍吧。」
「呃,可是……」
「露露大人可是身为摄政殿下代理者的要人。为防有任何万一,理应慎重才是。」
说起来,走昏暗的夜路,而且又是在少有人往来的区域,身边只有迦南跟随,确实让露露相当不安。露露稍微想了一下,接着便点头接受骑士们的好意。
「那就有劳各位骑士了。」
走在无人往来的昏暗夜道中,让露露自然加快脚步。在露露身旁有迦南随侍在侧,在两人前后则各有两名骑士随行。
「哎呀。」
就在这个时候,露露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她在某栋空屋的玄关外头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身影。
那在月光下的身影,看来是一名身穿旅装的男性。
「那人是生病了吗?真可怜。」
「我去看看。」
其中一名担任护卫的骑士走了过去。
「蹲在那里的人,你怎么了吗?」
就在骑士靠近那名男子的瞬间,迦南感觉全身窜过一阵恶寒。
「快退开!」
迦南立刻出声示警,不过仍晚了一步。
咔──
伴随这沉闷声响,骑士先是双膝着地,接着便倒地不起。那名骑士的脖子被扭向异常的方向,一道鲜血从半开的嘴巴流出。
「……咦?」
面对这突然的惨剧,让一下无法理解状况的露露只能站在原地发愣。
「是刺──」
其他担任护卫的骑士都纷纷将手伸向剑柄。不过男子却抢在骑士们拔剑之前先采取行动。
只见那名男子从原本蹲低身子的姿势一跃而上。迦南见状立刻对月光下的那个身影掷出短剑。那是迦南灌注源力,带有致命威力的四柄短剑,不过男子却全都轻易将短剑抓在手中,并顺势落到骑士的数组当中。
这只是发生在瞬间之中的事。
男子彷佛钢铁般的双臂就像蛇一样灵巧闪动,瞬间就将周围的骑士击倒。无论是拳头、贯手,还是手刀,全都异常精准地命中各骑士的要害,残酷剥夺那些人的生命。
男子没有对那些倒地不起的骑士们多看一眼,而是紧盯着露露。而迦南这时就像是要保护主人免受那骇人眼神伤害一般,站到露露身前。迦南的双手已经另外握住新的短剑。
「露露大人,快逃,就这样一路跑回往宿舍!」
「可、可是,迦南──」
「别争辩,快走!」
「────好!!」
听到迦南的喝叱,露露便像是脱兔般跑开。
「我、我会立刻找人来帮忙的!」
在看到露露娇小的背影自小巷远离之后,男子这才移开紧盯露露的视线。
「好久不见了,迦南。」
「你为何会在这里?泰格。」
迦南回应的声音带有些微颤抖。迦南紧咬嘴唇,回想着眼前跟这男人有关的记忆。
泰格跟迦南一样,是历代服侍吉尔瓦家的人。虽然他年纪要比迦南大上两岁,不过两人是地位相当的同僚,并且都是以仆从或密探的身分服侍主家。就算是四年前泰格因为某个原因离开吉尔瓦家,这样的关系依旧没变。
至少迦南原本是那么认为的。
「你把自己出卖给帝国了?」
「我效命于格拉尼亚是事实。」
「我懂了。」
两人不需要更多对话。
当泰格开始逼近,迦南立刻接连掷出短剑。而泰格面对破风而来的短剑,则是用时而闪躲时而击落的方式逼近到迦南面前。
泰格挥出的致命重拳就这么没入迦南胸口──
「嗯!?」
挥空的拳头让泰格大感讶异。泰格拳头所命中的仅有已被脱去的侍女服,而迦南在用侍女服屏蔽对手视线的同时,也迅速绕到泰格身后。
摇身变成一身间谍装扮的迦南,手握短剑刺向泰格的延脑。剑刃刺穿血肉的感触传回到迦南手中。
一道鲜血从剑刃滴落。
「唔!」
「你想得太美了!」
迦南的攻击被泰格用自己的左掌挡下。尽管剑刃刺穿手掌,并从手背窜出,但泰格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迦南连忙想拉开距离,但却稍微迟了一步。泰格抢先将迦南的手连同短剑一并抓住,将迦南往地上摔去。迦南先是身体腾空,然后背部就这么重重落在街道的石板地上。
虽然迦南勉强在最后一刻用体术缓和力量,但全身还是遭受到强烈冲击。
「你忘记我在四年前是为了成为骑士才离开吉尔瓦家了吗?」
泰格俯瞰着倒地的迦南,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泰格接着毫不犹豫地拔出那仍插在他左手掌上的短剑。
「我在已逝的埃杜大人介绍下寻获良师,并继承其技术与称号。姑且不论身为密探的功力,在武技方面,你不可能在我之上。」
那语气平淡的声音正刺痛着迦南的记忆。
在吉尔瓦家仍健在的四年前,泰格离开吉尔瓦家的决定虽然让迦南感到吃惊,不过迦南也给泰格鼓励,并肯定他的决定。
因为成为泰格良师的骑士,对迦南的另一个主人来说,也是迟早要与其结为连理的对象。
「泰格,莫非你──」
「没错,现在的我是继承〈狼〉称号的黑天骑士。」
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一股激烈的情绪在迦南心中爆发。
「你实在……太……可耻了──」
迦南的指甲刮着石铺地面,拚命撑起自己的身子。
「你不惜对主家的仇敌摇尾乞怜,也要追求自己的荣华吗!」
迦南抛下了平时的冷静,放声呐喊。面对过去同僚的责骂,泰格甚至连眉毛都没有丝毫抽动。
「你算什么狼!真是笑话,你这走狗!」
「别再责怪他了,迦南。」
一个彷佛银铃般的声音突然从迦南身后传来。这简单的一句话,让迦南近乎沸腾的身心都在瞬间冻结。
(怎么会……)
恐惧与期待紧紧揪住迦南的全身。趴在地上勉强撑起上身的迦南,紧张地转头回望身后。
「因为泰格就只是跟随我而已。」
那个在巷弄中出现的另一个身影这么对迦南说道。
「啊啊啊──」
从迦南口中发出的声音,让人弄不清是基于欢喜、惊愕,还是恐惧。因为在迦南满是泪水的视界中所看见的,千真万确是她的另一个主人。
「兰……大人……」
一点都没变。
就算经过三年的时间,兰•吉尔瓦──自己主人的样貌,还是一样美丽可人。只有那头由乌黑转为白色的发丝,反映出往日不再的残酷。
「您还……活着吗?」
「嗯,当然还活着啦。」
兰在答话时所浮现的笑容,也跟三年前一样。然而尽管险些被涌上心头的回忆吞没,迦南在内心也浮现无数疑问。
为什么主人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主人看自己倒在地上,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为什么主人手里会抱着一动也不动的露露大人?
不对,这根本没有怀疑的余地。
因为迦南已经十分清楚那些问题的答案。
只是不想要面对事实而已。
「您也已经屈服于格拉尼亚麾下了吧,兰大人。」
兰没有开口,只是点头。
「兰大人,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应尽早离开。」
听到泰格这么插话,兰叹了口气。
「你真是不识趣,人家可是难得跟三年不见的迦南再次重逢呢。」
兰在对忠实仆从发牢骚的同时,也来到迦南身边弯下身子。在她纤手中的露露虽然失去意识,但迦南看见露露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有些不舍,但我们真的非走不可。不过要是立刻让哥哥知道我们的事,会有些不太方便,所以请你先睡一下吧,迦南。」
兰带着看不出丝毫恶意的甜美笑容对迦南这么说道。而泰格那彷佛铁锤般的拳头,也接着往正趴在地上挣扎的迦南后颈落下。
「慢着,兰大──」
沉重的冲击窜遍迦南全身,让她的意识迅速消去。
4
「…………唔……嗯。」
从桃色嘴唇中流泄出微弱的气息。
露露的眼皮在一片昏暗中先是微微颤动,接着缓缓睁开。
「这里……是──?」
当露露脱口说出疑问,正打算调整姿势的时候,这才总算察觉到异状。
露露娇小的身躯遭到重重束缚。她被人以双手贴住腰后的姿势,以缠绕数圈的绳子绑住,根本无法动弹。露露就以这种状态被放在地上满是灰尘且缺乏灯光的房间内。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到、到底是──」
「你总算醒了吗?」
那从头顶方向传来的声音,有年轻女性独有的音色。露露扭转自己受拘束的身子,仰头往声音的方向望去,随即惊讶地摒住呼吸。
「你、你是……」
因为那名冷眼俯瞰露露的少女,拥有跟义兄席昂一模一样的相貌。一定要说差异,大概就是那头欠缺一切色彩的白发了。
「请、请问……你是什么人?」
「…………」
少女没有答复露露的疑问,而是屈膝蹲在露露身边,将白晰纤细的手伸向露露。
此举让露露紧张地缩起身子。不过少女并没有伤害露露的意思。她只是用格外轻柔的动作,从露露凌乱的头发上抽走她头上的发簪。
「啊……」
在发簪被抽走的瞬间,露露不自觉地出声。
这让露露回想起不久前席昂为自己插上发簪时的感触。
「把、把那个还给我!」
露露鼓起微小的勇气这么说道。不过少女却不打算回应。少女只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手里的发簪。
这让露露不死心地再次开口:
「那、那是哥哥送给露露,很重要的──」
「……哥哥?」
少女望着发簪的视线转移到露露脸上。
「不对吧?」
少女的语气相当和缓。不过话语的内容却极为辛辣。
「那个人跟你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你也不是那个人的妹妹,只是个假货。不是吗?」
少女那缓慢纠缠住人心思的音色,让露露的身心感到煎熬。而那带着微笑的端庄面孔,确实与席昂极为相似。
(这个人是哥哥的亲人吗?)
而且从她对「兄」、「妹」关系的反应──
(难道说这个人,才是哥哥真正的……)
在这个想法闪过脑中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灼热感情涌上露露心头。
──不能输!
露露扭动被束缚的娇小身躯,挣扎地想坐起来。露露让自己贴向背后的墙壁,贴着墙撑起上身,努力让自己处于坐姿。
──露露不想输给这个人!
露露拿出自己浑身充满斗志,擡头回望眼前那名自己不知道名字的少女。
「露、露露跟哥哥从认识到现在,确实只有三个月!不过,那又怎么样!?」
她拉开嗓门,让心中的想法宣泄而出。
「就算只是三个月,露露跟哥哥仍是一直在一个屋檐下共度。我们之间所培养出的亲情羁绊,绝对不是假的!就算没有血缘,露露跟哥哥仍是真正的兄──」
「喔,是这样啊。」
少女冰冷的声音瞬间打断了露露的呐喊。
少女正用褪去笑容的冰冷表情俯瞰着露露。那彷佛玻璃珠般的冰冷双眼,无神地映照出露露的身影。
「算了,我不打算再留你性命了。」
少女话一说完,便反手紧握发簪。发簪尖锐的末端在昏暗中闪耀着金属光泽,少女就这么把发簪对准露露毫无防备的脸上挥落──
「请适可而止,兰大人。」
闯入其中的声音是属于一个沉着的年轻男子。
拥有精悍风貌的青年从被称为兰的少女身后抓住少女的手腕,制止了发簪的一击。
「放手,泰格,我应该吩咐过你不要插手才对。」
「那个女孩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筹码,不能轻易让她受伤。」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吓吓她罢了……喔?」
露露没能听进兰与那名青年的对话。她只是睁大眼睛,倒抽一口气地望着在眼前静止的发簪尖端。
如果那个名叫泰格的青年没有出手制止,让兰继续将发簪往下挥落的话──露露光是想像就冷汗直流,全身颤抖。
「哎呀,你刚才该不会当真了吧?哈哈……啊哈哈哈!」
看到露露惊恐的模样,兰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啦。结果你竟然怕成这样,啊哈哈!你怎么会这么好笑呢!啊哈哈哈哈哈!」
看着兰那彷佛美丽花朵般的美丽笑容,露露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救我,哥哥。)
露露被绑架的消息,让提里纳斯陷入天翻地覆般的骚动。
尽管时间仍是深夜,但有无数骑士与士兵在城镇内拿着火炬四处奔走。作为军队本营的政厅大厅不停能看到传令往来,回报兰瑟将军各地的探查消息。
然而就算过了夜半换日的时间,却丝毫没有任何成果。
「以上就是东一区的探索结果。」
「毫无线索吗。不,还是辛苦你了。」
听完赛莲的回报,兰瑟沉重叹气。
「亚特伦爵士有传回什么消息吗?」
「没有,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
得知异变的军师只留下「我去确认某个线索。」的话语,便单独动身去找线索了。
「遇到这种状况,我会比较希望军师大人留在此处坐镇,而不是到外头去找线索啊。」
「呃……」
赛莲无法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复,显得有些尴尬。
「抱歉,我没有想让你尴尬的意思。没事了,你再去外头看看吧。」
「是。」
赛莲行礼之后离开大厅。就在这个时候,赛莲望向窗外,发现东方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之间已开始泛白。
「已经到黎明了啊。」
清晨时分──
席昂用格外缓慢的步调在弥漫晨雾的巷道中行走。
原本人数就较少的难民区,现在仍处在寂静当中,彷佛就跟坟场一样安静。
在露露被人抓走的时候,尽管护卫的骑士全数遭到杀害,但却只有迦南处于昏睡状态被留在原地。这让席昂正确理解了其中的意义。
(潜入提里纳斯的格拉尼亚间谍,是冲着我来的。而且目标不是亚特伦爵士,是席昂•吉尔瓦。)
正因为这样,对方才会把自己的义妹抓走,并将从仆留下。这是对方所下的战帖,也很可能是陷阱。
正合我意。席昂心中这么想道。既然这样,那就让我来会会这个陷阱吧。
(来吧,我按照你们的希望过来了。)
席昂在心中这么对格拉尼亚的刺客发出呼喊。
席昂此刻所在的地方,正是露露被抓时所走的窄巷。他从窄巷的一端往另一端前进,就在仅剩数步就要穿出窄巷的时候,身后总算有了动静。
来了吗。席昂抱着这个想法转身确认。
喀──
喀──
在无人往来的窄巷中,这样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你……怎么可能……」
在被晨雾笼罩的街角,出现在眼前的身影让席昂愕然地睁大眼睛。
那是一名身穿旅装的年轻女孩。虽然深深压低的兜帽遮住面容,但光是身形与举手投足的动作,就足以让席昂认出那个人的身分。
无论他是多么难以置信。
没错,那个从自己来到世上那天,就与自己一起诞生的至亲,自己不可能会看错。
「我们总算见面了,哥哥。」
少女发出银铃般的声音,同时将兜帽拉下。从底下出现的,是彷佛一面镜子摆在眼前一般,跟席昂一模一样的面孔。
跟席昂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唯一的差别仅有那头失去一切色素的白发。
「你还……活着吗……兰!」
席昂用彷佛喘不过气的声音,说出自己孪生妹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