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暗杀教师与命运法庭 LESSON:Ⅴ ~死神的使者~(2/2)
「我实在很想跟全盛时期的你打一场看看,但这也无可奈何。让我见识一下你临死前的挣扎吧!我亚特摩斯大爷会将大树的树根连最后一根都撕裂!」
「各位同学,我们要保护学院长!」
率先拔剑的神华,还有剩余的考生排成一列,在布拉曼杰学院长前方形成一道墙。亚特摩斯像是感到扫兴似的扭曲表情。
「我没事要找不知鲜血与饥渴的学生!给我退下!」
「像……像你这种人……我们才不会让你伤害学院长……!」
看到神华尽管剑尖颤抖着,仍不退却的身影,亚特摩斯从鼻子哼了一声。他简短地吹了个口哨,覆盖住楼梯的野兽便露出流着口水的獠牙。
「挺有骨气的啊。既然这样,就变成我同胞的饲料吧!你们上!用那勇猛的獠牙,将她们一个不剩地咬破喉咙吧——————!」
随后,喷出了大量的鲜血。
是从楼梯上喷出来的。接连重叠起来的野兽惨叫声,以及不断降落的血雨。从楼梯上滚落的尸骸,还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斩击声响,让亚特摩斯惊愕地转头看。
「怎么回事!」
有个青年的身影让军服衣摆随风摇曳,从毕布利亚哥德的楼上飞奔下来。若说他的服装是黑暗,刀便是漆黑。青年俐落地穿过敌方军团之间,流畅的刀身出鞘声同
时响彻周围。慢了半拍才认清状况的眼睛也捕捉不到的剑击,将野兽逐一砍飞。
一头山猪扑向青年,他便抓住山猪的短脚,摔向墙壁。接着尽全力揍飞跳过来的野狼。摔落到地板上的冲击让山猪弹起,青年便朝山猪使出猛烈的掌打。
站稳脚步的压力从下半身窜起,从手心被解放出来的压力让野兽炸裂。肉片与体液盛大地飞溅,青年立刻伸出一只手横扫。是手上装了打火石吗?瞬间冒出的火花点燃了兽油。
突然发生的喷射火焰席卷了楼梯。热浪侵袭过来,亚特摩斯忍不住摀住脸。超过数十只的野兽军队还来不及逃跑,就惨遭火焰蹂躏。
「这太乱来啦!」
亚特摩斯这么抱怨,敌人随后穿过火焰之墙冲了过来。从刀鞘拔出来的刀刃亮光,让亚特摩斯惊讶地睁大眼,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出手斧迎击。响起尖锐的金属声响,在双方刀刃交锋的姿势下,亚特摩斯慢慢地被推向后方。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亚特摩斯的背后撞上信道的栏杆,在那边停了下来。他情急之下挥落的右拳,被敌人的左手挡住了。双方暂时进入胶着状态。
一看之下,刚登场的敌人虽说是军人,却是个还很年轻的青年。不过外表根本不是问题。亚特摩斯露出渴望着鲜血的犬齿,狰狞地扬起嘴角。
「有一套……!但是真遗憾啊,人类的战士是无法打倒本大爷的……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身为人造蓝坎斯洛普『蝎狮』的本性吧!」
随后,亚特摩斯的体格膨胀了一倍。他的肌肉肥大化,体毛盖住全身,头部变貌成类似狮子的模样。爪子锐利伸长的右手将敌人的手推回。
「唔哈哈哈哈!怎么样,吓了一跳吗?你听了一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吧,我现在的能力值是——」
嘎叽——亚特摩斯的全身被压制住了。
与敌人缠斗的右手,被一股难以置信的力量推回来。野兽的手被一股非比寻常的握力捏碎,啪叽啪叽地变形扭曲。彷佛从脚边窜上来的寒气,与青年右眼中摇晃的苍蓝火焰,让亚特摩斯惊愕不已。
「怎……怎么可能……!你……你这种力量难道是……————」
斩!青年挥刀横扫。
亚特摩斯踉跄地退后两三步,从栏杆边朝背后倒落。壮汉兽人坠落到毕布利亚哥德深处,上半身与下半身在途中分成两半,各自被火焰包围,他惊愕地睁大的双眼,没多久便被黑暗吞没,消失无踪。
青年挥刀甩落鲜血后,将刀收回刀鞘。他迅速转过身,只见圣弗立戴斯威德的少女泪流满面地迎接他。
「「「库法大人!」」」
「有人受伤吗?」
听到他开口第一个问题,女学生让开道路,指示后方。
「学……学院长她……」
库法飞奔上前,于是布拉曼杰学院长细小的眼眸又恢复光芒。她彷佛在地狱里仰望光明一般,颤抖着声音说了:「喔喔……!」
「这不是作梦吧?请保护学生……!」
「你也需要保护,学院长。」
库法大致看了一下,布拉曼杰学院长的状况相当严重。如果不立刻带她回学院让医生诊疗,会有生命危险。库法想搀扶学院长起身,只见她一边虚弱地吐气,但仍用拚命的声音向库法诉说:
「其他还有几名考生被留在毕布利亚哥德。我很担心她们。敌人自称是那个犯罪组织黎明戏兵团……」
「不要紧的,我大概明白情况。」
库法将学院长的手绕到自己肩上,用力地搀扶她站起身。
「那之后立刻有犯罪预告函寄到圣弗立戴斯威德。不只是我,萝赛蒂小姐和碰巧在场的圣都亲卫队与菲尔古斯公也前来救援了。他们会帮忙回收所有剩余的考生吧。」
这番话是为了让学院长安心,但她沾满鲜血的嘴唇吐露出疑问。
「你说犯罪预告函……?」
学院长一脸疑惑地蹙起眉头。就在库法正想追问她真正的用意时,沙哑的老人声音响彻周围。
『天啊,居然连亚特摩斯也被做掉了!』
倒落在地板上的长袍装尸体中,有个紫色影子缓缓起身。
那是一个老人的上半身剪影。身上黏着发霉的骨头与坑坑洞洞的腐肉,模样惨不忍睹。那个脸颊消瘦的骸骨影子,让神华惊愕地睁大眼睛。
「不……不会吧……是刚才的死灵法师?他应该被学院长打倒了才对!」
『没错,此刻我已是死人。舍弃肉体,以「死灵之王」身分复苏的压箱秘技……!我本来不想用这招的。』
骸骨的头部佩戴着生锈的王冠。库洛德尔的亡灵高举双手,只剩骨头的指尖亮起诡异的光芒。
『我还以为可以狩猎到新鲜的肉,没想到损失惨重!既然如此,我就拉你们所有人陪葬吧。来吧,无限书库的亡者,现在可不是数著书架木纹的时候喽!』
骸骨指尖复杂地跃动,毕布利亚哥德整体像要回应似的鸣动起来。
『赶紧聚集到国王身边!撕裂所有生者吧!』
让人毛骨悚然的吼叫从地底往上顶。
是徘徊在毕布利亚哥德里的亡灵声音。迷宫里的亡灵大概是遵照死灵之王库洛德尔的指令,以这个地方为目标吧。不光是现在这层楼,此刻幽色军队肯定也从楼上和楼下朝这边涌入。
神华露出至今仍难以置信的表情,步履蹒跚地走了两三步。
「不……不会吧……我从未听说有人能自由使唤大迷宫的亡灵呀……」
『喔呵呵,这是成为死灵之王的我专属的权威。你们已经无法阻止了。死灵只会听死灵说的话!』
库法立刻将手绕到布拉曼杰学院长的腰上,高声喊道:
「大家快跑!」
以神华为首,女学生都立刻做出反应,飞奔而出。她们沿着散落野兽尸骸的楼梯往上跑,到达高一阶的楼层。看到眼前弯弯曲曲地延伸下去的好几道回廊,所有人都迷惘地停下脚步。
神华推动学妹的背,同时激励着她们:
「不可以停下脚步!这种光景,我在去年的检定考试中见过……各位,走从右边算起第二条的信道!圣弗立戴斯威德的『门』应该很近才对!」
库法搀扶着布拉曼杰学院长,率先一蹬地面。彷佛在拉动看不见的线一般拉着女学生们,按照神华的记忆奔驰过回廊。就在他们心想还没看见亡灵身影而松了口气时,就目击到沿着远方高处的天花板爬过来的紫色地毯。
「他们会从上面下来!小心!」
话声刚落,亡灵便踹开书架降落下来。一只亡灵冲撞上地板,第二只压扁了它。第三只到第五只一起压在上方,库洛德尔的亡灵舞落在刚诞生的即席宝座上。只剩骨头的手指宛如指挥棒一般挥动。
『好,上吧!碾碎他们!』
亡灵从天花板、从楼下、从回廊转角无止尽地溢出。它们拉倒前头的同伴,踩在它们身上,流着口水争先恐后地冲向这边。
布拉曼杰学院长主动与库法拉开距离,神华扶住步履蹒跚的她。
「别在意我,梵皮尔先生……!」
库法一蹬地面代替回答。他有节奏地跳跃在左右两边的书架之间,同时挥动着刀。库法将刀身「锵」一声地纳入刀鞘并着地后,再次高速奔驰。
高到必须擡头仰望的书架从中间被砍断,在学生飞奔离开后立刻冲撞上地板。在扬起的漫天沙尘中,后头的亡灵踩着变成踏板的同伴,追赶库法等人——对于没有实体的对手来说,障碍物果然没什么效果。
军队已经是几百只的规模。库法刻意放慢速度来到学生的最末尾,朝后方尽全力挥刀。刀斩线从信道两端笔直地奔向书架,书架无法承受自身重量而倒塌。带了几十只亡灵陪葬,崩落到最深处。库法猛然加快速度,从神华手中接过学院长后,顺势跳跃到前头。
「就是那里,可以看见了……圣弗立戴斯威德的『门』……!」
学院长沙哑的声音中也不禁掺杂求助般的音色。存在于楼梯井空洞的回廊尽头,有个似曾相识的魔法阵等候着学生到来。
十几名女学生到达魔法阵上面后,神华迅速地操作地板的一部分——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魔法阵丝毫没有发亮,依旧保持沉默。
「这……这是怎么回事?没办法让它动呀!」
神华近乎疯狂地敲打着地板。在她们磨蹭的几秒间,幽色军队轻易地追赶上来。亡灵不留丝毫空隙地覆盖魔法阵周围,学院长拔出长杖,但仍衰弱地跪倒。库法保持警觉地架起刀。
库洛德尔被亡灵的高台扛起,同时看似愉快地弄响骨头。
『喔呵呵……看来菈凯尔蒂进行得很顺利啊。圣弗立戴
斯威德的历史也将在今天划上句点喽,学院长。』
「你……你对升降机动了什么手脚?」
『不及格喔,学生。你就到那个世界去对答案吧!』
库洛德尔嘲笑神华,在骨头指尖迸出更激烈的咒力。亡灵从坏掉的喉咙中发出「唔喔喔」的呻吟声,慢慢地逼近。
库法像要威吓似的将刀尖挥向前,环顾周围一圈。面对这群不知何时会袭击过来的亡者,他被迫做出命运的选择。
——只能吸血鬼化了吗?
要一边保护学生,一边歼灭这种数量的军队是不可能的。但是库法作为吸血鬼的身影被学院长她们目击到的话,「库法•梵皮尔」这个身分便会声明终结。好一点也会被解除家庭教师的任务,再也不能以库法身分面对这一年来相遇的人们。
在检定考试前交换的话语,会成为与那名金发少女最后的道别。
但是,尽管如此——正因为要贯彻身为库法•梵皮尔的信念,不能就这样在眼前失去女学生。库法用左手按住颜面,让火焰从眼眸中迸出。从枷锁解放出来的杀意,伴随激烈的咒力窜上来的感觉。
但即使做好了觉悟,对那名心爱学生的依依不舍,仍然在猛兽的脖子套上项圈。
沸腾的岩浆急速沉没,库法暗自感到惊愕。
——没办法……吸血鬼化……?
前所未见的现象让库法迷失自我。在实际上只是零点几秒的时间中,高速的思考闪过脑海中。为何无法下定决心!只不过是再也不能与一个人见面,为什么胸口会如此痛苦!
——每当思念起她,就会扰乱内心的这股热度,真面目究竟是什么啊!
沙哑的老人叫声砍断十七岁青年的纠葛。
『好,上吧,亡灵!把所有活祭品都献给王吧!』
幽色军队发出骇人的吼叫。女学生用颤抖的手指拔出武器。神华主动踏向最前列,布拉曼杰学院长像是做好觉悟似的抿紧嘴唇。就在至今仍身陷混乱漩涡中的库法用力咬紧牙关的瞬间——
从上空降落的某个东西,唰唰唰唰!地插在魔法阵周围。
宛如牢笼一般将女学生隔离的那东西,是绘有神奇图样的绷带。绷带比钢铁还要坚硬,宛如生物一般地柔软行动。在亡灵被先发制人时,接着有一大团绷带坠落下来,在着地的同时朝四方散开。
看到从内侧现身,穿着外套的青年,库法不禁发出欢呼声。
「——你赶上了吗,威廉•金!」
「千钧一发啦!」
青年锐利地伸出手臂,于是有几条绷带从袖口飞翔出来。绷带封住在高台上摆出傲慢态度的库洛德尔,将他捆绑起来。骸骨的嘴角吐出了苦闷的叫声。
『咕呜……!什……什么……「尸人鬼」金为何会在这里……!』
库洛德尔试图移动获得自由的指尖。但咒力光芒从骨头前端逐渐消散。连下半张脸都用绷带缠绕住的青年,面不改色地开口说道:
「没用的,我的绷带会封印异能。无论是玛那或咒力都一样。」
『你这混帐,明明只是个尸人鬼……!』
绷带青年没有理会,而是环顾周围。
幽色军队彷佛梦醒似的安静下来。死灵之王的拉线消失,让它们迷失了行动方针。青年接着发出的声音彷佛波纹一般渗透着。
「听从同样是死灵的话语吧——亡灵,快想起你们的夙愿。你们找到预言书了吗?继续调查书架,直到灵魂腐朽为止。好了,散开吧!」
『…………』
亡灵移开空洞的眼眸后,一个接一个地融化到地板中。连支撑高台的部下都消失无踪,被拖落到地板上的亡灵之王用沙哑的声音嘶吼着。
『可恶,可恶……!叛徒金!我会跟盟主报告这件事的……你别想全身而退……!我要在你那丑陋的腐肉上擦毒药,让你品尝冥府的痛苦……!』
「闭上嘴吧,老头子。」
青年将绷带拉紧到极限。骸骨的上半身被勒紧到面目全非,库洛德尔的亡灵随后发出「噗滋!」一声,像被切断似的消散到半空中。
绷带像鞭子似的甩落残渣,青年将绷带卷回袖口。
「我的名字叫威廉。」
这么自称的蓝坎斯洛普青年,「啪哩」地弹了一下手指。于是守护女学生的绷带牢笼轻飘飘地松开散落到地上。
库法收起刀,飞奔到青年身旁。他甚至难以压抑安心感。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感谢。」
绷带青年模仿睡鼠发出啾啾声,弯曲食指。
「谁叫你说什么『只有一只鞋无法跳舞』啊。你要是不在的话,我的计划也会跟着泡汤呢。希望你别忘了『交易』啊。」
「请问一下,库法老师?这位是……?」
看来难以掌握状况的女学生拎着出鞘的武器,战战兢兢地向这边搭话。库法打算用事先准备好的借口来搪塞,他开口说道:
「这位是我所属部队的相关人士,名叫——」
「他不是蓝坎斯洛普吗……?」
女学生这么询问的声音颤抖着。
即便幽色军队的威胁解除,女学生仍然保持着警戒。这也难怪,玛那能力者中根本不存在操纵绷带的异能。再加上从绷带底下稍微露出的龟裂肌肤……威廉•金拉起外套衣领,静静地转过身去。
就在库法迷惘着该怎么掩饰过去时,一个宏亮的金属声响彻周围。某人将武器收回鞘,潇洒地走上前来。
「无论他是谁,都没有关系!他跟库法老师和学院长一样,是我们的恩人!」
是华丽的波浪卷发随风摇曳的神华•兹维托克。她毫不畏惧地走近到金的攻击范围内,像是要致上最诚挚的谢意一般鞠躬行礼。大家闺秀般的秀发舞动起来,花朵的芳香柔和地抚摸绷带。
「我代表大家由衷地向您道谢。不知名的骑士大人——」
「……!」
金目睹到残留在神华脸颊上的泪痕。他惊讶地睁大光芒黯淡的眼眸,沉默了几秒后……忽然别过脸去。
「……没什么。」
他冷淡地这么回答后,像要逃走似的在魔法阵旁边蹲下来。
他故意咳了两声清喉咙,招手呼唤库法。
「一个灾难过去了是很好,但把战力都集中到这边,说不定是步坏棋。」
「这话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做,升降机都不会动。圣弗立戴斯威德的『门』从学院那边被锁住了。而且刚才那个叫库洛德尔的老头子,跟另外两个分别叫做亚特摩斯和菈凯尔蒂的家伙,是『三人组』的歼灭部队呢。你已经做掉所有人了吗?」
库法的表情也不禁紧绷起来。他在毕布利亚哥德内打倒的只有蝎狮这个人造蓝坎斯洛普。听到两人的对话,学院长也插嘴发表意见。
「我很在意黎明戏兵团特地寄出犯罪预告函这件事。他们不会在犯罪时讲究美学。我在想那封预告函会不会是用来告知圣弗立戴斯威德的考生有危机,诱导他们进入迷宫的假动作呢……」
满目疮痍的魔女剧烈地咳嗽起来,女学生连忙搀扶着她的背。
金用光芒黯淡的眼眸注视库法,不动声色地说道:
「……可能很不妙喔。那些家伙这次的目标,果然不是梅莉达妹妹啊。倒不如说委托人的目标不是梅莉达妹妹,那个『老糊涂』真正的目标是——」
「圣弗立戴斯威德所有学生的性命……?他的目的并非葬送小姐,而是打算在骚动的详情传达到报社前,把所有丑闻的目击者都灭口吗……」
「他还是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呢。」
学生并没有听见目前为止的对话。库法擡起头,仰望上方的漫长巨大隧道。让人觉得是无限延伸下去的深渊前方,是库法和萝赛蒂,还有以学院长为首的讲师群都不在,战力被无限削弱的少女的学舍。
假如此刻有什么灾难降临到那里的话——…………
库法咬紧下唇,深深叹了口气。
「该说有备无患吗……看来把那家伙留下是正确的啊。」
†††
圣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学院三年级生,克莉丝塔•香颂此刻无庸置疑地正面临人生最糟糕的绝境。至今只有在课本和数据照片上看过的「恶梦」,伴随着压倒性的存在感出现在眼前。
孕育着彷佛要冻僵的杀意与寒气(咒力)的那个,跟打击训练用的稻草人截然不同——
「我已经封锁葛拉斯蒙德宫的『门』了。这……这样就行了吧!」
寄宿着苦涩思绪的指尖从控
制板上移开后,一个似乎很满足的笑声从她背后传来。是把克莉丝塔逼到这个玻璃宫殿升降机房间的女性的声音。
「是呀,辛苦你了。这么一来,潜入毕布利亚哥德的讲师就无法回到学院。宛如被折断翅膀的蝴蝶一样……你说是吧?」
「你……你说得没错!」
「呵呵,谢谢你。那么接下来,你愿意帮忙把城门『锁城』的话,我会很开心喔?」
以温和的声音下达单方面命令的,是一个成熟女性的「人影」。
称为人影,是因为她并非人类。她的肌肤是绿色,眼球则是黯沉的黄色。长在侧头部的食虫花飘散出剧毒的刺鼻臭味。包住丰满身材的是用植物的叶子制造的洋装……或许可以称为美女,但给人的印象就是诡异。
菈凯尔蒂——她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据说她是所属于黎明戏兵团的人造蓝坎斯洛普「花妖爱娜温(Alraune)」。
对于菈凯尔蒂提出的要求,尽管克莉丝塔不情愿地紧咬嘴唇,也不得不唯唯诺诺地服从。原因是被优雅的爱娜温单手捕捉住的一名少女。
一年级的女学生被当成了人质。菈凯尔蒂的五指宛如树根一般伸长,锐利的尖端按在白皙的脖子上。假如她有那个意思,想必能轻易刺破皮肤,贯穿喉咙吧。自己的生命被这样轻率地玩弄,作为人质的女学生眼眶堆满泪水。
「非……非常抱歉,克莉丝塔学姊……非常抱歉……」
听到学妹不停颤抖身体,朝这边低喃的声音,克莉丝塔也无法随便回应她。目前学院方还没有出现任何一名牺牲者,简直就是奇迹。
——究竟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在菈凯尔蒂紧黏在背后的状态下,克莉丝塔沿着通往葛拉斯蒙德宫玄关大厅的道路前进。双脚麻痹到很容易就会倒落,没有真实感,甚至觉得地板随时会脱落。
今天原本是假日。因为会举办迷宫图书馆员检定考试,以克莉丝塔为首的学院学生前来学院协助事务工作,打算与住宿的学生一起歌颂本年度所剩不多的学院生活。
结果却变成这样。从黎明戏兵团这个犯罪组织寄送犯罪预告函到学院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开始,熟悉的学舍风景已经变貌成异质的非日常。
考生的安危不详,以库法和萝赛蒂为首的可靠大人,还有碰巧以访客身分在场的圣都亲卫队与安杰尔骑士公爵都急忙前往迷宫,只剩下学生与修女的学院,突然被动荡不安的气氛给支配。
就在三百名少女一心一意地祈祷考生能尽早平安归来时,葛拉斯蒙德宫的升降机伴随着齿轮开始上升。
由克莉丝塔带领的学生打从心底期盼与考生来一场感动的重逢,但在她们面前现身的是——一个人占据升降机中央的非人妖花。
难以掌握状况的学生集团,面对动粗毫不犹豫的干练刺客,实在束手无策。菈凯尔蒂立刻轻易地让几名拿出武器的学生无力化,并掳了一名颤抖到动不了的一年级生当作人质。
然后她用彷佛在邀人一起散步的轻松态度下令。
从内侧与外面彻底封锁圣弗立戴斯威德——
妖艳的爱娜温不晓得是善变还周到,要克莉丝塔学生会长带她四处参观学院。从她对校舍塔、宿舍塔和练武场等地方不感兴趣,却很仔细调查庭园和城墙附近这点来看,应该是想要确认逃脱路线吧。
这段时间对克莉丝塔和学生也十分有意义地发挥作用——
然后现在,爱娜温已经准备万全,克莉丝塔被迫封锁葛拉斯蒙德宫的「门」。光是关掉升降机的动力她还不满足,她封杀所有可以移动到迷宫的手段,让圣弗立戴斯威德与毕布利亚哥德完全隔离开来。
克莉丝塔自觉到自己太常用力咬紧嘴唇,几乎快要没有感觉这点,同时终于来到玄关大厅。从正门来到前院后,克莉丝塔看准菈凯尔蒂与人质退出宫殿的时候,朝围住葛拉斯蒙德宫的高墙上打暗号。
那是个让玛那从高举的指尖断断续续点燃的简单暗号。意图成功传达出去,有灯光从高墙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暗号朝这边打了两三次。然后朝城墙那边也打了两三次。
过没多久,轰隆低鸣的振动宛如波浪一般遍布地面。钟声「轰——」地贯穿黑色天空。有旋律的驱动声与宛如身体组织一般微微动起地城墙机关。这些东西绕了圣弗立戴斯威德的城墙一圈后,五颜六色的火焰从城墙袅袅升起。
这是据说一年不晓得能否观赏到一次的圣弗立戴斯威德的「锁城」。
上学期的月光女神选拔战,如今就像很久以前的事一般,让人感到怀念。那时有可靠的布拉曼杰学院长与讲师在场。隐藏着深不见底的魅力的家庭教师库法,以及新锐的「一代侯爵」萝赛蒂也在旁观看守护着。
此刻,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留在这里。
克服眼前的苦难,守护圣弗立戴斯威德的安宁,是以克莉丝塔为首的女学生必须靠自己达成的考验。
克莉丝塔努力压抑住盘据在内心的恐惧,用坚决的态度转过头去。
「好啦,圣弗立戴斯威德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完全封锁了!快放开人质!还是说,你没有肉盾的话,连像我这样的学生也不敢面对呢?」
「哎呀哎呀,这么勇敢,真是了不起呢。」
菈凯尔蒂依然面带微笑,非常干脆地放开了人质。两名女学生有一瞬间措手不及,而立刻回过神的克莉丝塔一蹬地面。
她拉起一年级生的手,穿过菈凯尔蒂旁边,在飞奔进宫殿的同时大喊:
「各位,就是现在!」
有几十个人影从墙上同时现身。是圣弗立戴斯威德的学生,所有人都携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后方是葛拉斯蒙德宫的正门,正面与左右则被枪口不留缝隙地团团围住,「哎呀?」菈凯尔蒂有些伤脑筋似的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看有些人偷偷地到处乱跑,不知在做什么,原来是在设置伏兵呀。」
「你就后悔自己表现得太老神在在吧!圣弗立戴斯威德三年级总数四十一名的枪手位阶的一齐射击!你就仔细地品尝吧!」
克莉丝塔举起手,气势汹汹地往下一挥。「发射————————!」
几十道枪口焰盛大地闪耀。互相冲撞的枪声演奏出彷佛要震破鼓膜的宏亮声响。超越音速的子弹破风前进,让空间扭曲成螺旋状。面对无处可逃,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的豆粒大的破坏力——
「啊哈,真漂亮!」
菈凯尔蒂一脸欣喜地扭曲表情,随后,四十一发子弹接连射穿了她。
哒哒哒哒哒——中弹的音色有节奏地响彻周围。菈凯尔蒂的全身因冲击而后仰,还来不及喘息便旋转起来,四肢不断扭曲的动作看起来就宛如舞蹈一般。她果然不是人类吗?伴随鲜血炸飞的是植物的叶子和花瓣。
枪声飞舞交错的时间,实际上不到五秒。
菈凯尔蒂丰满的身体坑坑洞洞,四脚朝天地倒落了。大量血液渗透地面,她已经一动也不动。克莉丝塔有些泄气似的喃喃自语:
「打……打倒她了吗……?」
虽然这样的落幕实在太平淡,但只能这么认为。学生的枪击毫无疑问地命中了她。那惨不忍睹的负伤不可能是演技。总之,应该确认尸体看看吗……?就在克莉丝塔这么心想,并向前踏出一步时。
暴露出凄惨死状的菈凯尔蒂,突然扬起了嘴角。
「真是太棒了。刚才那状况,就算是我也必须牺牲一个人才行呢。」
「什……!」
克莉丝塔会震惊地睁大眼,也是理所当然的。
菈凯尔蒂的尸骸逐渐被「修复」。宛如植物生长一般补齐了缺损的部分,还有清水洗掉黏在身上的血液。树叶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制造出洋装,在她站起身时,已经完全恢复成本来的美丽姿态。
美女对哑口无言的三年级与一年级少女露出微笑。
「啊,你们别丧气喔?你们确实是收拾掉『一个』我了。你们可以夸耀这个战果,当成黄泉的饯别礼喔。」
「怪……怪物……!」
克莉丝塔立刻举起手臂,再次对枪击队打暗号。
不过,枪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传来了哀号。
「不要啊啊啊!放……放开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克莉丝塔反射性地环顾周围,然后看见了令人难以接受的光景。枪击队的其中一人,在墙上被拧起手臂。
抓住学生的是有着绿色肌肤的妖艳爱娜温。
「咦……?」
克莉丝塔不禁交互看着眼前的敌人与墙上的光景。还来不及平息混乱,学生的哀号便从前后左右到处重叠起来。埋伏在墙上的枪击队,突然遭到从背后现身
的敌人「集团」袭击。
几十只敌人无一例外,都是分毫不差,有着相同外貌的爱娜温。
「哎呀哎呀。」「呵呵。」「要玩鬼抓人吗?」「等等我,等等我。」「我讨厌会逃跑的蝴蝶。」
爱娜温一挥手横扫,手臂就变形成宛如树根一般,揍飞女学生。她吐出的气息变成毒雾,只要吸入一口,就会彷佛断线般倒落。
这宛如人间地狱的骚动,让克莉丝塔无计可施地颤抖着手脚。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是人造蓝坎斯洛普『花妖爱娜温』。不能用人类的生态来思考喔。」
菈凯尔蒂像是对脑袋不好的学生感到伤脑筋一般,将手心贴在脸颊上。
「如果要告诉你一个淑女的秘密,我想想……我可以通过把树苗种植在大地上,来培育自己的分身喔。数量最多可以到一百只……!」
「怎……怎么会……」
「呵呵,谢谢你亲切地帮我带路,学生会长小姐。你以为只有你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吗?我也有在这间学院的四处留下树苗,让它们在大地生根蔓延喔?——啊,看吧,你能听见吗?」
菈凯尔蒂彷佛在倾听妖精的旋律一般,陶醉地闭上双眼。克莉丝塔也好奇地侧耳倾听,然后总算察觉到了。
不只是从葛拉斯蒙德宫的周围。整个圣弗立戴斯威德的四处,都能听见女学生畏惧着妖花的哀号。闭关在宿舍塔里的一年级生、保护她们的二年级生、勇敢地准备了武器的三年级生……克莉丝塔脑中浮现三百多名少女在学院各处面临绝境的光景。
在她因为绝望而颤抖着双脚时,菈凯尔蒂又召唤了更可怕的恶梦。
「好啦,差不多该开始重头戏了吧?其实我虽然这样威胁大家,但不是很擅长粗俗的战斗呢。我有我的跳舞方式呀。」
从她的侧头部长出来的食虫花,宛如生物一般蠢动着。食虫花像气球似的一度膨胀起来,然后急速萎缩,同时不断吐出紫色的雾。
在能见范围内的菈凯尔蒂的分身,都采取了一模一样的行动。恐怕在这间圣弗立戴斯威德被解放出来的一百个爱娜温,此刻都企图把少女的花园染上剧毒般的颜色吧。
那行动的影响,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克……克莉丝塔学姊……」
在后方靠着正门的一年级生,看似痛苦地发出呻吟,同时倒落地面。克莉丝塔立刻试图飞奔到她身旁,但在踏出第五步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克莉丝塔立刻注意到感觉逐渐从手脚末端消失的现象。
「这是毒粉吧……!」
「答对喽!要把三百人的生命之芽一个个摘除这种事,我实在提不起劲呢。所以我会让大家一起死。我的咒力会搭乘在花粉上化为剧毒,从内侧侵蚀人类。少女的学舍将会绽放死之花海喔?啊哈,真棒!」
克莉丝塔的全身喷射出火焰。她将手放在膝盖上,勉强擡起上半身。
「哦~」菈凯尔蒂有些佩服似的扬起嘴角。
「既然毒粉的真面目是咒力,就能用玛那抵抗……你真聪明呢,学生会长小姐?」
「你可别小看了圣弗立戴斯威德……!在学生屈服于你的毒粉之前,还有些缓冲时间。只要在这段时间内驱除你——」
从菈凯尔蒂的指尖伸长几公尺的树根,高速掠过克莉丝塔的左脚。令她的皮肤被挖起,鲜血随之飞舞,少女的嘴唇迸出「啊!」的痛苦叫声。
菈凯尔蒂用宛如模特儿般的动作,走近再次跪倒下来的女学生。
「你把人家说得好像害虫还什么一样呢。你没什么教养喔。」
「……恶……恶徒别讲得这么嚣张——」
菈凯尔蒂狠狠地甩了克莉丝塔一记耳光。克莉丝塔的身体飞出去,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
被毒粉折腾的女学生,看到学生会长凄惨的模样,扭曲了表情。
「克莉丝塔学姊,请……请你快逃吧……!」
「啊哈!逃到哪里呢?你们根本无处可逃哟!」
菈凯尔蒂举起手臂,收缩成细长形状的手宛如鞭子一般锐利地弯曲起来。她使劲一击趴倒在地的克莉丝塔,看到裂开的制服与鲜红的伤痕,妖花扬起了嘴唇。
「通往毕布利亚哥德的道路封闭了!城墙已经化为牢狱!已经变成我私人庭院的这间学院,根本不存在能危害支配者的威胁!这群吱吱喳喳鸣叫的三百只小鸟,我会一只不剩地扯断羽翼,统统击落到地面!啊哈哈哈哈!」
「就算我们殒落——」
趴倒在地面上的克莉丝塔开口说道。凌乱的头发卡在嘴角边,尽管如此,她仍毅然擡起的视线射穿了菈凯尔蒂的眼眸。
「必定会回到这里的圣弗立戴斯威德的骑士……一定会将你的花瓣砍落到一枚不剩吧……你就做好觉悟等着吧……」
「……这种不服输的话真像甜死人的蜂蜜呢,令人作呕。」
啪叽!菈凯尔蒂的一只手变形了。她的手彷佛分枝的树根一样粗糙不平,强韧地变尖锐,像在炫耀一般拉紧的树根前端,瞄准了趴倒在地的少女。
菈凯尔蒂气势汹汹地一蹬大地,发出咆哮。
「我现在就在这里先杀了你!」
「——!」
克莉丝塔紧紧闭上双眼,泪珠从她的眼皮底下滑落。只能在旁注视这一切的女学生因绝望而倒抽一口气。菈凯尔蒂的嘴唇宛如恶魔一般裂开扬起。
——瞬间,有个轻盈的脚步声从玻璃宫殿飞奔而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插进来的人影,空手挡住了菈凯尔蒂挥落的单手。低沉厚重的声响扩散开来,冲击波驱散了附近一带的毒雾。
正面相对的菈凯尔蒂不用说,在旁注视的女学生也哑口无言。战战兢兢擡起头的克莉丝塔,看到像要庇护自己一般站在前方的纤细背影,不禁眨了眨眼睛。
「修……修女……?」
是穿着平凡无奇的修道服,在学院工作的修女之一。虽然克莉丝塔也认识,但至少克莉丝塔所知道的她,根本没有能力空手挡住蓝坎斯洛普的全力一击。
菈凯尔蒂一脸疑惑地歪了好几次头,然后硬是挤出一张笑容。
「哎呀哎呀,修女小姐,这里可轮不到一般人出场喔?」
变形的手臂前端宛如蛇一般翻动,企图从背后攻击贴身状态的修女。
这时又发生了让每个人怀疑起自己眼睛的光景。才想说修女的双手让人看不清地动了起来,就见她甩落几只蛇并瞬转,用宛如子弹般的肘击招呼菈凯尔蒂。冲击轰隆地贯穿到背后,菈凯尔蒂忍不住弯下身体,修女毫不留情地踹飞美女的颜面。
像是玩笑般,菈凯尔蒂远远地吹飞出去,在地面翻滚了少说几十公尺。她采取护身倒法跳了起来,宛如野兽一般撑开四肢着地。
擡起头的妖花已经不再浮现嬉闹般的笑容。
「你是什么人?」
修女从会让人着迷的横踢姿势收起了脚。她的脚从中间扭曲起来,让克莉丝塔不禁感到震惊。更让人惊讶的是,修女拆下了那只骨折的脚,随手丢弃,个头变娇小了一圈。
「……真没办法……任务外……毕竟人命优先……」
修女简直像在替自己找借口似的发着牢骚,同时将「零件」从全身接二连三地拆卸下来。另外一边的义脚、两只义手、身体的矫正器。她看似烦躁地脱掉修道服,取而代之地换上漆黑军服。
她将兜帽压低盖住双眼,从底下撕裂肤色面具。
不知是从容与否,事情发展至此,菈凯尔蒂恢复成满面笑容。
「看来是预定外呢。想要摧残我花瓣的你,究竟是谁呀?」
『我是白夜的使者。』『是千变万化的千面人。』
黑色笔记从上空飞舞飘落,代替回答。一开始是两张,接着又一张。
『然后——』
最后一张擦过兜帽,在声明的同时燃烧起来。
火焰有一瞬间照亮了从黑暗深处注视着这边的少女脸庞。
『是要让你毙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