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三章 各怀鬼胎(2/2)
「你在说什么?」
「如果是一般人,根本不可能会发现在这片连月光都无法照达的黑暗之中有人在。」
露卡带来的火把已经被泥土捻熄了。要说其他光源,就只有「鸦军」的帐棚而已,不过由于隔了好一段距离,亮光根本不可能照到比吕他们所在的地方。
更何况此时此刻,月亮正被厚厚的云层遮去,一般人不可能发现比吕与露卡。然而,丽兹却毫不迟疑地「看」向他们两人。
「错不了的……她——」
*****
「丽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察觉到一股奇妙的气息,所以出来看看。」
「是敌国间谍吗?」
「不,只是草木被风吹动罢了。」
丽兹绽开苦笑,接着转身面对来到她身后的奥拉。
「居然连草木的气息都能感受得到,丽兹大人的成长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接着出现的斯卡塔赫如此打趣说道。
她一来到室外,随即瞥了一眼刚才丽兹凝望的悲剧山丘,而后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一脸兴趣盎然地望向丽兹。
莫名有种被人观察的感觉,让丽兹下意识从斯卡塔赫身上移开视线,然而——对于自己当下的举动,就连丽兹本人也难以理解,不由得感到一阵困惑。
为了避免斯卡塔赫进一步深入追问,丽兹拼命藏起内心的动摇,同时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斯卡塔赫,那样真的好吗?」
斯卡塔赫从明天起,将会和「鸦军」同行。是她本人主动要求,要与丽兹她们分开行动的。丽兹她们也隐约察觉到理由。因为接下来的目标正是费尔瑟的旧王都——苏格。
根据密探回报的消息,苏格的现况也和葛兰兹军目前驻扎的内克司一样,残破得有如废墟一般,凄惨景象令人不忍卒睹。因此,当斯卡塔赫表示,与其要她前往荒废的旧王都,她宁愿与欧巴姆小国一起行动时,老实说,丽兹反而松了一口气。
「是的……苏格现在的情况,绝对会比两年前更加惨不忍睹吧。」
失去国王、失去士兵、最后连人民也失去的旧王都,迎来的只有盗贼之辈——犯罪者集团。
联邦六国便是因此而决定迁都的吧。比起重建烧毁的房舍、修缮被抢夺一空的宫殿、唤回远逃他方的居民,直接迁都显然省事多了。
「说来见笑,如果看到现在的王都,我没有自信可以保持平静。」
听到斯卡塔赫坦率的真心告白,丽兹只是默默地点头。
丽兹不知道应该对斯卡塔赫说些什么才好。追根究柢,毁掉费尔瑟的正是葛兰兹大帝国。而她这个可以说是幕后元凶的葛兰兹皇家出身之人,就算对斯卡塔赫说出「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也无法带给她任何安慰吧。
因此,丽兹唯一能做的便是诚恳地向斯卡塔赫——不,是向费尔瑟表达歉意。与其通过言语表达,态度更是重要,而又比起态度,行动才是最直接的方式。
「之后再会合吧。到时候,就是解放费尔瑟之时。」
一开始的方针做了部分的变更,改为兵分两路攻略费尔瑟。
主要的理由是因为第一军、第二军的进攻速度,比想像中快了许多。
目前已经展开行动的第一军、第二军依原订计划,直接攻进旧王都苏格,丽兹所率领的本军再随后与之会合。至于剩下的第三军,则与欧巴姆小国一起从南侧开始攻略,负责牵制安古伊丝的行动。
之后,拿下旧王都苏格的丽兹一行人南下,与斯卡塔赫这方共同发动夹击战术,歼灭安古伊丝——将联邦六国驱离费尔瑟,这便是此次的作战。
「没错,终于来到这一步了。我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对了,虽然事先取得欧巴姆小国的同意,但毕竟你过去那边,就像到了陌生的环境,一定会很累吧,要保重喔。」
「谢谢你的关心……费尔瑟对丽兹大人与奥拉大人而言,同样也是陌生的土地。请你们务必好好保重身体。」
斯卡塔赫的贴心叮咛,让丽兹绽开一抹微笑,同时脑海却也闪过一丝疑问。
「不过,为什么是欧巴姆小国呢?」
斯卡塔赫选择与「鸦军」一起行动,而不是第三军。
从费尔瑟的现况来看,会听从斯卡塔赫领导的国民的确不多。尤其是安古伊丝所治理的西侧,这个情况更是显著。如果只是夹道唾骂倒还无妨,难保不会有人朝她投石头。
不过,既然只是不方便站上前线,其实大可以跟在第三军的后方就好。但她却故意选择待在更后方的「鸦军」,其中的理由让丽兹百思不解。
「……我有点事想与『黑辰王(史尔特尔)』大人谈谈。」
丽兹原本还以为斯卡塔赫会回避问题,没想到她却坦率地回应。
「两年——不,应该已经三年了吧,他究竟在想什么,我要亲自找出答案。」
「祝福你能顺利得到回应了。」
虽然丽兹很好奇斯卡塔赫想和「黑辰王」谈些什么,但想也知道,她是不可能连内容都老实招出的。依她的个性,等她想说时自然就会坦诚吧。丽兹也只能这么想,尊重她的去留。
「先别说这些了,刚才的话还没谈完,你是说『眼睛』有异样感吗?」
刚才由于丽兹突然往外冲,谈到一半的话题也不了了之。
「是的,所以我想听听你们两人的意见。」
丽兹进到公馆后,向两人招招手。
「进来里头再详谈吧。」
就在大门即将关上前的最后一刻——丽兹瞥了一眼悲剧之丘,而后身影消失在公馆内。
*****
帝国历一千零二十六年九月十八日。
正对着安费尼海的费尔瑟属州港口——此处也与其他地方相同,都受到对葛兰兹之战的影响,而化为无法地带。海贼船大剌剌停靠在港口,不断对周边的村落展开掠夺。
不过,这都是之前的事了,如今海贼们察觉到葛兰兹即将来袭,早已逃回大海,整座都市空荡荡有如一座空城。
血流成河的沙滩上堆满了大量的尸体。从服装来看,应该是逃之不及的居民们吧。尸体上隐约可以看出受到刑求的痕迹,全身伤痕累累。
一名来者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弥漫着尸臭味的沙滩上。
那人戴着兜帽、手持锡杖,身上的打扮有如是一名苦行僧。
如果有第三者在场的话,或许会误以为那人是专程来替这些死不得其所的亡者们超渡的宗教人士吧。
不过,认识那名来者的人们,都是这么称呼她——「无名氏」。
「无名氏」离开沙滩后,走进一处岩石遍布、崎岖难行的地方。
最后抵达一处内部仿佛埋没在黑暗之中、深不见底的悚然洞窟。
一般人绝对不会轻易踏足的这座洞窟,「无名氏」却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了进去。
洞窟内部布满了有如监狱一般的冰冷空气。萦绕于四周的野兽般低吼声,仿佛是在抗拒外人入侵,而顺着岩石表面滑落地面的水滴,更加提升了洞窟内的诡谲氛围。
尽管如此,「无名氏」的嘴角竟然还能噙着一抹淡淡笑意。
就好像是前往秘密基地的孩子一般,她的步伐轻快得像是随时都会飞起来似地。
不久后,「无名氏」终于停下脚步。她的视线前方蹲踞着一座像是祭坛的物品。
祭坛上的数万根蜡烛同时点燃,上头还杂乱地摆满了人类、动物与「怪物(蒙斯特)」的骨头。周遭溅满了未干的斑驳血迹。怎么看都像是凄惨凶杀现场的中央,一名四肢被铁链绑住的精壮白发男子正发出痛苦呻吟。
「噢噢噢——……」
男子目光焕散的双眼瞪得圆大,不停挣扎着企图扯断铁链,但不一会儿便筋疲力竭,四肢虚脱般地垂落。他的肤色呈现深紫色,实在很难想像会是人类。
既不是「人类」,更不是「野兽」。两者皆非的暧昧存在——真要形容那名男子的话,或许说是「妖怪」也不为过。「无名氏」往前跨了一步,朝男子走近,踩过沙地的窸窣脚步声,随即回响于洞窟内。
「……你终于来了。」
男子一改方才的异样,态度显得沉着而冷静。
他擡头仰望「无名氏」的眼瞳中,虽然有些混沌,但确实流露出理性之色。
「感觉如何?」
「……还不错。而且『饵食』也很丰富。」
大量的唾液从男子半张的嘴巴不停垂落,他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骨头。
「那真是太好了。选择这个地方,果然是正确的。」
「无名氏」满意地反复点头说道。而后,她偏过头,脸上的笑意又再加深了几分。
「差不多该轮到你上场了,没问题吧?」
「……当然。我可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失控了。」
「那么,刚好有个很适合让你小试身手的对象。」
「无名氏」语气轻佻地说完后,以锡杖尖端重重敲击地面。
顿时,轻脆的铃铛声响彻洞窟,原本正在休息的蝙蝠成群窜飞而出。
「……是谁?我认识吗?」
「葛兰兹大帝国的五大将军之一——力大无穷的盖殷。」
男子听见这道名字后,有些轻蔑地从鼻子喷笑一声。
「那家伙是隶属中央领域……满脑子只想着战斗的男人吧。」
「以试身手来说,是最适合的对手吧?之后,则要请你与葛兰兹大帝国的第六皇女对战。」
「……不知道她是否变强了一些。」
「当然了,比你所想像的更加强大喔。」
听到「无名氏」如此断言,男子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他泪流满面地像是迫不及待一般,甩动着绕捆于四肢的铁链,猖狂的笑声也愈加激烈。
「呵、哼哼哼哼……真不愧是正统的葛兰兹,拥有神圣血统的葛兰兹——继承了毁灭焰红的皇女。」
男子的喜悦仅在一瞬之间。他立刻又再换回面无表情的模样,混浊的双瞳彷徨游移,嘴巴不停滴落大量唾液。见状的「无名氏」高高扬起嘴角,以近乎冰点的声音开口:
「恩赐死亡给那位受到诅咒的可悲皇女吧。」
「…………我当然会。」
男子不假思索地点头回应,而后,「无名氏」倾身靠近他身边,明明只有他们两人在场,
「无名氏」却刻意压低音量,在他耳畔轻喃:
「这就是你的任务,明白了吗?」
「啊……我会带回胜利,献给我最深爱、最擎爱的——……你。我一定会亲手扭断他们的脖子,将他们被诅咒的灵魂献给你。」
「无名氏」从愈说愈激动的男子身边退开,擡头仰望开始崩塌的洞窟天花板。
似乎是承受不住失控男子的力量,灰尘与碎石从天花板上源源不绝地掉落。
「很好,就是如此。战胜精灵的诅咒吧。如此一来,你便能升华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无名氏」的话语宛如一道暗号,男子倏然扯断锁链,发出震耳雄嚎。
愤怒、悲伤、喜悦——夹杂着三种情绪的狂暴嘶吼。
「无名氏」的嘴角染满喜悦之色。
永无止尽的深邃,无边无垠的漆黑,深不见底的心机邪笑。
「向葛兰兹皇家复仇——并且让全世界切身感受到吾等之憎恨。」
开始崩塌的洞窟内,只有两人的猖狂笑声缭绕回响。
*****
费尔瑟的新王都定都于西南侧的珊迪那路。
虽然迁都一事是由联邦六国独断专行决定的,但由于费尔瑟的王家与贵族几乎不是已经战死,就是下落不明,因此并没有人提出抗议。
尽管还有费尔瑟余党军在,但就凭他们的战力,根本无以为抗,再加上旧王都化作废墟已久,国民开始逐渐倾向支持联邦六国。
珊迪那路近年来急遽发展,其中的一项原因,就是由于其地理位置,正好位在堪称是联邦六国入口的厄瑟路附近。相较于东侧的荒废惨况,珊迪那路周边一带,繁荣得有如来到不同国家一般。当地领主的公馆里,今天同样可以看到络绎不绝的访客,街上萦绕着明亮开朗的氛围,很难想像当下正值战争期间。
目前担任珊迪那路领主一职的,是联邦
六国之一的安古伊丝国的女王·露希亚。她正在领主的房间内,与办公桌上堆满的一叠叠报告书奋战。
看着随侍在侧的一名近侍不停送来的羊皮纸小山,露希亚的嘴角不禁微微抽搐。
「…………可恶的『无名氏』,把工作全推给妾身,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不是听说『无名氏』大人要去视察北侧的情况吗?」
「是没错,不过从那之后便音频全无。她究竟明不明白当前的状况!」
露希亚说完后,自暴自弃般地将羽毛笔随手一扔,整个人往后靠躺在椅背上。
「今天就到此为止,现在必须专心于与葛兰兹的战事才行。」
浮现苦笑的近侍将早就备好的红茶放到露希亚面前。
露希亚静静地啜饮一口红茶,视线盯着正动手收拾桌面的近侍。
她确认一眼某叠写完的报告书里,夹了一张便条纸。
「很好,那些就交给塞琉古吧。」
露希亚转头望向墙边一名正优雅享用着红茶的男子——长年服侍安古伊丝王家的塞琉古。总是笑脸迎人、给人轻浮印象的那名男子,拥有的实力确实是无话可说,堪称是露希亚的左右手。
「塞琉古,别老是把事情交待给别人,你偶尔也该好好工作一下吧?」
露希亚以下巴示意后,随即就见到塞琉古耸了耸肩,轻声叹了口气。他一边摇头,一边离开墙边走向那名近侍,并且亲昵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下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可、可是,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塞琉古大人呢……」
「我再不偶尔工作一下,会被露希亚大人降职的。」
塞琉古半抢半拿地以双手抱住羊皮纸堆,目光扫视了露希亚一眼后,便走向房门。然而,在双手都没空的情况下,当然是无法开门的。
正当塞琉古以十分吃力的姿势伸出手时,羊皮纸当场有如雪崩一般,从他的双手成叠滑落。相对于稳若泰山地从容眺望眼前光景的塞琉古,那名近侍则是惊慌失措地连忙捡起报告书。
塞琉古投给那名认真耿直的近侍一抹微笑。
「不好意思,份量这么多,我一个人搬太没效率了。可以帮我一下吗?」
「是!」
塞琉古俯身与近侍一同捡拾羊皮纸,同时迅速地将一张便条纸收进怀里。
之后,他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打开门。
「露希亚大人,容我们暂时离开一下,有事的话,请吩咐守在门口的士兵吧。」
塞琉古与近侍躬身行礼后,便关上房门。
瞬间安静下来的房间里,露希亚将红茶一饮而尽后,从椅子站起来。
就在她准备走向窗边时——
「状况如何了?」
「——!」
露希亚惊讶地回过头,就看到「无名氏」兀然站在一面没有任何窗户的墙壁前。
她的手上还拿着一组西式餐具——她一手端着盘子,一手举杯啜饮红茶。
「使用的茶叶真高档呢。」
看着脸上噙满微笑的「无名氏」,露希亚很快地便从慌乱中刷新好思绪,她展开扇子,掩住下半张脸。
「……你每次都是这么神出鬼没。这对心脏很不好,可以别再这样吗?」
「天性使然,现在也改不过来了。再说,这丫头最喜欢吓人了,如果不定期替她找点乐子,就怕她会弃我而去呀。」
「无名氏」轻抚手中的锡杖说道。听见这番话的露希亚,则是露出一脸厌恶。
「所以妾身才会讨厌你的罗净门(崔榭喇)。」
「如果是曼荼罗(曼达拉)的话,即使趁隙突袭,也不至于造成致命伤吧。」
「哼,若是真的冷不防遭到突袭,无论妾身再高强,即使能躲过致命伤,也不可能没事。」
连相互试探都称不上的口舌之争。两人都明白,彼此就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相互提防的两人继续对峙下去,也只是徒增空虚。
「无名氏」大概是觉得太浪费时间了吧,她摇了摇头,顺手将盘子放到桌上。
「那么,状况如何了呢?」
「过来这边谈吧。」
露希亚离开办公桌前,走向摆在窗边附近的一张长桌。
长桌上平铺着一张费尔瑟的地图,上头还摆了几枚颜色各异的棋子,几乎都集中于费尔瑟中央以西的半侧。
「葛兰兹正兵分两路来袭。从北侧而来的葛兰兹第一军与第二军可说是势不可挡。两军后方还有本军坐镇,情势对我方来说十分不利。」
听完说明的「无名氏」将视线移向南侧。
「那么,另一路人马就是从南侧攻来吧……?」
「没错,南侧这边的是葛兰兹第三军与欧巴姆小国。多亏厄瑟路国奋勇顽抗,让敌方迟迟无法加快侵略速度。」
由厄瑟路国守备的防线一旦遭到突围,接下来敌军便能长驱直入地一路攻进珊迪那路。
联邦六国若是无法守住珊迪那路,费尔瑟将再次落入葛兰兹的手中。如此一来,最头痛的莫过于国土相邻的厄瑟路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拼死奋战吧,然而,悬殊的军势差距是无法轻易扭转的。可以肯定的是,战线迟早都会后退至珊迪那路。
「不过,至少能够争取时间。妾身打算请厄瑟路再撑一阵子。」
「原来如此……那么当前的燃眉之急就是北侧了吧。其他小国有什么行动?」
「还是老样子,泰古利司依旧盲目地四处窜逃,斯寇尔皮伍仕则是继续保持静观。大概是不希望己方受到波及而出现灾情吧。虽然巫璐佩司仍然占领着旧王都,但困守在那种废墟里,城墙根本有等于无。或许近日就会弃守而逃了吧。」
各小国若是单独对上葛兰兹,惨吞败战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双方士兵的训练程度相等,但经验值却天差地远。毕竟敌军可是常胜之国——一盘散沙的联盟军根本就不够看。
「原来如此,那可不行。我也会适当地下达指示的。」
「无名氏」的反应相当平淡,感觉不出一丝焦虑。她的口气就好像早就知道事态会如此发展。
「……那真是帮了妾身大忙呢。」
露希亚以质疑的眼神盯着「无名氏」,同时举起扇子掩住自己的嘴巴。
「有关于今后的方针,一旦旧王都遭到葛兰兹占领,联邦六国将全面采取封城战略。」
「你是故意让出东侧的吗?」
「嗯,说到底,对联邦六国而言,想拿下费尔瑟全域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既然如此,不如就把费尔瑟切割成东西两侧。」
三年前,联邦六国出兵侵略葛兰兹却惨吞败战,造成的影响至今仍余火未尽。想要占领费尔瑟的领土,兵力稍嫌不足。若是当初露卡没有带走近半数的兵力,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住吧,不过,如今再多的事后诸葛也无济于事。正因为目前兵力不足,因此更需要折衷之策。
「东侧的确是块烫手山芋。干脆就丢给葛兰兹,联邦六国刚好也能减轻一点负担。」
「无名氏」注视着地图,深表赞同地点点头。
露希亚看见她的反应之后,不禁眯起美目,肩膀微微地颤抖。
「为此,目前正设法煽动民心,借此加深西侧人民对于葛兰兹的敌意。」
「但是,似乎还未尽完美吧?」
「你还真是懂得判读人心呢。不过,确实如你所言。」
露希亚将数枚棋子分散摆在地图上。
「民心这道防墙尚未完全创建。这都要怪费尔瑟余党军正拼命鼓吹国民接受葛兰兹。虽然听说成果并不如意,但拜他们所赐,我方同样未能如预期般进展。」
双方都打出民心之战。费尔瑟的国民想必感到无所适从吧。
长期曝露在战火之下的民心早已荒怠不堪,如果逼得太紧,就怕会引起严重反弹,届时各地都将爆发不满之火。以目前的现况而言,确实很难拿捏分寸。但放置不管的话,葛兰兹的獠牙将会毫不留情吞食西侧。
「那么,我也稍微争取一点时间吧。」
「什么?」
「看门狗已经调教完成了,我打算派他对付葛兰兹第一军。」
「……需要多少兵力?」
「不用,我会动用泰古利司、斯寇尔皮伍仕以及巫璐佩司的兵力。露希亚女王请继续努力达成目的吧。」
看见「无名氏」自信满满地扬起嘴角,露希亚不由得蹙起眉。
「……你态度太过客气,反而让妾身不寒而栗呢。你究竟有何企图?」
「一切都是为了总统呀。」
「……真是说谎不
打草稿。」
露希亚无法相信「无名氏」的话。因为她的任何行动,从来都不是为了联邦六国。「无名氏」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促进华纳三国的繁荣。正因为如此,这次「无名氏」竟会主动出手,才让露希亚感到无比诡异。
「这么说来,我跟你说的那名女孩怎么样了?」
「你说她吗?妾身玩腻,于是便扔了。可惜一开始顽强抵抗时,还挺有意思的。」
「她现在人呢?」
难得看到「无名氏」会对其他人感兴趣。更何况对象还是敌国的间谍。由于「长耳族(阿尔芙)」向来都是视他人于无物,因此「无名氏」的反应让露希亚不免有些惊讶。她不动声色地小心翼翼试探。
「哎呀,你怎么会如此在乎这种小事?」
「没什么……我只是认为,她或许会知道与葛兰兹有关的重要情报。」
「原来如此。很可惜,那女孩太倔强了,最终还是没能问出任何情报。」
「是吗……真是遗憾呢。」
不知是否相信了露希亚的话,「无名氏」十分干脆地放弃了。
之后,她从地图上收回视线,转头环顾房间内。
「时间不多了,容我先告辞吧。」
再见——语声方落,「无名氏」的身影如同刚现身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
露希亚注视着「无名氏」原本所站的地方,同时收起展开的扇子。
「真的是……让人一阵颤栗呢。」
*****
帝国历一千零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费尔瑟属州——旧王都的近郊,是一处零星偏布着多座小规模村落的地区。
此地区在亡国之前,原本相当盛行农业,四周放眼所及之处,似乎都是过去农田的残迹。
「唔嗯……虽然目睹过无数次,还是会忍不住感慨,战败国的下场真是悲惨无道啊。」
一名骑乘在强壮军马上的中年男子,抚摸着下巴蓄长的胡子说道,眯起的眼尾皱出数道细纹。男子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从铠甲缝隙伸出的一对手臂,粗壮得有如两根原木。他背在背后的巨大长枪的枪尖,正衬着阳光闪闪发亮。
「不过,战胜国同样也很悲惨。即使一路赢到最后,也不保证国家就能繁荣兴盛。反复的征战,不可能还能毫无损伤,一旦露出衰弱之态,就会被强者大口吞噬。」
葛兰兹大帝国第一军的指挥官盖殷大将军擡头仰望上空,仿佛正向某人喊话似地。即使明知不可能获得回答,他还是继续接着开口:
「楼因……你还真会挑时间死呢。拜你所赐,原本连周边诸国也敬惧三分的葛兰兹五大将军,如今两人战死,只剩三人了。」
由于目前皇帝正卧病在床,无法选拔新的五大将军。
一人是死于侵略者之手,一人则是背负着叛乱的可耻罪名死去。
「……昏昧、愚蠢至极,五大将军的存在意义究竟为何?不就是为了守护国家繁荣与未来发展的必要基础而存在的吗?」
盖殷满脸悔恨地紧握缰绳,用力咬紧牙根。
他散发出的魄力,逼得周围的护卫士兵不由自主往后退避,一名副官带着苦笑策马来到盖殷身边。
「先不说发动叛乱的楼因大将军,但巴奇修大将军的话,反而应该夸奖他居然能撑那么久,不是吗?听说他对上的敌人是世界五大宝剑的持有者。可惜最后还是含恨而终……」
巴奇修大将军是在三年前的对联邦六国之战中殒命。死后惨遭分尸的凄惨死状,甚至还被公开游街示众。
「光只是死撑着,并不能说是了不起。还是必须懂得适时逃跑。当时巴奇修实在应该撤退的。先暂时撤退,等集结好战力后,再重新正面迎战联邦六国,这才正确。」
盖殷握紧拳头,甚为不甘地吐露心声。
「巴奇修虽然还年轻,但他拥有的才能要补足这一点,可说是绰绰有余。正是因为深获肯定,皇帝陛下才会赐与他大将军的地位。」
过去,巴奇修曾砍下两名千旗将的首级,作为他华丽首战的勋章,当时的事迹,盖殷至今仍记忆犹新。巴奇修的外表看起来并不算派头,比起枪剑,似乎更适合握笔,可是一上了战场,其实力堪称万夫莫敌,任何人在巴奇修面前,皆与稚儿无异。
而更重要的是,巴奇修是个相当努力的人。从来不曾怠于锻炼,同时也勤勉向学,也因此才能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五大将军。
「他原本应该会是下一代五大将军之首的。即使再狼狈又何妨,再窝囊也无所谓,再怎么忍辱负重也要苟活下来才对。」
盖殷擡起头仰望天空,流下悔恨的泪水。
「一旦死去,就毫无意义了。如今就只剩下我们这些老迈的五大将军。」
而后,盖殷重新将视线移向身前,顿时,空气轰然爆炸。
雄吼怒号交织飞错,剑戟声袭卷四周。
血雾高高地喷洒至半空。大量的箭矢交错而过后,留下遍地无以数计的尸骸。
转眼之间,地面便染成一片暗黑色,空气中布满了铁锈味。
战场就有如是生与死的夹缝,也好比是通往地狱的入口。每个人都梦想着迎接明天,每个人却都对明天感到绝望。
只能拼命思考该怎么样才能活下去,不停地持续往前迈进。
手中的剑折断了,就抢夺敌人的,盾牌破了,就举起单臂护住要害。万一保护全身的铠甲扭曲凹陷,使得内脏遭到压迫而破裂,那就更应该继续向前。葛兰兹士兵便是如此为了胜利闷起头奋战至今。
「并不是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也未必就必死无疑。运气好的人,或许能多活一阵子,但唯有永不放弃的人,才能幸存下来。」
葛兰兹第一军三万、泰古利司与斯寇尔皮伍仕的联合军两万,双方之间的战况愈演愈烈。
盖殷持续发动轰炸,但就在他的眼角余光蓦然一瞥时,看见近侍正不解地偏过头。
「敌军似乎突然燃起了战意。」
「大致上出现这种情况时,一定都是别有企图。绝不能松懈周遭的守备。」
「费尔瑟的地形空旷、视野极佳。我想不会有伏兵才对。」
旧王都苏格附近是属于平原地带。放眼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可供伏兵藏身的地方。然而,盖殷似乎是难以认同,他脸色凝重地低语:
「就算是这样,也绝不容许任何一丝大意,免得演变成马失前蹄的原因。至今拼命撤逃的敌军,居然主动挑起战事,这就表示敌军对于这一战,肯定是胜券在握吧。」
只有「人族」才会在明知毫无胜算之下,仍贸然挺身应战。一味相信前方一定会出现奇迹,盲目前进。
不过「长耳族」则不同。
他们冷漠的双瞳始终注视着现实,赢不了就撤,赢得了就攻。
十分合情合理的思考方式。
「其中必定有诈。传令给后备部队,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
「遵命。」
就在近侍伏下头行礼时,一阵高亢的号角声浩然响起。
十分优美的音色。与葛兰兹的号角声截然不同,音色高尖,优美中兼具沉敛。
即使处于战场,依旧令人感到悦耳不已,盖殷忍不住出神聆听,但随即就被近侍的一声呐喊拉回现实。
「前线有异状,敌军突破我军中央了!」
其实不用近侍说,紧盯着同个方向的盖殷早就理解情况了。
然而,他只是不发一语地听着近侍报告。
同时,伸手握住背在背后的精灵武器枪柄。这是根据至今为止所累积的经验,而采取的行动。身为武将的本能,正声明着该轮到自己战斗了。
「要来了。」
盖殷看到前线降下无以数计的箭雨。
纵使双方兵马正缠斗成一团,仍精准无误地贯穿葛兰兹士兵。
「『长耳族』的视力依旧是那么好呢。弓术也是一个一个都很精湛。」
盖殷眺望着逐渐瓦解的前线,冷静地下达命令。
「把第二阵往前调。再指示后备部队以沙尘为掩,迂回绕至敌军本阵。」
如果不下下马威,最后恐会被敌军掌握住局势流向。战争要取胜,就必须随时掌握先机、洞窸敌军动向,并且妥善采取对策才行。
「只是,有时过度解读也很危险,必须适度且适时地再次重新审思才行。」
当盖殷一步步推敲思索的期间,他的命令也获得忠实运行。
四处都能见到旗手高高举起旗帜,传令兵惊慌失色地奔驰于战场。
再来就看是先攻或后攻了——
「嗯,挺有本事的嘛。
我方落于后攻之势吗——」
盖殷以厚实的手掌捣住下巴,露出一脸佩服的神情。
葛兰兹军的第一阵比想像中更快瓦解,敌军的第一阵则势如破竹地开始突击。盖殷向近侍招手示意,准备下达指示,而双眼则始终锁定战场。
「收回刚才的命令。第二阵加强防御。后备部队则前去牵制正从右侧迂回来袭的敌军。」
盖殷愉悦地眯起眼。
有如徘徊于生死交界的感觉——正因为难以忘怀,才吸引他持续投身战场。
「接下来,本队就从左边绕过战场,前去攻陷敌军本阵吧!」
盖殷手握精灵武器,豪气万千地朝前方挥落,接着擡脚一踢马腹。
「奔驰吧!现在就去看看『长耳族』大惊失色的表情!」
近侍一脸怔然地目送着策马而去的盖殷背影。
「盖殷大将军,祝您旗开得胜!请尽情地大展身手吧!」
任何人都曾一度向往过的目标。梦想着可以威风凛凛地昂首阔步于战场上,讨伐蜂拥成群的敌兵,再高举着敌军大将的首级,凯旋而归。
成为葛兰兹大帝国的士兵后,每个人一定都曾经憧憬过五大将军。
顶点——唯有品格最是高风亮节之人,才能攀上的最终目标。
被誉为中央大陆霸者的葛兰兹大帝国中,仅有五人的大将军。
尽管憧憬,但在认清那是自己无法到达的目标之后,只能黯然放弃。
于是,人人都对五大将军投予莫大期许。将无法实现的梦想,托负给他们。
「之后的事就交给我吧!让那些过着『半调子』人生的『长耳族』好好见识一下,身为五大将军的生存之道吧!」
盖殷的存在便足以鼓舞人心。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雄吼,士气沸腾至最高点。
第一军本队在盖殷的率领之下,挟带着漫天飞扬的大量沙尘投入战场。
然而——
「什么?」
盖殷带着本队五千士兵绕过战场而行。此时,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一支为数两千、由白发男子打头阵的「长耳族(阿尔芙)」部队。
「光凭那点兵力,就想阻挡我军吗!」
盖殷全身筋肉鼓胀至极限,他将力量灌注于握住枪柄的手。
「立刻让路吧!」
盖殷将手中的精灵武器全力挥向白发男子。
想必此刻每个人的脑海里,一定都闪过白发男子被扫飞的想像画面吧——仅限葛兰兹士兵的话。
然而,现实却远远超乎葛兰兹士兵们的想像。
在一阵火花迸散之后,就看到白发男子竟然挡下了盖殷那把与人同高的精灵武器。
盖殷咬牙切齿地露出一脸激愤之色,不由分说地立刻使出第二击。
「不过尔尔吗?」
白发男子以低沉的声音轻喃。
尽管语声随即被枪刃交击的铿锵声响所盖过,仍然确实地传进盖殷的耳朵。他以石破天惊之势发动第三击——却再度被轻而易举地挡开,盖殷的表情顿时写满了惊愕。身体一时失去平衡的盖殷从马背上摔落,但随即便从地面一跃而起。
就在他转身面对前方的瞬间——头顶上怵然落下一道巨大黑影,将他与本队完全笼罩。
那是待在白发男子背后待命的「长耳族」弓箭队所射出的箭雨。
盖殷挥动长枪挡开箭矢,然而在他的身后,本队士兵沐浴在这阵呈现扇形、布满天际的箭雨之下,一个个遭到扫射、陆续落马。而后紧接而来的另一波追击箭雨,又再朝着蹲踞在地上的士兵们滂然射落。
一道又一道部下们殒命的声音传进盖殷的耳里,但他始终正对着前方。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从白发男子身上移开视线,将会从此沉入永无转醒之日的长眠。
『拔刀吧!』
四周静得离奇。
一阵就连对手的命令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诡异静寂,笼罩整座战场。
「长耳族」整齐划一地拔出刀,光看那个架势,就知道是轻忽不得的敌人。
盖殷看着有如潜身暗处、步步逼近的暗杀者一般,静静开始前进的「长耳族」部队,不禁全身寒毛直竖。
『赐与「人族」宁静死亡吧!』
「站起来!别被这股氛围给喝住了!喊出声音,挺身迎战!一旦胆怯,唯有死路一条!」
盖殷奋力地挥动精灵武器,遭到白发男子挡开后,又再凭着蛮力猛然收回,立刻发动第二击。看见他的骁勇英姿,士兵们顾不得身上插满的箭矢,纷纷拿起自己的武器站起来。
『为葛兰兹献上荣光!』
静与动的混战。两军激烈交锋,卷起大量沙尘。
盖殷绽开笑容,伸手拭去挂在下巴的汗水。
士兵们重新取回士气了。这下应该就能把战况拉回五五波的局势吧。
然而——
「……真强。」
盖殷先是瞥了一眼麻痹的手臂后,接着再度将视线投向白发男子。
即使自己全力出招,枪尖仍然未能触及白发男子。
反而是盖殷承受不住自己的招式所回传的冲击,手臂感到一阵麻痹。
「盖殷大将军……是你还太弱了。」
「口气不小嘛!」
盖殷将贲张的怒气灌注在长枪上,发动俐落连击。
「很好,就是这样,多陪我玩玩吧!」
白发男子丢掉手上的长剑,带着一脸狂妄戾气攻向盖殷。
面对他的行动,盖殷无暇思索。因为他知道,踌躇将为自己带来死亡。因此——只能全力刺出长枪。
这一击,轻而易举地成功贯穿突袭而来的白发男子腹部。
察觉到手感的盖殷立刻把枪抽回,顺势再度出招。
盖殷斩断白发男子的手臂、削掉他的双脚、划破他的肚子、最后贯穿白发男子的头颅。
「…………」
须臾后,盖殷终于停止攻击。
因为他确信自己已经将白发男子送进地狱了。
然而——
「这样就结束了吗?」
白发男子毫发无伤地站在盖殷的眼前。完全无法理解当下的状况,盖殷哑然失语。但更大的理由或许是因为近距离看到的那张脸,让盖殷不由得一阵眼熟。
「你难道是——……」
「接下来轮到我出招了。」
白发男子的右手上,突如其来地出现一把巨斧。他挟带着惊人臂力猛然挥落。盖殷意识到自己躲不掉时,立刻将长枪高举于头上,接下白发男子的巨斧。
随即——一道雷击流窜过全身。
「——唔!」
盖殷大将军发出一串音不成调的嘶吼,魁梧身躯被震飞,精灵武器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甩了出去。盖殷的身体就好像任由狂涛巨浪摆布一般,在地面反复弹跳了数下。
即使失去意识也不足为奇。不过,多亏平日不曾懈怠的锻炼,才让盖殷挺过了剧痛。置身在飞扬的沙尘之中,他强撑着即将坠入朦胧的意识,立刻再度站起身。
「咳……唔……这是……」
身体本能地记得。当陷入退无可退的状况时,该采取什么行动才好?
正因为长久以来征战沙场,身体才能在无意识下,擅自做出反应。
同时,也清楚记住对手的力量之强大。
「啐……」
对手想必也累积了同等的经验吧。
因为盖殷就连喘息的空档也没有,白发男子便再度趁势追击而来。让他完全无暇思考。
他随手拾起掉落在一旁的长剑,试图抵御攻击,但长剑却从剑柄处应声折断。
「受死吧!」
空中再度落下一道雷击。
就在这个瞬间,盖殷大将军终于想起一道收藏在脑海角落的记忆。
「……『雷帝』吗?」
下一秒——雷击包复住盖殷的魁梧身躯,而后,一股异样臭味开始朝四周扩散开来。
肉体呈现焦黑,汗水也全数蒸发,鲜血更是溅满了一身。
即使如此,或许是身为五大将军的自尊心使然吧,盖殷依旧傲然屹立。
「真想不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
尽管全身白烟袅绕、浴满鲜血,盖殷始终只注视着一点。
虽然意识朦胧,仍凭借着强韧的意志稳住摇摇欲倒的身躯。
「哼哼……呵哈哈哈……」
盖殷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年轻的时候,他泛开苦笑地回忆起过往。
那是个美好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里,有许多好对手,可以
确实感受到自己正逐渐变强。
与楼因一同征战过一座又一座的沙场,久而久之,即使不必明说,彼此也早就认定对方是好对手,偶尔难免也会因为方针相左而争执,就在不知不觉间,两人被并列为五大将军。盖殷至今都还鲜明地记得,当时两人互相搭着肩,紧靠在一起喜极而泣的点滴。
后来因为彼此都很忙碌,而慢慢渐行渐远,纵然如此,盖殷依旧深信彼此的心永远同在。他更梦想着未来卸下五大将军之职后,两人可以把酒言欢,畅谈当年勇。
「可是……你居然在最后走偏了……」
盖殷知道楼因追求的是什么。正因为如今的自己同样已经垂垂老迈,因此更能理解楼因的心情。不过,他还是必须说,楼因最后这一步,真的是错得离谱。
只能怪楼因效忠错人,没能导正歧途便死去了,这样的他实在不值得同情。而唯一算得上欣慰的,大概就是至少能死于皇族之手了吧。
因此——
「你这家伙凭什么继续苟活着……」
全身满目疮痍——尽管如此,盖殷的四肢蓄满力量,气愤地从丹田发出咆哮。
「休特贝尔!」
白发男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挂着残酷的冷笑,走近盖殷。
盖殷拾起掉落在地面的长枪。
「你够资格做我的对手!你的项上人头,我要定了!」
盖殷话一说完,随即以惊人威力将长枪猛然掷出。接着他又再拿起剑,气势汹汹地腾身一跃!
「替我问候一下楼因吧。顺便告诉他,现在我已经变得如此强大了。」
休特贝尔端举手掌,而后「啪滋」一声——电流剧烈地划破空气。
顿时狂风大作。强风不断吸纳雷击,慢慢形成一道龙卷风,将掉落地面的所有物品,全数卷起后抛向高空。龙卷风放肆蹂躏着大地,所经之处不分敌我、无一幸免。盖殷举起剑指向龙卷风,同时放步狂奔——不过,他锁定的目标唯有休特贝尔。
「……我非战不可。」
「为什么?」
休特贝尔伸手轻轻一挥。仅是这么一个动作,大地上又再出现数道暴虐的龙卷风,并且朝着同一处地方聚集靠拢,试图将盖殷大将军团团包围。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
「既然身为葛兰兹五大将军,就必须随时做好榜样!」
因此,绝对不能放过背叛祖国之徒,更不容许后退。
必须拿出身为五大将军的气魄,不过,展示的对象并不是敌人,而是同伴。
这都是为了避免打破他们的梦想,同时也是为了让他们持续怀抱憧憬。
「全军撤退!活着逃出战场吧!」
『盖殷大将军!您这是在说什么?』
「抱歉了,我就连替你们争取时间都办不到,请原谅老夫吧!」
盖殷捡起长枪,朝着威势凌人的龙卷风全力奔驰而去。
狂风化作利刃,割划著名盖殷钢铁般的肉体。鲜血从他全身上下的每处角落喷溅而出,却仍然无法阻止他前进的脚步。纵使明知等在前方的只有死亡,但若无法回报一箭之仇,就太愧对早一步死去的其他五大将军了。
「休特贝尔!你这个叛国的皇子,做好觉悟吧!」
盖殷突破暴风后,随即聚精会神、豁出去似地掷出长枪。
同一时间,从天空射落一道闪电,将盖殷连同地面一并贯穿。
原本灰蒙蒙地布满四周的沙尘与白烟,顿时消散而空。
「……真是应证了一句老话。」
盖殷大将军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愈是弱者,便愈会说大话。」
是当他的胸膛被凿开一个大洞的瞬间,传入耳畔的最后一句话。
*****
当太阳没入地平线的彼端后,取而代之高挂天际的,则是一轮皎洁的明月与宛如其眷属般存在的星辰。一闪一闪的点点繁星,像是争相替明月点缀似地,同时也疗愈着地面上为了生活汲汲营营的人们心灵,纵使置身饱受孤独煎熬的黑暗之中,却仍然无私地温暖守望着人们。
不过,地面上有处地方,其明亮程度丝毫不逊于天上繁星。
一处营地上搭建着一座座的帐棚,强风迂回钻行于其间的缝隙,而以等距离架设的火把,火焰也被吹得剧烈摆晃。寒风刺骨的夜里,负责戒备的士兵们正缩着脖子巡逻四周。
这里是进军费尔瑟南侧的葛兰兹第三军的营地。
其中有一区,林立着欧巴姆小国精锐部队「鸦军」的帐棚,矗于中央的则是明显较其他帐棚大了一号的——「黑辰王(史尔特尔)」的营帐。
「葛兰兹方面似乎很焦急呢。」
比吕享用着配给的餐点,询问坐在对面的斯卡塔赫。
「是啊……毕竟已经是第四天了。由于接下来还得和丽兹大人会合,若考虑到这一点,以葛兰兹军的立场来说,差不多是该要动身了。」
直到四天前,行动都还称得上相当顺利。尽管还是有零星遭遇到联邦六国的抵抗,但整体来说,葛兰兹第三军的进攻仍然算是顺遂,只是,却遭逢意外的敌人出面阻挠。
那是由安古伊丝军所管辖的费尔瑟百姓。
出现的意外之敌,正是居住于由安古伊丝国所治理的新王都周边区域的人民,他们不仅再三扬言绝对不会接受葛兰兹大帝国,更强硬挡住其去路。
「即使想要避开他们迂回而行,但若是对方早一步绕到前方,那也没有意义。如此一来迂回反而才真的是浪费时间。」
如果又再平白浪费时间,受到牵制而忍无可忍的葛兰兹士兵们,就算因此失控大开杀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想必葛兰兹第三军的指挥官,现在一定正头痛不已吧。
「若是强制驱离封锁道路的人民,只会让联邦六国更有理由对抗葛兰兹军。」
斯卡塔赫一脸苦恼地流泄一抹叹息。
比吕深表赞同地点头说道:
「根据回报,我们被牵制于此的这段期间,安古伊丝也开始集结分散于各地的士兵,巩固防备。」
用完餐的比吕将双手环在后脑,躺在地板上。
「因为目前这个状况下,敌军可做的选择相当多啊。」
比吕凝视着垂挂于天花板的油灯,同时取出一张便条纸。
斯卡塔赫兴味盎然地看着那张便条纸,但不等她出声询问,比吕便率先开口:
「这么说来,『情况』如何呢?」
「……马马虎虎。」
斯卡塔赫扯开一抹态度闪烁的笑容,比吕不发一语地盯着她。
她感受到比吕责备似的眼神,有些伤脑筋地搔搔后脑。
「还有时间。都是多亏有你……和冰帝的帮忙。」
「是吗……」
比吕与斯卡塔赫交换的誓约——正因为与她有着切不断的链接,所以比吕非常清楚——关于斯卡塔赫身上所发生的变化。
比吕第一次发现时,是在两年前离别之际。与那一天相比,她的状态可说是每况愈下。然而,她却从来不曾吐露过丧气话,一直隐瞒到今天,都没有被人看穿。
一切都是为了达成目的,现在的斯卡塔赫单纯只是靠着一股执着站在这里。
「别太逞强了——或许这句话,有些多管闲事吧……」
「不,当然不会。你的体贴,带给我很大的救赎。」
斯卡塔赫像是在试探某道知觉似地,她反复握紧掌心、放开、再握紧,而后好像遇上瓶颈,凝视着自己的手。
注意到比吕充满担忧的视线,她又再故作坚强地扯开一抹笑容。
「对了,之前丽兹大人曾说,她的『眼睛』有股异样感。」
想要转开话锋,这个话题确实效果绝佳。不过,尽管比吕很在意丽兹的「眼睛」,但也无法忽视发生于斯卡塔赫身上的「变化」。
只是,斯卡塔赫会搬出丽兹的事,无疑是在警告比吕,别再继续追问下去。因此,比吕也只能莫可奈何地深叹一口气,接着坐起身,顺着斯卡塔赫的话开口:
「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描述『眼睛』出现异样感的吗?」
「我记得她是说,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任何事物。但附近的事物显得很遥远,远方的事物却又好似近在眼前,距离感非常暧昧,丽兹大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
「是吗……果然……」
比吕将手抵在下巴上低忖着。
「其他还有说什么吗?」
「她还说自从『眼睛』出现异样感之后,开始变得很容易做梦。我本来认为很可能是梦见『炎帝』历代持有者的记忆——
」
比吕不发一语地等着斯卡塔赫继续说下去。如果斯卡塔赫有细心观察的话,或许就会发现此时的比吕正倒抽了一口气。
「——但似乎是一名女性的梦境。」
「…………是吗?」
比吕仅仅流泄出这么一句低喃后,便擡头仰望天花板。
斯卡塔赫大感不解地偏过头,不过随即又再接着说道:
「『炎帝』过去的持有者就只有初代皇帝而已。因此,不可能有女性出现在『领域』之中。纵使那是前任持有者的记忆当中的一部分,但本人一定也会在场才对。」
斯卡塔赫说完后,就发现比吕明显不太对劲。
比吕将手抵在下巴上,深深地低下头。斯卡塔赫为了不想打断正开始潜入思绪深海的比吕,于是刻意别开目光,而在不经意之间,她瞥过营帐的角落。
「…………」
有个裹在毯子里、像只乌龟似地不停扭动的物体。
正当斯卡塔赫微微抽搐嘴角、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物体看时,对方突然从中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的眼窝下方挂着两道黑眼圈,看起来更显阴沉,凝望着半空的双瞳更是毫无光采。此外,嘴唇还小幅度地不停颤抖。斯卡塔赫试着竖耳细听——
「尹格尔尹格尔馥金尹格尔尹格尔馥金尹格尔馥金尹格尔尹格尔——……」
「……比吕大人——不,『黑辰王』大人……」
「嗯?」
斯卡塔先是为了打断比吕思考一事道歉,而后伸手指着房间的角落。
「那是怎么回事?」
「喔,那位女子名叫露卡。」
「她似乎正不停低喃着人名……我记得馥金大人是你的一名近侍吧?」
「她正潜入安古伊丝……但目前一直联系不上她。因为露卡对馥金特别有好感,所以自从与馥金失联后,她就一直是那副样子。」
最近露卡就连饭也不肯好好吃了。接下来即使开战,她大概也派不上用场吧。若是她上了战场后,还是满脑子只想着馥金的事,反而只会碍手碍脚。
更重要的是,露卡似乎是连带怀念起尹格尔了吧,最近甚至消沉到也不再动手狙杀比吕了,可见症状真的很严重。还是别把现在的露卡列入战力比较好。
「基于私心考量,目前的胶着状况对我方而言,同样不是好事。要调查馥金的事,还是必须前往当地才行,否则也无能为力。」
「这确实是很让人担忧。要是有办法打破目前的僵局就好了……话说回来,比吕大人意外地很冷静呢。」
「在你眼中看来是如此吗?」
「难道不是吗?」
「……我已经尽好人事,就只缺一道契机了。」
「嗯?」
不明白比吕此话含意的斯卡塔赫,疑惑地偏过头。
「虽然事情迟早都会随着时间慢慢解决,不过,我还是决定稍微动点手脚,好让速度加快一些。」
比吕轻描淡写地说道。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可是个急性子喔。」
无声无息之间,黑暗正一寸一寸地开始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