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6 青年,与幼儿相处的时间及蔷薇公主的灾祸。(2/2)
「那就有劳你了。」
「房间有点乱,我先去收拾一下。」
看见迪尔说完这句话起身打算上楼,让拉提娜连忙开口:
「迪尔,那让我来就……」
「你不是还在工作吗?而且那也不是什么费功夫的事。」
由于拉提娜是个爱干净的女孩,因此他们居住的屋顶阁楼并不凌乱,也打扫得相当干净。
不过由于那里毕竟是私人空间,因此还是会有一些有生活感的东西放在外头。虽说是自己的好友,但既然要让他人进入房间,总是需要将那些东西收拾一下。
目送迪尔离开之后,拉提娜也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地连忙前往厨房。不久之后,拉提娜准备了新的茶水端到格雷戈尔面前,她将托盘放到桌上之后低头向对方致歉。
「刚才失礼了。」
格雷戈尔稍微思索了一下拉提娜这句话的意义,在迟了几拍之后才明白她的意思。
「别这么说,失礼的是我才对。因为最近迪尔总是肆无忌惮地到处拿你的事跟人宣扬『我家的妖精公主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所以我才不小心说了那种话。」
「……迪尔。」
从拉提娜身上感觉到那有些类似霸气,与她可爱脸蛋不相称的愤怒气息,令格雷戈尔产生一个念头。
(……有意思。)
他过去老是得奉陪友人「炫耀自家小孩」的行为,给对方这点回敬应该也不为过才是。
友人被少女教训,沮丧憔悴的模样也令人颇感新鲜。真想让那些将他视为英雄的王城士兵们也看看他那个模样。
「不久之前,他甚至还在我父亲面前炫耀起你的事情呢。」
「……」
这次拉提娜叹了口气,重新恢复平静。拉提娜很清楚就算在格雷戈尔面前生气也无济于事。至于迪尔那里,晚点应该是有必要跟他好好聊聊。
身在两人附近,就算不特别去听也会自然听到两人对话的莉塔,脸上的表情则是难以形容的尴尬。
莉塔了解迪尔的「工作」。萝洁的身分虽然不算特别高贵,但眼前这位与迪尔年纪相近,名为格雷戈尔之人,跟终究是贵族的萝洁似乎相当熟识,这已经让莉塔足以推测出他的身分。如此这般,莉塔当然也会知道格雷戈尔口中的父亲,究竟所指何人。
「那个傻瓜……真是不懂分寸呢……」
顺带一提,这些举动如果让迪尔来说,他会认为「我已经很自重了!」而且还是「已经超过五年了!」了呢。不过他似乎是在宣扬自己的自重期间已经结束的样子。最近格雷戈尔的姊姊生下孩子,公爵阁下开始处于宠爱孙子的状态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这些都是没有任何人在意的事实。
「我也常听迪尔提过您。迪尔常说您是他最信任的战友……幸会,我叫拉提娜。请恕我这么晚才报上姓名。」
(插图)
「……我的姓名是格雷戈尔•百鬼。」
「是个发音奇特的姓氏呢。」
「因为那是个源自东方边境国的家名。」
格雷戈尔并不是报上假名,而是艾尔迪修提多的姓氏影响力太过强大,所以他在外是使用母方的姓氏。
拉提娜也并未产生怀疑,而是在反复确认那初次听见的奇特发音后露出甜美笑容。
看见拉提娜的笑容,也让格雷戈尔觉得迪尔并未夸张,她确实是一名模样可爱的少女。
「话说回来,我其实还挺意外的。」
「咦?」
待茶叶煮到一定时间后将清澈茶水倒入茶器中的拉提娜,因为格雷戈尔这句话而停下手边动作,露出不解的表情。拉提娜的反应让格雷戈尔不禁苦笑。
「因为我从迪尔话语中想像你的模样,一直以为你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
「……是那样吗?」
「说起来,从他最早提到你的时候算起,也已经过了几年了……所以你会长大也是当然的。」
「……我想对迪尔来说,我依然是让他放心不下的小孩吧。」
拉提娜在初次见面的格雷戈尔面前,选择了要比平常更为冷淡的对外表情。这让她看起来有着在年龄之上的成熟气质。这是因为原本就聪明的拉提娜懂得因应状况选择对应方式的关系。
拉提娜平常看来有些傻气,让人感觉有些稚气的模样,那是她处在不带戒心的放松状态才有的样貌。
但初次与拉提娜碰面的格雷戈尔对拉提娜并没有如此熟悉。也因为这样,格雷戈尔才会感觉拉提娜是一名比想像中要更加成熟,举止稳重的少女。
拉提娜不发出多余声响所递出的茶器虽是没有华美装饰的朴素器具,但并不影响茶水散发的芳香。将茶水送进口中,就算是以格雷戈尔的眼光,爽口的茶水也让他难以相信这是在闹区酒馆会有的品质。虽然没法与在公爵家能喝到的高级品相提并论,但也能感受到店主对摆在自己店中的茶叶有经过一番研究。这里的店主肯定是名技术精湛的料理人吧。格雷戈尔在心中抱持着这番感想。
眼前的少女也一样。
从她使用茶器的动作可以窥见她有经过认真指导。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名与这间偏僻酒馆十分不相称的美丽少女。这让格雷戈尔对于自己好友会对这名少女如此倾心溺爱也颇能理解——虽然不想说理解,但他感觉多少能明白理由。
这名少女就算置身在王都贵族的公主当中,相信也会显得格外出众吧。少女罕见的白金色发丝带有艳丽光泽,光是那头秀发就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光彩夺目。
然而少女在拥有光鲜美貌的同时,还有着类似野花般温和近人的温暖气质。如果在有无数阴谋交错的宫廷内能有像她这样一名少女,不知能让人心获得多少慰藉。
(……这样说起来,他经常那样说过啊。)
格雷戈尔想起好友似乎曾嚷嚷过「拉提娜……我的慰藉不够啦!我要回去!我要尽快回到我的拉提娜身边!」这种话。在发作到末期时,迪尔脸上还会带着彷佛陷入绝境的表情,一边磨剑一边在嘴里重复着养女的名字——想到这里,格雷戈尔感觉自己似乎想到的是自己不该回想的可悲景象,不过既然想到了也不能怎样。
处在末期状态的友人反而会有更佳的工作效率,这也加重了可悲的感觉。
虽然这并非代表迪尔平常有特别偷懒,不过处在末期状态的他,真的会为了让自己能尽早回家而竭尽全力。
原本迪尔在格雷戈尔——在国内也是特别抱持实力主义,个人能力突出的艾尔迪修提多家——眼中,也是能够博得高评价的人物。就算不论迪尔那被称为「勇者」的稀少能力,对于攻防方面的魔法都能运用自如,精通剑技与弓术,能以独特方式弹性应对各种状况进行战斗的他,在崇尚武艺与魔术的拉邦德国当中,迪尔是一名相当受敬重的人物。
起初也有贵族会因为他的出身,而轻蔑地称呼他是乡巴佬。可是迪尔也用自己的功绩及完美的礼仪举止让那些人闭上了嘲笑的嘴巴。轻视迪尔的贵族子弟,也被他用以深厚教养为后
盾的洗炼举止在社交界狠狠回击。虽然那自然是会招致怨恨的举动,不过这也让他获得更多其他贵族们的喝采。
那些只能靠家世耀武扬威的角色,在实力上根本不及迪尔分毫。个性不服输的迪尔也因为自己傲人的实力,对那些角色从不轻饶。
正因为这样,格雷戈尔才更加对友人的奇行感到格外悲哀。话说回来,现在的迪尔也已经不会像刚开始跟养女一起生活时那样,彷佛置身绝境的状态了。在没有「发作」的时候,他身上甚至带有沉稳的王侯气质。
公爵对迪尔的评价也年年上升,现在深受公爵信任的迪尔•雷齐,在王城中已经是个无人不晓的名字。
所以应该也不能轻易断言他当初那样是「错误」吧。
「你了解迪尔的『工作』吗?」
「并不清楚。我听说迪尔的工作有时会关系到重要的机密,所以我也不会多问。」
格雷戈尔在思绪当中,想起眼前的少女是异种族的事实,而试着提出问题。在听到拉提娜的答复之后,他判断跟「工作」有关的事,自己不该跟这名少女多说。
迪尔跟公爵家签有契约,让他负责讨伐魔王与其眷属的任务,这并不是构成机密的事项。
可是既然友人没有对这名少女透露他的工作内容,那么自己也该尊重友人的判断。毕竟他们的工作与杀害这名少女的「同族」,可说是十分接近同义的行为。
当格雷戈尔与拉提娜对话告一段落的时候,迪尔也再次回到两人面前。
「让你久等了,格雷戈尔。虽然可能有点小,不过你就跟我来吧。」
迪尔边说边用手指向厨房的方向。
「拉提娜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吧?」
迪尔的这个反应简直就像是不折不扣的「监护人」。不过格雷戈尔在这时面不改色地立刻插嘴:
「如果我说有,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认为一定是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就知道是这样。」
这是在格雷戈尔意料之内答复。
迪尔在跟友人交换过这番对话后,转头对拉提娜说道:
「拉提娜,可以麻烦你叫萝洁过来吗?」
「嗯。等等要我送茶水过去吗?那样说话应该比较舒服吧。可以让我准备一下吗?」
「……也对,而且搞不好可能会弄上一段时间。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
从两人这简短的对答,可以看出他们彼此的关系相当融洽。在没有自觉下表情浮现出笑意的格雷戈尔反而被迪尔看出脸上的变化。
「你干嘛偷笑?」
「没什么……我只是很难想像以你的个性,竟然能够教出那么懂事的淑女罢了。」
「怎么会连你都有这种反应!?」
格雷戈尔那多少算是掩饰尴尬而脱口说出的话语——他当然无从得知迪尔的弟弟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立刻刺痛了迪尔的敏感神经。
✟
迪尔跟拉提娜所生活的房间是布置成他家乡的模样,因此对于身为拉邦德国贵族的格雷戈尔与萝洁来说,算是颇为罕见的风格。
与迪尔独居时相比,现在这里多了拉提娜个人喜好的装饰品跟纺织物,让这里成为一个气氛更加舒适的地方。
在教导拉提娜魔法时曾数次来过这间房间的萝洁,看来已经相当熟悉,所以并未大惊小怪;而格雷戈尔虽然有些困惑,但也配合著迪尔的习惯。
不久之后,拉提娜便端来茶具。拉提娜没有多做无谓的交谈,在她为大家倒好茶水下楼之后,萝洁便喝了口茶,开始叙述自己所遭遇的状况。
基于萝洁隶属于神殿的立场,因此鲜少会在社交界现身。她不是待在自己的领地,就是根据神殿的需要前往各地进行慰问——拥有罕见美丽容貌的萝洁对「靛之神(尼利)」神殿来说,也是具象征性的存在。对于具有治疗院功能的神殿而言,萝洁身为回复魔法这种又被认为是奇迹法术的高手,她在市井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可说具有重要价值——
萝洁所处的柯内留斯家并没有特别富裕。
因此以政略婚姻的对象来说,萝洁这名公主并不是特别有益的存在。可是如果说嫁给同格的贵族,她本身的价值及天赋又显得太过巨大。
理解到自己那样的立场,也清楚自己多少被视为烫手山芋的萝洁,反而更促使她积极投身在神殿的活动。
她就是在从事那种活动的途中,马车遭到袭击。
与她随行的侍从、担任车夫的下人、神殿派遣的护卫士兵,加上照顾她身边大小事的侍女,为数都不算多。
当马车被贼人包围时,萝洁的侍女立刻陷入恐慌。虽说是侍女,但在柯内留斯家这种下级贵族工作的人,也只是从礼仪学徒中选出的乡下女孩,因此自然没有面对危急状况的心理准备。女孩轻举妄动的结果,让她成为贼人的俘虏。这让萝洁被迫乖乖就范来换取自己侍从的平安。
在确认对方的目的是绑架自己的前提下,萝洁是判断不会立即遭遇生命威胁才会做此决定。而面对表明如果遭到羞辱就会立刻自尽的萝洁,贼人的态度也算遵守礼数。
虽然现在已经无从得知贼人之目的,但对方的企图多半是与身为萝洁代理人的艾尔迪修提多公爵进行交涉。柯内留斯家本身并没有值得闹出绑架骚动的甜头可拿。从贼人大方放走萝洁身边侍从,要他们回去向柯内留斯家告知萝洁遭到绑架的大胆行径来看,也能窥见那是有规模的组织所策划的犯行。
贼人之后便将萝洁与侍女带往一个偏僻的村落。
「你还好吗?莉莉叶。」
萝洁一路上一直关心自己侍女的状态。由于她只是乡下女孩,所以在面对危机时没法保持冷静,但对于这名跟自己一样以花为名的侍女,萝洁十分为她担心。
萝洁虽然在表面上顺从贼人指示,但内心一直在寻找能趁隙逃脱的机会。虽然使用魔法的辅助具遭到没收,但萝洁就算没有辅助具也不会对施展魔法构成太大的妨碍。
贼人带他们前往的,是一栋在村子里显得格外气派的宅邸——萝洁推测那原本应该是某个富商的别墅——曾经。
当时萝洁如果有发现那里虽说是乡下的小村落,但周围实在太过安静的异状,或许状况就会有不同了。
当一行人进入豪宅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名少女的身影。
少女坐在楼梯扶手上,从她及膝的裙摆底下能看见穿着漆皮鞋的纤细双脚在缓缓晃动。少女天真带有稚气的五官相当端整,金色长发还有美丽的绿色眼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高价的陶瓷人偶。少女身上穿着看来不像是注重实用性的奢华服装。
如果以凡人族的标准,那是一名看来年仅十来岁的少女。之所以会如此描述,是因为在少女头部左右有著白色的角。她拥有魔人族最为显眼的特征。
萝洁在看见少女的瞬间,立刻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少女身在这里的事实,本身就是极度不自然的诡异状况。
能够感受到「那种感觉」,正是萝洁与身边贼人们的差异,那或许也是改变随后发展的决定性差异。
「你这丫头是怎么……」
一名男子在这么开口的同时朝少女走近——就在下一瞬间,男子的身躯伴随着诡异声响以不自然的姿势倒地。倒地男子的四肢跟颈部都扭向了异常的方向。在场所有人在脑袋能理解眼前状况之前,一片深红早已在地上扩散。
只见那名金发少女对众人露出快乐的娇艳笑容,舞动起那分别握在她双手中的——与娇弱少女的样貌极不相称,但却又理所当然般地存在于少女手中,导致众人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庞大巨刃。
舞动的巨刃掀起了大片血雾。
少女以欠缺现实感的优雅在众人面前舞动,金色光芒与闪烁的刀锋在空中相互辉映。
当众人开始理解状况,不知何人发出哀嚎与怒骂时,已经有数人份的肢体——那无需确认便能肯定已经丧命的肉块——凌乱散落在地上,让血海持续扩大。
少女纤细的手臂轻巧地舞动巨刃,挥出连肉带骨一并斩断的攻击。而在少女脸上则是满脸的优美笑容。那彷佛就像是幼子拔去手中昆虫翅膀时的笑容。在少女端整的脸庞上,浮现着那将内心根源的嗜虐性表露无遗的笑意。
在毫无抵抗之力的情况下,孱弱的存在只能任凭眼前压倒性的「存在」恣意蹂躏。
萝洁是少数能够掌握状况的存在。
话虽那么说,尽管她本身是优秀的魔法师,但也并非是久战沙场的豪杰。面对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眼前飞散的肉块,让萝洁也只能竭尽全力避免自己失去意识。而正因为萝洁
优秀的资质,让她被迫理解到眼前的存在不是自己能够对抗的对手。
尽管面对如此局面,萝洁也没有失去理性。
可是身为她侍女的莉莉叶已经陷入恐慌。这实在怪不得她。因为在他们眼前的存在,就是如此强烈激起内心深处的恐惧。莉莉叶甩开企图制止她的萝洁,大声发出无异议的哀嚎试图逃命。
「吵人的东西。」
当萝洁理解那悦耳的嗓音是出自身上华服已经满是血污的少女时,莉莉叶已经趴在地上,用仅存的力气拚命试图逃离。
「要再唱出一些更悦耳的声音呀。」
少女巨刃一挥,莉莉叶的双腿便飞上半空。听见莉莉叶发出不足以用哀嚎形容的凄厉声响,让少女脸上露出气质优雅的微笑。
「哎呀,下人就连声音听起来都不堪入耳呢。你还是安静点吧。」
少女话才说完,便不假思索地将凶器挥落。
萝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幅光景。她只能观看。
因为恐惧早已让她全身不听使唤。
「……别动,就这么待着。」
将几乎失去理智的萝洁唤回现实的,是一个腔调有些独特的女性声音。
萝洁让还能移动的视线望向声音传来的身后,便看见鲜艳的紫色占据了她视野的一角。
「你『现在』还没面临死去的命运。现在别轻举妄动,要忍耐。」
尽管置身在这种状况下,但那女性的声音仍让萝洁感到安心。那是一种会让听者感到平静的温和声响。
萝洁缓缓转头确认,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一名同样拥有魔人族特征的年轻女子。女子一头直顺的长发带着鲜艳的紫色,在头上有着耀眼的金黄色卷角。女子端整美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感情的波动。
在她细白的颈项上刻有着像是记号般,密密麻麻的奇妙文本。
「……为什么……要这么做……?」
挤出声音这么开口的萝洁,听到女子用相同的平静语调给出答复。
「吾主不需要理由。如果要说有什么理由,那么……」
当女子在使用「吾主」这样的词句时,语调却让人感觉冰冷。
「杀戮本身就是吾主的目的。」
「……唔!是『二之……魔王』……!」
当萝洁明白对方的身分时,最后一名贼人正发出求饶的哀嚎。光是那名贼人还能发出声音,或许就能说他是一名堪称拥有「豪胆」的人物。
「放、放过我吧!拜托别杀我!」
听到那不可能被接受的哀求,拥有少女样貌的「魔王」脸上露出慈祥微笑。
「哎呀,那么我就不杀你好了。」
少女显得相当愉悦。
随后她便将凶器挥落。
「放心,我很清楚要怎么样不让人死。」
(插图)
少女一次又一次的将凶器挥落。
尽管男子正凄厉哀嚎,但少女清澈优美的「歌声」仍传进萝洁耳中。当萝洁察觉到那声音的内容时,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是回复魔法……!」
而且还是精度很高的法术。「二之魔王」在砍杀对方的同时,还一并用回复魔法进行治疗。她持续进行治疗,持续不杀害对方——持续让对方求死不得,同时不断重复着挥落凶器的动作。
直到男子用充满绝望的声音说出「杀了我吧」为止,那残酷的游戏都没有间断。
如果不是有那名紫发女子彷佛给予支持般地站在身后,萝洁或许早已失去理智。
虽然一切都只是在短暂时间内所发生的事,但萝洁却感觉十分漫长。
当萝洁以外的人全部变成尸骸之后,那满身鲜血的可爱少女转头望向萝洁。少女那对碧眼别说是愧疚,就连罪恶感都不见分毫的清澈眼神,更加令人感到诡异。
被少女直视的萝洁虽然身子猛然一震,不过萝洁还是靠着生来的自尊,鞭策自己承受眼前那「怪物」的视线。
「哎呀?」
微倾脑袋的「二之魔王」看见萝洁的反应,发出感到好奇的声音,接着毫无顾忌地走近到萝洁面前。
「哎呀!好漂亮的颜色。简直就像琉璃一样。」
看着萝洁的蓝色眼睛开心说出这些话的少女,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
身为眼前惨剧的罪魁祸首,此刻少女这样的行为本身令人感觉十分诡异骇人。
「……吾主,此人在头发上也带有魔力特征。」
「是喔,是什么颜色?让我瞧瞧。」
贼人为避免萝洁太过醒目而为她准备了褐色的假发。然而萝洁明明戴着假发,但那名紫发的魔人族女性却像是早已知情般,十分肯定地断言。
萝洁只能顺从对方的意思,露出自己原本的头发。
「哇!真的好漂亮喔!再让我看清楚点!」
萝洁的头发并非只是单纯的玫瑰粉红色,她那会随光线强弱而有复杂浓淡光泽的发丝,在魔力特征当中也属于特别罕见的美丽色泽。
「二之魔王」接着像是要抚弄发丝般,将她那那纤细的手臂朝萝洁伸去。
「吾主。」
「还有什么事?」
「您应该不愿见到这样的发丝遭低贱的血玷污才是。」
女子的进言让少女停下手。这时少女似乎才总算想起自己双手满是鲜血,而且手里仍旧握着巨刃。
「没错,这么漂亮的东西,要是弄脏就太糟蹋了!」
「二之魔王」缩回伸出的手,满脸笑容地转过身去。
「我去洗个澡!」
「您慢走。」
「二之魔王」就这么用轻快的步伐往宅邸内走去。
看到少女从眼前离去,让萝洁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振作点。」
让萝洁站稳脚步的,同样是那名女子斥责的声音。
这让萝洁才总算避免自己昏倒在那已经分不清是属于何人的血池地面当中。
然而萝洁还是无法制止自己不停颤抖的身躯。
「……唔!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
不只是自己的侍女,就算是原本打算危害萝洁的贼人,萝洁也忍不住为那彷佛如儿戏般遭剥夺的生命感到悲痛。那只能旁观的残酷光景让萝洁双手掩面,痛苦呻吟。
然而那名魔人族女子并没有给萝洁悲叹的时间。
「现在没时间让你那么做。你该尽快离开这里。」
女子抓住萝洁的肩膀,用略显强硬的语气对萝洁说话的她,表情也变得严厉。
「吾主对于拥有魔力特征的人,有留在身边宠爱的嗜好。不过那仅仅只是将其视为玩具,吾主只是将自己喜欢的玩具留在手边罢了。」
女子苦涩的语气清楚表明她之所以随侍在「二之魔王」身旁,并非是出自她的本意。
女子之所以告知「二之魔王」萝洁拥有魔力特征的事实,是因为她明白「二之魔王」有其癖好。
只要那么做,「二之魔王」就不会立刻杀害萝洁。虽然只是短暂免去杀身之祸,但那也是让萝洁保住性命最确实的方法。
可是如果让萝洁就这样落入「二之魔王」手中,她将会置身在比「死」更为残酷的痛苦当中。
——就跟自己一样。
「现在还不到你『应在此时此地死去』的时候。努力挣扎吧,这样你应该能逃过这一劫。」
萝洁也是一名身为高端神官的人。她察觉到眼前的魔人族女性拥有非常强大的「加护」。那是连被誉为稀世天才神官的萝洁都感觉「强大」的「加护」。
萝洁感觉对方是与自己同等——甚至是比自己更加高端的神官。
「……你是『紫之神(巴纳夫赛基)』的神官吗?」
拥有「紫之神(巴纳夫赛基)」加护的人,会拥有「预知」的能力。
萝洁从先前就觉得这名女子的说话方式有些奇妙。萝洁因此发出确认自己推测的话语,而女子也缓缓点头做为答复。
「可是……就算我能够逃命……但你呢?」
女子察觉到萝洁的话语中明显带有为她担心的感情,这让她的表情变得稍微柔和一些。
「我无法逃离『吾主』,这个『枷锁』就是证据。」
女子在这么说的同时,用手触碰了在自己颈部的「文本」。
「这是『魔王』在自己眷属上所刻下的『名字』——那是魔王将魔力分享给眷属,并以那份魔力进行支配的证明。身为『魔王』眷属的『魔族』,也等于是将自己生杀予夺的权利委交给『主人』。」
「那你岂不更不该让我……要是她知道你放走我,你肯
定会……!」
相对于语气沉痛的萝洁,女子用像是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般的温柔口吻说道:
「你刚才应该也看见了,『吾主』在发出『请杀我』的乞求之前,不会轻易杀我的。因为我跟『吾主』有过那样的约定。」
女子接着继续说道:
「……而且那对我来说是『常有的事』。『吾主』也一直在享受我究竟何时会做出那样的乞求。」
当萝洁对于那难以置信的异常性导致脸色更加难看的时候,女子轻轻在萝洁背上推了一把。那是为了让萝洁能迈出步伐。
「为什么?为什么……『二之魔王』要做出这么残酷的事?为什么……就算她是『二之魔王』,为什么像她那样的少女,竟能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行为?」
听到萝洁难受地发出这充满困惑的话语,女子用坚定的语调否定。
「并不是因为她是魔王才那么做。『魔王』是拥有对应特质、拥有『资格』的人才能『成为』魔王。别认为你可以理解她。」
女子的意思是,少女并不是因为她身为「二之魔王」,所以才带来死亡与杀戮。而是从一开始就拥有那种嗜好的人,才有成为「二之魔王」的「资格」。
「魔王」是在魔人族当中出现。但并非有人从出生就是「魔王」,也不是天生就拥有被称为「魔王」的强大力量——而是在魔人族之中,拥有「资格」的人会成为「魔王」。
就像有「成为王者资格的人」会成为「一之魔王」;「追求战乱与纷乱之力的人」会成为「七之魔王」;「畏惧疾病并期望能克服病痛之人」会成为「四之魔王」那样。
以笑容享受杀戮,听到临死哀嚎感到喜悦的「少女」,她的行动理由从一开始就不是萝洁所能理解的。因为他们从根本的价值观就有所差异。
脸上露出些许微笑的女子再次推了萝洁一把。
当萝洁期望自己也能拥有一点点像她那种在如此状况下还能微笑的坚强时,萝洁紧绷的双腿突然像是解开咒缚般得以动弹。虽然萝洁很想为侍女哀悼,但她也理解到现在没法奢求。最后萝洁在内心谢罪并为侍女祷告之后,便往宅邸的出口走去。
之后萝洁就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处。
✟
——说完话之后,萝洁无力垂下她纤细的肩膀。
「……就像她说的一样,我成功活着离开那里。我在路上经过集落的时候,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人迹,所以……村民恐怕都……」
「……我向父亲报告后,我想有必要前往该处确认。队伍应该会火速完成编组,你也要有所准备。」
「我想也是。」
听过萝洁所说的内容后,格雷戈尔语气沉重地那么说道。迪尔则是简短答复。
萝洁会来到库罗兹,特地跑来找迪尔,是因为「二之魔王十分可怕」。而萝洁也从格雷戈尔那里,得知迪尔是一名被称为「勇者」的稀人。
所谓的「勇者」,是被人誉为唯一能消灭「魔王」的「存在」。
对「魔王」的威胁打从心底产生畏惧的萝洁,希望能借由「勇者」的存在让内心获得平静。
结果在「得到勇者保护」的状况,还有跟拉提娜这名让人感到温暖的天才共同相处的时间,让萝洁的心灵逐渐重拾平静。
虽然与萝洁交情尚浅的迪尔没能察觉,但萝洁刚来到「跃动的虎猫亭」时,其实并不是她平常的模样。
当时她不过是用虚张声势、装模作样的方式来给自己鼓舞而已。
此刻就连迪尔与格雷戈尔商量日后方针的说话声,对现在的萝洁来说都像是摇篮曲般令她感到舒适。
之后在确切掌握事件的幕后关系之前,萝洁都会先暂时待在王都的艾尔迪修提多公爵家。
萝洁与格雷戈尔一同前往王都,之后便会暂住在公爵家内。那是权势仅次于王家的名门宅邸。那里拥有远胜过萝洁老家的森严警备,可说是十分安全的地方。
萝洁轻轻闭上眼睛。
感受着会为自己担心、在能感受到体温的距离陪伴着自己的格雷戈尔那不用言语表达的温柔,还有他的声音——这时萝洁才总算打从心底感受到自己历劫归来的安心感。
✟
那是在萝洁离开宅邸后,过没多久的事。
洗完澡换上新衣的「二之魔王」四处查看,并为自己到处找不到萝洁的身影而露出失望的表情。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年幼的外表是因为那是少女成为「魔王」时的年龄。对于从当时就抱有扭曲价值观,并会抱着那种价值观在漫长岁月中成为绝对存在的少女而言,就连不尽己意的状况也都不过是能打发无聊的调味料。
少女会喜欢「凡人族」的风俗,用「凡人族」的语言说话,也是基于相同理由。拥有长久寿命但却费心维持现状,选择停滞的「魔人族」文化与风气,都只会令少女感到无趣。
「哎呀,给她跑了呢。」
正因为这样,少女朗声表达想法的语气,感觉似乎相当开心。
「明明那么可爱、那么美丽,却还有刚毅的个性,让她逃跑的这件事,越想越觉得遗憾呢。」
少女开心地发出笑声,并用手指去缠绕眼前女子的紫发。
在目睹眼前的惨状之后还能维持理性,并能做出逃跑这种反抗手段的人可说相当罕见。就这个角度来说,「二之魔王」认为自己没能掌握萝洁的器量,而这也让「二之魔王」微微露出感到遗憾的表情。
「那个人真是过分。」
少女发出彷佛在与恋人说话的甜美语调,同时眼睛看着那跪在自己脚边的「女子」。
少女眼中看到的是纵使腹部被刀刃贯穿也不会发出任何哀嚎,那让她心爱的「玩具」。
身为「二之魔王」的眷属,相较于普通魔人族在「生命力」上要强韧许多的「魔族」,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死掉。就连想死都办不到。
「如果你求我杀你,我就会让你轻松的说。你希望得到解放吧?」
「…………」
在痛苦喘息当中吐出血块之后,「女子」那带有强烈意志的视线望向「二之魔王」。
「你不会违反『约定』吧?」
「当然,因为不遵守规则的『游戏』,只会让人觉得无聊罢了。」
「那么你就是白费力气,我是不会屈服的。」
女子直视着「二之魔王」的碧眼,脸上露出无惧微笑。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对我『女儿』下手……只要这个约定还有效,我就不会屈服。」
「女子」为了要保护的人所散发强力生命光辉的模样,让有少女外表的「魔王」脸上浮现自心底感到开心的笑容,并高举染满红色液体的凶器。
「二之魔王」再次用自己心爱的玩具去享受她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