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一章 飨宴的征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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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夜晚,空气严寒,宛如飘浮着寒冰。
穿梭在大楼屋顶的寒风扬起长发,冻结身体,不过飞车丸刻意现出实体,让身体曝露在寒风之中。刺骨的寒风可以让自己这个欠缺稳定的存在上紧发条,她有这样的感觉。
东京都,池袋。
这栋老旧的大楼位于离闹区两条街外的巷弄内,同样老旧而且冷清的大楼在附近林立,使这一带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光景。
这栋八层楼高的建筑物几乎每个月都在更换租户,唯一的例外是一楼的中式餐馆,以及附近药妆店用来充当仓库的七楼,和对外声称是「空屋」的顶楼八楼。八楼的租屋信息没有登记在任何一间房仲的数据库里,是复杂交错而且瞬息万变的大都市里一块小小的空白地带。
这小小的空白地带,同时也是「某只鬼」长久以来徘徊于东京暗夜中的其中一个巢穴。
「…………」
夜风吹抚,摇曳着飞车丸的秀发。
她当然施下了隐形,不过如果有人看见她的身影,想必会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身穿旧式军服、姿势凛然的年轻女子是个拥有深蓝色瞳孔的绝世美女。优美的身材曲线与人类相似,除了几个不同的地方——她的样貌美丽聪颖,头上长出犹如野兽的一对耳朵,背后有树叶形状的尾巴悠然摆动。寒夜里,美丽妖艳又异于人类的身影站在老旧的大楼屋顶,那幅情景看来实在虚幻得不像是现实。
这时,妖艳的「狐精」头上那对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朝下方投去冰冷的视线。
楼下——主人正在这栋大楼的八楼进行咒术仪式。飞车丸遵照指示,分散周围溢出的咒力余波,隐瞒仪式。
事情曝光的可能性很低,但还是小心为上。这是主人的说词,只是飞车丸很难不在意隐藏在背后的意图。此时主人进行的是非常特殊的咒术,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其影响波及飞车丸,所以才刻意支开她吧。隠匿仪式只是借口,主要是为了保护责任感强烈的护法所下的指示。
「……主人的用心虽然让人感谢……」
老实说,她很不服气,不过她更痛恨自己的窝囊。
飞车丸过去为侍奉土御门夜光的式神,是世人誉为夜光双璧的护法,威名至今仍在现代的咒术界广为流传。夜光死后,她一直在等待主人转世。主人转生后——土御门春虎诞生时,她随即赶到他的身边。
不过,飞车丸无法立刻侍奉春虎,因为春虎的父亲,也就是现任土御门当家的土御门泰纯禁止这样的行为。泰纯希望尽可能斩断儿子与夜光之间的「因縁」,将他抚养长大。因此,他不允许夜光的式神飞车丸随侍春虎。
不过,泰纯没有禁止飞车丸「陪伴」在儿子身边,同时提出了一个条件。在儿子出于自己的意志面对自己的宿命之前,她的力量、身形、人格甚至是记忆都必须遭到封印。飞车丸同意这个条件,选择不惜欺骗自己也要服侍春虎的道路,成为年幼的少女式神·空。
这道封印在前年夏天解开了,只是解开过程并不算「顺利」。在与『十二神将』镜伶路对战时,飞车丸为抢救春虎而强行破坏封印,结果造成自身灵体严重受损。她一度将自己解体,借此冲破封印的束缚,后来虽然尝试进行自我重组,但灵性变得处于极为不稳定的状态。春虎会顾虑飞车丸的身体状况,特地让她远离仪式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不对,也许不只是这个理由。
虽然觉醒成为夜光,但春虎毕竟还是春虎,过去在身旁服侍自己的空摇身一变成了飞车丸,他的态度似乎还有一些窘迫。空是飞车丸孩提时的模样,忽然长大成人,也难怪他会感到困惑。
另外还有记忆。
飞车丸解除封印时,不只灵体受到伤害,也失去了部分记忆。那些不是以空的身分留下的记忆,而是飞车丸遭到封印的记忆,是与夜光一同度过的那些记忆。飞车丸自己没有放在心上——更正确来说是「无从察觉」,但是从春虎和角行鬼的态度看来,消失的记忆似乎不少,这说不定也是春虎顾虑飞车丸的原因之一。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半……
回首过往,才发现岁月如梭。
她不后悔做出破坏封印这个决定,甚至为此感到非常自豪,只是此时她身为式神却力不从心,这样的状态让她不禁恼怒。
飞车丸取回了自己的意志与力量,原本正是为主人赴汤蹈火的时候,可是她不只无法竭尽全力,反而必须让主人为自己担心,实在让她备感羞愧。
不过,在不甘心的背后,隐藏的是不安。
现在的自己在灵性上欠缺稳定的基础,这点飞车丸很清楚。此外,起先她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不稳定的状态越来越严重,现在则是有相当确实的把握。
而且,这恐怕是无法好转的变化。
只要与春虎在一起,飞车丸的状态就无法避免更进一步恶化,去年在暗寺就是个明确的例子。飞车丸的灵气随着时间经过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每上一次战场,状况就急遽恶化。老实说,自己还能禁得起几场战斗,飞车丸并没有把握。
对于自身存在消失的恐惧当然有,只是她更害怕与主人分开,尤其是在与阴阳厅处于敌对关系的现在。
灵性方面就算不稳定,她照样是主人身边宝贵的战力。这样的自己可能在紧要关头脱离战线的不安,以及自己若不在可能会为主人带来致命危机的恐惧——一想到这些最坏的情形,飞车丸实在无法保持平静。
「…………」
飞车丸再一次看向楼下的咒力。
在集中精神进行仪式的春虎身旁,还有另一位护法角行鬼随侍。
由于飞车丸的行动受到限制,近来角行鬼活跃的机会大为増加。在飞车丸心中,角行鬼是侍奉同一位主人的伙伴,也是同样被誉为双璧的竞争对手。在自己像这样被支开的时候,虽说有他随侍在旁可以确保主人的安全,但她一方面觉得遗憾,同时也感到嫉妒。就算没有这些复杂的心情,她也希望可以经常而且尽可能地待在主人身旁。
「……这个藏身处也是角行鬼安排的呢……」
由于被封印长达十年以上的时间,飞车丸完全没有这一方面的人脉。相对的,角行鬼是古老得可与土御门家祖先匹敌、传说中的「鬼」。他独自度过漫长的歳月,不论知识、经验还是社会历练,飞车丸都难以望其项背。
事实上,不只是潜伏场所,春虎等人的生活资金也是由角行鬼想办法筹措。打从以前,飞车丸——不只是她,甚至连主人夜光也一样——就认为角行鬼像是个深谙世事的「大哥」。
「要是他再多一点忠义,或是礼仪更周到就无可挑剔了。」
角行鬼对春虎的「忠节」不知道可以信任到何种程度,他没有像飞车丸这样的忠诚心,更接近有兴趣或是关注的心态。因此在夜光死后,他没有和飞车丸一样追寻主人的下落,而是爽快地选择退隐江湖。
春虎觉醒时,角行鬼再度出现,主动行礼,重新成为他的式神。也就是说,他的兴趣现在还在夜光——在春虎身上。
很少有比他更可靠的伙伴,角行鬼愿意跟随春虎这个事实,是飞车丸料想中「最坏的情形」得以避免的最重要原因。
——再说……
不只是强大的式神,春虎还有「朋友」——想到这里,飞车丸唇边不知不觉掠过一抹微笑。
她想起上个月电视转播的画面,那是在阴阳塾举行的新春会式典。在这个藏身处,飞车丸与主人一同目睹了式典途中发生的那场意外。
蓝色的燕子群在咒练场中央飞舞,捕缚式『燕鞭』的喙上飘扬着粉红色的缎带。
美丽的光景,看在了解其中「意义」的人眼里,是幅相当动人的景象。
如今阴阳塾里只剩下仓桥京子与百枝天马,京子是参加前面的式神演舞节目,因此设下「那个机关」的应该是天马。老实说,她很惊讶,不过她更觉得痛快,忍不住赞赏他居然能在受监视的状况下安排出这样的桥段。
天马的行动是为了向受到监视的京子、回到阴阳厅的大连寺铃鹿,以及疑似仍在继续潜伏的阿刀冬儿这些分散各地的同伴,告知土御门夏目与自己接触的事实。
不对,不只是这样。从状况看来,夏目单方面与他接触的可能性非常高。换句话说,那说不定是给夏目的「回信」。更进一步来说,那个消息同样也是给下落不明的春虎,告诉他夏目回来了。
——夏目大人现在应该和泰纯大人他们一起行动。
这一年半之中,受托照顾夏目的土御门一家在各地辗转,逃避阴阳厅的捜索。夏目与天马接触,可视为土御门家展开行动的证据,夏目他们现在肯定是回到东京了。
那么——
大家又再度聚集在东京的这片
天空下……
飞车丸仰望夜空,接着静静合上双眼。
以空的身分生活时的记忆还留在脑内,那些令人怀念的脸孔,现在在她心中也是重要的友人。希望有一天大家能再次相聚,相互嬉笑。她由衷如此盼望,只是——
到时候我……
忽然间,眼前浮现夏目的脸。
泪眼汪汪地伸长手臂,抓住春虎的夏目。以及同样湿了眼眶,紧抱住她的春虎。
飞车丸合著双眼,握紧了拳头,无能为力的心情刺痛内心深处。
或许自己……飞车丸心想。
——干脆在那之前……
她正想到这里的时候——
「……你好像有烦恼呢。」
虽然是自己大意,但尾巴上的毛仍不自觉竖了起来。
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飞车丸板起脸孔,露出锐利的目光,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声音来自通往屋顶的门扉,站在门前的是一位存在感薄弱、身材娇小的少女。
从外表看来顶多是国高中生的年纪,然而实际年龄其实更加年长。她是阴阳塾的第三十六期生,和过去春虎班上的导师大友阵以及『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同期。
样貌虽然端正,但由于面无表情,因此给人人偶般的印象。她的双眼始终凝视着飞车丸,飞车丸却看不出她脑中在想些什么。春虎表示「习惯就能了解了」,但至今飞车丸还没能看穿她那张扑克脸底下的想法。
早乙女凉。
这名女性自从春虎觉醒的「那天晚上」之后,就与飞车丸他们共同行动。
「……你的隐形技巧还是那么高明。」
「这是我最擅长的一招。」
「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晚上出来散歩。」
早乙女悠然应道,漫歩走到飞车丸身旁。
即使距离这么接近也感觉不出她的灵力有多强,甚至可说是破绽百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隐形术特别高明,更准确来说,她极为擅长钻进人类意识的死角。尽管飞车丸确实因为沉思导致一时轻忽,但能攻其不备的术者依然是屈指可数。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从阴阳塾毕业后,早乙女与同学大友和木暮同时进入阴阳厅。她原本是研究夜光的专家,后来也待过双角会根据地的宫内厅御灵部。不只如此,她曾有一段时间师事芦屋道满,并在那个时候与角行鬼见过几次面,实在是非常特殊的经历。
而且早乙女从以前——在飞车丸以空的身分服侍春虎的时候起,就常以阴阳塾学姐的名号来捣乱。虽然说毕业生也算是「前辈」,她并未谎称自己的身分。
——回想起来,她从那个时候就是神出鬼没……
「那天晚上」,早乙女指使天马夺取『鸦羽』,制造出让春虎觉醒成为夜光的契机。另外,早一步读出春虎打算以『泰山府君祭』让夏目复活,先行做好准备的也是她。此时,这位面无表情的夜光研究者在自己的研究对象身边潜伏,与阴阳厅视为恐怖份子的集团一同行动。如果早乙女做出这一连串的举动是为了研究夜光,只能说她实在是位执着的学者。
当然,早乙女会加入一行人的行动,是经过春虎允许的。春虎与早乙女之间疑似达成了某种协定,详细内容不清楚,只知道基本上她可以自由行动。
对春虎的护法来说,潜伏时让她擅自行动只会带来困扰,不过关于这一点,对方不愧是道满过去的徒弟,她在潜伏时的生活态度完全不需要担心。就算要限制行动,她的隐形技巧如同刚才展现出来的一様,非常高明,根本无从监视。
她找角行鬼商量过这件事,结果得到「用不着管她」这样的回应。
到头来,早乙女虽然来历不明但也不会造成危害,于是她决定暂且不予理会。尤其春虎既然允许,飞车丸也没有异议。虽然没有……但想起空那时候的回忆,她实在有很多意见。
「……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你不去观看春虎大人举行仪式吗?他是你的研究对象吧?」
「之前看过很多次了。」
「说不定今天能找到新的东西呢。」
「这种事情到时候再说,反正他还会再举行仪式。」
早乙女答得若无其事,在屋顶找了个小台阶,动作俐落地坐了下来。接着,她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凝视着飞车丸。
飞车丸暂且无视她的举动,继续遵照命令进行伪装工作。不过,在早乙女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两分钟后,她终于认输,叹了口气。
「……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看着而己。」
「拜托别看了,会让我分心。」
「实在不太乐观。」
「什么?」
「灵气,状况又恶化了。」
被人平淡地指出这件事情,让飞车丸忽而勃然变色。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采取对策?」
早乙女面不改色地把脸往前凑,两人之间相隔约两公尺远的距离,飞车丸却忍不住胆怯。她稍微别开双眼。
「……我在努力了。」
「现在没有吧。」
「我、我会视情形进行。」
「现在已经不是可以让你这么悠哉的阶段了,你应该随时采取因应对策,阻止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早乙女难得说得如此激动,飞车丸觉得很厌烦。她厌恶早乙女的热心,更重要的是她说得确实没错。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般——「就现状看来,有比我更好的提议吗?」早乙女追问:「你需要担负身为春虎护法的责任,不是吗?」
「……是。」
「为了完成责任,必须保持在最佳状态,我有说错吗?」
「……没错。」
「我提出这样的建议是为了你和春虎着想,绝对不是出于私心。」
「这是骗人的吧?」
她感到越来越厌烦,可是……早乙女说得没错。
让人不甘心的是,为了处理飞车丸灵性不稳定的问题,早乙女以前提议的对策确实有效。看来晚上出来散步只是个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说服飞车丸。早乙女一反常态,说得滔滔不绝,而且故意在飞车丸面前高谈阔论起「护法的责任」。
春虎的咒术仪式仍在进行,接着飞车丸深深叹了口气,提升咒力。
★
那是个乍看之下有如废墟的房间。
那是春虎他们的据点之一,位于复合式商业大楼的八楼。一层楼拆除了大半墙壁,几根粗重的四角柱曝露在外。墙上和地板到处有毁损、剥落的痕迹,放置在房间角落的建材用塑料布覆盖。
虽然房间的样貌是这样,内部却打扫得很干净。这是飞车丸为了尽可能改善主人的居住环境,经过一番辛苦奋斗的成果。
房间里搬进简单的床铺以及几样家具,基本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只是这些大多是抛弃式的物品或是露营用具。房里没有装上电灯,只能靠台灯或是电子提灯提供光源,使这间像废墟一样的房子越来越有「潜匿」或是「秘密基地」的气氛。
在这间房的最后面,土御门春虎正盘坐于铺在地板的地毯上面。
他合上右眼,左眼斜斜地缠着一条色彩鲜艳的眼罩。他集中精神,安静而且慎重地根据事先准备好的术式行使咒术。由于是大范围的咒术,虽然已经命令飞车丸掩饰咒力,但为了避免让阴阳厅察觉异状,还是需要高度警觉。
盘腿坐在地上的春虎面前摆着一只木箱,上面停着一只乌鸦。仔细一瞧可以发现乌鸦长出三只脚,那是出现在神话里的八咫乌,阴阳道里太阳的象征·金乌。
这是过去土御门夜光依据神话生成的式神『鸦羽』。春虎穿上它时如同披上漆黒的外衣,其他时候它就像这样呈现三足乌鸦的模样。
春虎坐在金乌对面,相对于合上双眼的春虎,金乌始终张着金黄瞳孔,笔直注视着主人。
当然,乌鸦的思考无法理解,金色的眼珠却能唤起观者近似畏惧的本能。
稍远处,有道人影倚在梁柱上关注着这一幕。
那是个身高将近两公尺,穿着夹克的壮汉。他的右手插在长裤□袋,没有左手,夹克的手肘下方失去厚度,只有一条衣袖往下垂挂。
那是鬼不是人,而且是活了长达数百年的「真正的鬼」。他是春虎的护法,角行鬼。他维持着让人感受不出庞大身躯的从容站姿,压抑自身的气息,注视着主人进行仪式。
春虎集中精神进行了十来分钟的咒术,接着他睁开右眼,沉重地叹了口气后垂下肩膀。
角行鬼微微露出苦笑。
「结果……看来是不用问了。」
春虎没有回答,只是无力摇了摇头。
金乌俐落地拍打翅膀,停在门口附近的衣帽架上,它总是习惯待在那个地方。它瞥向坐在地上的春虎,接着像是为了表示进展不顺利不是自己的错,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这已经是第十次召唤了还没有反应,看来不是消失就是遭到封印……」
角行鬼语带嘲讽地说。听见护法这样的意见,「不知道。」春虎回应的语气相当凝重。
「一般来说,夜光的遗物保管在阴阳厅的可能性最高。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就算那个东西遭到封印,仓桥厅长他们也不可能没注意到我们的召唤,照理来说不可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可是完全没有出现那样的迹象啊。」
春虎一脸严肃,点头同意角行鬼的话。
春虎他们过去多次捜索——半是袭击——阴阳厅的研究设施,这也是阴阳厅将春虎他们视为恐怖份子的原因之一。他们没有胆大到前往调查位于秋叶原厅舍的封印保管室,不过根据曾经隶属于开发研究部的早乙女表示,春虎找寻的东西没有保管在里面。当然,早乙女并未掌握所有封印在厅舍里的咒具,只是她参与过关于夜光的研究,如果有与夜光相关的咒具,她不可能没察觉。实际上,只有她看出厅舍里的『鸦羽』是赝品。
「就像塾长把『鸦羽』藏起来,说不定那个东西也在某个人手上,又或者是有人不明就里,把那当成单纯的咒具丢到一边……那东西和『鸦羽』不同,没有强大的咒力,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
「原来如此,姑且不提仓桥家,相马家曾经一度离散,应该断绝了不少情报。」
「是啊,因为战后那阵混乱导致下落不明也不奇怪。」
「这么一来可真的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了。」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一再召唤啊。」
春虎一脸不満,瞪向说得事不关己的鬼。
太平洋战争时,仓桥家与相马家共同扶持着土御门夜光。
仓桥家相当于土御门家的分家,不过与当时已经衰落的本家土御门家不同,在政经界始终维持相当广泛的人脉。另一方面,相马家为自中世纪以来延续至今的咒术者集团,在旧帝国陆军内部暗中创建起势力。唆使军队高层重建原本遭到关闭的阴阳寮,并且招聘夜光担任最高指导者的也是相马家。为了让夜光的才能显现于世,这两个家族可说是不可或缺的两大助力。
然而战败后,受到与军队之间的密切关系牵连,相马家分裂成数个家系。嫡系的公主正是制造出春虎觉醒契机的相马多轨子,旁系则有她的式神夜叉丸——大连寺至道等。
除了他们以外,理应还有数个家系存在,其中或许也有与咒术断绝关系的家系。毕竟日本战败早已过了半个世纪之久。
「话说回来,春虎,假设在战后因为混乱下落不明,也有可能流落到东京以外的地方。万一发生这种情形,像这样召唤也没用。」
「没错,这也是个问题。不过仓桥家也好,相马家也罢,根据地主要都在关东地区,所以不在东京的可能性很低……我是这么认为……」
一旦讨论起可能性就别想得到确切的结论。春虎按捺不住啐了一声。
「……『月轮』到底在哪里……」
面对难得如此烦躁的主人,角行鬼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烦躁是受到不安与焦虑的影响,这是主人与命运奋战的证据,也是他选择面对困难而非逃避的证明。既然做出这种选择,就避免不了这样的苦痛。
寂静的房间里,闹区的喧哗宛如在远处举行庆典的热闹气氛,只有些许嘈杂声传进屋内。彷佛受到外界的气息挑动,衣帽架上的金乌摆动身体,发出轻声鸣叫。
「真困难啊。」
「…………」
「结果千老头的非时也没有成为解决问题的线索吗?」
「是啊,虽然不完全是白费工夫,只是没办法用来从根本解决问题……说来也是,毕竟我们不知道最关键的『原因』,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一般来说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春虎沉吟,眼瞳深处蕴藏着锐利而且疯狂的光芒。那道光芒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不曾消失——应该说无法消失。
自那之后经过了一年半以上,春虎始终在追寻这个谜题的答案。
「某人的咒术使然——有可能吗?」
「那个人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再说,这种事情是不是真的能够做到……」
「『泰山府君祭』不就有可能了吗?」
「我们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一直在找那个东西吧。」
「的确是。」式神佯装糊涂,朝恼怒瞪着自己的主人点了下头。
「结果只能求神啊,看来你也走投无路了。」
「少多管闲事。」
「说不定该说是回归原点,阴阳师本来就是求神的专家。」
「……真是讽刺,我可是除去这方面的根基,打造出『帝式』来的人啊。」
春虎轻哼一声,接着他改变坐姿,竖起一脚膝盖,把下腭顶在膝上,轻声说着「没有时间了。」望向远处的目光显得虚无缥渺。
「夏目到东京来了,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泰纯先生读星的结果。这么一来,应该会有什么动静……不对,说不定早就有什么动静了。」
「……阴阳厅吗?」
「那里无庸置疑是所有事件的中心,可是不只是这样。各种想法制造出各自的动向,蠢动着促使事情朝同一个局面发展。问题在于,我们该在这样的状况中扮演什么角色,做出什么选择……」
沉吟的噪音不知不觉变得激动,春虎又继续说了下去,犹如说着梦话。
「飞车丸也是……她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再这么下去支撑不了太久,不知道能拖到什么时候……」
说到后来,他几乎像在自言自语,角行鬼面无表情,凝视着这样的主人。
房里笼罩着沉默,过没多久,「反正……」角行鬼率先开口。
「也不能放任阴阳厅——正确来说是仓桥和相马继续为所欲为。那叫做早期灵灾探测网是吗?老实说,他们比你那个时候准备得还要周到,看来是经过了仔细的调查。」
「…………」
「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也无计可施,他们已经领先太多罗。」
「我知道,可是现在……」
春虎的神情再次变得凝重,角行鬼吁了口气后,终于从柱子离开,脸上浮现出猖狂的笑客。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这次没有『保卫国家』这种任重道远的课题,你可以随心所欲放手去做。」
「角行鬼……」
听见角行鬼这么表示,春虎不由自主擡起头来,但是式神面不改色,又继续说:
「不过要是无聊,我随时会离开。」
阴阳师板起脸孔。
「什么嘛,真是无情的家伙。」
「我是鬼嘛。」
听见这合理的回答,春虎的神情依然凝重,只是少了些先前的苦恼。
这个时候,「可以进来吗?」轻细的敲门声响起,对方没等回应就打开门,进屋里来的是早乙女。「学姐。」春虎往后转了过去。
在如今这样的状况下,春虎依然称呼早乙女为「学姐」,这不是春虎的意思,其实是本人的要求。
「结果……看来是不用问了。」
「……受不了,我身边怎么全是一群不懂得体贴的家伙。」
「瞧你讲得这么过分,我这么说已经很委婉罗。」
早乙女不服气地说,只是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看不出来有多不服气。
出于种种原因,早乙女一直跟随在春虎他们身旁。对潜伏中的他们来说,有她在非常方便,因为阴阳厅方面并不知道她与春虎他们一同行动的事实。
据说早乙女表面上佯装失踪,咒搜部也仍在持续搜索她的下落。不过和遭到通缉的春虎等人相比,她受到的压力轻了不少,行动自如。从食粮调度这种小地方,到潜入各种设施的秘密行动等,她表现得比飞车丸和角行鬼更灵活,或许这也是因为她受过芦屋道满薫陶的缘故。
「总之这次也落空了吧。」
「……是啊。」
「真遗憾,我也想赶快见到『月轮』呢。」
她说话的语气一点也听不出遗憾,「说到这里。」接着她迅速转移话题。
也许是多心,她的模样有些得意。
「春虎,我稍微减轻了你的烦恼哦。」
「烦恼?这
次又是搞什么鬼?」
「你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我可是说服成功了呢。」
「说服?」早乙女的话让春虎忍不住纳闷。
接着,一道娇小的人影战战兢兢地跟着早乙女进到屋内,春虎原本严峻的脸庞有如让阳光融化,绽放出笑容。
「空。」
「春、春春、春虎大人……!」
走进门来的是飞车丸,只是身材缩小许多,从妙龄美女变成顶多只有小学生的稚嫩模样。她的耳朵和尾巴没有变化,身上的服装却从凛然的军服变成了水干与指贯。
这个模样是飞车丸遭封印时,她年幼的样子,空。
春虎笑逐颜开。
「怎么啦?好久没看见你这模样了。」
「是是、是,用、用这个样子出现实在很难为情……啊啊,不是!这这、这是为了避免万一遇上紧急状况无法使出全力……那、那个……!」
飞车丸的耳朵惊慌失措地抖动,尾巴不知所措地摇晃。她不敢和春虎对上眼,整张脸红通通的。
早乙女代替说得支支吾吾的飞车丸帮忙解释。
「很遗憾,飞车丸的灵性不稳定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劝她至少在潜伏期间维持小空的模样,对吧,小空?」
「别叫我小空!」
飞车丸露出怨恨的眼神,斜眼瞪向早乙女。
这正是早乙女思考出来的「对策」,事实上,飞车丸在这种状态确实较能维持灵性稳定。飞车丸是强大的护法,在『泛式』的分类当中属于使役式,其灵体自然是以强大的灵气组成。一旦灵体产生混乱,矫正时不只需要相当的力量,混乱扩张的速度也很迅速。
关于这一点,由于空的灵性型态是让泰纯封印大部分力量的状态,如果仿效这样的形式暂时冻结力量,本人的灵性既能借此稳定下来,也能抑制混乱扩大的速度。
「这可以说是一种省电模式呢。」
说这句话的人是思考出这种方式的早乙女。
实际上,春虎当初听见时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只是当事人飞车丸拒绝恢复空的模样——毕竟意识是飞车丸,本人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之前除了状况真的过于严重的时候,她始终没有付诸行动的意愿。不过……
「在在、在下身为护法不仅无能,近来甚至让春虎大人操心,实深感歉疚……汗、汗颜至极,还恳请允许在下维持这副模様!抱、抱歉必须展现出如此幼稚的样貌,请、请请准许在下继续随侍在旁……!」
飞车丸说着,单脚跪在地上,深深地鞠躬致意。树叶形状的柔软尾巴因为紧张变得僵硬,接着又左右晃个不停,晃得都快断了。
早乙女见机不可失,握紧了拳头。
「快,春虎,让她见识你的男子气概。」
「没什么好见识的吧,况且之前我也说过希望飞车丸可以维持空的模样。空——啊啊,应该称呼你飞车丸吗?擡起头来,用不着这么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
「虽虽、虽然春虎大人您这么说,但在下这个样子实在……!在在、在下不只说话不流利,连说话方式也这么失礼……!」
「你变大只的时候也是一样吧。」
「闭嘴,角行鬼。再说『大只』是什么意思,你可没资格说我!」
「太好了,小空,我们无私地说服成功了呢。」
「喝,要是没有私心,别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向我的尾巴……居然连『鸦羽』都这个样子!简、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许笑,失礼的家伙!」
角行鬼再次让背倚在柱子上,早乙女的双眼始终追逐着飞车丸的尾巴,金乌在衣帽架上蹦跳个不停,发出呱呱叫声,飞车丸摇晃着尾巴,斥骂这些「同僚」。
不过,听见笑声时,这些式神和食客自然而然地闭上嘴,视线转向笑声的来源。主人像这样笑得这么开心——不知不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高兴能有你们陪在身边。」
「春虎大人……」
飞车丸呢喃着,一脸惊讶,接着她板起正色,再度屈下单膝,跪在地上。她凶狠地往旁边一瞪,角行鬼只好无可奈何地露出苦笑,同样跪下单膝。金乌不再随处跳动,早乙女默不吭声,悄悄往后退开。
「……这么说来,木暮先生说过一句话,『禁咒是以世界作为抵押的游戏』,确实是真知灼见。」
春虎说着,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伸展了一下筋骨。
「我也告诉过角行鬼……现在我的行动是出于一己之欲,不会得到赞赏,也不会有人感谢,反过来的情形倒是有可能发生。所以——」
他又继续说,双眼笔直凝视着自己的式神。
「最后的最后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论是什么选择我都欢迎。」
听见主人的命令,飞车丸这么回应。
「相信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你还不是一样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
角行鬼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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