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一章 实技合宿(2/2)
「你刚不就直接叫她铃鹿了吗——」
「那还不是因为我不这么叫的话,她又要发飙了!因为她老是挑我毛病,我不得已只好照办!」
「哎呀,很亲热嘛——」.
「别闹了!」
「嗯,不过哩,铃鹿同学需要朋友,是我拜托你多关照她,至于结果如何,实在不是我能够说长道短——」
「我说过,不是那么一回事!我这是有苦衷的啊!」
「噢,苦衷是吗?」
「没错!」
「……唉,春虎同学,我不想说什么大道理,不过男子汉可不能这么畏畏缩缩的哩——」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虎惊慌失措,满脸通红。不只是同一小组的成员,其他塾生也好奇地望了过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春虎没有注意他们的视线,光为了解开导师的疑惑就已经费尽心力。
说穿了,大友其实也不是真的怀疑两人的关系,只是想捉弄一下春虎。「好啦,好啦。」他窃笑着放开春虎肩膀,随便敷衍了两句。
「我就不问你有什么苦衷了,只是现在和铃鹿同学最要好的人,毫无疑问是你——还有你们那群人。仔细想想,只有你们知道铃鹿同学发生过什么事,会发展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所以说哩,叫她来参加合宿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大友说得神气,春虎听着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包括你们这些人在内,我当然也希望她和自己班上同学的感情愈来愈好,不过哩,这种事情急不得,她的人际关系暂时还得靠你们多帮忙啰。」
大友在春虎耳边窃窃私语,最后咧嘴笑了一下。
「给你。」然后,他塞了张咒符给一脸不满的春虎。
「为了让你们能吃到午餐,给你一点小提示。」
「……火行符?」
大友塞给他一张五行符之一的火行符,他看了看咒符又看看大友,不明白这张符的作用。
「您要我用这张符生火吗?可是不是规定要用简易式……」说到这里,春虎惊呼一声,总算察觉大友的用意。
大友微微扬起嘴角。
春虎急忙重新堆好石灶,放入木柴,接着把火行符交给式神。
他从没试过这么做,不过通过长期以来主动在放学后进行的练习,他对符术运用有相当的自信。
他集中注意力,增强与简易式式神之间的联系,提供加倍咒力,再进而让咒力通过简易式式神流入咒符。
「……燃烧……急急如律令!」
他指使式神将火行符抛向木柴,咒符随即起火,卷起火焰。咒术形成的火焰遵从咒术者的意图,如火蛇般缠绕上堆放好的木柴。春虎——和简易式式神——忍不住握拳叫好。
「好!太完美了——啊,不会吧——糟糕,火好像太大了!」
「嗯,真有你的,春虎同学,火势相当惊人,木柴瞬间有一半烧成木炭……根本就是烧成灰哩……」
「惨啦!得赶快让火势分散——好烫!感觉共通的链接还没中断吗?」
春虎连忙让式神拿起柴薪,又惨叫一声,赶紧松手。大友见了大笑不止,而同样为生火苦恼的京子似乎看出端倪,马上采取与春虎相同的方法——适当调整火力——在柴薪上点火。
在料理方面,已经有小组切完食材,开始动手炒菜。他们在平底锅里放入油,再摆到石灶上头,翻炒起肉和蔬菜,传出炒菜声,其中除了准备咖喱,也有小组用炊具蒸起了白饭。
天马确认了下组内的准备状况。
「春虎同学!我们差不多准备好了!」
「好,我也在调整石灶的火势,我们这一组也开始动手吧!」
肉和蔬菜翻炒传出阵阵香味,刺激塾生们的食欲与干劲。
过没多久,香味转为咖喱香,悠悠飘散在讲堂的广大庭院。
★
「……嗯,还不至于难吃到无法下咽,可是也称不上好吃……」
「这已经算很好吃啦。烧焦的白饭吃起来的确是硬邦邦的,不过……也算是别有风味嘛。」
春虎与天马相对苦笑,用汤匙盛起铝盘里的咖喱。
实际上,春虎这一组煮出来的咖喱还算成功,只是因为火候太强,导致咖喱和白饭都有些烧焦,若论味道本身倒可以算得上美味。尤其在晴朗的日子与朋友在户外享用咖喱,又能同时眺望富士山与美丽的湖光山色,不可能觉得难吃。其他小组的塾生也是一边挑剔自己煮出来的咖喱,一边笑容满面地用着这一餐。
「不过,真没想到简易式式神也能用来煮饭。」
「就是说啊,简易式式神一般都是用过就丢,几乎只会拿来进行单一的动作。」
简易式——正确来说是简易人造式式神,在『泛式』当中为使役式神的基本,特征是可迅速制成满足必要条件的式神,而且正如同天马所说,可临时用来应付突发状况是这一类式神最大的特色。
另一方面,由于制作方式较一般人造式简单,要依自己的需求制作也很容易,简易式在这方面的机动性高,可说是一大优点。虽然因为动力来源全仰赖咒术者的咒力,不适合长时间活动,但只要事先做好应对的准备,这一点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根据咒术者的巧思与力量,简易式可以发挥各种不同用途。
「这次要大家『煮咖喱』的步骤繁杂,本来不适合使用简易式式神。可是,实际操作之后,我发现其实也不是做不到,只要用点心思,简易式还能完成很多精细的工作,实在是很深奥呢。」
「原来如此。」
天马提出像是资优生会说出的感想,春虎吃着咖喱,点头表示同意。
春虎有个护法式式神,空。空属于拥有自主性人格的式神,咒术者春虎不需直接操作,当然也不曾与她的感觉共通。在实技课上虽然练习过操纵式神的技巧,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运用」简易式式神。
「虽然很困难,夏目同学、仓桥同学还有大连寺同学还是很厉害,虽然料理不是很熟练,但在式神的操作上简直是无可挑剔。」天马望向三人,语气充满羡慕。「尤其是夏
目同学,根本就像附身在式神身上了。」
「对啊,那家伙煮到一半烫伤,还跳了起来。本人没怎么样,倒是式神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那代表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简易式式神身上,其实是很厉害的一件事哦。」
「因为她从小受到伯父的严厉训练嘛。」
「可是一般来说不会特地做这种练习,应该是本人有天分吧。」
天马似乎深感佩服,春虎随口应了一声,不过……
——慢着。
「……附身……」春虎低喃,板起脸孔,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欸,天马?在远处进行远距离操作——而且本人的人格像是附身在式神上头,这操纵起来很困难吗?」
「咦?那、那当然不会太简单啦……」听见春虎突如其来的疑问,天马吓了一跳。「不过……如果事先设置好术式,接下来就看咒术者本身的咒力如何了,而且『附身』到什么样的程度对难易度也有影响。」
「平常在接触上完全感觉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实体化后,就连外表也根本看不出一点破绽。一般人就不用说了,就连专业阴阳师也没办法轻易识破,制作非常精巧。」
「你的意思是那个式神能瞒过专业阴阳师的眼睛吗?那可真是厉害。这么说来,那个操作式神的咒术者应该也有专业程度——而且实力非常坚强,否则很难做到这一点。而且和『识破与人相似的式神』相比,『制作与人相似又让人无法当场识破的式神』自然难度更高。何况我刚才也说过,一般来说不会有人费工夫磨练那样的技巧。」
「这、这样啊……」听着天马这番解释,春虎面色凝重地附和了一声,但又立刻表现出不解。「……技巧高超的专业人士?那家伙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比我还笨吧……怎么可能是什么厉害角色?」他神情严肃,纳闷地嘟囔着。春虎一个人陷入烦恼,天马闻言大吃一惊。
「怎么了?春虎同学,难不成你见过那么厉害的式神吗?」
「咦?嗯,算吧……」
被这么一问,春虎突然觉得有点尴尬,随口搪塞过去。他没有保密的意思——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这种事情很难说清楚,真要解释起来又得耗上一番工夫。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说不出口。
这时——
「春虎学长,你们在聊什么~」
惹人厌的娇甜嗓音响起,春虎不自觉身子一僵。
他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发现铃鹿手里拿着她那一组做的咖喱,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大连……」
「嗯?」
「……铃、铃鹿……找我有事吗?」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来让亲爱的尝尝我做的咖喱啰。」
铃鹿说话时刻意装可爱,脸上也带着做作的微笑。春虎脸色一沉,应了句:「什么?」只是一望见铃鹿那凌厉的目光,态度又急忙转变。
「——呃,这样啊,既然难得有这个机会……天、天马也一起来……奇怪?天马?」
脸色僵硬的春虎一转过头,前一刻还在和他聊天的天马早已溜到桌子另一头,和小组里其他成员聊了起来。一注意到春虎的视线,他马上眨了下眼,竖起拇指,像在说自己是个识相的人,要春虎别担心。这样的举动看似贴心,其实只是适得其反。
春虎忍不住啧了一声。铃鹿走到春虎身旁,擅自把手上的盘子塞进他手中,再拿走春虎的那一份咖喱。春虎正要开口抱怨,铃鹿已经抢先吃了一口抢来的咖喱。
「……嗯,有点苦,不过还过得去……」
「你这家伙是因为自己那一组的咖喱难吃,才跑来交换的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难吃嘛,真没礼貌。那只是……吃起来不像咖喱饭,比较像咖喱粥而已啰。」
「什么而已,这根本就是咖喱粥嘛。」
一和春虎两人独处,铃鹿马上本性毕露。经过这一个半月来的相处,春虎也早就习惯她那尖酸刻薄的语气。
铃鹿把春虎的抱怨当耳边风,反而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粗鲁地说:「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特制的顶级咖喱不能吃吗?」
她说得高傲,一点也没有装模作样的意思。不同于娇小稚嫩的外表,她那副女王大人的态度已经是根深蒂固。
「呃,我吃就是了……反正不吃也是浪费。」春虎嘀咕着说,用汤匙舀了一口铃鹿做的咖喱,送进嘴里。
这咖喱看起来就像稀释过的咖喱粥,明显是煮饭时搞错分量,加了太多水,蔬菜也是——这么说来,是铃鹿的式神负责切菜——大小不一,还有些咬不太下去的红萝卜和马铃薯混在里头。不过,就整体来说,还不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完成度和春虎这一组的咖喱更是不相上下,只是稍微略逊一筹。
「……怎、怎么样?」铃鹿在一旁目不转睛,凝视着皱眉品尝咖喱的春虎,询问的语气莫名紧张。
「嗯,比看起来好吃多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要褒要贬讲清楚。」
「我是实话实说,这勉强算得上是『咖喱』吧。」
「啧——你在神气什么,一点也不懂得心怀感激。」
「不然剩下这些你自己吃吧。」
春虎厌烦地应道,铃鹿哼了一声,狼吞虎咽地吃起春虎的咖喱。她嘴里要春虎感激,本人倒是一点也没有吃下咖喱粥的意思。
——真受不了……
春虎在心里偷偷发着牢骚,吃起交换来的咖喱。
吃着吃着,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远处的大友正望着自己,像个慈祥的老爷爷般频频点头,而且不只大友,坐在桌子对面的天马和其他同学也朝春虎——春虎和铃鹿「两人」投出「意味深远」的视线。
有人会心微笑,有人满脸厌恶,仿佛在说怎么又来了,也有人露出嫉妒的视线。京子似乎还是难以接受这种情形,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样。整体来说,现场弥漫着默认——「公认」两人关系的暖意。
「……啧……」春虎气得咬紧了牙。
看在这些同学眼里,他们恐怕会认为春虎和铃鹿正交换自己做的咖喱,一边打情骂俏,一边甜蜜地品尝对方的咖喱。这对春虎来说实在是再差劲不过的误解。
刚才在做料理时,大友也以为他们两人正在「交往」,这实在不是出自他本意,可是班上同学——不对,阴阳塾塾生大多有这样的误解。何况铃鹿一入塾,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表示自己是她「初吻的对象」,更是加深众人的误会。
而且不知为何,对于利用这误会捉弄春虎这件事,铃鹿似乎非常乐在其中。真要说起来,她甚至率先到处散播误会的种子,在人前称呼自己「亲爱的」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尤其在夏目真实身分曝光的现下,春虎更是无法反抗铃鹿的一举一动。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实在太恶劣了……」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春虎板起脸,没好气地说。倒是铃鹿直觉敏锐,马上发现春虎苦着一张脸的原因。她嘴角一扬,宛如玩弄老鼠的猫,露出嗜虐而且愉悦的笑容。
她刻意装出撒娇的语气说道:「讨厌啦,亲爱的,就算是我亲手做的咖喱,也用不着勉强自己吃下去啊~」
「……气死我了,死小鬼……」
「……什么?你敢对我用那种语气,小心我在大家面前喂你吃下咖喱——」
「对不起,是我错了,请原谅我吧。」
春虎拚命道歉,铃鹿露出雪白皓齿咯咯狞笑。看在旁人眼中,肯定会以为两人之间的气氛相当融洽,实在太没道理了。
接着,春虎猛然想起与自己立场相同的青梅竹马——偷偷观察起夏目的模样,然后「唔……」地一时说不出话。
夏目沉着脸,默不吭声地吃着咖喱。
她埋头吃着咖喱,视线却不在手边,而是盯着春虎他们的方向。空洞的神情配上阴郁的视线,吓得春虎飙出一身冷汗。
——欸,我、我也是不得已啊。再说,要不是为了不让你是女生的身分曝光,我也用不着吃这么多苦头。
春虎用眼神为自己辩护,夏目没有做出回应。他不死心,双眼始终紧盯着夏目,夏目最后终于不屑地甩过头去。
「——喂!」
「嗯?怎么啦?」
「呃,没、没事……」
铃鹿诧异地望向忍不住叫出声的春虎。真是的,我这到底是在为谁辛苦为谁忙,春虎突然想放声怒吼。他总有种感觉,觉得最近这一阵子似乎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这种情形到底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其实不只春虎,夏目也同样焦躁不已。在前来合
宿的游览车上两人情绪高昂,更反衬出现状的凄惨。春虎自知,忍耐已经逼近极限。
——说不定有一天真的会发生什么「事件」或是「事故」。
在蔚蓝的天空下,春虎一手捧着咖喱,心里有些绝望。
这个时候,「噢,冬儿同学,怎么了,你本来不是还要再晚一点才会到吗?」大友说,春虎和其他同学听到纷纷转过头去。
一个身穿乌羽色制服的塾生从讲堂正门口走了过来,一头长发用宽头巾随意扎起,长相可谓俊俏。他正是春虎的死党,冬儿。
「冬儿。」春虎一叫,冬儿朝他使了个眼色,做为回应。
冬儿先是走向大友,两人交谈了几句,说完才走到春虎与铃鹿身边。
「嗨,春虎,看来这次合宿有个意外的开始呢。」冬儿笑说。
「就是说啊,倒是封印怎么样了?没问题吧?」
「嗯,一切都很顺利。伯父要我转告一句话,叫你好好努力。」
春虎因为担心而开口问道,冬儿只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春虎本来就不怎么操心,冬儿的态度更是洒脱。
接着,冬儿把视线移向春虎身旁。
「没想到你也会出现在这里,大连寺。你居然追春虎追到这种地方来了。」
他的语气不像挑衅,倒像是在看热闹。
由于冬儿早知道铃鹿的本性,她也就不再装模作样。
「你在说什么蠢话?要不是你们导师低头拜托我来,我才不会无聊到跑来参加这种跟扮家家酒一样的合宿。」
「原来是大友老师在背后动手脚啊。」
「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有,倒是这么一来省事多了。」
面对像野猫般紧咬住自己的铃鹿,冬儿只是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话,话中似乎意有所指。
铃鹿蹙起眉头,春虎也不解地问了声:「什么事?」
冬儿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铃鹿,以冷漠又不容拒绝的语气向铃鹿说:「老实说,我有事要找你。抱歉打扰你和春虎玩闹的大好时光,你就稍微陪我一下吧。」
3
冬儿先是领着铃鹿移动到别的地方。
他们离开同学们用餐的庭院,绕过讲堂,进入神社境内。走在前头的冬儿不发一语,跟在后面的铃鹿自然也是一声不吭。铃鹿两手拿着咖喱的盘子和汤匙,一脸厌烦地瞪着前方冬儿的背影。
他们一路走到神社境内的社务所后头,冬儿确认过四下无人,才终于停下脚步。
一旁是花瓣落尽,已经长出嫩绿新芽的樱树。远处传来鸟儿鸣叫,在境内生气蓬勃的空气里回响。
「……我说啊。」铃鹿耐不住烦躁,话中带刺,开口骂起始终沉默不语的冬儿。「别装模作样了,你未免太得意忘形了吧?」
铃鹿不论语气还是视线,都充满了敌意与轻蔑,里头更隐藏着小心提防的戒心。
和春虎与夏目比起来,铃鹿似乎不太擅长应付冬儿。她硬是要逞强又闪闪躲躲,简直像个狂妄自大的学妹被不良学长叫到校舍后头教训。若是有别人撞见他们,肯定会以为就是这么回事。
铃鹿虽然提高警觉,不过冬儿倒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我可没有装模作样,只不过……尽量不想把事情闹大。」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一如往常。
「……话说在前头,土御门家那两个人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也没打算插手,至少现在没那个意思。」
「那么——」
「我要找你谈的不是『土御门』,是『大连寺』家的事情。」冬儿说得坦率,慎重地消去表情和语气里的「变化」。
「什么?」铃鹿叫了一声,显然很是惊讶。「……你、你在胡说什么……?别开玩笑了,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喜欢上我了吧?」
铃鹿虽然惊恐,态度依然强硬,露出嘲讽的笑容,但是冬儿迟迟没有回应,她心里也愈来愈不安。
「我、我说你啊,你不会是认真的吧……我、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你这种小角色根本配不上我,不知轻重的家伙!」
铃鹿手里拿着盘子和汤匙,慢慢与冬儿拉开距离。即使如此,冬儿还是兀自沉默思考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像是猛然惊觉般——
「……对了,你饭还没吃完就被我带到这里了。吃吧,没关系,我在来之前就已经先吃过了——」
「谁在跟你讲吃饭的事了!小心我杀了你哦,混帐!」
「嗯……?这样啊,抱歉。不过你尽管放心,我没有要告白的意思……不对,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告白』,只是不是爱的告白。」
铃鹿怒吼,气得涨红了脸,冬儿依然回得牛头不对马嘴。他特地叫出铃鹿,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像是先把人叫了出来,又难以决定该如何开口,一路上默不吭声肯定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就冬儿的个性看来,这是很罕见的情形。
不过,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嗯,反正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全都是待宰的羔羊,和你交涉也没意义,倒不如把事情讲开了吧。」
「……我问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老实说,你那样子真是恶心死了。」铃鹿骂着,试图掩藏起不安情绪,但是冬儿没有理会,神情严肃——甚至有些瞧不起人,很有他的风格。
「大连寺。」他盯着铃鹿说。「你知道有灵障附在我身上吧?」
「……我、我是知道,那又怎样?」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灵障吗?」
铃鹿似乎没料到冬儿会提出这个谓题,她大大地眨了下眼,仔细观察起冬儿全身,「视」别他身上的灵气。
「……哼……抱歉,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她不以为意地说。
冬儿闻言点头。
「看不出来是吧,这么说来你现在力量受到限制……还是该说春虎父亲的封印技巧优秀……」
冬儿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铃鹿听了眉头一挑,神情凶狠。
因为有浏海遮掩看不出来,不过铃鹿的额头上有个小小的X。那是阴阳厅施的咒印,用来限制铃鹿的咒力,和进入阴阳塾就读一样,属于惩罚之一。
「……你这家伙——」她恶狠狠地说,像是随时可能发火。「有话快说,别拐弯抹角。」
「好,让你亲眼看过一遍,我也省得浪费唇舌。我这就来小试一下身手吧。」冬儿平静地说。
他冷不防拿下额头上的头巾,握在右手,抵在胸前。接着,他在板起脸孔的铃鹿面前闭上双眼,集中精神。
「——第一封咒,解除。」
他吟诵事先设置的术式「咒文」,注入咒力。咒文触动冬儿体内束缚鬼的封印,解除最初的阶段,冬儿体内随即溢出污浊阴气——鬼气。
「这是——」铃鹿睁大了眼,大惊失色。
『神童』迅速展开咒术防御,只是冬儿身上的「变化」仍未结束。暂且解除部分封印的鬼开始侵蚀冬儿的灵体,加速鬼化——这过程遭到封印里设置的新术式强制介入,一连串动作全是由冬儿依自已的意志控制。
「……呃。」他闷声哼出痛苦的呻吟声。
拿下头巾的额头冒出两个闪烁不定的尖锐物体——长出长约两、三公分的尖角。他紧咬着牙,利牙划破双唇,从嘴角长了出来。
鬼化。
紧接着,冬儿借助封印的力量,将鬼置于自己的控制底下。从他体内爆发的鬼气覆盖全身,没有向外扩散。激烈的裂核反应围绕在他全身,呈现半实体化,形成坚硬的铠甲与战盔。※大袖、胴丸、具足。(编注:「大袖」是铠甲两侧从肩膀包覆到上臂的配件,「胴丸」是全覆面式铠甲,「具足」亦是铠甲之意。)
战盔、仿似鬼的铁面具。
盔甲在裂核中闪灭,随着剧烈波动,若隐若现地出现一个穿戴全副盔甲,半透明的日本武士,冬儿体内的鬼呈现半实体化的模样。
「……很好……」
冬儿维持着这样的状态,睁开眼,吁了口气。
现在的他就像在阴阳塾的制服上头穿着一副闪灭不定的盔甲——宛如古时的大铠,看来虽然不太稳定,其实已经以咒术维持在「半鬼化」的状态。
「……过程还算顺利,只是希望『变身』速度还能再快一点……看来还需要再多练习。」
在闪灭的铁面后头,长出尖角和利牙的冬儿咧嘴冷笑,那副威武的模样让铃鹿看得目瞪口呆。
「……危险等级三……你是生灵吗?」她颤抖着嗓音说。
「如你所见,不过我要你『视』别的不是这个。」说完,冬儿维持武士的模样,在铃鹿面前敞开双臂。铃鹿一时惊吓
,反射性地缩紧了身子。
「我想问你对『这个鬼』的意见。如何?你心里有底吗?」
插图
「我、我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那确实是『鬼型』灵灾,至于更深入就……再、再说,就算我是『十二神将』,也不代表我熟知各种灵灾,『帝式』的研究才是我的专业领域。何况灵灾基本上各有特色,我怎么可能知道你那个鬼是什么灵灾!」铃鹿按捺不住焦躁情绪,说得飞快。
「……可是,你应该知道才是。」
接着,冬儿轻皱眉头,又再次闭上双眼,集中鬼气形成咒力,唤了声:「再封印。」
部分解除的封印立即重新启动,束缚冬儿体内的鬼,围绕他全身的鬼气随着由鬼气成形的大铠一同消散。
冬儿吁了一大口气,额上已经不见尖角,嘴边的利牙也消失了。封印解除时循序渐进进行鬼化,再封印反倒只要瞬间就可完成。由此可见与解除封印相比,再封印的紧急应变能力较高。
「……嗯,长时间维持在鬼化的状态也是今后的课题之一。」
他冷静地喃喃嘀咕,转动了下肩膀,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铃鹿一时哑然,迟迟说不出话来。
不过,也许是不想让人以为自己胆怯,她凶狠地瞪住冬儿,口气强硬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应该知才是』,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确实是拐太多弯了,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
冬儿的嗓音轻柔,为了转换心情,把头巾重新绑回额头上。
「这鬼『附身』在我身上是两年前的事了,也就是东京发生灵灾恐怖攻击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地说。
「——!」
铃鹿屏住了气息,冬儿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详细情形是,听说这个鬼是当时策划灵灾恐怖攻击的主谋以自己为形代,『降』在身上的鬼,最后甚至爆发危险等级四——百鬼夜行、四处散播的灵灾,那个时候我碰巧在场。」
「…………」
这下子,铃鹿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脸色惨白,血气尽失,似乎随时可能昏倒。双脚不由自主地打颤,她连忙用力踏稳脚步。
冬儿冷静观察铃鹿的反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耸了下肩。
「其实这件事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主治医生——也就是春虎的父亲,以前好像担任过阴阳厅的咒搜官。他的职位还算高,所以知道两年前的灵灾当中没有向社会大众公布的情报。今天我又仔细问过他一遍,刚才,我提到过的恐怖攻击主谋——他虽然不想多说,不过还是把名字告诉我了。」
冬儿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不像愤怒,也称不上同情。他尽量不表露内心的情感,说出结论。
「那个人的名字是大连寺至道,人称『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大连寺铃鹿,你的父亲。」
铃鹿——像是收到最后通牒般睁圆了眼,浑身直发抖。
从她那副模样,实在难以想像她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柔弱的身影更看不出是国内实力顶尖的天才阴阳师。一旦除去那些光鲜亮丽的头衔,她不过是个年幼稚嫩——而且孤单——的普通少女。
「……我……」她颤抖着,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我、我……我……」注视冬儿的眼瞳流露出罪恶感与恐惧。她想摆脱这些情感,却始终没有成功。她抿紧了唇,垂下头,娇细的双肩不住发颤。
面对遭受父亲危害的「受害者」,她一筹莫展,只能默默垂头。
「好。」冬儿再度开口,说得一派轻松,完全不同于铃鹿散发出来的紧绷气氛。「接下来才是正题。听好了,大连寺。」
「……什么?」铃鹿吓了一跳,擡起头,眼神满是困惑。
冬儿没把铃鹿的反应放在心上。
「我会把你叫来这里,不是为别的,是希望我们能共同合作。当然,我所说的我们还包括春虎、夏目……也许再加上京子和天马。」
冬儿说得认真,铃鹿却是听得一头雾水。话题一下跳得太快,她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
「合作……是什么意思?」
「夜光信徒盯上了夏目。」冬儿继续解释。「关于这件事我不晓得你知道多少,至于她会被盯上的理由应该用不着我多说了吧?就我所知,她有三次遭到夜光信徒纠缠,卷入危险。一次是我和春虎到东京前没多久,我们到东京后也有过一次,第三次则是发生在今年春天,也就是第二次灵灾恐怖攻击。」
「…………」
「听说发生在今年春天的灵灾恐怖攻击酷似两年前的手法,而发动这次恐怖攻击的那些嫌犯正是夜光的信徒。由此推断,两年前那起恐怖攻击的主嫌——大连寺至道很有可能也是夜光的信徒,我说的没错吧?」
「…………」
铃鹿不吭声,没有回应。但她并非没有把冬儿的话听进耳里,事实正好相反。她全神贯注,试图读出冬儿这番话背后的企图。
冬儿不慌不忙,口吻始终保持平静。
「夏目的敌人也就是我和春虎的敌人,敌人已经把目标锁定在我们身上,我们却连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都一无所知。光这样情形就已经够糟了,上次在遭到灵灾恐怖攻击的时候又跑出一个更棘手的家伙。」
「……棘手的家伙?」
「这件事等一下我会一并告诉你……包括那家伙在内,我们这些人要应付引起灵灾恐怖攻击的那些人根本是以卵击石,这一点我们当然也知道。只是即使自不量力,我们也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玩弄在掌心。」
「所以……」冬儿加重语气,目光坚定地凝视着铃鹿。「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言之隐,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我们没有什么好处可以回报,只能仰赖你的『好意』,而且……用不着勉强,只要在可能的范围内就行了,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他说得诚挚又坦率,最后向铃鹿低头请求:「拜托你。」
铃鹿全身僵直,咬紧了唇,杵在原地。
漫长的沉默蔓延。
微风轻抚,树叶沙沙作响,鸟儿轻盈鸣唱,班上同学的笑声从远方断断续续传来,宛如幻听,也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喧嚣声。
少女始终默然无语。
少年默默安静等候。
漫长的沉默过去,铃鹿缓缓转身。
一察觉对方出现动静,冬儿终于擡起了头。两人目光交会,冬儿仿佛从铃鹿的眼中看出她跨出了新的一步——从过去向前迈步的证据。
铃鹿微微发抖,慎重地吸了口气。
「……我问你,你知道……双角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