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艾恩葛朗特 一卷全(2/2)
我把手放到还想继续说下去的亚丝娜肩上,往前走了一步,直接从正面接收希兹克利夫的视线。然后像半自动般开口说道:
「好吧。如果你那么希望剑下见真章,那我们就以对决来分出高下吧。」
「真是——!你这笨蛋笨蛋笨蛋!」
场景再度回到阿尔格特,艾基尔的店二楼。把探出头来想要确认状况的店主踢下楼去后,我努力安抚着亚丝娜。
「我费尽心力想要说服他,你却答应要决斗!」
亚丝娜稍微把腰靠在我坐的摇椅的扶手上,用她小小的拳头不断捶着我。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可以了吧!一时受不了挑衅就脱口而出了……」
抓住她的拳头,轻轻捏紧了一下,她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但却气嘟嘟地鼓起腮帮子。这种样子和在公会里的她实在相差太大了,害我得非常努力才能将涌起的笑意吞回肚子。
「没问题啦,选的是一击结束的规则,所以不会有危险。而且我又不一定会输……」
「唔~~」
坐在扶手上翘起长长的脚,亚丝娜低声说道:
「……之前看见桐人你的『二刀流』时,真的觉得像是另一个次元的强度。不过团长的『神圣剑』也是一样……那个人的实力可以说已经超越了游戏的平衡度了。老实说,我真不知道哪边会获胜……不过,你怎么办?如果输了,我不能休假也就算了,连桐人你都得加入KOB才行呐。」
「其实换个想法,这样也算达成目的。」
「咦?为什么?」
我努力张开僵硬的嘴巴来回答她:
「那个,我呢,只……只要有亚丝娜在,就算加入公会也没关系。」
如果是以前,就算打死我也不可能讲出这样的话。亚丝娜瞬时瞪大了眼睛,不久脸马上就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一样。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又鼓着脸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窗户边。
越过背对着我的亚丝娜,可以听见一点点在夕阳下的阿尔格特那充满了活力的吵杂声传了进来。
刚刚说的是实话,虽然心里对加入公会这件事多少还是有点反抗。一想起曾经加入过,但目前已不存在的公会,便让我感到锥心之痛。
哎呀,反正我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输的……我在心中如此嘀咕着,然后离开椅子来到了亚丝娜身边。不久,亚丝娜的头便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13
上个礼拜新开通的第七十五层主要街道区里,都是古罗马风格的建筑物。地图上所表示的名称是「科力尼亚」。目前已经有许多剑士与商人玩家进驻此地,另外也有许多不参加攻略,只为了看街道模样的群众涌入,整个城镇可说充满了活力。再加上今天有相当罕见的特殊活动,造成转移门从早上开始便络绎不绝地吐出许多访客。
街道是由切成四角型的白色石灰岩堆积起来建造而成。与神殿风格建筑物、宽广水道并称为城镇象征的,是一座矗立在转移门前的巨大竞技场。我与希兹克利夫的对决正好就决定在这里举行。但是……
「喷火爆米花一杯十珂尔!十珂尔!」
「冰凉的黑啤酒唷!」
竞技场入口处有许多商人玩家的店铺排列着,他们每个人都扯开喉咙放声叫卖,对着大排长龙的观众推销看起来相当可疑的食物。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只好对身旁的亚丝娜如此问道。
「我、我也不清楚……」
「喂,那边在卖票的是你们KOB的人吧!为什么会变成这么盛大的活动啊?」
「这、这个……」
「难、难道说这才是希兹克利夫真正的目的吗?」
「不,我想这应该是会计大善先生干的好事。那个人最会精打细算了。」
在「啊哈哈」笑着的亚丝娜面前,我整个人感到非常无力。
「……我们逃吧亚丝娜。躲到第二十层左右的宽广田野去种田。」
「我是无所谓……」
亚丝娜用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说道。
「但现在逃走的话——你一定会被人骂到臭头的。」
「可恶……」
「哎呀,这可是你自己造的孽。啊……大善先生。」
擡起头,马上就见到一个,没有人比他更不适合穿着KOB红白色制服的胖男人,一边晃着肥满的肚子一边往这里走了过来。
「唉唷——感谢感谢!」
他在圆滚滚的脸上堆满笑容对我说道。
「多亏了桐人你的帮忙,让我们赚了一大票!说起来,这种活动如果每个月来个一次可就太好了!」
「谁有那种闲功夫啊!」
「来来,休息室在这边。这边请这边请。」
我全身无力地跟在这个开始慢吞吞走了起来的男人身后。这时我心里
已经决定不管那么多,豁出去就对了。
休息室是一间面对着竞技场的小小房间。大善带我们到入口后,说了句还有赌盘赔率要调整就消失了,而我也已经提不起劲来骂他。观众席似乎早已经客满,隐约有许多欢呼声传进休息室里面来。
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亚丝娜才一脸认真地用双手抓紧我的手腕。
「……就算是一击定胜负,但只要正面吃上一记重攻击还是会有危险。尤其是团长的剑技还有许多未知数,一觉得不妙就马上投降,知道吗?又像上次那样乱来的话,我绝不饶你!」
「妳还是担心希兹克利夫吧。」
我脸上露出了微笑,用力拍了一下亚丝娜的肩膀。
竞技场宣布对决开始的广播,参杂在宛如远方雷鸣般的欢呼声中传了进来。我同时将交叉在背上的双剑稍微抽出一点,故意发出「锵」一声后,又将它们收回剑鞘里去。接着便朝那被切下来似的正方形光线圈中走去。
环绕圆形竞技场的阶梯状观众席挤满了人。依我看,至少超过一千人以上吧。在最前排可以看见艾基尔与克莱因的身影,嘴里还嚷着「砍死他」、「杀了他」这种危险的话。
我走到竞技场中央之后停了下来。紧接着,从对面休息室里出现了一道鲜红的人影。现场的欢呼声变得更加大声了。
平常希兹克利夫所穿着的血盟骑士团制服是白底加上红色的图案,但现在他却身穿完全相反的红底短大衣。虽然他跟我一样身上几乎没有装戴什么护具,但握在左手上的巨大纯白十字盾却格外引人注目。看来剑应该是收在盾的内侧才对,因为可以在盾的顶端部分,看见同样有着十字架形状的剑柄突了出来。
他一派轻松地走到我面前,看了一下周围的观众,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说道:
「真是抱歉啊桐人。我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可要收取演出费唷。」
「不……比赛之后你就是我们公会的团员了。我会把这次的对决当作是队务之一。」
希兹克利夫说完后便收起笑容,同时黄铜色的瞳孔进发出压倒性气势。我不由得心生胆怯而往后退了半步。我们在现实世界里应该躺在距离彼此很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也只有数字文件的对话而已,但即使如此,我现在还是能确实感受到对方那种只能称为杀气的气势。
我把自己的意识切换到战斗模式,由正面接收希兹克利夫的视线。震耳的欢呼声慢慢离我远去,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器官已经开始加速运作,我甚至觉得周围的色彩产生了微妙变化。
希兹克利夫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后,往后退了大概十公尺左右,接着他举起右手,眼睛完全不看窗口便操纵起菜单来。瞬间眼前就出现了对决消息,而我当然是选择允许。设置则是选了初击胜负模式。
倒数已经开始。周围欢呼声已经减弱到像是小小的海浪声一般。
全身血流逐渐加快。用上全部心力压抑住自己渴望战斗的冲动,屏除最后一点犹豫后,我把背上两口爱剑同时拔了出来。我面对的是一开始就得拚尽全力才有机会获胜的敌手。
希兹克利夫从盾里将细长的剑拔了出来,摆出战斗架式。
他那种把盾面向这边,只露出上半身的姿势显得相当轻松自然,看来一点也没有用上多余的力道。我心里知道想要预测敌人第一个动作只会徒增疑惑,便下定决心一开始就全力攻击。
虽然两人视线都没有看向窗口,但在文本「DUEL」出现时,两人还是同时冲了出去。
我压低身子一口气向前冲,几乎贴在地面上滑行似地突进。
在快到希兹克利夫面前时转过身子,右手的剑往左斜下方砍去。十字盾迎上我的攻击,接着爆出激烈火花。但我使出的是两段式攻击,左手剑比右边攻势慢了零点一秒,往盾内侧滑了进去。这是二刀流突进技「双重扇形斩」。
左边一击在快要到达敌人侧腹部时被长剑挡了下来,只有圆环状光线效果空虚地划了一圈。虽然很可惜,但这一击只是用来为这场战斗的开端打个招呼而已。我利用剑技的余势取得距离后重新摆好姿势。
结果这次换成希兹克利夫像是要回礼般用盾对我发动突击。他的右手臂隐藏在巨大十字盾的阴影里,让人根本看不清楚。
「啧!」
我一边咋舌一边向右边冲刺,试着躲过攻击。这是因为我认为只要往盾的方向绕过去,就算看不见一开始的轨道,也可以有较充裕时间来反应对方攻击。
但是希兹克利夫却将盾整个平举起来——
「呣!」
随着厚重的喊叫声,盾前端朝我刺了过来。巨大十字盾拖曳著白色效果光线向我逼近。
「呜哦!」
我马上将两手上的剑交叉起来抵住攻击。这使得强烈冲击传遍我全身,我整个人被弹出好几公尺外。先将右手剑往地上一插防止自己跌倒,接着在空中一个回转之后落地。
想不到那面盾竟然也有攻击判定,简直就像二刀流一样。原本以为两柄武器的攻击次数较多,可以在一击胜负里面占优势,但现在的情况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希兹克利夫毫不给我重整态势的时间,再度利用冲刺缩短彼此间距离。右手上十字架剑柄的长剑,以连「闪光」亚丝娜也不及的速度刺了过来。
敌人连续开始展开攻击,我只能用双手上的剑全力防御。亚丝娜在事前已经尽可能将「神圣剑」剑技对我说明过了,但这种临时抱佛脚得到的知识实在靠不住。只能藉自己的瞬间反应来抵挡由上下杀过来的攻击。
用左手剑将八连击最后的上段斩弹开之后,右手马上使出单发重攻击「魔剑侵袭」。
「呜……呀啊!」
突刺发出红色光芒,伴随着喷射引擎般的金属质声响刺中十字盾中心。我无视于像击中岩壁般的沉重手感,硬是将招式使尽。
「喀锵!」爆炸声响起,这次换希兹克利夫被弹了开来。虽然没办法贯穿盾牌,但稍微的损伤有「穿透」过去的感觉。对方HP条稍微减少了一点。不过这点伤害还不足以决定胜负。
希兹克利夫轻巧地着地后,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真是了不起的反应速度……」
「你的防御才真是完美呢……!」
我说着便再度冲了出去。希兹克利夫也重新摆好架势往这边靠了过来。
接着就是超高速的连续技表演。我的剑技被他的盾所抵挡,他的剑被我的剑给弹开。两个人周围不断有各式各样的色彩光线飞散,冲击声贯穿整个竞技场的石板地面。彼此间的小攻击偶而会击中对方,两个人的HP开始一点一点减少。即使没被重攻击命中,只要有一边的HP条低于一半的话,另一个人便算获胜了。
但这时我脑里压根没想过要以那种方式取胜。被囚禁在SAO以来,首次遇到可以称为强敌的对手,让我尝到前所未有的加速感。每当感到知觉向上提升一个档次,攻击速度也会跟着加快。
还没到达极限。还可以再快一点。快点跟上来啊,希兹克利夫!
这时,解放所有力量来挥剑的愉悦感包围着我的全身。我想我脸上应该带着笑容吧。随着刀光剑影的斗争越来越白热化,两边的HP条也不断减少,终于来到剩下五成左右的程度了。
接下来的瞬间,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表情的希兹克利夫,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显露出感情的模样。他是怎么了。开始急躁了吗?我可以感觉到敌人攻击节奏逐渐开始变慢了。
「哇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我舍弃全部防御,双手的剑开始展开攻击。是「星爆气流斩」。剑就如同由恒星喷出的火炎奔流般往希兹克利夫杀去。
「呜哦……!」
希兹克利夫举起十字盾抵挡攻击。我完全不管他的防御,持续由上下左右向他砍去。对方反应变得越来越慢了。
——他挡不住了!
我确定最后一击已经突破他的防御。趁着十字盾挥得太过于右边的时机,我左手的攻击拖曳着光芒,往希兹克利夫身上招呼过去。只要这攻击奏效,他的HP一定会降到五成以下,决斗也将告一段落——
——这个时候,世界开始扭曲。
「……!」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还是应该说时间彷佛被人偷走了一样。
感觉上,除了希兹克利夫一个人之外,包含我身体在内的所有东西都暂停了几十分之一
秒的时间。而他原本应该在右边的盾,就像录放机快转般,瞬间移到了左边,将我必杀的一击给弹开。
「什——」
大技被抵挡下来的我陷入致命性的僵硬时间。而希兹克利夫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从他右手上所发出的单发突刺,给予我准确到令人憎恨且刚好足以结束战斗的伤害,我当场难堪地倒了下去。从眼角可以看见声明对决终了的紫色系统消息闪烁着。
战斗模式结束,席卷全场的欢呼声开始传进耳里,但我还是没办法回过神来。
「桐人!」
亚丝娜跑过来把我扶了起来。
「啊……啊啊……我不要紧——」
亚丝娜担心地看着我呆滞的脸。
输了吗——
我还没办法相信这件事。希兹克利夫在攻防最后一刻所展现的那种恐怖反应能力,可以说已经超越了玩家——超越了人类的极限。那种不可能存在的速度,甚至让构成他角色的多边形一瞬间产生了扭曲。
我就这么坐在地上,擡头看着站在稍远处的希兹克利夫。
不知为何,这时胜利者的脸上却出现相当险恶的表情。鲜红的圣骑士瞇着金属质感双眼瞥了我们一下之后,便一语不发转过身子,在如雷贯耳的欢呼声中慢慢消失在休息室里。
14
「这……这是什么啊?」
「哪有什么,就如你所见啊。来,快站起来!」
亚丝娜正在强迫我换上一套新衣服。虽然造型与我穿惯的那件破旧大衣一样,但颜色却是几乎可以称为刺眼的白色。除了领口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红十字架外,背上还染有一个巨大的鲜红十字架。不用说也知道这是血盟骑士团的制服。
「……我、我不是拜托他们尽量拿件朴素一点的给我了吗……」
「这件已经算朴素了。嗯,真适合你!」
我全身无力地整个人倒在椅子上。按照惯例,我们依然在艾基尔的杂货店二楼。我已经完全占据这里拿来当作紧急避难用的住所。因此,可怜的店主只好自己在一楼设置了一张简易的床。之所以没有把我赶出去,是因为亚丝娜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找我,然后顺便帮忙店里的工作。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效果了。
我在椅子上发出呻吟之后,亚丝娜也在彷佛已经成为她指定席的扶手上坐了下来。可能是我这身像在过节的模样让她感到相当愉快吧,只见她面带微笑不断摇着椅子,不久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轻轻合起双手说道:
「啊,还没好好跟你打声招呼呢。身为同一个公会的成员,接下来也请你多多指教了。」
由于她突然低下头对我行了个礼,我只好赶紧挺直了腰杆回答:
「彼、彼此彼此。但话说回来,我是一般团员,而妳可是副团长大人呐……」
我伸出右手,用食指从她背上摸了下来。
「以后也不能做这种事了吧——」
「哇呀!」
我的上司在大叫的同时跳了起来,往部下头上敲了一下后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接着鼓起脸颊。
在这晚秋下午的慵懒光线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在与希兹克利夫的战斗中败北后已经过了两天。依照我的个性也不可能事到如今才又反悔。于是我依希兹克利夫所提出的条件,加入了血盟骑士团。公会给了我两天准备时间,从明天开始便得依照本部的指示,开始进行第七十五层迷宫区的攻略。
加入公会吗——
发现我轻叹了一口气的亚丝娜从对面瞄了我一下。
「……应该算是我连累你的……」
「不,对我来说这也是个好机会。单独攻略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个,桐人……」
亚丝娜淡褐色瞳孔笔直地看向我。
「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加入公会……为什么要避开人群……我想一定不只是你身为封闭测试玩家和独特技能用户这些原因而已。因为桐人的个性明明就很好。」
我低下头,慢慢摇着椅子。
「…………很久之前……应该有一年以上了吧,我曾经加入过公会……」
连我自己都很意外,竟然会这么老实就把事情说出来。我想那是因为,亚丝娜的眼神把我每当触及这些记忆时,就会涌起的伤痛感给溶化了吧。
「因为偶然在迷宫里帮了那群人,他们便邀请我加入……那是连我在内总共只有六个人的小公会,名字也很有意思,叫做『月夜的黑猫团』。」
亚丝娜呵呵笑了一下。
「会长是个很不错的家伙。那个名为启太的双手棍使,是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优先考虑公会成员的人,因此很受到大家的信赖。他对我说,成员里面大多是双手用远距离武器的用户,现在正在找寻前锋……」
老实说,他的等级比我低太多了。不对,应该说是我太过于努力冲等级了。
如果我把自己的等级说出来,启太就会放弃邀请我加入了吧。只不过,当时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厌倦每天自己一个人潜入迷宫的日子了,所以「黑猫团」那种像回到自己家里的气氛让我非常羡慕。他们几个似乎在现实世界里也是朋友,因此他们彼此间的对话没有在线游戏特有的那种距离感,就是这点深深吸引了我。
其实我根本没有向人群求取温暖的资格。当决定以一个独行玩家的身分自私地提升等级时,我就已经丧失这个资格了。但还是勉强压抑了内心的声音,隐藏住等级与自己是封测参加者的事实,加入了他们的公会。
启太对我说,想把公会里两名枪使的其中一名转职为盾剑士,希望我能当那名剑士的教练。这么一来,前卫包含我在内就有三个人,可以组成攻守相当平衡的队伍。
我负责训练的枪使,是个留着及肩黑色长发,名叫幸的文静女孩。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很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虽然玩了很久的网络游戏,但因为自己性格的关系,所以交不太到朋友。我在公会没有活动时,几乎都跟她在一起并指导她单手剑技能。
说起来,其实我跟幸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像是习惯性封闭自己、寡言,甚至连害怕寂寞这点都很相像。
有一次,她忽然对我吐露内心的想法。说她不想死,很害怕这个死亡游戏,而且根本不想到外面的练功区去。
对于她的告白,我能对她说的只有一句,我不会让妳死。拚了命隐藏真正等级的我,没有办法再多说任何一句话了。听到我这么说的幸,在哭了一会儿后便破涕为笑。
之后又过了一段日子,某一天,公会除了启太之外的五个人一起潜入迷宫。而启太是带着好不容易存够的资金,去与卖家交涉购买公会本部用房子的事宜,所以没和我们一起行动。
虽然我们去的迷宫是已经攻略完毕的楼层,但里面还残留有未开拓的区域。当我们准备离开时,有一个成员发现了宝箱。当时我主张不打开它,因为在靠近最前线的迷宫里,怪物等级都很高,成员的解除陷阱技能也很令人担心。但反对的人就只有我和幸,投票之后就以三比二这样的票数决定打开宝箱。
结果里面是众多陷阱里可说是最糟糕的警报陷阱。才刚打开,尖锐的警报声便响起,房屋的所有入口全涌进了无数怪物。我们只能马上准备用紧急转移来逃走。
但没想到这是个双重陷阱。房间里面是水晶无效化空间——水晶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怪物的数量实在多到我们没办法支撑下去,成员们也因此陷入了恐慌当中。我使出了至今一直隐藏着的高级剑技,希望能开出一条血路,但陷入恐慌状态的成员根本没能来得及从信道脱出,HP就一个一个变成零,然后带着惨叫化成碎片消失了。当时,我内心想着至少要救出那个女孩,而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剑。
但终究还是来不及。只见幸为了向我求援而拚命伸出手,但怪物的剑还是无情地将她砍倒在地。在她像玻璃雕像般悲惨地粉碎消失前,她的眼神还是深信着我会解救她。她是如此相信、冀望我的帮助。只因为我的那句没有根据又薄弱,最后也真的变成谌言的承诺。
启太准备好新总部的钥匙,在我们一直拿来当作本部的旅馆里等着我们回去。当仅剩下我一个人存活着回到旅馆,对启太说明究竟发生什么事时,他一语不发地听着,只在我说完后问了我一句「为什么只有你活着回来」。我便将自己真正的等级和参加过封测的事说了出来
。
启太用彷佛看着什么怪物似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嘴里仅说了一句话。
——像你这样的封弊者,根本没有资格加入我们。
这句话就像钢铁的剑一般将我劈裂开来。
「……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自杀了。」
坐在椅子上的亚丝娜,身体抖了一下。
「从外围跳了下去。我想他到最后一定都在诅咒我……吧……」
感觉自己已经快发不出声音了。原本封印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因为这首次告白,而让当时的痛楚又鲜明地苏醒过来。于是我紧咬着牙关。虽然想对亚丝娜伸手寻求她的救赎,但心底那句——「你没有资格这么做」的叫声让我只能紧握住自己拳头。
「是我杀了大家。如果没有隐瞒我是封弊者的事,他们就会相信那时的陷阱真的非常危险。是我……是我杀了启太……还有幸……」
我睁大眼睛,把话从咬紧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亚丝娜忽然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后用两手捧着我的脸。她绽放出安详笑容的美丽脸庞靠到我的眼前。
「我不会死的。」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呢喃,但又异常清晰。全身僵硬的我忽然得以放松。
「因为,我呢……是我要守护你啊。」
说完,亚丝娜把我的头紧紧抱在自己胸前。我感到温柔又温暖的黑暗正覆盖着自己。
闭上眼可以看见记忆深处,坐在洋溢着橘色光芒的旅馆柜台上往这边看的黑猫团员们。
我绝不可能被饶恕。也不可能有赎罪的机会。
即便如此,此时在记忆里的他们,脸上似乎都带着些许笑容。
隔天早上,我穿上亮眼的纯白色大衣,和亚丝娜一起往第五十五层格朗萨姆出发。
从今天起,我就要以血盟骑士团员的身分活动。话虽如此,原本是由五个人一组进行攻略的规定,也因为副团长亚丝娜发动特权而变成可以两个人组队就好,所以实际上的状况跟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在公会本部等待着我们的是出乎意料的命令。
「训练……?」
「没错。包含我在内共四名团员组成一队,从第五十五层迷宫区开始突破,直到抵达五十六层主要街道区为止。」
之前与希兹克利夫面谈时,同席四个人当中的其中一位对我如此说道。他是个留着一头杂乱卷发的高大男子,看起来似乎是斧战士。
「等一下!哥德夫利!桐人就由我……」
面对紧追不舍的亚丝娜,哥德夫利挑起一边眉毛后,以大刺刺,或者该说是毫不客气的态度回话:
「就算妳身为副团长也不能无视纪律。关于实际攻略时的组队也就算了。但至少也得让我这个负责指挥前锋的人鉴定一下他的实力。即使是独特技能用户,也还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呢。」
「凭、凭桐人的实力,才不会给你这种家伙添麻烦呢……」
我制止已经有点抓狂的亚丝娜后开口说了:
「如果想看的话那就让你看吧。只不过我不想在这种低层迷宫里浪费时间。一口气突破的话应该不要紧吧?」
这个名叫哥德夫利的男子一脸不愉快地紧闭着嘴,最后只丢下「三十分钟后城镇西门集合」这句话,便踩着沉重脚步离开了。
「什么态度嘛!」
亚丝娜气愤地用靴子往旁边的铁柱踢了下去。
「抱歉哦,桐人。早知道应该听你的,我们两个人逃亡就好了……」
「这么做的话,我会被公会成员诅咒到死。」
我笑着把手轻轻放在亚丝娜头上。
「呜呜,本来以为今天可以一直在一起……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好了……」
「马上就回来了。妳在这里等一下。」
「嗯……小心点……」
亚丝娜一脸寂寞地点了点头。对她挥挥手之后,我便离开了本部。
只不过,在指定场所——格朗萨姆西门集合时,我发现了一件更让人讶异的事。
克拉帝尔——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站在哥德夫利身边。
15
「这是怎么回事……?」
我对着哥德夫利小声问道。
「唔。我已经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了。不过今后就是同一个公会的同伴,我想就藉这次训练来将你们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当我呆呆望着哈哈大笑的哥德夫利时,克拉帝尔竞慢慢地走了出来。
「…………」
我全身戒备,让自己处于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马上反应过来的状态。虽说是在街道圈内,但根本没办法预料这男人会做出什么事。
但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克拉帝尔突然低下了头。从他垂着的浏海下传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前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我真是打从心里吓了一大跳,只能张大嘴巴,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不会再做那种无礼的事了……请原谅我……」
阴沉的长发盖住了脸,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啊……嗯嗯……」
我勉强点了一下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接受人格改造手术了吗?
「好啦好啦,那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哥德夫利再度发出洪亮的笑声。虽然心里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并觉得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在,但从低着头的克拉帝尔脸上,没办法判断出他这时的心境。由于SAO的感情表现过于夸张,反而很难看出一些细微的差别。我只好先在这里接受他的道歉,但也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松警戒。
不久后另一名团员也来到现场,人一到齐我们便准备朝迷宫区出发。当我正要迈开脚步时,哥德夫利用他粗大的声音叫住我:
「等等……今天的训练要以最接近实战的形式进行。为了观察你们的危机处理能力,请把所有水晶道具都交给我保管。」
「转移水晶也是吗?」
对于我的问题,哥德夫利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这时我心里其实有很强烈的反感。因为水晶、特别是转移水晶,可以说是这个死亡游戏里最后的保命道具。我的装备里从来没有缺少过这项道具。原本想要拒绝这种要求,但想到一旦在这里引发争执,亚丝娜的立场也会跟着变糟,只好把话给吞了回去。
看见克拉帝尔与另一名团员乖乖交出道具,我只好也心不甘情不愿地交了出去。哥德夫利甚至还仔细检查了我的小袋子。
「嗯,好。那就出发吧!」
哥德夫利一声令下,我们四个人便离开了格朗萨姆市,往可以看到位在遥远西方的迷宫区出发了。
第五十五层练功区是植物非常稀少的干燥荒野。我因为想赶紧把训练结束然后回家,所以便提出一路跑到迷宫区的提议,但哥德夫利手臂一挥便拒绝了。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只锻炼筋力而忽视敏捷度的缘故,所以我也只好打消念头,乖乖在荒野里走着。
途中遭遇了好几次怪物,但只有这点,我实在没办法慢慢等待哥德利夫指挥,全都一刀将牠们迅速了结。
不久,当我们不知越过第几个有点高度的岩山时,迷宫区那灰色岩石构造的威容便出现在我们眼前。
「好,在这里暂时休息!」
哥德夫利以粗厚声音说完后,队伍便停了下来。
「…………」
虽然非常想一口气突破迷宫,但想到就算提出意见也一定不会被接受,我只好叹口气在附近石头上坐下。这时,时间已经将近正午时分了。
「那现在开始发送食物。」
哥德夫利说完后便将四个皮革包裹实体化,然后将其中一个朝我这丢了过来。我用单手接住后,不抱任何期待地将它打开,里面果然只是一瓶水与NPC商店里卖的烤面包。
原本应该吃着亚丝娜亲手做的三明治才对,我内心一边诅咒自己的霉运,一边将瓶盖拔开,喝了一口水。
这时候,克拉帝尔一个人远远坐在岩石上的身影忽然映入我的眼帘。只有他一个人没碰那包裹。在垂下的浏海下面的眼睛以黯淡的视线看着我们。
到底在看什么……?
突然有一股冰冷的颤栗感包裹住我全身。那家
伙在等待些什么。我想……那大概是——
我马上将水瓶扔开,试着将嘴里的液体给吐掉。
但已经太迟了。我忽然全身无力,当场倒了下来。在我视线右边角落可以看见HP条。而那条状物现在正被平常不会存在的绿色闪烁框线给包围着。
没有错。我们是中了麻痹毒了。
往旁边一看就可以发现哥德夫利与另一名团员也同样倒在地上挣扎着。我马上用手肘以下还稍微可以动的左手往腰间袋子一探,但这只是更加深自己的恐惧感而已。解毒水晶与转移水晶全都交给哥德夫利了。虽然还有回复用的药水,但那对中毒没有效果。
「哼……哼哼哼……」
我的耳边传来了尖锐的笑声。坐在岩石上的克拉帝尔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全身扭曲着笑了起来。他深陷的三白眼里浮现出以前曾经见过的疯狂喜悦。
「呜哈!咿呀!咿哈哈哈哈!」
克拉帝尔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地望着天空放声大笑。哥德夫利先是一脸茫然地注视着他,接着开口说道:
「怎……怎么回事……这些水不是……克拉帝尔你……准备的吗……」
「哥德夫利!快点使用解毒水晶。」
听见我的声音后,哥德夫利才用慢吞吞的动作开始摸索腰间的袋子。
「呀——!」
克拉帝尔边发出怪声边从岩石上跳了下来,擡起靴子将哥德夫利的左手踢开。绿色水晶也因此从他手上掉落下来。克拉帝尔将水晶捡起,接着又把手伸进哥德夫利的袋子里,将剩下的水晶抓出来扔进自己的腰袋。
万事休矣。
「克拉帝尔……你、你究竟想怎么样……?这也是……什么训练吗……?」
「蠢————货!」
克拉帝尔的靴子朝哥德夫利那搞不清楚状况、仍在随便发问的嘴狠狠踢了下去。
「呜哇!」
哥德夫利的HP稍微减少,同时显示克拉帝尔的箭头也由黄色变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不过这点变化对目前的事态并没有任何影响。因为像这种已经攻略完毕的楼层,是不可能那么巧会有人经过的。
「哥德夫利啊,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个大笨蛋,但是想不到你还真是一个笨到极点的没脑家伙啊!」
克拉帝尔尖锐的声音在荒野里回响着。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在你这个开胃菜上浪费太多时间可就不好了……」
克拉帝尔一边说着一边拔出双手剑。只见他将削瘦的身体往后拉到极限,接着用力挥了一下剑。太阳光在他厚厚刀身上一闪而逝。
「等、等等克拉帝尔!你……到、到底在说什么啊……?这……这不是训练吗……?」
「真啰唆。给我去死吧。」
嘴里吐出这句话的同时,手上的剑也毫不客气砍了下来。随着厚重声音响起,哥德夫利的HP大大减少。
哥德夫利到这时才好不容易理解到事情严重性,而开始发出大声的惨叫。只不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双手剑伴随着无情闪光继续砍了第二下、第三下,而每一剑也确实让哥德夫利的HP逐渐减少,当终于进入红色危险区域时,克拉帝尔停下了手。
当我以为他就算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杀人时,克拉帝尔却马上将反手握着的剑,慢慢地刺进了哥德夫利身体里。只见他的HP一点一滴慢慢减少。接着克拉帝尔更直接将全身重量加在剑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克拉帝尔仿佛要掩盖住哥德夫利的惨叫般发出了怪声。随着剑尖一点一点往哥德夫利身体里送,HP条也以一定速度慢慢变短——
在我与另一名团员的无声注视下,克拉帝尔的剑贯穿了哥德夫利的身体到达地面,同时HP也就这么归零了。我想直到变成无数碎片飞散开来之前,哥德夫利都还没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克拉帝尔将插在地面的剑慢慢拔出之后,用像个机械玩偶般的动作,只将头部转向另一名团员。
「咿!咿!」
团员发出短短的悲鸣并挣扎着想要逃走。然而,克拉帝尔则用摇摇晃晃的奇怪脚步往他靠了过去。
「……虽然跟你无冤无仇……但在我的剧本里面,生还者只有我一个人……」
他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再度挥起剑。
「咿啊啊啊啊!」
「你知道吗?我们的队伍呢——」
完全不理会团员的哀号,剑继续由上往下砍落。
「在荒野里被一大群犯罪者玩家袭击——」
又一剑。
「虽然英勇作战,但还是有三个人死亡——」
再补上一剑。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因成功击退犯罪者而活了下来——」
在第四击时,团员的HP条消失,接着响起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效果音。但克拉帝尔却像听到女神的歌声一样。只见他站在物体爆炸的碎片当中,脸上带着恍惚的表情全身痉挛着。
我可以肯定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了……
的确,这家伙的箭头是刚刚才变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但实在有太多卑鄙方法可以在不引起判定下杀人了。只是,如今了解到这件事,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克拉帝尔终于将视线转向我这边。从他脸上可以看出难以压抑的喜色。他将右手上的大剑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声音,慢慢向我走了过来。
「唷……」
我狼狈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克拉帝尔在我身边蹲下后,细声细语说道:
「为了你这个小鬼,我可是杀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呐。」
「但我看你在杀人时倒是满开心的嘛。」
我一边回答一边拚命想着,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目前状况。我只有嘴巴和左手还能动。在麻痹状态之下没办法打开菜单窗口,所以也没办法发送消息给任何人。虽然心里知道这不会有什么作用,但我还是在克拉帝尔看不见的死角悄悄动着左手,同时嘴里继续说道:
「像你这样的家伙怎么会加入KOB?我看犯罪者公会还比较适合你吧。」
「哼,那还用说嘛。当然是为了那个女人。」
克拉帝尔咬牙切齿说完,用他尖细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当我注意到他说的是亚丝娜时,全身忽然感到燥热起来。
「你这家伙……!」
「别那么凶嘛。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游戏而已……我会好好照顾你最重要的副团长大人。反正我现在可有许多方便的道具了呢。」
克拉帝尔说着就把旁边装着毒水的瓶子捡起来,摇晃着瓶身发出啪嚓啪嚓声。笨拙地眨了一下眼睛之后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刚才倒是说了满有趣的话。说我很适合犯罪者公会对吧。」
「这是事实……」
「我可是在称赞你唷。还满有眼光的嘛。」
呵呵呵呵。
一边由喉咙里流出尖锐笑声,克拉帝尔一边像在考虑什么,忽然把左边臂铠解除装备。接着卷起内衣袖子,把露出来的前臂内侧转向我。
「…………!」
看见他前臂上的东西——我不禁激烈地喘起气来。
那是一幅刺青。图案是用漫画手法所表现的漆黑棺木。盖子上画有带着微笑的双眼以及嘴巴,盖子的缝隙还有化成白骨的手臂伸出来。
「那个……图样是……『微笑棺木』……!」
我以沙哑声音脱口说道,克拉帝尔听见之后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微笑棺木」。那是过去曾存在于艾恩葛朗特最大最凶恶杀人公会的名字。他们由一名冷酷又狡猾的头头所领导,不断构思新的杀人手段,最后有三位数以上的玩家死在他们手里。
虽然一度希望以谈判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接到他们消息而前去谈判的男人也马上被他们杀掉。由于没有人可以理解,他们究竟是基于何种动机而进行这种,等同于削弱完全攻略游戏可能性的PK行为,所以无法跟他们进行谈判。不久之前,才由攻略组组成与对头目战相同的联合讨伐部队,经过几番血斗后才好不容易将他们组织消灭。
我和亚丝娜虽然也参加了讨伐队伍,但不知是从哪里泄漏了情报,杀人者们早已做好迎击准备。我当时为了守
护同伴而陷入半错乱状态,结果不小心夺取了两名微笑棺木成员的性命。
「这是……为了复仇吗?你是微笑棺木残存者吗?」
听见我用沙哑声音如此问道,克拉帝尔从嘴里吐出了这样的答案:
「哈,才不是呢。这么逊的事我才不干呢。我是最近才得以加入微笑棺木。当然只是精神上加入而已。这个麻痹技也是他们在那时教我的……唉唷,糟糕糟糕……」
克拉帝尔用机械般僵硬的动作站起身来。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不然毒效都快过了。开始进行最后工作吧。从对决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作梦……都会梦到那个瞬间……」
克拉帝尔那双几乎睁成圆形的双眼里燃烧着偏执火焰。他那笑开到脸颊两端的嘴里吐出长长舌头,垫起脚尖准备用力将剑向下挥落。
在他展开行动之前,我只用手腕力量将捏在右手里的投掷用短锥发射出去。虽然瞄准能让他受到很大伤害的脸部,但由于麻痹导致的命中率低下判定让轨道偏离,钢锥刺进了克拉帝尔左手臂。克拉帝尔的HP仅减少了一丁点,这让我几乎陷入了绝望深渊中。
「……很痛耶……」
克拉帝尔皱起鼻梁、噘起嘴唇,用剑尖刺进我右手臂。然后像要刨开它似的,在里头转了两三圈。
「……!」
虽然没有疼痛感。但遭受强力麻醉之外,又直接被刺激神经那种不快感却传遍了全身。当剑刨着我手臂时,HP也些微但确实地下降。
还没吗……毒效还没过吗……
我咬紧牙关忍耐着,等待身体恢复自由的瞬间。虽然依据毒性强度而有所不同,但一般来说,麻痹毒大概只需五分钟就能恢复到正常状态。
克拉帝尔把剑拔了出来,接着往我左脚刺了进去。麻痹神经的电流再度跑遍全身,伤害值无情地加算到我身上。
「怎么样……怎么样啊……马上就要死了的感觉如何……告诉我嘛……快啊……」
克拉帝尔一边嚅嗫着一边直盯着我脸看。
「你倒是说点话啊小鬼……哭着说我不想死啊……」
我的HP条终于因为低于五成而变成黄色。但这时我还没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过来。全身开始慢慢变冷,死神带着冰冷的空气从我脚底向上爬。
我在SAO里已经目击过许多次玩家死亡。他们每个人在变成无数闪亮碎片消散的瞬间,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表情。那表情像是问着「我真的会就这样死去吗?」这个简单的问题。
或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还不愿意相信在游戏里死亡就等于在现实世界里死去,这个已经成为游戏大前提的规则吧。
心里都还存着「说不定HP归零消灭之后,马上就会平安回到现实世界当中」,这种近似希望的猜测。当然要证实这个猜测是否为真,就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游戏里的死亡才行了。这么一想,就觉得或许在游戏里死亡也算是一种脱离游戏的方法也说不定。
「喂喂,说点话嘛。马上要死啰?」
克拉帝尔把剑从我脚上拔了出去,接着刺进我腹部。HP大量减少,已经到达红色危险区域,但我觉得这完全不关自己的事。我一边被剑折磨着,思绪一边闯进一条毫不透光的小路里,意识仿佛蒙上一层又厚又重的纱。
不过——忽然有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袭上我心头。
亚丝娜。我要丢下她从这世界里消失了。亚丝娜将会落入克拉帝尔手中,受到与我相同的折磨。这种可能性化为无可忍耐的痛楚而让我意识恢复清醒。
「呜哦!」
我睁开双眼,用左手抓住克拉帝尔刺在我腹部的剑身,使尽全力慢慢将剑从腹部抽了出来。这时HP只剩下一成左右。克拉帝尔则发出惊讶声音说道:
「哦……哦?什么嘛,结果还是怕死吗?」
「没错……我……还不能死……」
「哈!哇哈哈!没错,就是要这个样子!」
克拉帝尔一边发出像怪鸟般的叫声,一边将全身重量加到剑上。我用单手死命支撑着。系统现在正计算着我与克拉帝尔的筋力数值,以及一堆复杂的补正效果。
最后结果——剑尖再度缓慢而确实地向下落,我则陷入一片恐怖与绝望之中。
到此为止了吗?
我真得命丧于此吗?就这样把亚丝娜一个人留在这个疯狂世界吗?
我拚命抵抗着逐渐靠近的剑尖与心中产生的绝望感。
「死吧————!去死吧————!」
克拉帝尔用尖锐声音大叫着。
披着暗灰色金属外衣的杀意一公分一公分往下降。终于,剑尖接触到身体——接着微微刺了进来……
这时,忽然吹起一阵疾风。
那是一阵带着红白两色的风。
「什……么……!」
杀人者带着惊讶的叫声擡起头,立刻连人带剑一起飞了出去。我无声地注视着飞降到眼前的人。
「赶上了……好险赶上了……神啊……谢谢祢让我赶上了……」
她那颤抖着的声音,听起来足以媲美天使拍动羽翼的美声。亚丝娜像崩落般跪了下来,嘴唇不断颤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还活着……你还活着吧桐人……」
「……嗯……还活得好好的……」
我用自己听了也感到惊讶的,沙哑又虚弱的声音回答。亚丝娜用力点了点头,右手从口袋里拿出粉红色水晶,左手放在我胸口喊着「回复!」。水晶马上粉碎,我的HP也一口气回复到最右端。亚丝娜确认我已经恢复之后,小声对我说:
「你等我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接着便站起身来,以优美动作拔出细剑往前走去。
成为她目标的克拉帝尔在这时候好不容易才准备站起来。他确认走过来的人是谁后,瞪大了双眼。
「亚、亚丝娜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不、不是,这只是训练,没错,训练时发生了一些意外……」
克拉帝尔像装了弹簧似地弹起身子,用紧张的声音替自己辩解,但他的话却没能说完。因为亚丝娜右手一闪,剑尖便已经撕裂了克拉帝尔嘴巴。因为对方的箭头早已变成犯罪者颜色,所以亚丝娜并没有遭受犯罪判定。
「呜哇!」
克拉帝尔用单手遮住嘴,头整个往后仰,就这么停顿了一会儿。当他把头擡回来时,脸上已经带着熟悉的憎恶表情。
「这臭女人……别太过分了……哼,也算来得正好。反正迟早也要把妳干掉……」
只不过这句话也同样没办法说完。因为亚丝娜已经展开怒涛般的攻击。
「哦……呜啊啊……!」
克拉帝尔虽然用双手剑死命应战,但根本不是亚丝娜的对手。只见亚丝娜的剑尖在空中拖曳着无数光芒,以恐怖的速度不断切裂并贯穿他的身体。就连等级比亚丝娜高出几级的我,也完全没办法看出攻击轨道。只能呆呆地望着那如同跳舞般挥舞着剑的白衣天使。
实在太美丽了。亚丝娜甩动栗子色头发,全身缠绕着愤怒火焰,面无表情地追击敌人的身影实在美丽到了极点。
「咕啊!呜啊啊啊!」
克拉帝尔这时已经开始陷入恐慌,手中乱挥一气的剑根本碰不到亚丝娜。只见他HP明显越来越少,正由黄色进入红色危险地带时,克拉帝尔终于把剑丢出去,两手一举喊着:
「好、好了!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接着便直接趴在地面上。
「我、我会离开公会!再也不出现在你们两个面前!所以——」
亚丝娜只是静静听着他的尖锐叫声。
接着她慢慢举起手中细剑,在手掌上利落地换成反手握剑。
原本放松的右手开始用力,将剑擡高了几公分,准备一口气朝跪在地上的克拉帝尔背上刺去。瞬间,杀人者又发出更为尖锐的哀号。
「咿咿咿咿!我、我不想死啊——!」
剑尖像碰上透明墙壁般停了下来。瘦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完全能感受到亚丝娜心中的矛盾、愤怒与恐怖。
就我所知,她在这个世界里尚未夺取过任何玩家的性命。何况在这个世界将人杀死,死亡者在真实世界里也就跟着丧生。虽然这里是用PK这种网络游戏用语来称呼这种行为,但这可以说是真
真正正的杀人。
——没错,快住手亚丝娜。妳不能这么做。
虽然在内心如此喊叫,但我同时也在想着完全相反的事情。
——不行啊,不要犹豫。那家伙就是在等这一刻。
预测在零点一秒之后马上实现了。
「嘿呀啊啊啊啊啊!」
原本跪着的克拉帝尔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拿起大剑,伴随突如其来的怪叫往上挥去。
亚丝娜右手上的细剑发出「喀锵」的金属声弹了开来。
「啊……!」
发出短暂悲鸣,身体失去平衡的亚丝娜头上闪烁着金属光辉。
「太天真啦——副团长大人!」
克拉帝尔发出疯狂的吼叫声,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一边散发出暗红色效果光线,一边挥了下来。
「呜……哦哦哦哦啊啊啊!」
这次换我发出怒吼。好不容易解除麻痹的右脚往地面一踢,瞬时往前飞了数公尺后,用右手将亚丝娜推开,以左手臂挡住克拉帝尔的剑。
喀滋。
令人讨厌的声音响起,左手臂从手肘以下被切飞出去。部位缺损符号马上闪烁了起来。
不顾左手的切断面洒出许多代表血液的鲜红色光线,我的右手五根手指伸得笔直——
手刀就这么刺进护甲接缝当中。手臂伴随黄色光辉与潮湿触感,深深贯穿克拉帝尔腹部。
我反击时所用的体术技能零距离技「腕甲刺击」,成功将克拉帝尔剩下两成左右的HP彻底消耗殆尽。与我紧贴着的削瘦身体激烈抖动着,接着立刻全身无力。
随着大剑掉落地面的声音,他在我耳边以沙哑声音嚅嗫道:
「你这……杀人者……」
接着又哼哼笑了一声。
克拉帝尔全身变成无数玻璃碎片。发出「框啷!」一声后,飞散的多边形群产生了冰冷风压将我向后推,于是我整个人便往后倒去。
疲惫不堪的意识暂时只听得见响彻练功区里的风声。
不久,以不规则脚步踩着砂石的脚步声响起。把视线移过去,可以见到脸上带着空虚表情往这里走来的瘦弱身影。
亚丝娜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路之后,像个断线木偶般跪在我身边。虽然朝我伸出了右手,但在我碰到她之前又忽然将手缩了回去。
「……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她带着悲痛表情,以颤抖声音挤出这句话。泪水从她的大眼睛里涌出,闪烁着宝石般美丽的光辉不断滴落到地面。由于我的喉咙也是异常干渴,所以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简短句子——
「亚丝娜……」
「对不起……我……再也……没有脸见……桐人……了……」
我努力撑起好不容易才恢复知觉的身体。全身因为受到严重伤害的缘故,直到现在仍残留着令人不舒服的麻痹感,但我还是努力伸出右手及被切断的左手,将她身体抱了过来。接着用自己嘴唇封住她樱桃色的小嘴。
「……!」
亚丝娜全身僵硬,用两手推着我抵抗,但我使尽全身力气抱紧她瘦小的身体。这样的行为很明显已经触犯了性骚扰防范规则,亚丝娜视线里应该会有发动保护令的系统消息出现,只要她按下OK钮,我就会在一瞬间被转移到黑铁宫的监狱区里。
但是我的双臂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离开亚丝娜的嘴唇,顺着她的脸颊移动头部,直到靠在她肩上后,才低声对她呢喃道:
「我的性命是属于妳的,亚丝娜。我将为妳而活。到最后一刻我都会跟妳在一起。」
用被课以三分钟部位缺损状态的左腕,更加用力地抱住她的背部将她拉了过来。亚丝娜用颤抖的声音呼了一口气后,也小声地回答我说:
「……我也是。我也一定会守护你。今后我将永远守护你。所以…………」
最后亚丝娜已经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们就这么紧紧相拥,持续听着亚丝娜的呜咽。
由彼此身体传过来的热气,让我们冻结的内心一点一点开始溶化。
16
亚丝娜说她在格朗萨姆等待时,一直在地图屏幕上确认我的位置。
当她看见哥德夫利的反应消失时,就从城镇里冲了出来。也就是说我们走了一个小时,大约五公里的路程,她只花了五分钟左右就赶到。这种速度真可说已经超越敏捷度参数补正的极限。当我指出这一点时,她只微笑着说「这都是爱的力量」。
我们回到公会本部后,向希兹克利夫报告整件事的始末,接着便直接申请暂时退团。当亚丝娜说明退团的理由是因为对公会不信任,希兹克利夫先是沉默考虑了一下,后来还是答应了亚丝娜的要求。但他最后却露出充满神秘的微笑,对我们说了一句「但你们不久之后便会回到战场了吧」。
离开本部来到街上时已是傍晚时分。我们手牵着手朝着转移门广场走去。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我们以从外围射进来的橘色光线为背景,漫步在铁塔群所描绘出的墨黑色剪影当中。这时我脑袋里开始漫无目的想着,那个死去男人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
在这个世界里的确有不少喜欢犯罪的人。从偷窃、强盗到像克拉帝尔以及之前「微笑棺木」那样冷血杀人的犯罪者玩家,据说已经超过一千人。在大家的观念里,他们的存在已经像是会自然出现的怪物那样。
但是仔细一想,便会觉得他们实在是非常奇怪的一群人。因为应该所有人都很清楚,以犯罪者这种身分来伤害其它玩家,是对完全攻略游戏这个最终目标有害而无利的事。而这么做也就等于他们并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不过当我看到克拉帝尔这个男人后,又觉得他并非如此。他不想去支持或阻止其它人从游戏里逃脱,可以说是处于完全停止思考的状态。也就是他不愿回顾过去,也不想预测未来,只是让自己的欲望无止尽增大,最后就开出那充满恶意的花朵——
但话说回来我又怎么样呢?我也没办法充满自信地说,自己是认真以完全攻略游戏为目标。倒不如说,自己根本只是习惯性为了赚取经验值而潜入迷宫罢了。如果战斗只是为了强化自己,来获得优于他人力量的那种快感,那其实我也不是真心想让这个世界结束吧——?
忽然感到脚下的铁板变得不牢靠甚至开始下沉,我只好停下脚步,接着像在冀求亚丝娜的手拉我一把似的,用力握紧牵着的右手。
「…………?」
亚丝娜歪着头看看我,在瞥了她一眼后,我迅速低下头并自言自语般说: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让妳……回到那个世界……」
「…………」
这次换亚丝娜用力握紧我的手。
「回去时要两个人一起回去。」
说完露出微微一笑。
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已经来到转移门前面。在让人感到冬天即将到来的寒风中,只有少数几个玩家缩着身体在路上走着。
我笔直地转向亚丝娜。
我想,从她那强韧灵魂所散发出来的温暖光芒,是唯一能正确指引我方向的明灯。
「亚丝娜……今天晚上……我想跟妳在一起……」
我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我不想离开她。过去从没有如此接近的死亡恐惧紧贴在我背上,直到现在仍然无法轻易将它挥去。
如果今天晚上一个人睡,绝对会作恶梦。我确定自己一定会梦见那个疯狂的男人、往下刺过来的剑,以及右手刺进肉体时的触感。
虽然亚丝娜瞬间瞪大了眼睛凝视着我,但她应该可以听懂我话中的涵义——
不久,她才双颊微红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次造访亚丝娜位于塞尔穆布鲁克的房间,发现在这里迎接我的依然是奢华摆饰,以及令人感到相当舒适的暖和度。从房间四处那些带着点缀效果的小东西,就可以看出主人的品味。虽是这么想,但亚丝娜本人却如此说道:
「哇、哇啊——房间里面很乱,因为最近没什么回来的缘故……」
然后嘿嘿笑着,迅速将那些东西收拾干净。
「马上就开饭了。桐人你先看报纸等我一下。」
「嗯,好。」
看着解除武装改穿着围裙的亚丝娜消失在厨房里,我便在柔软沙发上坐下。
接着拿起桌上的大纸张。
说是报纸,其实也不过是以贩卖情报糊口的玩家们,随便把八卦消息收集起来后,冠上报纸名称拿来贩卖的替代品而已。不过这在没什么娱乐的艾恩葛朗特中,已经是相当重要的媒体,甚至有不少玩家长期订阅。我随意看着只有四页的新闻其中一面,但马上又无力地把它丢回桌上。报纸头条记载的,是我和希兹克利夫的对决。
在「新技能·二刀流用户惨败于神圣剑下」的标题之下,非常贴心地放着我趴在希兹克利夫面前的照片——在游戏里,使用纪录水晶就可以拍下照片。也就是说本人又替希兹克利夫的无敌传说增添了新的一页。
不过这么一来,人家对我的评价会下跌,骚动也就会跟着平息吧……我帮自己找了个比较容易接受的理由。当我开始看起稀有道具价目表时,一股浓郁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晚餐是牛型怪物的肉加上亚丝娜特制酱油淋酱的牛排。虽然食材的道具等级不是很高,但调味实在是太完美了。亚丝娜满脸笑意地看着大口咬着肉块的我。
饭后当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悠闲喝着茶时,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点多话。不断讲着喜欢的武器品牌,或是哪个楼层里有什么观光景点这样的话题。
我原本有些惊讶地听着她所说的话,但亚丝娜却又突然停下来沉默不语,这让我开始感到有些担心了。只见她像在找什么东西般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茶杯里面看。表情简直就像战斗前那样非常认真。
「……喂、喂,妳是怎么了……」
但我话还没说完,亚丝娜便将右手的茶杯用力放在桌子上,然后一边鼓舞自己一边迅速站起身来说道:
「……好吧!」
接着便直接走到窗边,碰了一下墙壁把房间操作菜单叫出来,忽然就把四个角落灯光全部关上。黑暗立刻将房间包围住,我的搜敌技能补正自动发挥作用,将视线切换成夜视模式。
染上一片淡蓝色的房间里,由窗外射进来街灯的些微光线洒落在亚丝娜身上,让她发出洁白光芒。虽然不清楚现在状况,但我还是因为她的美丽而屏住了呼吸。
她那看起来像深蓝色的长发,以及由短袍里伸出的细长又雪白的手脚,都将光线淡淡地反射回去,看起来简直像本身会发光一样。
亚丝娜就这么无言站在窗边。她低着头让我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她将左手放在胸前,似乎在犹豫些什么的样子。
正当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我准备向她搭话时,亚丝娜左手开始动了起来。她伸到空中的左手无名指轻轻地挥了一下。菜单窗口跟砰一声的效果音同时出现。
蓝色黑暗当中,亚丝娜的手指在发出紫色系统颜色的窗口上慢慢移动。看起来是在操作左侧,也就是装备人偶的样子。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亚丝娜身上的及膝长袜无声地消失了。拥有完美曲线的脚出现在我眼前。接着她又动了一下手指。这次则换成解除连身短袍这个装备。我不由得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思考也陷入停止状态。
亚丝娜现在身上只穿着内衣。小小的白色布片仅仅遮住了胸部与腰部而已。
「不、不要……看这边……」
她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道。但就算她这么说,我的视线还是根本没办法移动。
亚丝娜的双手原本扭扭捏捏地交叉在胸前,但不久便把头擡起来直直看着我,接着把手放了下去。
我承受着灵魂几乎快出窍的冲击,呆呆看着她。
眼前的她已经不是用一个「美」字就可以形容的了。她有着蓝色光线缠绕的光滑肌肤,以及媲美最高级丝绢的长发。至于比想像中还要有份量的那两处隆起部位,这么说虽然有点矛盾,但感觉上无论什么绘图引擎都没有办法呈现出如此完美的曲线。从纤细腰部直到双脚,部由那带有弹性、让人联想起野生动物的肌肉包裹着。
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她只是3D对象而已。真要打个比喻,应该说是用上巧夺天工的技术,灌注了灵魂的雕像才对。
SAO玩家在首次登录时,就会按照调整NERvGear测定器时所取得的大略文件,半自动地产生玩家的肉体。这么一想,就会觉得眼前这个完美的肉体真可以说是一种奇迹。
我只能痴痴盯着半裸的亚丝娜。如果不是因为她羞到忍受不住,而用双手遮住身体开口讲话,就算过了一个小时,我也还是会维持同样的状态。
亚丝娜的脸红到就算在淡蓝色的阴暗房间里,也可以分辨得出来。她低着头开口说道:
「桐、桐人你也快点脱啊……只有我这样,羞、羞死人了……」
听完这句话之后,我才终于了解亚丝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动了。
也就是说,她对于我所说的——今晚想跟妳在一起这句话,做出了比我更深一层的解释。
我在理解这件事的同时,也陷入更深的惊慌状态之中。结果,这让我犯下了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啊……不是,那个……我会那么说……只是今晚想要……和妳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咦……?」
我这个笨蛋把自己当时的想法老实说出来后,这次换成亚丝娜脸上出现呆滞表情僵在当场。但不久之后,她脸上就浮现出混合了非常羞耻与愤怒的表情。
「笨……笨……」
她紧握的右拳涌出了眼睛也能看见的杀气。
「笨蛋——————!」
亚丝娜将敏捷度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正拳快速向我挥了过来,在即将击中我脸颊时,被犯罪防止规则阻止,随着超大声响迸出紫色火花。
「哇、哇啊——等等!不好意思,是我不对!刚刚的话当我没说过!」
我激烈挥着手,对不顾一切准备挥出第二拳的亚丝娜努力解释着。
「是我不对,我不好!但……但是,话又说回来……那个……能够做到吗……?在SAO里面……?」
「你、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听到这里,亚丝娜脸上表情忽然又从激怒转变为害羞,然后小声说道:
「……那个……在选项菜单里最下面的地方……有一个『限制级规范解除设置』……」
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封测时绝对没有这种东西,而且说明书上面也没有记载。想不到贯彻独行玩家身分,对战斗情报以外没有任何兴趣的报应,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但是亚丝娜刚才的话又让我心中产生一个无法忽视的新问题。在思考能力还未恢复的同时,我不小心又把问题直接脱口而出:
「……那个……妳已经有使用经验了吗……?」
亚丝娜的铁拳再度在我面前炸裂。
「当、当然没有啦笨蛋————!我是听公会的女孩子说的!」
我急忙整个人趴在地上不断地道歉,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让亚丝娜逐渐平息怒气。
桌子上唯一一盏亮着的小蜡烛发出细微光芒,隐约照着在我臂弯里熟睡的亚丝娜。手指轻轻地从她雪白的背上划过。光是从指尖上传来的这种温暖且无比光滑的触感,就足够让人陶醉不已了。
亚丝娜微微睁开眼睛往上看着我,眨了两、三次眼睛之后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吵醒妳了?」
「不会……我刚刚作了个怪梦。是关于原来那个世界……」
她保持着笑容,将脸埋在我胸前。
「我在梦里面想到,如果进入艾恩葛朗特和遇见桐人都是一场梦该怎么办,然后我就感到很害怕。幸好……不是作梦。」
「妳这家伙真是奇怪。难道不想回去吗?」
「当然想啊。虽然想回去,但也不想失去在这里生活的记忆。虽然……拖得有点久才了解到……但这两年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现在更是这么认为。」
她忽然变得一脸认真,握住我放在她肩膀上的右手,紧紧地抱在自己胸前。
「……真的很抱歉,桐人。原本……原本应该是我自己得做个了断才对……」
我轻轻吸了口气,马上又深深呼出来。
「不……克拉帝尔的目标是我,把他逼到这种地步的人也是我。那是属于我的战斗。」
我凝视着亚丝娜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淡褐色眼睛里泛着些许泪光,亚丝娜静静地将嘴唇印在我那被她紧握着的手。她嘴唇的轻柔触
感直接传达到我身上。
「我也会……跟你一起背负这件事。你身上的重担,我会跟你一起承担。我答应你。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定会守护你……」
这正是——
我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但是这个瞬间,我的嘴唇发抖,可以听见从自己喉咙——或者可以说从自己灵魂里流露出这样的声音。
「我也是……」
非常细微的声音,悄悄回荡在空气中。
「我也会守护妳。」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我却说得如此小声,如此靠不住。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回握亚丝娜手呢喃道:
「亚丝娜……妳真的很坚强。比我要坚强太多了……」
亚丝娜听完之后,眨了几下眼睛,然后便微笑了起来。
「没这回事。我在真实世界里也是习惯躲在人家背后。这个游戏也不是我自己买的。」
她像是想起什么般呵呵笑着。
「本来是哥哥买的,但他忽然要出差,所以就在游戏开始营运当天借我玩一下而已。他当时看起来真的很不情愿,结果就这么被我独占了两年,我想他一定很生气吧。」
虽然心里想着,变成替死鬼的亚丝娜还比较倒霉,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
「……那得快点回去跟他道歉才行。」
「嗯……得更努力一点才行……」
亚丝娜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低下头的模样却显得相当不安,接着整个身体往我这边靠了过来说道:
「那个……桐人。虽然跟刚刚说的话有些矛盾……但我想先离开前线一阵子好吗……」
「咦……?」
「总觉得有点害怕……现在我们两个人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我好害怕如果立刻就上战场,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我可能真是有点累了吧。」
静静地顺了一下亚丝娜头发后,我竟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地乖乖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我也累了……」
就算各项数值没有什么变化,但连日的战斗的确让我囤积了不少无形疲劳。而像今天这种十分紧急的状况就更不用说了。其实无论是再强韧的弓,若每天不断紧绷着,总有一天会折断。所以的确需要适当休息才行。
我感到一直强迫自己不断战斗的那种,近乎危机感的冲动正在离我远去,目前我只想加深与这名少女之间的羁绊。
我把双臂绕过亚丝娜身体,边把头埋在她那如丝绢般的头发里边说道:
「第二十二层西南区域里,在那充满森林与湖的地方……有个小村庄。那边是个没有怪物会出现的好地点。现在刚好有几栋圆木房屋在出售。我们两个人搬到那边去吧……然后……」
「然后……?」
我努力鼓动自己僵硬的舌头,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我、我们结婚吧。」
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时亚丝娜脸上所露出的最美丽的笑容。
「好……」
她静静点了一下头,在脸颊上滑落一颗豆大的泪珠。
17
按照系统上的规定,SAO的玩家之间总共有四种关系存在。
首先,第一种是毫无关系的他人。第二种则是朋友。彼此有将对方登录到朋友名单里面的玩家,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发送简短文本消息给对方,也可以在地图上搜索朋友现在位置。
第三种则是公会的同伴。除了上述的机能之外,战斗时与公会成员组队的话,可以得到战斗力稍微提升的特典。但相对的,入手的珂尔里也得有固定比例要上缴给公会当作资金。
到目前为止,我和亚丝娜已经共有过朋友以及公会成员这两种关系,虽然目前我们暂时脱离公会,却决定加入最后一种关系。
虽然说是结婚——但手续其实非常简单。只要一方发送求婚消息然后对方接受后,就算是结婚了。不过,两个人结婚之后所产生的变化,可不是朋友和公会成员这两种关系所能相比。
结婚在SAO里所代表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全部情报与道具都与对方共有。彼此之间可以自由观看对方的状态画面,就连道具画面也会统合成一个。其实这也就是将自己最重要的生命线交到对方手里的行为,在充斥着背叛与诈欺的艾恩葛朗特里面,就算感情再好的情侣也很少发展至结婚关系。当然,男女比例非常不平均也是重要理由之一就是了。
第二十二层楼可以说是艾恩葛朗特人口最稀少的楼层之一。因为楼层低所以面积相当宽广,但常绿树森林与散布在各处的无数湖泊占据了大部分土地,主要街道区规模可说只有一个非常小的村落而已。练功区里面不会出现怪物,迷宫区难度也相当低,所以仅仅三天便攻略下来,在玩家记忆里可以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我与亚丝娜在第二十二层的森林里买了一栋小小圆木房屋,然后搬到那里去生活。房子虽然小,但在SAO要买下一整栋房子还是得花上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额。原本亚丝娜打算要将位于塞尔穆布鲁克的房间卖掉,但我强烈反对她这么做——因为要放弃一间布置得如此完美的房间,不是说句太可惜了就能算了的——最后是通过艾基尔的协助,我们两个人将手边的稀有道具全部卖完之后,才好不容易凑足了钱。
虽然艾基尔一脸遗憾地表示,我们可以随意使用他商店的二楼,但借住在杂货店里的新婚生活实在让人感到太过悲惨。再加上超有名玩家亚丝娜结婚了这种事情一旦公布出来,不敢想像将会引起什么样的骚动。我想,在人烟稀少的第二十二层里,我们应该可以过一段平静的生活才对。
「呜哇——风景真美!」
这里虽然称为寝室,但其实房子里也只有两个房间而已。亚丝娜将房间南侧窗户整个打开后,身体探出窗外。
外面的风景的确很漂亮。因为这里相当接近外围部分,所以放眼望去可以见到闪耀着光芒的湖、浓绿的森林,以及远处那一整片开阔天空。平常我们都是处于盖在我们头上一百公尺左右的石盖下生活,所以如此接近天空所带来的开放感可说是笔墨难以形容。
「不要光看漂亮风景,太接近外围可是会掉下去唷。」
我放下手边整理家具类道具的工作,从背后抱住亚丝娜身体。这位女性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一想到这里,类似冬日阳光的温暖、不可思议的感慨,最后还有惊讶我们竟然可以发展成夫妇关系,这样复杂的感觉便涌了上来。
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之前,我只是个漫无目的往来学校与家庭之间的小孩子。但现在现实世界对我来说已经变成遥远的过去了。
如果——如果这个游戏攻略完成,我们就能回到原来世界里……虽然这应该是包含我和亚丝娜在内所有玩家的希望,但是一想到那时的事情,老实说就令人感到不安。我抱着亚丝娜的双臂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用力。
「好痛哦桐人……你怎么了……?」
「抱……抱歉……那个,亚丝娜……」
虽然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无论如何还是想问个清楚。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仅限在游戏里面吗……?回到那个世界之后是不是就消失了呢……」
「我要生气啰,桐人。」
转过头来的亚丝娜,用完全燃烧着怒火的眼神看着我。
「就算这是一个没有处在异常状态下的普通游戏,我也不是随便就会喜欢上人的女生。」
她用两手夹紧我脸颊后说道:
「我在这里只学会一件事。那就是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如果回到了现实世界,我一定会再度和桐人你相遇,然后重新喜欢上你。」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为亚丝娜的率直与坚强而感动了。或者说这只是我太软弱了呢。
不过,就算是我软弱也无所谓。长时间以来,我根本已经忘了有人可以依靠、有人支持自己是如此令人高兴的事。虽然不清楚可以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但是至少在离开战场的这段时间里——
我放任自己的思绪随处飘荡,只将精神集中在手臂里那甘甜芳香以及柔软的触感。
18
垂在湖面上的钓线前端绑着鱼漂,但这鱼漂根本连动也没动一下。光是盯着在水面乱舞的柔和光线看,不久睡魔便开始侵袭着我。
我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把钓竿拉了回来。钓线前端的银色钓钩只是空荡荡发着光。挂上去的
鱼饵早已不见踪影。
搬到第二十二层来已经过了十几天。我为了取得每天的食材,特别将技能格子里很久之前曾修行过的双手剑技能移除,然后换上钓鱼技能。接着便模仿起姜太公在溪边钓鱼的模样,但不知为什么鱼就是完全不上钩。技能熟练度也差不多超过六百,这时候就算钓不到大鱼也应该可以钓到些什么了才对,但每天都还只是平白浪费在村子里买的整箱钓饵而已。
「钓不下去了……」
小声咒骂了一下,接着把钓竿丢到一旁,然后整个人躺了下去。掠过湖面吹过来的风虽然寒冷,但亚丝娜用裁缝技能帮我做的超厚防寒外套让身体相当温暖。她的裁缝技能也正在修行当中,所以当然不像跟商店订做的那样完美,但只要能保暖就没问题了。
艾恩葛朗特现在进入了「柏树之月」的季节。以日本来说的话就是十一月。虽然已经将近冬天,但在游戏里,钓鱼与季节没有关系。搞不好是幸运值因为娶到漂亮老婆而全部用光了。
想到这里,整个人高兴起来的我,脸上大剌剌露出笑容,然后继续躺在地上睡觉。忽然有个声音从头上传了过来:
「成果怎么样?」
整个人因为惊吓而跳了起来,转过去一看,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那边。
他身上穿的厚重衣服有外加可以覆盖住耳朵的帽子,还跟我一样拿着钓竿。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这名男子的年纪。他怎么看都应该超过五十岁了。戴着铁框眼镜的脸上已经刻有表示刚进入老年的皱纹。在充满重度游戏狂的SAO里面,如此高龄的玩家倒是相当少见。应该说从来没有见过才对。难道说——?
「我可不是NPC唷。」
男人像是看透我想法般苦笑了一下,接着慢慢从土坡上走了下来。
「真、真是抱歉。我也是觉得不太可能,但……」
「不会不会,也难怪你那么想。我想我应该是这个游戏里面最高龄的玩家吧。」
只见他晃动着健壮的身体,哇、哈、哈的笑了起来。
男人说了句「抱歉」就在我身边坐下,从腰间小袋子里拿出饵箱后,用不习惯的手势把弹出式菜单叫了出来,选取钓竿之后把饵挂了上去。
「我叫做西田。在这里的职业是钓师,在日本则是在一间名叫东都快速线的公司担任保安部长。没有名片真是不好意思。」
说完又笑了起来。
「啊啊……」
我大概能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游戏里了。东都快速线是与ARGUS合作的网络营运公司。应该也有负责管理连往SAO服务器群的网络才对。
「我叫做桐人。最近才从上层搬过来。西田先生的公司……应该就是……负责维护SAO网络线的……?」
「基本上我就是这部分的负责人。」
我带着复杂心情看着点头的西田先生。这么说来,这个男人应该是因为工作上的缘故,才会跟这次的事件扯上关系。
「哎呀,本来上面的人也说不用登录游戏没关系,但我的个性就是一定要亲眼确认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才行,不肯服老的结果就是遇上这种事情。」
看他笑着用流畅的动作将钓竿甩了出去,就能威觉到他是个很专业的钓师。他似乎很喜欢说话,不等我开口就继续说道:
「除了我之外,也有二、三十个年纪比较大的老爹,因为各种原因而来到这个世界。他们大概都乖乖待在起始之城镇里,但我实在没办法放弃这个兴趣。」
说着还拉了一下钓竿给我看。
「不断找寻好的河川与湖泊,最后就爬到这种地方来了。」
「原、原来如此……不过这层也没有怪物会出现就是了。」
西田听到我说的话,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反而问我:
「怎么样,上面还有不错的钓鱼地点吗?」
「嗯……第六十一层的全面湖,应该说是海才对,听说可以钓到相当大的鱼。」
「这样啊!那我可得去试试看才行。」
这时候,男人投出的钓线末端上的鱼漂开始剧烈地浮浮沉沉。西田准确地配合著钓竿的节奏动起手腕。他本身的钓鱼技巧应该就很不错了,而且钓鱼技能的数值也相当高才对。
「呜哦,好、好大!」
我急忙探出身子,西田在我身边悠然操纵着钓竿,一口气将一尾发出蓝色光辉的大鱼拉出水面。鱼在男人手边跳了几下之后,就自动收进道具栏里消失了。
「了不起……!」
西田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道:
「没有啦,这里钓鱼都只是靠技能数值而已。」
接着又笑说:
「不过,能钓到鱼是不错,但之后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料理……虽然很想吃炖鱼和生鱼片,但没有酱油根本没办法……」
「啊……那个……」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为了躲避众人才搬到这里来,但我判断这个男人应该对八卦消息没什么兴趣才对。
「……我知道有跟酱油非常类似的调味料……」
「你说什么!」
西田眼镜底下的眼睛发出光芒,往我这里靠了过来。
亚丝娜在迎接我回家时看见西田先生,她有些惊讶地瞪大双眼,不过马上就露出微笑说:
「你回来啦,有客人?」
「嗯,这位是钓师西田先生。而——」
转向西田的我,正准备向他介绍亚丝娜时,却因犹豫而说不出话来。这时亚丝娜对着上了年纪的钓师笑了一下之后说:
「我是桐人的妻子亚丝娜。欢迎到我们家来。」
说完后很有精神地点了点头。
西田张大了嘴,呆呆望着亚丝娜。身穿朴素长裙与亚麻衬衫、挂着围裙披着头巾的亚丝娜,虽然与KOB时代那种英姿焕发的剑士姿态完全不同,但美丽丝毫没有改变。
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的西田开口说道:
「哎、哎呀,真是失礼,我完全看呆了。我叫做西田,今天来你们家里打扰……」
他一边搔头一边哇哈哈的笑着。
亚丝娜发挥料理技能,将从西田那里拿到的鱼调理成生鱼片与炖鱼后摆在饭桌上。她自制酱油的香味飘散在房间里,西田露出一脸感动的样子不断动着鼻子。
虽然说是淡水鱼,但尝起来的味道却像是盛产季时充满油脂的𫚕鱼。根据西田所说,这是钓鱼技能不到九百五十以上就钓不到的种类。我们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就专心地动起自己手上的筷子。
桌上的盘子马上就被清空了,饭后西田手上拿着装了热茶的杯子,一脸陶醉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呀,实在是太好吃了。谢谢你们的招待。不过,还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然会有酱油……」
「啊,这是我们自己做的。不嫌弃的话请带回去吧。」
亚丝娜从厨房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交给西田。不过我想还是不要跟他说明,素材里含有解毒剂原料比较好。她笑着对不好意思的西田说了句「没关系,你也跟我们分享了那么美味的鱼啊」之后,接着又说道:
「而且桐人他根本没钓到过什么鱼回来。」
忽然被人把矛头指向自己,我只好不太高兴地啜了口茶后回答:
「这附近的湖难易度太高了。」
「其实不是这样。难度高的只有桐人你在钓的那片大湖而已。」
「什……」
西田说的话让我不禁哑口无言。亚丝娜则是捧着肚子不断窃笑着。
「为什么会设置成这个样子呢……」
「其实那个湖泊呢……」
西田放低了声音说道。我跟亚丝娜把身体靠了过去。
「彷佛是有主人的。」
「主人?」
对着异口同声的亚丝娜和我微微一笑,西田一边把眼镜往上推一边继续这么说道:
「村子里的道具屋里,有一个特别贵的钓饵。我想东西要买来试才知道效果,所以就买来用了。」
不由得吞了一下口水。
「但用这个钓饵却完全钓不到鱼。在许多地方试过之后,我才想到会不会是要用在那个难度最高的湖泊。」
「结、结果钓到了吗……?」
「确实是上钩了。」
他深深点了点头。但马上又露出很可惜的表情说道:
「只不过,我力量不足以把鱼拉起来,钓竿也被整个拖走。我在最后稍微看见一点影子,那可不只是大而已啊,可以说是怪物了。当然我指的不是像在练功区里出现的那些怪物。」
他将自己双臂大大张了开来。在湖边时,我对他说这里没有怪物会出现的当下,西田脸上出现别有涵义的笑容,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哇啊,真想看一下!」
亚丝娜眼睛散发着光辉说道。西田则说了句「这就是我想跟你们商量的事」,便将视线朝我看了过来。
「桐人,你对自己的筋力值有自信吗……?」
「嗯,应该算还可以吧……」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钓呢!上饵之前都由我来负责。上钩之后就交给你。」
「啊啊,钓鱼的『切换』吗。那种事能办得到吗……」
亚丝娜一脸兴奋对感到怀疑的我说道:
「就试试看嘛桐人!听起来很有趣!」
她依然是想到什么就急着去做。不过事实上,我自己对这件事也感到很好奇就是了。
「那就试试看吧……」
我说完后,西田露出满脸笑容,说了句「这样才对嘛」,便哇、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
亚丝娜嘴里喊着好冷好冷,然后钻进我被窝里把身体紧紧粘着我之后,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声音。她一边眨着睡意浓厚的眼睛,一边像是想起什么般浮现出笑容。
「……这里真足有各式各样的人耶……」
「他真是个讨喜的老先生。」
「嗯。」
原本笑着说话的亚丝娜忽然收起笑容小声说道:
「至今一直待在上层战斗,根本忘了也有人在这里过着普通的生活……」
「不是说我们比较特别,但既然有可以在最前线战斗的等级,也就代表了我们对这些人有责任。」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只觉得变强是让自己在这里存活下来的首要条件……」
「我想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对桐人有所期待。当然也包含我在内。」
「可惜我的个性是,听到人家这么对我说就会想要逃走……」
「真是的……」
亚丝娜一脸不满地噘起了嘴,我抚摸着她的浏海,在内心祈祷着可以再多过一阵子像这样的生活。为了西田和其它玩家,我们总有一天要回到战场上去。但至少现在——
从艾基尔与克莱因传过来的消息里可以知道,第七十五层攻略陷入了困境。但我真心认为,对我来说,目前在这里跟亚丝娜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事。
19
西田是在三天后的早晨才通知我们钓鱼的日期。看来他是到处去跟钓鱼伙伴宣传这件事,当天据说会有三十个左右的观众来参加。
「这可真是糟糕。亚丝娜……怎么办……?」
「嗯~~」
老实说,这样的通知造成了我们的困扰。这里是我们为了躲避情报贩子等人所选择的藏身地点,所以不想在多数人面前露面。
「你看这样如何!」
亚丝娜将栗色长发盘在头上之后,用大头巾将脸深深埋住。然后又操作窗口换上一件超大厚外套。
「哦、哦哦。不错唷,就像个为生活忙碌的农家主妇。」
「……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当然。我的话,不带武器应该就不会被认出来了。」
中午前,我和拿着便当篮子的亚丝娜一起离开家门。虽然跟她说到现场再将篮子实体化就好,但她坚持这是变装的一部分。
今天的气温在这个季节算是温暖。我们在巨大针叶树森林里走了一阵子之后,就从树干间看见了闪烁的水面。湖畔已经有许多人聚集在那里了。带着有点紧张的心情走过去后,那名相识的矮壮男子便伴随着熟悉笑声举起手来。
「哇、哈、哈,天气是晴天真是太棒了。」
「你好,西田先生。」
我和亚丝娜对他点了一下头。这是个网罗各种年龄层的集团,据说每个人都是西田主办的钓鱼公会成员。怀着紧张心情与他们打过招呼后,发现似乎没有人认出亚丝娜来。
话说回来,这老先生比我想像中还要有行动力,在公司里面应该是个很好的上司吧。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已经为了营造气势先举办了钓鱼比赛,整个场面相当热络。
「嗯~那马上就要展开我们今天的主要活动了!」
单手握着长大钓竿的西田大声宣布之后,参加群众们便热闹欢呼了起来。我的视线随意往粗大的钓线看去,在看见吊在最前面的东西之后吓了一跳。
那是只蜥蜴。而且是只非常庞大的蜥蜴。大概有一个大人的上臂那么大。身上那看起来充满毒性的红黑突起表面,像是要展示新鲜度般发出了光泽。
「呜咿……」
比我晚了一点注意到那物体的亚丝娜绷着脸,往后退了两、三步。如果这是饵,那准备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但我根本还来不及开口,西田便转向湖面,把钓竿高举过头顶。接着奋力一挥,用漂亮的姿势将钓竿挥出去,巨大蜥蜴在空气中发出呼一声后划出一道弧形,没多久便在稍远的水面上溅起大量水花并落入湖里。
SAO里的钓鱼几乎没有等待时间。只要将鱼饵丢进水里,数十秒之内就可以知道究竟是猎物成功上钩,或者是饵被吃走了这样失败的结果。我们吞了口口水盯着沉没在水里的钓线。
果然不久之后,钓竿前端便震动了两、三下。不过拿着钓竿的西田却一动也不动。
「来、来了啊!西田先生!」
「现在还太早了!」
西田那双在眼镜后方、原本慈祥的双眼这时发出了绚烂光辉,他仔细看着不断震动的钓竿前端。
结果钓竿尖端被向下拉的角度变得更大。
「就是现在!」
西田短小的身躯向后挺,用全身的力量擡起钓竿。钓线的紧绷状态就连旁观者也一目了然,「乒」一声的效果音在空气中响起。
「上钩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我谨慎地试着拉拉看从西田那拿到的钓竿,却是连一动也不动,感觉就像鱼钩不小心钩到地面似的。正当我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真的上钩而感到不安,用眼睛瞄了西田一眼的瞬间——
突然有一股猛烈的拉力将钓线往水里拖去。
「呜哇!」
我急忙两脚用力,重新拉起钓竿。使用筋力的出力,瞬间就超过日常生活模式了。
「这、这个用力拉没问题吗?」
我担心钓竿与钓线的耐久度,因此对西田如此问道。
「这是最高级品!你尽量用力拉没关系!」
对因为兴奋而满脸通红的西田点了点头,重新摆好握竿姿势,开始用上全部的力量。钓竿从中间部分呈现的倒U字形越来越大。
在升级之后,每个玩家都可以自由选择要提升筋力或者是敏捷力。理论上来说,像艾基尔那样的斧头使当然是优先提升筋力,而亚丝娜这样的细剑使则是提升敏捷力。虽然属于正统派剑士的我,两种数值都有选择,但我因为个人喜好而比较倾向提升敏捷力。
不过,或许是等级实在提升得太高,这场拔河看来是我比较占优势。我站稳了双脚慢慢地向后退,虽然速度缓慢,但谜样的猎物确实正在逐渐浮上水面。
「啊!可以看见了!」
亚丝娜探出身子,手往水中一指。我因为离开岸边且整个身体向后仰,所以无法确认猎物目前的状况。观众们先是产生了一阵骚动,接着每个人争先恐后冲向水边,从岸上以斜角往湖水深处看去。我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股起全部筋力用力把钓竿向上一拉。
「……?」
突然之间,在我眼前那些探出身子看着湖面的群众们身体一震。然后每个人都往后退了两、三步。
「怎么……」
我话还没说完,那些家伙就一起转身并以猛烈速度跑了起来。而在我左边的亚丝娜与右边的西田也脸色发白地跑了过去。感到惊讶的我,转头准备往他们的方向看去时——两手上的抗力突然消失,我整个人便向后倒去,屁股重重坐到地上。
「糟糕,线断了吗」,一想到这点,我便迅速抛下钓竿并起身往湖面跑去。但这时候,我眼前闪耀银色光辉的湖水向上隆了起来。
「什——」
我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僵在当场,这时从远方传来了亚丝娜的声音。
「桐人,危险啊——」
转身一看,包含亚丝娜与西田在内全部人马都已经冲上岸边堤防,距离我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我心里浮现很不好的预感,再度转头往湖面看去。
那里站着一只鱼。
详细一点说明的话,是只介于鱼类与爬虫类之间,那种进化到一半、长得像空棘鱼但更接近爬虫类的家伙。牠全身滴着像瀑布般的水滴,六只粗壮的脚踩在岸边草上俯视着我。
之所以会用俯视来形容,是因为那家伙总高度至少有两公尺以上。那看起来一口就可以吞下整只牛的嘴在我头上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嘴角还露出之前那只蜥蜴的脚。
巨大古代鱼那远在头部两侧,有篮球那么大的双眼与我四目相对,我视线里自动出现了表示怪物的黄色箭头。
之前西田曾说湖泊主人大到像只怪物,但跟在练功区里出现的怪物不一样。
这哪里跟练功区里的怪物不一样,这家伙分明就是只怪物啊。
我脸上浮现僵硬笑容,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就这么转身,宛如脱兔般向前奔跑。背后的巨大鱼发出雷鸣般咆哮之后,理所当然踩着让地面产生震动的脚步,往我追了过来。
我将自己的敏捷度全开,像要飞起来般全力冲刺。几秒之后,当我到达亚丝娜身旁时,对地发出了强烈抗议:
「太、太太太狡猾了!竟然自己逃走!」
「哇啊,桐人!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了!」
「哦哦,竟然在陆上跑……是肺鱼吗……」
「桐人,现在没空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得快点逃走才行!」
这次换成西田慌张地叫了起来,瞧他的样子像快要脚软了一样。其它数十名的观众们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住了,里面甚至还有不少人表情茫然地坐倒在地。
「桐人,你有带武器来吗?」
亚丝娜一边把脸往我耳边靠近一边小声问道。的确,要让这群已经陷入恐慌状态的人井然有序地逃走,可以说相当困难——
「抱歉,我没带……」
「真是没办法……」
亚丝娜边摇着头边转身面对朝这里逼近的巨大长脚鱼。接着她用相当熟稔的动作迅速操纵起窗口。
在西田与其它观众们茫然注视之下,背对着我们直挺挺站着的亚丝娜用两手将头巾以及厚外套同时脱掉。反射着太阳光闪闪发亮的栗色头发随着风在空中飞舞。
外套下虽然是草色长裙与生麻制成的衬衫这种朴素造型,但左腰上那镀银的细剑剑鞘闪烁着刺眼光芒。她用右手高声将剑拔出,悠闲等着发出巨大声响杀过来的巨大鱼。
在我旁边的西田,这时候才好像恢复思考能力般抓住我的手臂大叫:
「桐人!你太太、你太太她危险啦!」
「不,我想交给她就可以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这样的话只好由我……」
他从旁边的伙伴那将钓竿一把抢了过来,然后带着悲壮表情摆好姿势,准备往亚丝娜那边冲过去,我只好赶紧阻止这个年老钓师。
巨大鱼突进的速度不减,张开排列着无数尖牙的大嘴,像要一口将亚丝娜吞噬般跳了起来。面对那张血盆大口,侧着半边身子的亚丝娜右手拖曳著白银色光芒向前冲了过去。
随着类似爆炸的冲击声,巨大鱼嘴里爆发出刺眼闪光效果。整只鱼被炸上了天空,但亚丝娜的位置却完全没有改变。
虽然怪物的巨大身躯的确让人看了胆战心惊,但我原本就预测牠的等级不会太高了。因为这里是低楼层,而且又是在与钓鱼技能相关的任务里出现,应该不会出现那种不合理的强敌。SAO这个游戏不会违反一般在线游戏的常理。
巨大鱼在落下之后发出巨响,HP条也因为吃了亚丝娜一记重攻击而大大减少。这时,亚丝娜又毫不留情地补上不辜负她「闪光」封号的连续攻击。
亚丝娜一边踩着像极了跳舞般的华丽脚步,一边不断使出无数必杀技,而西田与其它参赛者只能在旁边痴痴地望着她看。不知道他们是为亚丝娜的美丽亦或是她的强劲实力所着迷呢?我想应该是两者都有吧。
亚丝娜边挥剑边散发出压倒周围群众的强烈存在感,当她发现敌人HP条已经进入红色状态时,为了取出距离而先轻轻往后一跳,在落地的同时马上又发动突进攻击。全身宛如彗星般拖着发光的彗尾从正面往巨大鱼冲去,这是最高级细剑技之一的「闪光穿刺」。
彗星伴随着如同音爆般的冲击声,直接从怪物的嘴贯穿到尾巴,当亚丝娜经过漫长滑行之后停下身来,身后的怪物立刻变成巨大发光碎片四处飞散。过了一会儿,轰然破碎声响起,在湖面上造成了巨大波纹。
亚丝娜「锵」一声将细剑收入剑鞘之后,一派轻松地往这里走了过来。西田他们则是维持着张大嘴巴的姿势,站着一动也不动。
「嘿,辛苦了。」
「太狡猾了,让我一个人对付那家伙。你一定要请客才行。」
「我们的财产不是都集成在一起了吗。」
「呜,对哦……」
我与亚丝娜闲话家常了一阵子之后,西田才好不容易边眨眼边开口说道:
「哎呀……这可真是惊人啊……这位太太,妳、妳可真是强啊。不好意思,请问妳现在的等级是……?」
我与亚丝娜面面相觑。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太久的话,对我们来说实在不太妙。
「先、先别讲这件事,你看,从刚刚打倒的鱼那边出现道具了。」
亚丝娜操纵了一下窗口,一根闪耀著白银光芒的钓竿便出现在她手里。因为是从任务怪物里出现的,所以应该是属于非卖品的稀有道具才对。
「哦、哦哦,这个是?」
西田眼睛发亮,将钓竿拿了起来。四周的参加者也一起发出惊叹声。正当我认为已经成功蒙混过去时……
「妳……妳是血盟骑士团的亚丝娜小姐吗……?」
其中一个年轻玩家靠过来两、三步之后紧盯着亚丝娜看。接着他的脸上瞬间发出光芒。
「没错,果然没错。因为我有妳的照片啊!」
「呜……」
亚丝娜僵硬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周围又发出比刚才大了一倍以上的惊叹声。
「太、太感动了!竟然可以在这么近距离看见亚丝娜小姐的战斗……对了,可、可以请妳帮我签名……」
年轻男人话说到这里忽然闭起嘴巴,视线在我和亚丝娜之间来回看了两三次。最后以呆滞的表情说道:
「你……你们,结婚了吗……」
这次轮到我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了。在我们这两个不自然地笑着的人四周,忽然一起发出了许多悲叹与吼叫声。只有西田一个人还搞不清楚状况般不断眨着眼睛。
我和亚丝娜隐密的蜜月生活,也就因此在仅仅两个星期之后便结束了。不过,以结果来说,最后能参加一次愉快的任务,也可以算是非常幸运吧。
那天晚上,我们收到了一封由希兹克利夫所传来,邀请我们参加第七十五层头目攻略战的消息。
隔天早上。
当我坐在床边垂头丧气看着地上时,已经整装完毕的亚丝娜,一边踩着脚步让靴子的鞋钉发出声音,一边走到我面前。
「嘿,你要沮丧到什么时候!」
「但只有两个星期而已啊!」
像个小孩子似地边回答边擡起头来。但实际上,我不能否认身穿久违了的白红骑士装的亚丝娜,看起来实在非常有魅力。
其实只要考虑到造成我们暂时退出公会的原因,我们大可辞退这次的邀请。但是消息最后面出现的「已经有牺牲者出现了」这样的字眼,实在让我们两个人感到难以心安。
「还是至少去听一下他们怎么讲嘛。好啦,时间到了!」
背上被拍了一下之后才不情愿地起身,打开装备画面。因为我们还是处于暂时退团状态,所以我穿上熟悉的黑色皮大衣,戴上最少限度的防具,最后把两把爱剑交叉地插进背上剑鞘。背上的沉重感,可能是它们对于我在这么
长一段时间当中,只把它们摆在道具栏里所发出的无言抗议吧。我像是要安抚两把剑似地稍微将它们抽出来,接着同时迅速将它们收回剑鞘里,房间里因此响起了一阵清澈的金属声。
「嗯,果然还是这种打扮比较适合桐人。」
亚丝娜面露微笑,跑过来挽住我的右臂。我转头看了一下这个即将短暂告别的新居。
「……赶紧把事情解决之后就回来。」
「没错!」
两个人点了点头后,我便把门打开,朝着冬日气息浓厚的早晨寒冷空气跨出脚步。
第二十二层转移门广场上,可以见到西田那抱着钓竿的熟悉身影正等着我们。我们事先只有跟他说了出发时间。
听到他说「可以稍微聊一下吗」之后我点了点头,于是三个人便并排坐在广场长椅上。西田一边看着上层的底部一边缓缓说道:
「老实说……至今为止,上面楼层里有许多以完全攻略游戏为目标的玩家存在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一样。可能是内心早已经放弃离开这里的念头了吧……」
我与亚丝娜无言地听着他所说的话。
「我想你们也知道在科技产业这个行业里,技术是日新月异的。因为这是我从年轻时代便开始从事的工作,所以之前还能勉强跟上技术的进步,但现在已经离开现场两年,我想怎么样也跟不上了。反正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公司上班,如果要承受被人当成包袱一脚踢开的悲惨遭遇,那我还宁愿待在这里面钓鱼,我是这么想的……」
话语至此,他停了下来,充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小小笑容。我找不到可以安慰他的话。因为这个男人在变成SAO囚犯之后,所失去的东西已经超出我能想像的范围了。
「我也是——」
亚丝娜如此呢喃:
「我在半年前也跟你想着同样的事情,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哭泣。总觉得在这个世界多过一天,不论是家人、朋友、升学等等,关于现实世界里的生活就会跟着毁坏,整个人像快要疯掉一样。睡觉时老是梦见原来的世界……心想只有赶快变强、早点将游戏攻略下来,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于是便死命地提升关于武器的技能。」
我吃惊凝视着身旁亚丝娜的脸。虽然我从以前就不怎么去注意别人……但与我相遇时,根本看不出来她有那样的想法。
亚丝娜看向我之后微微一笑,接着继续说道:
「但是,半年前左右的某一天,当我转移到最前线准备朝迷宫出发时,广场草地上有个人躺在那边睡觉。由于他等级看起来相当高,所以我便很气愤地对那个人说『如果你有空在这里杀时间的话,请你快点去帮忙攻略迷宫』……」
说到这里她用手捂着嘴窃笑着。
「结果那个人竟然回我『今天是艾恩葛朗特最棒的季节里最棒的天气设置,在这种日子跑进迷宫实在是太浪费了』,然后手指着旁边草地说『妳也来睡吧』。真的很没礼貌。」
亚丝娜收起笑容,视线望向远方接着说道:
「但是,我听到他的话之后吓了一跳,心里想『这个人确实地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着』。不去在意现实世界的生活一天天消失,而是专注于在这个世界里每一天的经验累积。我发现原来也有这样的人……于是我便让公会的人先离开,然后试着在那个人身边躺了下来。风迎面吹拂的感觉真的很舒服……暖洋洋的气温也很恰人,于是我就这么睡着了,而且完全没有作恶梦。那可能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能睡得那么熟吧,当我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那个人还在我身边摆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而那个人呢,就是他……」
说完之后,亚丝娜紧握住我的手。但我内心其实感到万分狼狈。我的确还隐约记得那天的事情,可是……
「抱歉亚丝娜……我那时候说的并没有那么深的含意,纯粹只是想睡午觉而已……」
「这我当然知道。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亚丝娜噘起嘴来,之后笑着转向听着她讲话的西田接着说:
「我呢……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都想着他的事入睡,结果就真的不会作恶梦了。之后我努力找出他的基地,特地呼出时间去见他……慢慢开始期待起明天的到来……一想到自己应该是恋爱了就感到非常高兴,决定要好好珍惜这种感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能来到这个世界真是太好了……」
亚丝娜低下头,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揉了揉眼睛,接着深深吸了口气。
「桐人他对我来说,是我这两年来生活的意义,也是我仍活着的证明,更足我明天的希望。我是为了与这个人相遇,才会在那一天戴上NERvGear来到这里。西田先生……我可能还没有资格对你说这种话,但我觉得西田先生在这个世界里面一定也有所收获才对。这里确实是假想中的世界,眼睛所能见到的全部都是由文件所构成的假货。但是对我们来说,我们的心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一想,我们所经验、所获得的东西也全部都是真实的。」
西田不断眨着眼睛,点了好几次头。可以看见他眼镜深处闪着光芒。其实我自己也拚命忍住不让眼眶发热。
「……妳说的没错,真的是这样……」
西田再度擡头仰望天空说道:
「能够听到亚丝娜小姐方才的这一番话,也是很宝贵的经验。当然钓到超过五公尺的大鱼也是……人生真的不能随便放弃。不能轻言放弃啊。」
西田用力点着头,然后站起身来。
「啊,浪费你们那么多时间。我深信只要有像你们这样的人在上层作战,不久我们就能回到那个世界了……虽然我什么忙都没办法帮上,但至少可以给你们鼓励。请你们加油。」
西田先生握住我们的手不停地上下摇着。
「我们还会回来。那时候还要请你再陪我呢。」
我伸出右手食指做出拉竿的动作,西田看了之后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交换了坚定的握手之后,便朝着转移门走去。踏进像海市蜃楼般摇晃的空间,和亚丝娜互望了一下之后,两人同时开口说道:
「转移——格朗萨姆!」
在我们眼前扩散开来的蓝色光芒,将不断挥着手的西田逐渐掩盖了起来。
20
「侦查队全灭——?」
隔了两个礼拜回到血盟骑士团本部时,等待着我们的是冲击性的通知。
我们目前身处公会本部的钢铁塔上层中,之前和希兹克利夫会谈时所使用的那间全是玻璃墙壁的会议室里。半圆形大桌子中央有希兹克利夫那穿着贤者般长袍的身影,左右两边虽然坐着公会干部们,但这次与之前不同的是,已经没有哥德夫利这个人了。
希兹克利夫将骨瘦如柴的双手在脸前合了起来,眉间刻划著名深谷,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昨天的事。收集第七十五层迷宫区的地图文件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总算是在没出现牺牲者的情形下结束了。不过原本就已经预测到,对上头目时将会有一番苦战……」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种情形。因为到目前为止攻略过的无数楼层里,只有第二十五层与第五十层的头目怪物拥有突出的巨大身躯与强大战斗力,所以在攻略这两层时付出了很大牺牲。
第二十五层双头巨人型头目让军队的精锐几乎全灭,而这也是造成他们现在组织弱化的主要原因。接着在第五十层时,长得像金属制佛像的多臂型头目发动猛攻,让许多玩家胆怯,因而擅自紧急转移离开战场,造成战线一度崩溃,如果救援部队来得再迟一点,我们恐怕就难逃全灭的命运。而那时独立支撑战线的,就是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
如果说每隔二十五层就会出现强力头目,那这次第七十五层同样出现强力头目的可能性应该相当高。
「……于是我们派出了由五个公会共同组成,总共有二十人的队伍。」
希兹克利夫缺少抑扬顿挫的声音继续说道。由于他半闭着眼睛,所以无法从他黄铜色瞳孔里看出他现在的情绪。
「侦查是在非常慎重的行动之下进行。我们派十个人当作后卫,在头目房间的入口处待机……先进入的十个人到达房间中央,就在头目出现的瞬间,入口的门便关上了。接下来的情形就是由担任后卫的十个人所报告。他们说门关闭有五分钟以上,当时不论是开锁技能或者直接加以打击,都没办法让门打开的样子。等门好不容易打开时——」
希兹克利夫嘴角紧紧地抿了起来。闭起眼
睛一下子后,接着说道:
「房间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十个人和头目的身影全都消失。现场也没有转移脱离的痕迹。而他们也没有回来……为了确认,我们还派人前往底层黑铁宫,去确认金属碑上的死亡名单,结果……」
他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只是左右摇了摇头。我旁边的亚丝娜先是屏住呼吸,接着马上小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
「十……个人都……怎么会这样……」
「是水晶无效化空间……?」
「也只有这种可能性了。根据亚丝娜的报告,第七十四层似乎也是如此,所以我认为大概今后所有的头目房间都会是如此吧。」
「怎么会……」
我不禁叹了口气。无法紧急脱出的话,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故而死亡的人数将会大大提高。「不出现牺牲者」,这是在攻略这个游戏时的最大前提。但不打倒头目的话就不可能完全攻略游戏……
「开始越来越像死亡游戏了……」
「但也不能因此而放弃攻略……」
希兹克利夫闭起眼睛,用听起来像呢喃但又斩钉截铁的声音如此说道:
「除了没有办法用水晶脱出之外,这次的房间在构造上似乎是当头目出现,将同时断绝背后的退路。这么一来,只剩派出在利于指挥范围内最大人数的部队去攻略这个办法了。原本非常不愿意招唤新婚的你们回来。但希望你们可以了解我的苦衷。」
我耸了耸肩如此回答:
「让我们帮忙吧。不过,我会以亚丝娜的安全为最优先考虑。如果遭遇危险状况,比起队伍全体,我会选择先保护她的安全。」
希兹克利夫脸上浮现些许笑容。
「当一个人有想要守护的人存在时,总是能发挥出强大力量。我很期待你的奋战。我们将在三个小时后开始攻略。参加人数加上你们两个总共是三十二人。下午一点在第七十五层科力尼亚市转移门前集合。那么,解散。」
说完这些话之后,红衣圣骑士以及他属下的那些男人一起站了起来走出房间。
「三小时后吗——我们要做什么呢……」
亚丝娜在钢铁长椅上坐下之后对我如此问道。我一言不发凝视着她的身影。包裹在白底红色图案的连身战斗服下那赏心悦目的四肢、细长又有光泽的栗色头发、浑圆且闪耀着光辉的褐色瞳孔——她的模样就像绝世宝石那么美丽。
发现我丝毫没有将视线移开的意思之后,亚丝娜光滑洁白的脸颊上隐约出现一抹红霞,她害羞地笑着说道:
「你……你是怎么了?」
我吞吞吐吐回答她:
「……亚丝娜……」
「什么事?」
「……妳不要生气先听我说。今天的头目攻略战……妳能不能不要参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呢?」
亚丝娜先是盯着我看,接着有点悲伤地低下头说道: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呢……?」
「虽然希兹克利夫那么说,但在无法使用水晶的地方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很害怕……我只要一想到……妳有可能遭遇什么事故……」
「……你是说你要自己到那种危险地方,然后要我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吗?」
亚丝娜站起身来,昂然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如果桐人你一去不回,那我也会自杀。除了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之外,我也不能原谅待在这里等待的自己。如果要逃就两个人一起逃。桐人你想这么做的话,我愿意一起逃走。」
说完,她将右手手指贴在我胸口正中央。眼神开始变得温柔,嘴角也浮现些许笑容。
「不过……我想今天参加攻略战的每个人都感到恐惧,也都想要逃走。但即使害怕,还是有十几个人愿意参加,那是因为团长和桐人,这两个应该是这个世界最强的人,愿意站在前面带领大家的缘故……我是这么想的……我知道桐人你很不喜欢背负这种责任。但是,这不只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让我们回到原来世界,然后再一次相遇,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努力。」
我举起右手,悄悄地握住亚丝娜贴在我胸前的指尖。不想失去她的强烈感情充斥我胸口。
「……抱歉……我实在太害怕了。老实说,我真的很想就这样两个人一起逃走。我不想亚丝娜妳死掉,当然我自己也不想死。现实世界……」
我凝视着亚丝娜的眼睛,把接下去的话说完:
「就算回不去现实世界也没有关系……我想和妳一直生活在那个森林小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一直到永远……」
亚丝娜用另一只手抓紧自己的胸口。接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似地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最后从微张的嘴里吐露出无奈叹息。
「啊啊……真像是在作梦。如果真的可以那样就太好了……每天都可以跟你在一起……直到永远……」
话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像要切断那微小愿望般把嘴唇紧紧闭了起来。张开眼睛,擡头看着我时,脸上的表情相当认真。
「桐人,你有想过吗……?我们在真实世界里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这个突然听到的问题让我一时答不出话来。其实所有玩家应该都有这个疑问才对。但既然没有与现实世界联系的办法,就算再怎么想也没有用。大家心里虽然隐约有着恐惧,但还是勉强不去面对这个问题。
「还记得吗?这个游戏刚开始时,那个人……茅场晶彦的游戏说明。他说NERvGear可以容许两个小时的断线。而那个理由是……」
「……为了让我们的身体被搬运到有看护设备的医院去……」
听见我的呢喃后,亚丝娜用力点了一下头。
「实际上过了几天之后,大家都遭遇到持续断线一个小时的事件对吧。」
的确是有这么回事。我看着眼前断线的警告,不断地担心会不会就这样过了两个小时然后被NERvGear给烧死。
「我想那时候应该所有玩家都一起被搬运到各家医院去了。一般家庭是没有办法看护像我们这种植物人长达好几年的时间。所以应该是被搬到医院后,重新连接上网络才对……」
「嗯……说不定是这样……」
「如果我们的身体是在医院床上,连接了许多管线才能维持生命的状况下……我不认为可以毫异常地一直持续下去。」
忽然有一种自己全身开始变得稀薄的恐怖感侵袭而来,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而把亚丝娜用力抱了过来。
「……也就是说……不论我们能不能完全攻略游戏……都会有一个最终期限存在……」
「……而这个期限将因每个人的身体状况而有所不同……在游戏里面,关于『外面』的话题算是禁忌,所以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但桐人你不一样。我……我呢,想要一辈子在你身边。想要好好跟你交往,真正地结婚,一起白头到老。所以……所以……」
她已经没办法说出接下去的话了。亚丝娜将脸埋在我胸前,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我慢慢抚摸她的背,帮她把接下去的话说完:
「所以……我们现在一定得作战……」
其实恐怖感并没有消失。但是亚丝娜努力忍着想要逃走的心情,准备要开创自己的命运,我又怎么能够在这里放弃呢。
没问题——一定没问题的。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定——
为了甩掉袭上心头的恶寒,我的手臂更加用力地紧抱住亚丝娜。
21
第七十五层科力尼亚市的转移门广场前,已经有一看就知道等级相当高的玩家们聚集在那里,我想他们应该就是攻略组了。我和亚丝娜从转移门里出来,往他们那边走了过去,众人在看到我们之后都紧闭着嘴,面露紧张表情对我们行注目礼。里面甚至还有用右手对我们行公会式敬礼的人在。
我因为感到非常困扰而停下脚步,但身旁的亚丝娜却以熟练的动作回礼,然后往我腹部戳了一下。
「我说啊,桐人你也算是领袖级人物了,不好好跟人家回礼不行唷!」
「怎么会……」
我只好以僵硬的动作敬了个礼。到目前为止的头目攻略战里,我也曾隶属于许多集团,但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瞩目。
「唷!」
我因为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而回头一看,就看到刀使克莱因那绑着低
级图案头巾的脸孔在那边笑着。令人惊讶的是,他旁边竟然站着一个巨大的身躯,那是手拿双手斧,身上全副武装的艾基尔。
「什么……你们竟然也要参加啊。」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一脸愤慨的艾基尔粗声粗气说道:
「听说这次作战相当辛苦,我才会丢下买卖跑来帮忙。你竟然没有办法理解我这种无私无欲的伟大情操……」
艾基尔用夸张的动作不断说着话,我则拍了一下艾基尔的手臂对他说道:
「我现在很了解你无私的精神了。那在分配战利品时可以不用算你那份啰?」
一听到我这么说,眼前这个巨汉便把手放在他光溜溜的头上,眉头皱成八字形回答:
「哎呀,这、这个嘛……」
克莱因与亚丝娜听到他没骨气地开始含糊其词,两个人便同时开朗地笑了起来。笑声传染了其它聚集在这里的玩家,大家的紧张似乎稍微得到纡解。
下午一点整,转移门里又出现了几名新玩家。那是身穿红色长衣、手拿巨大十字盾的希兹克利夫,与血盟骑士团的精锐部队。看见他们的身影后,紧张气氛再度笼罩在玩家们身上。
单纯从等级强度来看的话,比我和亚丝娜等级高的应该就只有希兹克利夫本人而已,但他们那种团结的模样就是能让人感到相当有压迫感。除了白红的公会颜色相同之外,他们每个人武器都不一样,但从身上散发出的集团力量,与之前曾见过的军队部队可以说有天壤之别。
圣骑士与他四名手下将玩家集团分成两边后,直接朝我们走了过来。当克莱因与艾基尔被压迫威逼得往后退了几步时,亚丝娜却一脸轻松地与他们互相敬了个礼。
停下脚步的希兹克利夫对我们轻点一下头后,便面向集团开始发言:
「看来没有任何人缺席。感谢大家的参与。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状况了。接下来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一场严酷战役,但我相信靠着各位的力量一定能够成功渡过危机。让我们为了解放日而战吧!——」
随着希兹克利夫强而有力的叫声,玩家们也一起发出了振奋的吼声。我对他那种宛如磁力的强大魅力感到咋舌不已。在普遍欠缺集团领导能力的在线游戏狂热分子里面,竟然会有像他这样拥有领袖气质的人物存在,还是该说是这个世界让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才能呢?他在现实世界里究竟是从事哪方面的工作啊……
像是感应到我的视线般,希兹克利夫转向我后浮现出些许笑容,接着开口:
「桐人,今天就拜托你了,我很期待你『二刀流』的表现。」
那低沉而柔软的声音中,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胆怯,面对可以想见的苦战,竟然还能保持这种轻松的态度,让人不得不说,真是了不起。
在我无言地点头响应后,希兹克利夫再度转头面对玩家集团,轻轻地举起一只手说道:
「那我们出发吧。我会打开直接通往头目怪物房间前面的回廊。」
说完后便从腰间袋子里拿出了深蓝色水晶,其它玩家看到之后马上发出「哦哦……」的惊叹声。
一般的转移水晶仅能将用户个人转移到指定街道的转移门,但现在希兹克利夫手里的「回廊水晶」道具,是可以纪录下任何地点,然后打开瞬间到达纪录地点的转移门,可以说是非常便利的道具。
只不过它虽然方便,但数量相当稀少,NPC商店里也没有贩卖。入手方法只有打开迷宫宝箱或是打倒强力怪物,所以就算人手之后也很少会有玩家直接拿来使用。刚才由众人嘴里所发出的惊叹声,与其说是见到稀有的回廊水晶,倒不如说是因为看见希兹克利夫若无其事地将它拿来使用而发出的吧。
希兹克利夫像丝毫不在意众人眼光似地将右手高举,嘴里喊出「回廊开通」。极为高价的水晶霎时粉碎,他面前的空间出现摇曳着蓝色光芒的漩涡。
「那么,各位,跟我来吧。」
将我们所有人看过一遍之后,希兹克利夫红衣一翻,便往蓝色光芒中踏了进去。他的身影瞬间被炫目闪光包围,接着消失。四个KOB成员也马上跟着他走了进去。
不知何时开始,转移门广场周围聚集了许多玩家。应该是听闻头目攻略作战的事而来替我们送行的吧。就在激励喊叫声当中,剑士们一个接着一个纵身进入光之回廊当中,往目的地转移而去。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我和亚丝娜。我们两个轻轻点了点头,手牵着手,同时往光之漩涡里跳了进去。
在经过类似轻微晕眩的转移感觉之后,睁开眼便发现我们已经置身在迷宫当中。这里是一条相当宽广的回廊。墙壁边排列着粗大的柱子,可以在最前方见到一扇巨大的门。
第七十五层迷宫区是由类似有点透明感的黑曜石材质所构成。与下层迷宫那种粗略切割过的凹凸不平表面不同,这里的地板是由磨得像镜子一样的黑色石头呈直线状排列而成。空气又冷又潮湿之外,还有淡淡云霭在地面上缓缓环绕着。
站在我身边的亚丝娜像觉得寒冷般用双臂抱着身体,接着说道:
「……总觉得……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嗯嗯……」
我也同意她的看法。
到今天为止的两年内,我们攻略了总共七十四层迷宫区,打倒了同样数量的头目。在累积了这么多经验之后,现在光是看见头目栖息地就大概可以预测出牠拥有什么程度的力量了。
为数三十人的玩家在我们周围三二两两打开菜单窗口,开始检查着身上的装备与道具,但可以看得出他们表情都非常僵硬。
我和亚丝娜一起靠在一根柱子的阴暗处,我用手臂悄悄地环抱她纤细的身躯。在战斗之前,一直压抑住的不安整个爆发而出。身体开始发起抖来。
「不要紧的……」
亚丝娜在我耳边呢喃:
「桐人就由我来守护。」
「不……我不是害怕战斗……」
「呵呵……」
发出小小笑声之后,亚丝娜继续说:
「所以……桐人你也要守护我啊。」
「嗯嗯……我一定会的。」
我的手臂用力抱了她一下之后便放开了。希兹克利夫在回廊中央将十字盾实体化之后,全身一震让装备发出声响,然后开口说道:
「大家准备好了吗?这次完全没有关于头目攻击模式的情报。基本上就是由我们KOB担任前卫来抵挡敌人攻击,然后大家趁着这个机会认清牠的攻击模式,随机对牠发动反击。」
剑士们无言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上吧。」
用尽可能柔软的声音说完后,希兹克利夫便直接走向黑曜石大门,将右手放到门中央。我们全体都开始威到紧张。
我拍了一下并肩而立的艾基尔与克莱因肩膀,对转过头来的两人说道:
「别死啊。」
「嘿,你自己才要多注意一下哩。」
「在靠今天的战利品海捞一笔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两个人自大地回答完之后,大门发出沉重的声响慢慢地动了起来。玩家们一起拔出武器,我也同时将背上的两口爱剑拔了出来。看了在我旁边、手持细剑的亚丝娜一眼,对着她点了一下头。
最后,从十字盾内侧高声将长剑拔出的希兹克利夫台局举起右手叫道:
「——战斗开始!」
然后就走进完全敞开的大门里,我们全体则跟在他身后。
房间内部是相当宽广的巨蛋型空间。应该有我和希兹克利夫对决时的竞技场那么大吧。呈现圆弧型的墙壁逐渐向上延伸,一直到了遥远上方才弯曲起来并拢。当三十二个人全部走进房间,围出自然的阵型站定之时——背后的大门马上发出轰然巨响关闭了。在头目死亡或者是我们全灭之前,这扇门应该都没有办法打开了。
众人之间维持了数秒钟的沉默。虽然一直注意宽广的地面,但头目却迟迟没有出现。时间就像是要将我们的神经绷紧到极限般一秒一秒地经过。
「喂——」
不知道是哪个人发出了忍受不了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
「上面!」
亚丝娜在旁边尖声叫了起来。我赶紧擡头向上看去。
巨蛋的顶端——有个东西贴在上面。
那是个非常巨大而且有长度的东西。
娱蚣——?
在看到的瞬间我便直觉有这种想法。全长应该有十公尺左右吧。牠那由多数体节所组成的身体,与其说像昆虫,更让人想起人类的背脊骨。每一段灰白色圆筒型的体节旁都伸出一对骨头整个外露的尖锐步足。视线沿着牠身体往前移动之后,可以看见逐渐变粗的前端有着一颗脸型凶恶的头盖骨。而且那不是人类的头盖骨。扭曲成流线型的骨头上有着两对共四个往上高高吊起的眼窝,内侧还闪烁着蓝色火焰。整个往前方突出的下腭骨并排着锐利尖牙,头骨两侧还有宛如镰刀状的巨大骨头手臂往外突了出来。
集中视线看向牠之后,怪物的名称便与黄色箭头同时显示出来。「TheSkullreaper」——骸骨猎杀者。
骸骨娱蚣就在我们所有人胆战心惊的无言注视之下,一边蠕动无数步足,一边缓缓地爬上天花板,牠所有步足忽然全都大大地伸展开来——从队伍正上方落下。
「别待在那,快散开!」
希兹克利夫的尖锐叫声划破冻结的空气,全部成员到这时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开始行动。我们急忙从牠应该会降落的地点退开。
但是在落下的娱蚣正下方的三个人动作稍微迟了一点。他们似乎不知道该往哪边移动,只是停下脚步擡头向上望着。
「快来这边!」
我急忙地叫了起来。三个人像解开咒缚般开始往我这里跑——
但是……当娱蚣在他们背后落下的瞬间,整个地面都产生强烈震动。这让他们三个人脚下踩了个空,而娱蚣的右腕——光是刀刃部分就有一个人身高那么长的巨大骨头镰刀,对准他们横扫了过去。
三个人同时从背后被砍飞了出去。当他们在空中时,HP条就已经以猛烈速度减少着——一口气从黄色的警戒区域减少到红色危险区域——
「……!」
然后就这么直接变成零。仍在空中的三具身体连续化为无数结晶然后碎裂。消灭的声音重叠着响起。
「————!」
身旁的亚丝娜不由得屏住呼吸。我也感到自己的身体猛烈僵硬住。
仅仅一击——便造成他们死亡——!
在技能与等级并用的SAO里,随着等级上升,HP最大值也会跟着上升,所以不管剑的技巧如何,只要等级高的话就不会那么容易死亡。尤其是今天参加队伍的都是高等级玩家,就算是头目的攻击好了,硬吃上几记连续技应该也能支撑得下去才对——却只吃了一击就——
「这实在太夸张了……」
亚丝娜用沙哑声音嚅嗫。
一瞬间便夺走三条性命的骸骨娱蚣将上半身高高挺起,发出了震天吼叫声,接着以猛烈速度朝一群新玩家突进。
「哇啊啊啊——!」
那个方向的玩家们发出恐慌惨叫声。只见骨头镰刀再度举起。
就在危急之时,忽然有个身影冲进镰刀正下方。而那人正是希兹克利夫。他举起巨大盾牌抵挡住镰刀攻击,几乎要冲破耳朵的撞击声响起,紧接着火花四处飞散。
但是敌人拥有两把镰刀。左侧手腕不断攻击着希兹克利夫的同时,还不忘举起右边镰刀往僵在当场的一群玩家砍了下去。
「可恶……!」
我奋不顾身地飞奔而出。像在空中飞舞般瞬间缩短于敌人之间的距离,朝发出轰然巨响往下挥落的骨头镰刀下方冲了进去,接着交叉左右双剑挡下镰刀的攻击。
身上立刻承受超越常理的冲击力。但——镰刀没有因此而停下。它一边飞散出火花一边将我的剑弹开,往我眼前逼近过来。
不行,力道太强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把新出现的剑划出纯白光芒撕裂空气,由下方命中镰刀。撞击声响起。趁着镰刀气势减缓的空档,我马上用尽全身力气将骨头镰刀推了回去。
站在我身边的亚丝娜看了我一眼之后说:
「两个人同时承受的话——可以挡得住!我们能办到的!」
「好——那就拜托妳了!」
我点了点头。感觉只要亚丝娜在我身边,就会有无尽气力由身体里涌现出来。
骨头镰刀这次换成横扫,再度朝我们逼近,我和亚丝娜同时使出往右斜下方砍击。两人完全同步的剑带着两道光芒命中镰刀。在产生强烈冲击后,这次换敌人的镰刀被反弹了回去。
我用力大喊:
「大镰刀就由我们来抵挡!大家快从侧面发动攻击!」
我的声音似乎将大家从咒缚中解放开来,玩家们发出怒吼,举起武器朝着娱蚣身体发动突击。好几记攻击深深地砍入敌人身体,这时候头目的HP条才好不容易有了些微减少。
不过,马上又响起了好几名玩家的惨叫声。趁着反击镰刀攻击的空档看了一眼之后,发现娱蚣尾巴末端的长枪状骨头将好几名玩家给横扫在地。
「呜……」
虽然巴不得能过去帮忙,但我和亚丝娜、以及在稍远处独力抵抗左边镰刀的希兹克利夫,都没有多余力量可以赶过去了。
「桐人……」
我朝发出声音的亚丝娜看了一下。
——不行啊!老是注意那边的话,自己会有危险!
——说的也是……——又攻过来了……!
——以左上斩抵挡下来!
我和亚丝娜只互望了一眼便了解对方的心意,两个人用完全相同的动作将镰刀弹了回去。
勉强将不时响起的哀号与惨叫声赶出自己脑袋,把精神集中在抵挡敌人那藏着凶猛威力的攻击上。结果很不可思议的,中途开始我们两个便不用开口,甚至也不用看对方,就有一种仿佛思绪完全链接在一起的超传导感,让我们两个人同时以相同技巧响应,并挡下敌人那丝毫不给人喘息机会的攻击。
这一瞬间——就在这个生死一瞬的死斗中,我体验到过去从未有过的一体感。亚丝娜与我融合为一体,成为一股战斗意识不断挥着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无可比拟的官能体验。虽然有时在抵挡敌人的重攻击时会被余波所伤,因而让HP一点一点减少,但我们在这时根本已经不在意这件事情了。
22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这场让人感觉似乎永无止尽的死斗终于结束,头目怪物的巨大身躯四处飞散时,我们当中已经没有任何人有多余力气可以发出欢呼声了。有的人像倒下般往黑曜石地板一坐,有的人则是整个躺在地面上剧烈喘着气。
结束了——吗……?
嗯嗯——结束了——
这个共同思绪的对话结束之后,我和亚丝娜的「链接」似乎也就中断了。忽然间强烈疲劳感朝我袭来,这让我承受不住而跪到地板上。我与亚丝娜背对背坐了下来,两个人暂时都无法动弹。
我们一起存活下来了——即使这么想,现在也不是放开胸怀感到高兴的时候。因为牺牲者实在太多了。继战斗开始时就牺牲的三人后,就不断以一定的速度响起刺耳的物体破碎声,当我数到第六个人时就放弃继续数下去了。
「总共牺牲了——几个人……?」
在我左边累得蹲在地上的克莱因拾起头,用沙哑声音对我问道。张开手脚仰卧在克莱因身边的艾基尔,也把脸转向我这边。
右手一挥将地图叫了出来,数了一下上面绿色光点。由出发时的人数反推总共出现了多少牺牲者。
「——总共有十四个人牺牲了。」
虽然是我亲自确认过的人数,但还是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他们每个人都是顶级且经历无数战役的玩家。就算没办法脱离或是瞬间回复好了,只要采取以生存为优先的战斗方式,应该不会马上就死亡才对——虽然是这么想,但——
「骗人的吧……」
艾基尔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时那种活力。幸存者头上都笼罩了一层阴郁的空气。
好不容易才攻略了四分之三——而上面还有二十五层楼。虽然说仍有好几千名玩家,但认真以攻略为目标,而待在最前线的大概只有几百个人而已吧。如果光是一层的攻略就出现这么多牺牲者,那么我们将面临——最后可能仅剩下一名玩家能够面对最终头目这样的困境。
而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残活下来的应该就是那个男人吧……
我的视线往房间深处看去。在全部趴在地上的人群中,只有一个身穿红衣的男人挺直了身子
毅然站在那里。那个人当然是希兹克利夫。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没受伤。将视线对准他,让箭头出现之后,可以见到他的HP条已经减少了许多。我与亚丝娜得合力才好不容易抵挡下来的骨镰刀,他自己一个人便撑完全场战斗。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受到数值上的伤害外,就算因为过于疲惫而倒下也一点都不为过。
但是他那种悠然而立的身影,却让人完全无法感觉他在精神上有任何疲劳。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坚韧度。简直就像机械——像是装备着永动机械的战斗机器一样……
我在因为疲惫而感到意识朦胧的情况下,不断凝视着希兹克利夫的侧脸。这名传说中的男人表情一直都足如此地平稳。他只是无言俯视趴在地上的KOB成员以及其它玩家。他那温暖又充满慈悲的眼神——就好像——
就好像看着在精致笼子里游戏着的小白老鼠群一般。
这一刹那间,一股令人恐惧的战栗感贯穿我全身。
意识一口气完全清醒了过来。由指尖到脑中央急速开始发冷。在我心中开始产生某种预感。细微的灵感种子不断膨胀,充满疑问的树芽开始向上伸展。
希兹克利夫的那种眼神、那种平稳度。那不是体恤受伤同伴所露出的表情。他与我们并不站在同等的立场。他那是由遥远的高处给予我们垂怜的——造物神的表情……
我想起之前在与希兹克利夫对决时,他那种超乎常人的恐怖反应力。那已经超越了人类速度极限。不对,应该说是,超越了SAO允许玩家能使出的最快速度。
再加上他平常那种态度。虽然身为最强公会领袖却从不曾发出过命令,只将所有事情交给其它玩家,自己则在一旁注视。如果那不是因为信任自己部下——而是因为知道一般玩家不可能得知的情报而对自己的自制呢?
不为死亡游戏规则所束缚的存在。但又不是NPC。只是进程的话,不可能表现出那种充满慈悲的表情。
既不是NPC也不是一般玩家,剩下来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但要怎么做才能确认这种可能性呢。目前没有……任何办法。
不对,应该有。有一个只有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才能办到的方法。
我凝视着希兹克利夫的HP条。在经过严酷战斗之后,它已经大大地减少了,但仍未降到一半以下。勉强维持在将近五成左右的HP条目前仍然显示为蓝色。
至今为止从未陷入黄色警戒区域的这个男人,有着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压倒性防御力。
与我对决时,希兹克利夫就是在HP快要降到一半以下的瞬间,才在表情上出现变化。而那应该不是因为害怕HP条变成黄色才对。
不是怕变成黄色——我想那应该是——
我慢慢地重新握好右手的剑。以极微小的动作缓缓地将右脚往后移。跟着腰稍微向后一缩,做出低空冲刺的准备姿势。希兹克利夫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他那平稳视线只看向意志消沉的公会成员而已。
如果预测不正确,那么我将被打为犯罪者,然后得接受毫不容情的制裁。
那个时候……就对不起了……
我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亚丝娜。这个时候她刚好也擡起头,我们两个人便四目相对。
「桐人……?」
亚丝娜露出惊讶表情,只有动嘴而没有发出声音。但这时候我右脚已经往地面一踢。
我与希兹克利夫的距离大概有十公尺,我以紧贴着地板的高度全力冲刺,一瞬间便跑过这段距离,右手的剑一边旋转一边往上刺去。我用的是单手剑基本突进技「愤怒刺击」。因为威力不强,所以就算命中希兹克利夫也不会伤害到他的性命。不过,如果真如我所料——
希兹克利夫以惊人的反应速度注意到拖曳着淡蓝色闪光、由左侧进逼的剑尖后,瞪大了眼睛露出惊愕表情。他马上举起左手盾牌准备抵挡。
但他这个动作我在决斗时就已经见过多次,所以还记得很清楚。我的剑化成一条光线,在空中以锐利角度改变了轨道,擦过盾边缘往希兹克利夫胸口刺去。
就在剑快刺进他胸膛时,碰上了一道肉眼见不到的墙壁。强烈的冲击由剑传到我的手臂。紫色闪光炸裂,我和那家伙之间出现了由同样是紫色——也就是系统颜色所显示的消息。
「ImmortalObject」。不死存在。对我们这些弱小且有限制存在的玩家来说,这是绝不可能拥有的属性。对决时,希兹克利夫所害怕的,一定就是让这个宛如神般的保护暴露在众人眼光之下。
「桐人,你做什么——」
看见我突然攻击而发出惊叫声跑了过来的亚丝娜,在看见消息之后瞬间停止了动作。我、希兹克利夫以及克莱因和周围的玩家们也完全没有动作。在一片寂静当中,系统消息慢慢地消失无踪。
我放下剑,轻轻向后一跃,拉开与希兹克利夫之间的距离。往前走了几步的亚丝娜来到我右边与我并肩站着。
「系统上不死……?这是怎么回事啊……团长?」
听见亚丝娜困惑的声音之后,希兹克利夫没有做出回答。他只用相当严峻的表情盯着我看。我垂着两手上的剑,开口说道:
「这就是传说的真相。系统似乎会保护这个男人的HP,而不会让它陷入黄色警戒区域。能够拥有不死属性的……除了NPC之外就只有系统管理员了。但这个游戏里面应该没有管理员才对。除了一个人之外……」
我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擡头看了一下天空。
「……其实我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有一个疑问……就是那家伙现在究竟是在哪里观察我们,并进行这个世界的调整呢。但是我一直忘记了一个不论是哪个小孩子都知道的,最单纯的真理。」
我笔直地看着红衣圣骑士,接着开口说道:
「那就是『没有什么事,比站在旁边看人家玩角色扮演游戏还要来的无聊了』。我说的没错吧……茅场晶彦。」
周围充斥着让一切完全冻结的寂静。
希兹克利夫面无表情地紧盯着我看。周围的玩家们没有任何动作。不对,应该说没办法有任何动作。
我身边的亚丝娜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像是在凝视着什么虚无空间似的,不带丝毫感情。只见她嘴唇稍微一动,接着沙哑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团长……真的……是这样吗……?」
希兹克利夫依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稍微侧头对着我如此说:
「……就当是让我做个参考,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
「一开始让我觉得奇怪的,就是在之前那次对决时的最后一瞬间,因为你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果然如此。那的确是让我相当懊悔的失误。因为被你的攻势给压制,导致系统的极限辅助产生了效果。」
他轻轻点了点头,嘴唇的一角微微扬起,露出有点像是苦笑的样子,这也是他脸上首度显露出表情。
「我原本预定攻略到第九十五层时,才要把这件事公布出来。」
慢慢地看了一遍所有玩家,脸上笑容变成超然微笑后,红衣圣骑士充满威严地宣布:
「——的确,我就是茅场晶彦。进一步来说,就是要在最上层等待各位的最终头目。」
这时感觉到身旁的亚丝娜有点站不稳的迹象,我的视线仍盯着茅场,直接用右手扶住她。
「……你品味也太差劲了吧。最强玩家直接转变成最凶恶的最终头目吗。」
「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剧本吗?我原本认为这应该会造成一段不小的高潮,但想不到在进行到四分之三时就被人看穿了。原本就认为你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不确定因子,但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的破坏力……」
身为这游戏的开发者,同时也是将一万名玩家的精神囚禁于此的男人茅场晶彦,一边露出似曾相似的浅笑一边耸了耸肩。圣骑士希兹克利夫在容貌上与现实生活中的茅场长得完全不同。但是给人的那种无机质、类似金属般的冷漠气氛,就与两年前降临在我们头上的无脸化身一样。茅场脸上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我本来就预测你将是最后站在我面前的人。在全部共十种独特技能里,『二刀流』技能是赋予全部玩家里拥有最快反应速度的人身上,而那个人将要扮演对抗魔王的勇者角色,不论他最后是获胜或落败。但不管是攻击速度还是洞察能力上,你都已经展现出超乎我想像的力量。不过……这种出乎意
料之外的发展,也可以算是在线角色扮演游戏的醍醐味吧……」
这时候,原本像被冻住而无法动弹的一名玩家缓缓站起身来。他是担任血盟骑士团干部的其中一人。那看起来刚毅木讷的小眼睛里,显露出悲惨又苦恼的感情。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竟敢把我们的忠诚——还有希望都……给……给……完全糟蹋了——!」
他握紧手里的巨大斧枪,一边怒吼着一边冲了出去。
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只见他用力挥舞着重武器朝着茅场砸去——
但是,茅场动作比他快了一步。他左手一挥,在出现的窗口上快速操纵着,结果男人身体马上就在空中停了下来,并掉落在地面发出巨大声响。他的HP条上闪烁着绿色框线。是麻痹状态。茅场的手没有因此停下,继续操作着窗口。
「啊……桐人……」
转过身去,见到亚丝娜已经跪在地上。我立刻确认周遭玩家的情况,发现除了我和茅场之外,每个人都以不自然的姿势倒在地上发出呻吟。
我把剑收回背上后,跪在地上把亚丝娜抱了起来,握住她的手。接着擡起头望向茅场。
「……你究竟想怎么样。把我们全部杀了灭口吗……?」
「怎么会呢?我不可能做出这么过分的行为。」
红衣男微笑着摇了摇头道。
「既然事情已经到达这种地步,那也没办法了。只有把预定提早,先到最上层的『红玉宫』去等待各位到来。虽然半途抛下为了让玩家们有对抗九十层以上强力怪物群的力量,而一路培养上来的血盟骑士团、以及攻略组的各位玩家,并非我的本意,但我想靠你们的力量应该可以到达得了最上层才对。不过……在那之前……」
茅场停止说话之后,那双让人感到充满压倒性意志力的双眸便紧盯着我看。接着他将右手上的剑轻轻插在黑曜石地板上,那尖锐又清澈的金属性声音撕裂周围空气。
「桐人,我得给你识破我真面目的奖赏才行,就给你个机会吧。给你现在在这里和我进行一对一对决的机会,当然我会把不死属性解除。如果你获胜,游戏就算被完全攻略,全部玩家都能由这个世界注销。你觉得如何……?」
一听到他说的话,我手臂里的亚丝娜拚命动着她麻痹的身体,摇着头对我说道:
「不行啊桐人……!他是想趁现在先消灭你……目前……目前我们还是先撤退吧……!」
我的理性也告诉我,这个意见是正确的。那家伙是个可以干涉系统的管理人。嘴巴上虽然说要进行公平决斗,但实际上会进行什么样的操作根本不得而知。这里应该先行撤退,然后交换彼此意见来拟定出对应方法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
那家伙他刚才说了什么话?说他一路培养了血盟骑士团?说他们一定能到达……?
「别开玩笑了……」
我嘴里无意识地漏出细微声音。
这家伙把一万人的精神关进自己创造的世界里,而其中不但已经有四千人的意识已经遭电磁波烧毁,他本人还在旁边看着玩家们按照自己所写的剧本,做出愚蠢又可悲的挣扎模样。以一个游戏管理员来说,这应该是最痛快的体验了吧。
我想起在第二十二层里亚丝娜提到关于她的过去。想起当时她靠在我身上所流下的眼泪。眼前这个男人为了自己创造世界的快感,而让亚丝娜的心受到无数次伤害、流了大量的血,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就这么退却。
「好吧。就让我们一决胜负。」
我缓缓地点着头。
「桐人……!」
亚丝娜悲痛的叫声再度响起,我把视线朝向手臂中的她。虽然胸口有着像被直接贯穿过去的疼痛,但我还是勉强自己装出笑脸对她说道:
「抱歉。我没办法……在这个时候逃走啊……」
亚丝娜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似地张开嘴巴,但在途中便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努力挤出来的微笑。
「你没有打算……要牺牲吧……?」
「当然……我一定会赢。用我的胜利来终结这个世界。」
「知道了。我相信你。」
就算落败而被消灭,妳也一定要活下去——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我只好一直紧紧地握住亚丝娜的右手,来取代这句话。
放开她的手之后,我把亚丝娜的身体横放在黑曜石地板上,接着站起身来。我一边慢慢走向一言不发看着这里的茅场,一边用两手高声将剑拔了出来。
「桐人!快住手……!」
「桐人——!」
往声音来源看去,可以看见艾基尔与克莱因两人努力要撑起身体,同时叫着我的名字。我在行进当中转身面对他们,与艾基尔视线相对之后,对着他轻轻低下头说:
「艾基尔,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剑士职业的帮忙。我知道你把赚到的钱,几乎都用在育成中层区域的玩家上了。」
对着瞪大眼睛的巨汉微微一笑之后,脸稍微移动了一下。
头戴低级图案头巾的刀使抖动着长满胡须的脸颊,似乎想找些话来说般不断急促呼吸着。
我笔直地望着他那深陷的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我的喉头不论怎么努力还是开始哽咽,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克莱因。那个时候…………真的很抱歉抛下你不管,我一直都很后悔。」
用沙哑声音说完这短短一句话后,老友的双眼边缘出现了小小的发光物体,接着不断滴了下来。
克莱因眼睛里瞬间溢出滂沱的眼泪,他为了再度站起身而剧烈挣扎着,用他那快要撕裂的喉咙如此吼着:
「你……你这家伙!桐人!别跟我道歉!现在别跟我道歉!我不会原谅你的!不在外面的世界好好请我吃顿饭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我对着还想继续吼下去的克莱因点了点头后说:
「知道了。就这么约好了,下次就在外面世界见面吧。」
我举起右手,用力伸出大拇指。
最后我又再度凝视着那个少女,是她让我可以说出这两年来深藏在心里的话。
对流着泪露出笑容往我这里看的亚丝娜——
在心里呢喃了一句「抱歉了」后,便转过身去。朝一直保持超然表情的茅场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当然我不觉得会输,但如果我真的落败的话——只要一段时间就好,希望你能限制住亚丝娜,让她无法自杀。」
茅场看起来很意外似的动了一下单边眉毛后,干脆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好吧,我会设置让她暂时无法离开塞尔穆布鲁克。」
「桐人,不行啊!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啊——!」
亚丝娜一边流泪一边在我背后如此叫道。但我没有回头。只是右脚往后一缩,将左手剑往前,右手剑下垂,摆出自己的战斗姿势。
茅场左手操作着窗口,把我跟他的HP条调整至相同长度。那是接近红色区域,只要完整吃上一记重攻击就能分出胜负的量。
接着那家伙头上出现了「changedintomortalobject」——解除不死属性的系统消息。茅场操作到这里后便把窗口消去,拔起插在地板上的长剑,将十字盾摆在自己后方。
我的意识十分冷静而且清澈。「亚丝娜,抱歉了……」这种想法像泡沫般在脑里浮现,接着飞散而去后,我的心便被战斗本能所笼罩,开始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胜算。之前的对决里,在剑技上来说,并不觉得自己比他逊色。但前提是那家伙不使用他口中的「极限辅助」,那种让我停止而只有他自己能动的系统干涉技才行。
这全得看茅场的自尊心了。从他刚才的说话内容来判断,他应该是准备只用「神圣剑」能力来胜过我才对。这样看来,只有趁他还没有使用特殊能力之前尽快决定胜负,我才能有存活的机会了。
我与茅场之间的紧张感逐渐高扬。感觉上就连空气也因为我们两人的杀气而震动了起来。这已经不是对决,而是单纯的杀人战斗了。没错——我将把那个男人——
「杀了你……!」
嘴里锐利地呼出一口气,同时往地上一踹。
在彼此间还有一段距离时,右手剑便横扫了出去。茅场用左手的盾轻松地抵挡了下来。火花飞散,一瞬间照亮了我们两人的脸庞。
金属互相碰撞的冲击声像是声明战斗已经开始的信号般,两人之间一口气加快速度的刀光剑影开始压迫周围空间。
这是我至今为止所经验的无数场战斗当中最不规则、最人性化的战斗。我们两个人都曾经见识过对方招式。加上「二刀流」还是由那个家伙所设计,所以单纯的连续技一定会被他全部识破才对。这么一想,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对决时,我的剑技会全部都被抵挡下来了。
我完全不使用系统上所设置的连续技,仅靠着自己的战斗本能来不断挥舞着左右手的剑。当然这样没有办法获得系统辅助,但是靠着被加速到极限的知觉,让双臂轻松超越了平时的挥剑速度。连我的眼睛都因为残像而看见自己手中有数把,甚至数十把剑的样子。但是——
茅场以令人咋舌的准确度不断将我的攻击挥落。而且只要我在攻击中一出现空隙,他便立刻对我施加锐利反击。而我只能靠着瞬间反应能力来加以抵挡。整个局面就这样僵持不下。为了能够多获得一些敌人的思考以及反应的情报,我把自己的意识集中在茅场双眼。这使得我们两人的视线交错。
但茅场——希兹克利夫那黄铜色的双眸一直相当冷淡。之前对决时曾出现过一下子的人类感情,如今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
忽然间我背脊上感到一股恶寒。
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无情地杀了四千人的男人。一般正常人能做出这种事来吗?承受四千人的死亡、四千人的怨念这种沉重压力还能保持冷静——那已经不能算是人类,而是怪物了。
「呜哦哦哦哦哦哦!」
为了清除自己心底深处所产生的微小恐惧感而怒吼了起来。我将两手动作更为加快,一秒之间连续发动数次攻击,但茅场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改变。他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挥动着十字盾与长剑,确实地将我全部攻击弹开。
他根本是把我要着玩嘛——!
心里的恐惧感逐渐转变成焦躁。难道说茅场之所以一直采取守势,其实是因为随时可以对我施以反击,而且有自信可以承受住我的一击而仍能存活吗?
我的心开始被疑虑所掩盖。原来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需要动用极限辅助。
「可恶……!」
这样的话——这招怎么样——!
我切换自己的攻击模式,使出二刀流最高级剑技「日蚀」。就像日冕般朝全方位喷出的剑尖,以超高速连续二十七次攻击向茅场杀了过去。
但是——茅场他正是在等待这一刻,等待着我使出系统规定的连续技。他嘴角首度出现了表情。而这次出现的是与之前正好相反——是确定自己即将获胜的笑容。
在发出最初几下攻击之后,我就已经发现自己的错误了。竟然在最后一刻不依靠自己的直觉而去寻求系统帮助。连续技已经无法在中途停下来了。攻击结束的同时我将被课以瞬间僵硬时间。而且茅场对于我从开始到结束的攻击,全都了然于胸。
看见茅场完全猜测出我剑的方向,令人眼花撩乱地移动着十字盾挡住我全部攻击,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如此念道:
抱歉了——亚丝娜……至少妳一定要——活下去——
第二十七击的左侧突刺命中了十字盾中心,迸出一片火花。接着响起坚硬金属声,我左手握的剑瞬间粉碎了。
「再见了——桐人。」
茅场长剑高高地在停止动作的我头上举起。他的刀身进发出暗红色光芒。接着剑带着血色光芒往我头上降下——
这个瞬间,我的脑袋里出现了一道强劲、剧烈的声音。
桐人——就由我来——守护!
有一道人影以极快速度冲进茅场那闪烁深红色光芒的长剑,以及呆立在当场的我中间。我眼里可以见到栗子色长发在空中飞舞。
亚丝娜——为什么——!
处于系统所造成的麻痹状况而应该无法动弹的她,竟然站在我面前。她勇敢挺起胸,大大地张开双臂。
茅场脸上也出现了惊讶表情。但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挥落的斩击。一切就像慢动作般缓慢地进行着,长剑由亚丝娜肩膀一直切划到胸口,然后停了下来。
我拚了命地朝整个人向后仰躺下去的亚丝娜伸出了双手。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在我的怀抱里。
亚丝娜视线与我相对之后,脸上露出微笑。接着——她的HP条就这么消失了。
时间顿时停止。
夕阳。草原。微风。天气让人感到有些寒冷。
我们两人并肩坐在山丘上,往下看着夕阳所发出的金红色溶化在深蓝湖面上。
四周响起树叶摇曳的声音与倦鸟回巢时的叫声。
她悄悄握住我的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天空中的云开始流动。星星一颗、两颗的开始闪烁。
我们两个人丝毫不感厌烦地看着世界一点一点染上另一种颜色。
不久后,她对我说道:
「我有点困了。可以靠在你膝盖上睡一会吗?」
我一边微笑一边回答:
「嗯,当然可以。妳慢慢睡吧——」
倒在我怀抱里的亚丝娜就跟那个时候一样,脸上露出静谧的笑容。我凝视着她那充满无限慈爱的眼睛。但那时候所感觉到的重量与温暖,现在却消失无踪。
亚丝娜全身一点一点被金色光辉所包围。最后变成光粒开始散落。
「骗人的吧……亚丝娜……怎么会……怎么会呢……」
我以颤抖的声音呢喃。但是无情的光线慢慢地增强——
从亚丝娜眼里轻轻掉落一颗泪珠,一瞬间散发出光芒后又消失了。她嘴唇轻微地、缓慢地,像要留下最后声音般动了起来。
抱歉了
再见
她轻轻地浮起——
在我怀抱中发出更炫目光芒后,变成无数羽毛飘散而去。
接着,到处都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我一边发出几不成声的吼叫,一边用双臂不断地收集着散去的光芒。但是金色羽毛就像被风吹起般上飘,接着扩散,最后蒸发而消失。她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这种事不应该会发生才对。不可能会发生。不可能。不可——我整个人崩溃地跪在地上,最后一根羽毛轻触了一下我撑在膝盖上的右手之后便消失了。
23
茅场嘴角扭曲,用夸张的动作张开双臂如此说道:
「这可真是惊人。这不就跟单机版角色扮演游戏的剧本一样吗?应该没有方法能从麻痹状态里恢复过来才对……这种事还真的会发生啊……」
但他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到我意识里面。这时我只感觉自己所有感情都已经烧尽,仅有不断往绝望深渊掉落的感觉包围着我。
这么一来,我所有努力的理由都消失了。
不论是在这个世界里战斗、回去现实世界、甚至是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全部消失了。过去因为自己力量不足而失去公会同伴时,我就应该了断自己的生命。这么一来,我就不会遇见亚丝娜,也就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让亚丝娜不能够自杀——我怎么会说出如此愚蠢、如此轻率的话来呢。我根本完全不了解亚丝娜。像这样——心里开了个空虚大洞的情况下,又怎么能够活得下去呢……
我默默凝视着亚丝娜遗留在地板上的细剑。接着伸出左手,一把将它抓了起来。
拚了命凝视这把太过于轻巧又柔细的武器,希望能从它身上找出任何亚丝娜曾经存在过的纪录,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不带有任何感情闪烁着光辉的表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主人的痕迹。我就这样右手握着自己的剑,左手握着亚丝娜的细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只想带着那段两人短暂的共同生活记忆,到同样的地方去找她。
感觉上背后似乎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
但我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只是用力举起右手的剑朝着茅场杀去。踉呛地走了两三步之后,将剑刺了出去。
看见我这已经不是剑技,甚至连攻击都称不上的动作,茅场脸上出现了怜悯的表情——他用盾轻松地将我手中的剑弹飞之后,右手长剑直接贯穿我胸膛。
我毫无感情地看着金属
光辉深深刺进自己身体里。脑袋里根本没有任何想法。有的,只是「这么一来就什么都结束了」这种无色透明的超然领悟。
在视线右端可以见到我的HP条缓慢地减少。不知是不是因为知觉加速仍未停止,似乎可以清楚地见到HP条上消逝的每一分毫血量。我闭上双眼。希望在意识消失那一瞬间,脑袋里能浮现着亚丝娜的笑脸。
但就算闭上眼睛,HP条也仍然没有消失。那可怜地发着红色光芒的条状物,以确实的速度逐渐缩短。我可以感觉到至今一直允许我存在的,那名叫系统的神祇,正舔着舌头等待着最后一刻到来。还有十滴血。还有五滴血。还有——
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过去从未有过的强烈愤怒感。
就是这家伙。杀了亚丝娜的就是这家伙。身为创造者的茅场也不过是其中一分子而已。撕裂亚丝娜肉体、消除她意识的,是现在包围着我的这种感觉——这一切都是系统的意思。就是那一边嘲弄着玩家的愚蠢,一边无情地挥下镰刀的数字死神——
我们究竟算是什么?被SAO系统这个绝对不可侵犯的丝线所操控的滑稽人偶吗?只要系统说声「好」就能够存活,它喊一声「去死」,我们就得消灭,就只是这样的存在吗?
像是要嘲笑我的愤怒似的,HP条就这么直接消失了。视线里一个小小消息浮现了出来。「Youaredead」。「死吧」这个由神所下达的声明。
强烈的寒冷入侵我全身,身体的感觉逐渐稀薄。可以感觉到大量命令进程为了分解、切割、侵蚀我的存在而正在我身体里蠢动着。寒冷气息爬上我的脖子,入侵到头脑当中。皮肤的感觉、听觉、视觉,什么都逐渐离我远去。身体整个开始分解——变成多边形碎片——然后四处飞散——
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消失。
我睁开自己眼睛。看得见。还可以看得见。还可以看到依然将剑插在我胸口的茅场。还有他那充满惊愕的表情。
不知道是否知觉的加速又再度展开了,本来应该在一瞬间被实行的分身爆散过程,现在感觉上进行地相当迟缓。身体轮廓早已变得朦胧,每个部位的光粒都像要裂开般逐渐掉落消失,但我仍存在着。我仍然活着。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尽全力吼着。一边吼一边进行对系统、对绝对神的抵抗。
只是为了救我。那么爱撒娇又害怕寂寞的亚丝娜,都可以奋力股起自己意志力来打破不可能恢复的麻痹状态,奋不顾身地投入无法介入的剑招里了。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地就这么被打倒呢。绝对不可以。就算死亡已是不可逃避的结果——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
我握紧了自己的左手。像将细线连接起来般夺回自己的感觉。这让仍有东西残留在手上的触感重新复苏。亚丝娜的细剑——现在我可以感受到她投注在这把剑里的意志力。能够听见她要我加油的鼓励声。
我的左臂超乎常理的慢慢动了起来。每往上擡起一点,轮廓都会产生扭曲,模块也跟着粉碎。但是这动作并没有停止。一丁点、一丁点地耗费自己的灵魂将手向上擡。
不知道是不是傲慢反抗要付出代价,猛烈的疼痛贯穿我全身。但我仍咬紧牙关持续动着手臂。仅仅数十公分的距离感觉上却如此遥远。身体彷佛被冷冻似的冰冷。全身只剩下左臂还有感觉。但冷气也开始急速侵蚀这最后的部位了。身体就像冰雕时的碎冰般不断开始散落。
但是,终于,闪烁著白银光芒的细剑前端瞄准了茅场胸口中央。这时茅场没有任何动作。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已经消失——略微张开的嘴角上浮现了平稳笑容。
一半是我的意识,一半是受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引导,我的手臂挺过了这最后的距离。茅场闭上眼睛承受这无声息刺进自己身体的细剑。他的HP条也消失了。
一瞬间,我们就维持着这种贯穿彼此身体的姿势伫立在当场。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擡头凝视着上空。
这样就——可以了吧……?
虽然听不见她的回答,但一瞬间我感到有一股暖气紧紧包围住我的左手。霎时,连接我那即将粉碎身体的力量解放开来。
在逐渐沉入黑暗的意识中,感到自己与茅场的身体化为数千个碎片飞散而去。两声熟悉的物体破碎声重叠着响了起来。这次全部的感觉确实离我远去,急速向外脱离。听到叫着我名字的细微呼喊声,我想那应该是来自于艾基尔与克莱因的声音吧。此时系统那无机质的声音像要掩盖其它杂音般响起——
游戏攻略完成——游戏攻略完成——游戏攻……
24
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待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里有着快让整个天空燃烧起来的夕阳。
脚底下踩着厚厚的水晶地板。透明地板下面有被夕阳染红的云群慢慢流过。擡头仰望,可以见到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无限延伸到远方。一望无际的天空有着由鲜艳朱红色转变为血一般鲜红,再转变为紫色的层次变化。此外还有些微风声响起。
除了闪烁着金红色光芒的云群外,什么东西也没有的天空,飘浮着一个小小水晶圆盘,而我就站在那圆盘边缘。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的身体应该已经破裂成无数碎片而消失了才对。难道还在SAO里面吗……还是已经来到死后的世界了?
试着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皮大衣与长手套这些装备与死亡时的穿着没有两样。但全部都显得有些透明。其实不只是装备而已,就连露在衣服外的身体部分也变成像有色玻璃那样半透明的材质,因为受到夕阳照射而发出红光。
伸出右手,试着轻轻挥了一下手指。熟悉的效果音与窗口同时出现。那么,这里应该还是SAO的内部了。
但是窗口里面却没有装备人偶以及菜单存在。空白画面上只有小小的文本显示着「最终阶段实行中现在进度为54%」而已。在凝视当中,数字上升到55%。原本以为身体崩坏的同时也会脑死——然后意识也跟着消灭,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呢?
当我耸了耸肩将窗口消去时,我背后忽然有声音响起。
「桐人……」
如同天籁的声音冲击般贯穿我。
心里一边祈祷着刚才听见的声音千万不要是幻觉,一边慢慢地转过头去。
背对着那片彷佛快要燃烧起来的天空,她就站在那里。
长长的头发随风飘动。虽然她洋溢着温柔笑容的脸庞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但我完全无法动弹。
感觉上视线只要一离开她,她马上就会消失不见——所以我只能无言地凝视着这个女孩。对方也与我一样,全身呈现虚幻的半透明状态。染上夕阳颜色而发出光芒的身影,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还要美。
我努力忍住自己盈眶的热泪,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用呢喃般的声音对她说道:
「对不起。我也死掉了……」
「笨蛋……」
女孩一边笑一边从眼睛里落下豆大的泪珠。我张开双臂,静静地叫着她的名字。
「亚丝娜……」
紧紧拥抱住闪烁着泪光,扑到我胸口的亚丝娜。我发誓再也不放手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度松开我的手臂。
漫长拥吻之后,我们两个人的脸好不容易才分开,眼睛凝视着对方。实在有太多关于那场最后战役的事想跟她说、想对她道歉了。但是,我想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词。我转而将视线朝向被夕阳染红的无限天空,开口说道: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亚丝娜无言地将视线往下看去,接着伸出手指。我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距离我们所站的小水晶板相当遥远的天空中——可以见到一个东西浮着。那物体有着将圆锥前端切除之后的形状。全体由无数的楼层重叠起来所构成。仔细一看,可以见到层与层之间有许多山与森林、湖泊以及城镇。
「艾恩葛朗特……」
听见我的呢喃之后,亚丝娜点了点头。不会错的,那就是艾恩葛朗特。飘浮在无限天空中的巨大浮游城堡。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在那个剑与战斗的世界里持续地作战。而它现在正在我们脚底下。
来到这里之前,曾在现实世界发布SAO时的数据里见过它的外观。但这还是第一次由外部眺望它的实体。一种近似敬畏的感情充斥身体,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座钢铁巨城——现在正逐渐地崩毁当中。
就在我们的无言注视之下,底部
楼层一部分已经分解成无数碎片,有的飞散,有的向下剥落。竖起耳朵一听,还能听见一些掺杂在风里的沉重轰隆声。
「啊……」
亚丝娜发出小小叫声。底层的一大部分崩毁,无数的树木与湖水混在建材当中不断地落下,最后没入红色的云海里。那边应该是有着我们森林家园的地方附近。浮游城那烙印着我们两年来记忆的每个楼层,就像剥开薄膜般一层层慢慢地崩落。每散落一层,我们胸口就被哀悼的感情刺痛一次。
我抱着亚丝娜,直接在水晶浮岛上坐了下来。
心情不可思议的相当平静。虽然不知道我们到底处于何种状况、接下来会怎么样,却完全没有不安的感觉。我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也因此失去了生命,现在和我最爱的少女一起看着这世界的终焉。这样就够了——心里有种满足感。
我想亚丝娜应该也跟我一样才对。在我的怀抱里,她半闭着眼睛凝视逐渐崩坏的艾恩葛朗特。我缓缓地抚摸她的秀发。
「很棒的景色对吧。」
忽然有声音在我身旁响起。我和亚丝娜往右边看去,不知何时已经有个男人站在那里了。
那人正是茅场晶彦。
面容不是希兹克利夫,而是身为SAO开发者本来的面貌。身穿白色衬衫打着领带,披着一件白色长袍。在他那柔弱、尖瘦的脸上,只有那双带着金属质感的眼睛给人相同的感觉。而那双眼睛现在则是充满着温和的眼神,眺望逐渐消失的浮游城。他的全身也跟我们一样呈现半透明状态。
明明数十分钟前才跟这个男人进行赌上性命的死斗,但见到他之后我的心情仍相当平静。难道说我是将自己的愤怒与憎恨遗留在艾恩葛朗特之后,才来到这个永远是傍晚时分的世界吗。我把视线从茅场身上移开后,再度看向巨城,接着开口: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应该说是……象征性的表现吧。」
茅场的声音也相当平静。
「现在,设置在ARGUS总公司地下五楼的SAO用大型主机,正用上所有内存进行将文件完全删除的工作。再过十分钟左右这个世界就会完全消灭了。」
「那里面的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亚丝娜呢喃道。
「不用担心。就在刚才——」
茅场动了一下右手后,持续看着被叫出来的窗口。
「还存活着的所有玩家,总共六千一百四十七人全部都完成注销了。」
这么说来,克莱因与艾基尔等在那个世界里的朋友,以及两年来成功存活下来的人们,全都平安回到现实世界里了。
我紧紧地闭上双眼,将渗出的液体拭去之后开口问道:
「……死了的人呢?我们两个也是曾经死掉的人,但还能待在这里,那是不是也能将之前死亡的四千人送回原来世界呢?」
茅场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他将窗口消除之后,把双手插进口袋,然后开口说道:
「生命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复原的东西。他们的意识再也回不来了。死者注定会消失,这个道理不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至于你们的话——是因为我最后还想跟你们说点话,才会特别创造出这些时间。」
虽然内心想着——杀了四千人的家伙能说这种话吗,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生气,取而代之的是产生了更多疑问。恐怕全部玩家,不对,应该说是知道这次事件的所有人,应该都有这个最基本的疑问。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我感到茅场稍微苦笑了一下。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他又开口说道:
「为什么吗——我也已经忘了很久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当我知道完全潜行环境系统的开发之后——不,应该说是从更早之前开始,我就是为了创造出那个城,那个超越现实世界所有框架与法规的世界而活。然后我在最后一刻,见到了能够超越我所创造出来的世界法则的东西…………」
茅场充满静谧光芒的眼神先是朝向我,接着又马上移开。
开始变强的风摇动着茅场的白衣与亚丝娜的头发。巨城已经有一半以上崩坏。拥有许多回忆的城镇——阿尔格特也已经分解并遭到峰峰相连的云层所吞噬。茅场继续开口说道:
「我们从小时候开始就会不断地有许多梦想对吧?我也忘了究竟是从几岁开始,自己就被这个空中浮游城堡的幻想给缠上了……那个幻想中的情境,不论经过多少时间都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里。随着年纪增长,影像也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扩张。从地面上飞起,直接到那座城堡去……长久以来,那一直是我唯一的愿望。听我说,桐人。我仍然相信——在某个世界里,真的有那座城堡存在——」
忽然间,我彷佛有种自己是在那个世界里出生,长久以来一直梦想能够成为剑士的少年。而少年在某一天遇见了有着淡褐色瞳孔的少女。两个人坠入爱河,最后终于共结连理,在森林里的小小房屋里永远幸福的生活着——
「啊啊……如果真能那样就太好了。」
我如此呢喃道。怀抱中的亚丝娜也静静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恢复了沉默。再度朝远方望去,发现连浮游城之外的部分也开始崩毁。可以看见原本一望无际的云海与红色天空,在遥远彼端被白光吞没而逐渐消失。光之侵蚀在四处发生,而且似乎慢慢往这里接近。
「差点忘记跟你们说……桐人、亚丝娜,恭喜你们完全攻略游戏。」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和亚丝娜擡头看着站在右边的茅场。而他则是以平稳的表情低头看着我们。
「那么——我也该走了。」
风像是要把他带走似的吹了起来——等我们注意到时,已经到处都见不到他的人影。红色夕阳光线通过水晶板,微微闪着光芒。这里再度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到底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是回到现实世界里了吗?
不——我想他应该不会这么做。他应该是把自己的意识消除,出发去寻找存在于某处真正的艾恩葛朗特了吧。
假想世界的浮游城已经只剩下顶端部分。结果我们无缘见到的第七十六层开始脆弱地崩坏。将整个世界包围,消除的光之幕也越来越靠近我们。一碰到那摇摇晃晃宛如极光的光线,云海与满足晚霞的天空便裂成无数细微碎片散落然后消失。
艾恩葛朗特最上层有一座拥有华丽尖塔的巨大鲜红宫殿屹立着。如果按照顺序进行游戏,我们将会在那里与魔王希兹克利夫交手才对。
失去主人的宫殿即使在作为地基的最上层崩落了,也像要抵抗命运般持续飘浮在空中。以红色天空作为背景而显得更加鲜艳的宫殿,让人感觉像是浮游城最后残留下来的心脏一样。
不久之后,破坏一切的浪潮无情地包围住鲜红宫殿。它从下部开始分解成无数红球,然后掉落在云层之中。最高尖塔的四散与光幕完全将空间吞蚀,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巨城艾恩葛朗特完全消灭,世界仅剩下几朵夕阳照耀下的红云与小小水晶浮岛,以及坐在浮岛上的我和亚丝娜而已。
我想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我们现在应该是在茅场给予我们的,极为短暂的宽限时间里。这个世界消灭的同时,NERvGear最终机能也会发动,将我们的一切全部消除才对。
我把手靠在亚丝娜脸颊上后,慢慢地把嘴唇印了上去。这是最后的吻。希望能用上全部时间,将她的全部刻划在我灵魂上。
「要分开了……」
亚丝娜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会分开。我们将结合为一体然后消失。所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用细微但极其清楚的声音说完之后,在我怀抱当中改变身体方向,由正面笔直凝视着我。她歪着娇小的头部,面露微笑说道:
「最后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桐人你真正的名字。」
我感到有些疑惑。好不容易才理解,她是指两年前离开的那个世界里的名字。
自己曾以另一个名字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好像发生在某个遥远世界里一般疏远。心里一边抱着不可思议的感慨,一边将由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名字说出来。
「桐谷……桐谷和人。上个月应该满十六岁了。」
感觉上从这个瞬间开始,另一个自己那原本完全停止的时间,开始发出声音流动了起来。和人那藏在剑士桐人内心深处的记忆,开始缓缓浮了上来。就好像在这个世界里穿在身上的铠甲不断
剥落一样。
「桐谷……和人……」
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发完音之后,亚丝娜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笑了一下。
「原来你比我小啊。我叫……结城……明日奈。今年十七岁。」
结城……明日奈。结城明日奈。在胸中不断重复着这美丽的五个音符。
忽然,我的双眸溢出灼热液体。
在永远的黄昏里停止运作的感情又再度动了起来。整个人感觉到心脏快撕裂的激烈疼痛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首次让眼泪无止尽的流下。我就像个小孩子似的喉头哽咽,紧握住双手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跟妳约好……要带妳……回到……那世界的……我……」
说不出话来。结果我没办法拯救自己最重视的人。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而让她原本应该步上的光辉道路被封闭了起来,如今这种悔恨感变成泪水不断从我眼眶溢了出来。
「没关系……不要紧的……」
明日奈也哭了出来。如同宝石般闪烁着七彩光辉的泪珠不停地由脸颊上滑落,最后成为光的粒子蒸发消失。
「我觉得很幸福了。能够与和人相遇、一起生活,是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日子。谢谢你……我爱你……」
世界的终焉已经接近了。钢铁巨城以及无限云海早已在乱窜的光芒之中消失,在白色闪光之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残留着。光线不断吞没周围空间,使之变成光的粒子消散而去。
我与明日奈紧紧相拥,等待最后一刻到来。
我想在灼热光线当中,连我们的感情也将会被燃烧然后升华吧。心里只剩下对明日奈的爱恋。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分解、蒸发的过程当中,我只是不断呼喊着明日奈的名字。
视线被一片光芒所掩盖。白色帷幕将四周完全遮掩,然后变成极小粒子到处飞舞。眼前明日奈的笑容也与充满整个世界的光线混合在一起。
——我爱你……我爱你——
在最后仅剩的一点意识里面,可以听见那宛若动人银铃般的声音。
原来形成我这个存在与明日奈这个存在的轮廓消失,两个人合而为一。
我们的灵魂融合在一起然后扩散开来。
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25
空气里夹杂着许多味道。
我首先为自己仍存有意识而感到震惊不已。
流入鼻孔里的空气含有大量情报。首先是刺鼻的消毒药水味。接着是干布上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水果甜香以及自己身体的味道。
缓缓地将眼睛张开。一瞬间感觉有两道像要刺进脑袋深处的强烈白光,只好赶紧再度把眼睛紧紧闭上。
不久后谨慎地试着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可以见到各式光团在飞舞。直到现在才发觉有大量液体囤积在眼睛里面。
眨了眨眼睛,试着将它们排出体外。但液体却不断地涌出。原来这是眼泪。
原来我正在哭泣。是为了什么呢?仅有一种由猛烈、深沉的丧失感所造成的悲痛残留在胸口深处。耳朵里面似乎仍有不知是谁发出的细微叫声在回响。
因为强光而瞇起眼睛,然后总算是把眼泪给甩掉了。
我似乎是躺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可以看到头上有类似天花板的物体存在。上面有著白灰色光泽的面板呈格子状排列,其中几个似乎有内藏光源而发出柔和的亮光。眼角可以见到应该是空调设备的金属制通风口,从风口里面一边发出低沉的机器声一边吐出空气来。
空调设备……也就是机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就算冶炼技能再怎么高的达人也没办法做出机器。如果那真的如我所见是机器——那么这里就——
不会是艾恩葛朗特。
我瞪大了眼睛。靠着这些思考,我的意识终于清醒了过来。当我正急忙准备跳起来时——
身体却因为完全使不上力而不听使唤。右边肩膀虽然擡起了几公分,但马上又不争气地沉了下去。
只有右手好不容易可以开始活动。我试着把它从盖住身体的薄布里头移了出来,擡到自己眼前。
一时之间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手臂竟然变得如此骨瘦如柴。这样根本没有办法挥剑。仔细看着病态的白色肌肤,可以看见上面长满了无数汗毛。皮肤下面有蓝色的血管纵横,关节上有着细小的皱纹。一切都真实到令人觉得恐惧。可以说太像生物而让人感到相当不习惯。手肘内侧有着用胶带固定住的点滴金属针头,从针头上能见到相当细的管线向上蔓延。视线顺着管线一路追上去,可以发现它连接在左上方一个吊在银色支柱上的透明袋子。袋子里大概还剩余七成左右的橘色液体,正由下方的活栓依一定速度向下滴落。
动了一下摆放在床上的左手,试着想要抓住手的触觉。看来我似乎是全身赤裸躺在由高密度凝胶素材所制成的床上。因为我感觉到有种比体温稍微低一点的湿冷感触传到身上来。这时忽然从久远的记忆里,想起自己很久之前曾经看过一则新闻,这种床是为了一直躺在床上的需要看护者所开发。而它具有防止皮肤发炎以及分解、净化代谢物的功能。
接着我把视线往周围看了一遍。这是间小小的房间。墙壁与天花板同样是白灰色。右手边有扇相当大的窗户,上面还挂著白色的窗帘。虽然看不见窗外的景色,但能见到应该是阳光的黄色光芒通过窗帘布射了进来。凝胶床左边深处有一架四轮式托盘,上面放着由藤木所编制的篮子。篮子里插着一大束颜色朴素的花朵,而那似乎正是甘甜香味的来源。四轮式托盘后面则是一扇关着的四角形门。
从收集来的情报中可以推测出,这里应该是病房才对。而我则是一个人独自躺在里面。
把视线放回擡在空中的右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试着把中指与食指竖起来向下一挥。
什么都没有发生。效果音没有响起,菜单窗口也没有出现。我又更用力地挥了一遍。接着又一遍。结果都是一样。
这么说来,这里真的不是SAO里面了。那么是别的假想世界吗?
但从我五感所获得的大量情报,从刚才就一直高声告诉我有另一种可能性。那也就是——这里是原来的世界。是我离开了两年,以为再也没办法回来的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我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这个单字所代表的意义。对我来说,长时间以来只有那个剑与战斗的世界才是唯一的现实。如今还是没办法相信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自己也已经不在那个世界里了。
那么,我是回来了吗?
——即使这么想,也没有特别觉得感动或是欢喜。只感到有点疑惑与些微失落感而已。
这么说来,这就是茅场口中所说的完全攻略游戏的奖赏吗?明明我在那个世界里已经死亡,身体也完全消灭,而我也接受这个事实,甚至还因此感到满足。
没错——我就那么消失就好了。在灼热光线当中分解、蒸发,与那个世界融合,与那个女孩合为一体——
「啊……」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这使得两年没有使用的喉咙感到相当疼痛。但这时我根本不在意这点事。我睁大双眼,将涌上喉头的名字叫出声来。
「亚……丝……娜……」
亚丝娜。那个烙印在我心底深处的疼痛感又鲜明地复苏了。亚丝娜,我心爱的妻子,与我共同面对世界终焉的那个女孩……
难道一切都是梦吗……?还是在假想世界里所见到的幻影……?我心里一瞬间有了这样的迷惑。
不,她的确存在。我们一起欢笑、哭泣、同眠的那些日子怎么可能是梦。
茅场那个时候说了——桐人、亚丝娜,恭喜你们完全攻略游戏。他的确有提到亚丝娜的名字。如果我也包含在生存玩家内的话,那亚丝娜应该也回到这个世界来了才对。
一想到这里,我内心便涌现对她的爱恋以及令人发狂的想念。我想见她。想抚摸她的秀发。想亲吻她。想用我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时才注意到我的头部被固定着。用手摸到扣在下巴的硬质安全带后将它解了开来。头上似乎戴着什么沉重物体。我用两手奋力将它摘了下来。
我撑起上半身,凝视着手中的物体。那是一顶上了深蓝色涂料的流线型头盔。由后脑杓部分长长伸展出来的护垫上,有着同样是蓝色的电缆延伸连接到床上。
这是——
NERvGear。我就是靠着它与那个世界链接了两年的时间。NERvGear的电源已经关闭。记忆里它的外观应该是有着闪耀光泽,但现在涂装已经剥落,边缘部份更因为剥落的缘故,让里面的轻合金露了出来。
这个里面,有那个世界的全部记忆——心中忽然有了这种感慨,于是我轻抚着头盔表面。
我想应该不会再有戴上它的机会了。但这东西真的善尽了它的职责……
我在心底深处嚅嗫道,然后将它横放在床上。与这顶头盔共同奋战的日子,已经是遥远过去的记忆。接下来在这个世界里有一定得去做的事在等着我。
忽然,感觉可以听见远方有吵杂声音响起。竖起耳朵一听,听觉才像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似的,让各式各样的声音冲进我耳里。
确实能够听见许多人的说话声、叫声,还有门的另一边慌忙交错的脚步声以及滚轮转动的声音。
我不知道亚丝娜是不是待在这所医院。SAO玩家应该分散在日本各地,以比例来说,她在这所医院里的可能性应该相当低才对。但是,我得先从这里开始找起。不论要花多少时间,我都一定要将她找出来。
我将微薄的被单扯下来后,可以见到瘦弱身体上缠绕着无数管线。贴在四肢上的应该是为了防止肌肉弱化的电极吧。我花了点时间将它们一个个拆了下来。然后完全无视位于床下部面板上亮起橘色LED灯,以及响彻整个房间的尖锐警告声。
我将点滴的针头拔起后,全身才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我把脚踩到地板上,慢慢地试着用力想要站起来。虽然身体一点一点向上擡起,但膝盖却马上就像要折断似的,这让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那种宛若超人的筋力数值补正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
我抓住点滴架来支撑身体,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看了一下房间里面,在放着花篮的托盘下方发现了病服,于是我将它拿起披在自己赤裸的身上。
只做了这些许动作,我便已经开始喘气。两年来完全没有使用过的四肢肌肉,正利用疼痛来向我发出抗议。但我怎么能这样就示弱呢。
有声音在催促着我快点、快点。我全身都渴望着她的气息。在我重新用自己手臂抱紧亚丝娜——明日奈之前,我的战斗都还不算结束。
握紧手中取代爱剑的点滴架,将身体靠在上面,我朝着门口迈出最初的一步。
『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1完』
后记
这部『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是我为了参加七年前,也就是2002年的电击游戏小说大赏,有生以来第一次写的长篇小说。
但是好不容易完成之后,发现原稿张数已经远远超过当时一百二十张的张数上限,而我又没有毅力与能力把它删减到规定内的张数,只能嘴里一边念着「算了……」然后一边抱着膝盖面对墙壁而已。
小心眼的我,虽然没办法好好删减原稿,但心里还是想着「那就试试把它放在网络上公开好了」,并在那年秋天架设了自己的网站。直一的是非常幸运,一公开就意想不到获得了许多读者的正面回响。而这些感想也成为我创作的原动力,于是让我接着写了续篇、番外篇,当我准备再接下去写续篇与系列作时,才发现已经过了六年的时光。
时间来到了2008年,好不容易又有了「再挑战一次看看吧」这样的心情,我把当时刚完成的别部作品(虽然又再次远超过规定的张数,但这次总算好不容易删到刚好一百二十张)拿去参加第十五届电击小说大赏,受幸运女神眷顾的我,很惶恐地得到了大赏。但我的幸运还不只是如此而已,当责任编辑读了我率性写下并累积起来的这部『SAO』系列原稿之后,对我说「这部也出版吧!」时,我的高兴与感动真是永远难以忘怀。
话虽如此,事实上我心里还是存有一丝不安。因为这部作品里有许多在这里根本枚举不完的问题,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来自于「之前都在网络上公开的作品,因为要出版就突然把它拿下来真的好吗」这样的犹豫。
但是,我必须要说,决定要出版的时间点,确实是在许多条件都刚好符合的情况下才决定的。只要一想到要不是我那时刚好执笔告一段落,而网络游戏这种东西又开始被社会所认知,最重要的是,如果担任我责任编辑的不是三木·工作是恋人·一马先生的话(在一般业务已经忙翻天的情况下,只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便将我全部原稿读完,真是令我吓了一大跳),这件事便不可能会实现,就更让我有了不努力搭上这一生只有一次等级的幸运连锁,就不是游戏玩家……不对,就成不了作家这样的决心,所以也才会有这部书籍版『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1艾恩葛朗特』的付梓。
一直以来,我都是以「网络游戏、假想世界究竟是什么」这个题目来进行我的创作,而这部作品可以说是我的原点。而如果各位愿意与我一起走到它的终点,我会感到相当高兴。
用许多完美的设计来点缀「近未来假想游戏里的奇幻冒险」这种棘手的设置内容,并且将战斗中的角色们栩栩如生呈现出来的abec老师,还有仔细阅读仍存在许多问题点的初稿,让这部作品得以新生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真的很谢谢你们。
此外也由衷感谢长久以来,一直在网络上支持『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的各位读者。如果没有你们的鼓励,这本书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当然也不会有身为「川原砾」的我存在了。
最后,当然还是要对把这本书拿在手上阅读的你,献上我最大的感谢!
2009年一月二十八日
川原砾
加速世界AccelWorld2
第15届点击小说大赏『大赏』作品续集也加速登场——!
AccelWorld2
川原砾
插画/HIMA
某天,少女朋子忽然出现在春雪眼前,还十分亲热地称他为「大哥哥」,
黑雪公主见状便投以冷酷的灭杀眼神,
让春雪连在现实世界,都得面对艰难的考验。
就在这场骚乱发生的同时,「加速世界」中的「灾祸之铠」事件也揭开了序幕。
「灾祸之铠」是一种一旦寄生上去,就会对宿主产生精神污染的强化外装,
而春雪即受命讨伐铠甲。
他终于要踏进多人同时战斗的领域「无限制空间」。
那里是一种禁忌的「加速世界」,
规模远远凌驾于供正规对战虚拟角色单挑打斗的「对战空间」上。
在此同时,春雪所属军团的「王」黑血公主,仍然没有拜托心中不为人知的伤痛……
次时代青春娱乐作品大受注目的续集!!
于2009年12月发售!!!
特报
由川原砾&abec联手打造,
在个人网站上超过650万阅览人数的传说级小说第二弹!!
『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2艾恩葛朗特』也将于2010年上旬发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