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十章(2/2)
她发出像喘息般的声音。
那是把全长直逼黑卡蒂的大型狙击枪。枪身虽然比黑卡蒂要细,但横切过机关部的几道散热孔、具备拇指孔的先进握柄一体型枪托,还有那经过去光化处理的深灰色枪体,全都酝酿出一股让人心寒的冷彻感。但最具特色之处,还是装在枪管前端的长型减音器。不对,装在上面这种说法似乎有些错误。应该说那原本就是把在使用减音器的前提下所设计出来的狙击枪。
它的正式名称叫做「国际精准L115A3」。用的是338Lapua Magnum子弹。虽然威力远远比不上黑卡蒂Ⅱ所使用的50BMG弹,但是L115并非反资材狙击枪。从标淮配备有专用减音器这点就能知道,它是为了狙击人类所制造出来的枪械。由于最大射程有两千公尺以上,所以被子弹射中的人根本看不见射手的身影,临死前也无法听见枪声。因此众人送给它一个外号——「沉默的刺客」。
虽然曾经听说GGO内部确实有那把恐怖的狙击枪,但诗乃从来没有实际看见过。说起来,她除了自己之外并没听过什么能单独作战的狙击手。但是那个破烂斗篷竟然能从对岸的森林深处准确地击中Pale Rider。如果没有足够的技术与精神力以控制与心跳连动的着弹预测圆,绝对不可能完成这种狙击。
——他到底是什么人?
诗乃反射性看了左手上的手表。时间是八点四十分。距离第三次「卫星扫描」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在这种状况之下让人感到相当漫长。
瞄准镜中的谜之斗篷以死气沉沉的动作将L115挂到右肩上。原本诗乃瞪大了眼睛,想看狙击枪上是否有贴所属中队的贴纸或其他标志,但枪身下除了较粗的通枪条外,就没什么特别不同之处了。在诗乃凝视之下,破斗篷滑行般朝着倒在地上的Pale Rider走去。
几乎毫发无伤就击倒戴因的Pale Rider,本身也是个散发出强者气息的玩家。虽然诗乃没听过他的名字,但在遥远的北方大陆里,他应该和那个使用迷你炮机枪的「怪兽」—样是知名人士吧。只不过同时见到这两人的情形下,破斗篷的存在感更为惊人。过去入手黑卡蒂时,诗乃曾经单独打倒过一只巨大的魔王级怪物,而破斗篷给诗乃的战栗感就跟当时那只怪物——不,应该说在那只怪物之上。
但在确认破斗篷实力的同时,诗乃心中也有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出现。
明明有如此稀有的狙击枪与高超的狙击技术,为何不用实弹而用电磁弹呢?Pale Rider一身轻装,只要338Lapua弹击中他的头或是心脏,应该有机会一击毙命才对。不过,如果是要让他麻痹后才进行更加精密的狙击,这种战术倒也还可以理解。但破斗篷在击中一发电磁弹后便从森林里走出来,主动向仍有许多HP的Pale Rider暴露自己的位置。这么一来,刚才高难度的狙击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无法预测对方意图的焦躁感,让诗乃紧咬住嘴唇。
话说回来,旁边的桐人突然安静了下来。虽然诗乃想看一下他的情况,但又犹豫该不该把目光从破斗篷身上移开,只好继续通过黑卡蒂的瞄准镜往外看。
移动到Pale Rider面前的破斗篷,就在背着L115的情况下直接将右手伸进斗篷里面。
「喔,是要用副武器来解决对方吗」诗乃马上这么想。就算只是小型冲锋鎗,但在这种极近距离下只要射完一匣子弹就足以让Pale Rider的HP归零——
「……咦……」
但诗乃却再度发出惊讶的声音。
破斗篷拿出来的,怎么看都只是把手枪而已。因为夕阳造成的明暗对比实在太过强烈,而且马上就被身体的阴影挡住,所以诗乃无法看清究竟是哪种枪,但光从剪影就能判断出那只是把很普通的自动手枪。
一发手枪子弹所造成的伤害虽然不输给冲锋鎗,但就算连续扣扳机也无法全自动射击,得花上许多时间才能将敌人的HP耗尽。而目前躺在地上的Pale Rider马上就要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过来了。等他一能够行动,必定会马上发射右手里的散弹枪。到时候被击毙的就会变成这个破斗篷了。
尽管如此,这个充满谜团的玩家却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晚风吹动吉利服下摆,从他的背部也感觉不出任何焦躁或动摇。他依然用持枪的右手对准躺在地上的Pale Rider,接着将左手由斗篷里伸出来。那只手上没有任何东西。不知道打算做什么的破斗篷,将左手手指放在头套的额头部分。接着又移动到胸口。最后则是左肩与右肩。
这动作就是所谓的「十字圣号」——他是打算为即将死亡的敌人祷告吗?但他应该没有多余的时间做这种事才对。难道他有自信能够在超近距离之下躲过散弹枪的射击?还是说,他只是个幸运得到稀有枪械就得意忘形的家伙……?
过多的疑点让诗乃焦躁地紧咬住嘴唇,这时忽然有道细微的声音传进她左耳里。
「……诗乃,快开枪。」
那是桐人的声音。只不过这短短一句话里,就已经带着从未体验过的紧迫感。诗乃不由得反问:
「咦?要射谁?」
「射那个破斗篷。拜托,快开枪!在那个家伙动手前开枪!」
那异常紧迫的声音,竟然带着让诗乃右手食指往黑卡蒂扳机移动的力量。原本诗乃一定会抱怨个两句,但现在她也不再多说,直接将十字瞄准线的交点对准破斗篷背后。她由周围的尘埃效果测出风向与湿度后,微调了一下瞄准的角度。当放在扳机上的手指一用力,绿色着弹预测圆立刻覆盖在敌人身上。
理论上来说,诗乃应该要等他们两人分出胜负再攻击获胜的那一方。要是现在攻击破斗篷,从麻痹状态中恢复的Pale Rider一定会马上逃进左侧灌木丛地带,而诗乃多半就再也没有狙击他的机会了。
但即使知道这一点,诗乃依然没放松手指上的力道。不知为何,她总有股非得命中不可的感觉。她停止呼吸,将假想的冷空气停留在胸口。那种冰冷感可以让心跳平静下来。怦咚……怦咚……当缩放与脉搏连动的预测圆在敌人背部中央缩成一个小点时——
枪声乍响。
大型防火帽上迸发
出火龙喷吐般的巨大火焰。
与对方的距离仅有三百公尺,所以绝对不可能失手。诗乃眼里甚至已经看见该角色背后开了个大洞朝远方飞去的幻象。
然而——
实际上,就在诗乃扣下扳机的同一时间,穿着破斗篷的玩家上半身就像不带任何质量的幽灵般整个往后倾斜。必杀子弹就这么从他胸口掠过,在遥远的地面上开了个大洞。
「什…………」
说不出话的诗乃立刻有种感觉。她发现对方的脸转向这边,由破烂头套深处放射的视线通过瞄准镜与自己的目光相对。而那被阴影盖住的嘴巴确实浮现出笑容。诗乃下意识地发出喘息般的声音。
「那……那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躲在这里了……」
「怎么可能……!他一次也没看过我们这边啊!」
听见桐人那同样感到非常震惊的声音后,诗乃微微摇着头说:
「如果没看见弹道预测线,是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闪避动作的。也就是说,他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便已经看见我,也经过系统认定了……」
当她这么说时,右手依然自动将黑卡蒂的下一发子弹装填进去。诗乃虽然再度摆出狙击姿势,却开始犹豫起来了。面对拥有那种反应速度的敌人,这种有预测线的单发攻击应该九成九会被躲过。自己也可以选择将弹匣里的四发子弹全部击发,但如果全部都被躲开,反而容易被对方拉近距离反击。怎么办……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像是看透诗乃的短暂犹豫般,破斗篷又将身体拉了回来。
他再度将右手上的自动手枪对准Pale Rider接着以拇指扳起击锤,左手支撑在握柄旁,然后侧身平静地扣下扳机。
一道小闪光出现。迟了几秒钟之后,「磅」一声干燥的枪响传到诗乃耳里。
「啊……!」
身旁的桐人仿佛在害怕什么般呻吟了起来。
子弹理所当然击中了Pale Rider的胸口中央。虽然是人体的要害,但这个世界里无论哪个部位被九毫米鲁格弹击中都不会立即死亡。而且Pale Rider应该还有将近九成左右的HP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破斗篷却不再攻击了。他只是保持着双手持枪的姿势,悠然站立在当场。明明知道诗乃仍然瞄准着他,却完全没有寻找掩蔽的意思,应该是有能够闪躲任何子弹的自信吧。
一秒、两秒、三秒——
到了这个时候,让Pale Rider无法动弹的电磁震撼弹效果终于消失了。
穿着蓝白色迷彩服的他就像弹簧般跳了起来,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举起右手中那把AR17散弹枪,并把枪口整个贴在破斗篷胸前。这已经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零距离了。这种情况下散弹将全部打进破斗篷的心脏。它的威力与手枪不同,破斗篷很有可能会被一击毙命。
诗乃与旁边的桐人,还有全GGO世界以及现实世界看着这场大赛转播的观众,应该都瞪大了眼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幕吧。
反击的枪声——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落地的细微声响。那是Pale Rider右手上的AR17掉落在自己脚边深茶色沙地上的声音。
接下来,Pale Rider便像关节遭到破坏的人偶般跪倒在地,而且就这样慢慢往右边倾斜,最后完全侧躺在地上。
从诗乃的位置,只能见到Pale Rider头盔护甲下方的嘴角。他张大的嘴巴似乎正迸发出无声的哀嚎,又像是痛苦地呼吸着空气。
他忽然以相当虚弱的动作擡起左手,做出紧抓住胸口中央的动作。就在下一刻——
穿着蓝白迷彩服的整个身躯都被看似噪声的不规则光线包围,接着突然消灭。
最后剩下来的光线形成小小的「DISCONNECTION」文本列,但不久后也像融于夕阳里一般消失了。
「………………那是……怎么回事?」
几秒钟后,诗乃才好不容易讲出这句话来。
披着破斗篷的玩家只用手枪对Pale Rider开了一枪。而这时Pale Rider 的HP应该还有剩。接着Pale Rider解除麻痹状态,准备用散弹枪反击,但就在他开火前,线路不幸地发生故障,把他从游戏里踢了出去。
如果要说明刚才眼前所发生的事情,这应该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吧。
但怎么会那么刚好就在那时断线呢?而且,那个差点遭到大逆转的破烂斗篷与其说是运气好,倒不如说他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断线事故。不对,应该说——
那就像是他「凭着自己的意志把Pale Rider从游戏里踢出去」。
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自游戏内部干涉其他玩家的网络联机。
但是破烂斗篷对于Pale Rider的消失似乎完全不惊讶,他只是缓缓将左手收回斗篷里。接着又朝天空中的某一点举起自己拿着手枪的右手。诗乃马上就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了。那是正在转播大会实况的虚拟摄影机镜头。大会为了让玩家知道自己正被拍摄,在空中设置了一个淡色发光体。也就是说,他那个动作是对所有观众的宣言。但他是要宣布希么呢?方才与Pale Rider的一战是因为网络故障才能不战而胜,根本不是值得夸耀的胜利方式。还是——对破烂斗篷来说,刚刚的消失才算真正的胜利?换言之……
「那家伙……能把其他玩家从服务器里赶出去吗……?」
诗乃以沙哑的声音呢喃着。
而旁边的桐人也以宛如梦呓般的声音回答:
「错了……不是那样。不是那么普通的力量」
「哪里普通了?这是个大问题耶。怎么可以用这种作弊的方法呢,营运公司到底在干嘛……」
「不对!」
桐人忽然紧抓住诗乃的左臂。诗乃虽然反射性想甩开他,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少女全身都冻结了。
「那家伙不是把人从服务器里踢出去而已。他是把对方给杀了。刚才Pale Rider……现实世界里操纵Pale Rider的玩家已经死了啊!」
「…………你…………」
你在说些什么!
诗乃原本准备这么说,但桐人接下去的发言再度让诗乃把话吞了回去。
「不会错。那家伙……那家伙就是『死枪』——『Death gun』啊!」
诗乃听过这个名字。等暧昧的知识从记忆深处浮起之后,诗乃便直接把它讲了出来。
「……Death……gun,是说那个奇怪的谣言吗……?就是有个人在街上的酒店与广场里,枪击上次大会的优胜者『ZXED』与获得前几名的『薄盐鳕鱼子』,结果他们两个就再也没有登录了……」
「没错……」
桐人点完头后便笔直看着诗乃的脸。那又大又黑的瞳孔深处,有着诗乃未曾见过的强烈冲击与恐惧,还有除此之外的某种感情正剧烈摇晃着。
「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连昨天在待机巨蛋里遇见他之后,我依然不断否定这种可能性。但是,现在已经不用怀疑了……那家伙真的能用某种方法杀害现实世界的玩家。实际上『ZXED与『薄盐鳕鱼子』的尸体已经在不久前被发现……」
「…………」
——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你到底是谁?你和那个破烂斗篷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听见确实有「死枪」而感到惊讶之前,诗乃内心已经先因为对桐人这个人物的疑问感到一片紊乱,而这也让她开始喘不过气来。
当然,老实说诗乃还是没办法马上就相信这种事情。在游戏中杀害现实世界里的人?这实在是太过于异想天开了……而且这不是很矛盾吗?如果事关现实世界里的生命,那就已经不是游戏了。但看见桐人那不像虚拟角色所能表现出来的认真表情、声音以及眼神后,总让人觉得没办法对这件事情一笑置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思绪一片混乱的诗乃只能保持沉默,这时候持续以锐利眼神紧盯着她的桐人,好不容易才再度将目光往铁桥移去。而诗乃也像被他牵引般望了过去。
让Pale Rider「退场」的谜之破烂斗篷,在将对准摄影机的手枪放下来之后,稍微转向南方瞥了戴因一眼。腹部上方有「Dead」标签的戴因虽然保持着登录状态,但他当然无法讲话、也无法做出任何表情,所以根本无法得知他对在自己身边进行的奇异战斗有什么想法。
破斗篷将手枪放回枪套,重新背好肩上的L115后,「沙」一声开始朝着戴因走去。难道他要攻击戴因这个「尸体」吗?诗乃想到这里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而桐人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只见他纤细
的身体微微一动,仿佛马上就要由树丛底下冲出去一样。
但是,应该说算戴因好运吧——破斗篷并未再次拿出手枪,只是经过戴因身边,然后朝铁桥移动。但他没有渡桥,而是像刚开始出现时那样,绕到粗大铁柱后面便消失了。他应该是走到较为低矮的河堤上了吧。现在虽然一时看不见他的身影,但那个位置也只能沿着河岸往北或南走。只要开始移动,一定马上就能再度看见他才对——
「…………还没出现……」
桐人低声说道。诗乃则是默默点了点头。即使过了十秒钟,破斗篷还是没有出现。这也就是说,他依然躲在桥柱的阴影后面。看来应该是在戒备诗乃的狙击吧。
这时候左手腕上传来微微的铃声震动,诗乃因而看了一下手表。八点四十四分五十秒。还有十秒钟就要开始第三次「卫星扫描」了。诗乃从腰包里拿出仪器,注视着画面。
「桐人,你监视铁桥。我趁现在确认那家伙的名字。」
「知道了。」
听见对方立刻回答后,诗乃便等待着地图更新。还有三秒……二、一,开始扫描。宇宙大战时代的间谍卫星飞过遥远上空,巨细靡遗地扫描着地表。它的电子眼可以轻易贯穿小型掩蔽物。除了躲在洞窟,或者是像桐人那样潜到水底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能躲过它的监视了。
「啪啪」几声过后,屏幕上浮现几颗光点。狮子王里奇依然窝在遥远南方的山顶上。在大会结束之前他应该都不会下山了吧。
大约距离他八百公尺的北方,紧靠在灌木地带山崖上的两个光点就是桐人与诗乃了。距离两人相当遥远的玩家们,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在近距离交战中吧。其他人应该想不到他们是并排躲在灌木丛底下才对。当然诗乃也祈祷其他玩家不会知道这件事。
而再往北两百公尺处,则有一颗颜色相当淡的光点,是呈现死亡状态的戴因。本来再上方一点处应该要出现Pale Rider的光点,但地图上当然没有显示出来。而位于戴因东方,代表铁桥下方那个破斗篷的光点是——
「咦……没、没有?」
诗乃紧盯着仪器的高分辨率画面看,口中惊讶地说着。
但不论她看得再仔细,铁桥周围还是只有表示戴因的光点存在。破斗篷已经移动到别处去了。但要是他在河岸上移动,自己一定会注意到才对。诗乃一瞬间陷入「这究竟怎么回事」的恐慌状态,但马上又重新开始思考起来。
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他跟桐人一样潜入河底以逃避卫星扫描。若果真如此,那也就代表……
「……机会来了。」
听见诗乃的低语后,桐人皱起眉头。诗乃朝他瞄了一眼,接着迅速说明整个状况。
「那个破斗篷没出现在仪器上,一定是躲在河底。这么一来,他现在应该解除了全部武装。他就算上岸,要叫出窗口重新武装至少也要花上十秒。我们只要在这时攻击他……」
「如果只有一只手枪的话呢?带着这样的轻装备应该可以在水中移动吧?」
话还没说完,桐人便同样迅速地质疑,诗乃只好不甘愿地回答:
「这我倒是没试过,但如果STR与VIT值有一定程度,应该……但就算这样好了,只有一只手枪我们应该可以轻易压过……」
「不行!」
桐人忽然压低声音喊叫,并用力握住诗乃的左手。
「你也看见了吧?那家伙的黑色手枪已经让Pale Rider消失了!要是被击中一发,说不定就会真的死亡啊!」
诗乃无法将眼神从桐人发出光芒的黑色瞳孔上移开。她强迫自己往别处看之后,微微摇头并反驳道:
「……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只是在游戏里被击中就会真的死亡。不……应该说,如果这是事实,那么那个破斗篷就能以自己的意志杀人,对吧?这怎么可能……我实在没办法相信,GGO里……VRMMO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存在……」
没错,即使是充满杀伐之气的「Gun Gale Online」荒野,对诗乃来说也还是一个「温柔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并不存在真正的恶意或杀意。之所以会用子弹与硝烟来代替沟通,只是单纯地因为想超越对手、想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不论射击或是挨上多少发子弹,都不会流出半滴血来。而且也绝对不会疼痛、受伤,或有其他实质上的损害。因此,就算战斗会导致落败时的懊悔,也绝不会对敌手有任何怨恨。像之前的激战里,诗乃整只左脚都被怪兽的迷你炮机枪轰飞,而怪兽也被诗乃的黑卡蒂枪弹贯穿全身。但是那场战斗之后,诗乃心里只留下了自信与反省,以及对强者怪兽的敬意而已。相信怪兽一定也跟她一样。
正因如此,诗乃才会选择这个GGO世界,作为现实世界软弱的自己与过去那段恐怖回忆之间的缓冲设备。她相信,只要在这里不断地作战,游戏世界里所创建起来的自信心总有一天会超越现实世界里让自己痛苦万分的深刻怨念。
VRMMO里绝对不能有真正的恶意,否则就不再是假想世界了啊。它不就变得跟诗乃一直畏惧、逃避的黑暗现实世界一样了吗……
「我……实在不敢相信。竟然有这种不只PK,而真的动手杀人的VRMMO玩家。」
听见诗乃的呢喃后——
桐人以带着深切痛楚的声音回答:
「但他们真的存在。那个破烂斗篷……『死枪』,他以前就在我待过的VRMMO里杀害了许多人。即使知道对方会真的死亡,他依旧挥下手中的剑。就像刚才射击Pale Rider时一样。而我也…………」
这时桐人停止说话并低下头来,放开诗乃的手。
但是,将刚才那番沉重发言与之前对话里得知的桐人过去组合起来,很容易就能推测出他没说出口的部分究竟是什么了。
三年前——公元二〇二二年底,震撼了日本全国的「那个事件」。连当时对VRMMO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诗乃,也因为媒体天天长时间报导而对该事件相当清楚。当初成为假想世界俘虏的年轻人总计在一万人以上;而两年后解放出来回归现实世界的,大约有六千人。也就是说,有四千条人命因为该事件而丧生了。
毫无疑问,桐人一定是那个世界的「生还者」。而如果他所言不虚,「死枪」应该也跟他一样。不对,不只是这样而已。刚才桐人的话里还银海了更恐怖的事实。
在游戏里死亡就等于真正死亡的那个世界,「死枪」在知道对方确实会死的情况下,以自己的意志杀害了许多玩家。他正是刚才诗乃口中「真的动手杀人的VRMMO玩家」。
那种家伙在GGO里面……此刻,他就在「第三届BoB决赛」区域里,而且还不知道用什么手段,与过去同样地夺走玩家在现实世界里的生命。桐人说的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诗乃好不容易从混乱的思考中整理出头绪时,顿时感到全身发冷。
她的视线开始由中央慢慢变暗。在黑暗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正窥视着她。那道视线——那道没有生气、虚无且宛若黏稠沼泽的视线是…………
「……乃。诗乃!」
忽然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让诗乃使劲睁开眼睛。逐渐远去的黑影后方,出现桐人担心的脸。一看见他那兼具清纯与妖艳的美貌,少女内心因制约反应而产生的厌恶感,便将恐慌症发作的预兆压了下去。
诗乃轻呼出一口气后才这么回答:
「不要紧……我只是有点吓到了而已。老实说……我没办法马上相信你说的话……但也不觉得这全都是谎言或编出来的故事。」
「谢谢。这样就够了。」
桐人轻轻点头,同时诗乃右手仪器上的光点群也开始闪烁了起来。原来是上空的卫星又快要离开了。诗乃急忙将画面转换为全区地图并开始计算起光点数量。目前表示存活的明亮光点还有十七颗。代表死亡的昏暗光点共十一颗。总计有二十八颗。
「数量果然不符……」
开始时确实有三十个人,扣掉断线消失的Pale Rider后也还少一个人。那应该就是潜入河底躲避扫描的「死枪」了。不,或许他不只是静静潜在河底,而在移动中。然而,无法预测他打算靠近或者是远离己方两人。如果是接近,他有可能马上从诗乃与桐人潜伏的灌木丛东方水面冒出来,强行发动攻击……
当诗乃想到这里时,画面上的光点终于全部消失了。这下子稍后的十五分钟里面,只能靠自己的五感来搜索敌人了。
诗乃稍微往东边瞄了一眼,但没有发现任何动静。破斗篷应该是由河底朝北方前进了。虽然他的主武装L115A3「沉默的刺客」是把恐怖的武器,但再怎么说也跟黑卡蒂Ⅱ同样是把手
动枪机式的狙击枪,所以不适合中~近距离战斗。他多半不会强行攻击,而准备拉开距离以消除自己的位置情报吧。
想到这里,诗乃吐着气低声说:
「我们两个也得先离开这里才行……远方以为我们两个正在战斗的玩家会凑过来想坐收渔翁之利。」
「……说得也是……」
桐人瞬间往地面看去,但马上又转向诗乃说道:
「要是我说『在大会结束之前,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你应该也不会听,对吧?」
「那……那还用说!」
诗乃马上以最大音量这么叫了回去。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宅王里奇』才会干的蠢事!再说,这座岛上根本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北部沙漠地带里是有卫星也无法穿透的洞窟没错,但只要被人丢颗手榴弹进去就死定了。」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咦…………」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终于让诗乃说不出半句话来。她眨了几下眼睛后,好不容易才用平静的声音说:
「那、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继续追踪『死枪』那家伙……不能让他再用那把枪攻击任何人了。而且……若能直接和他碰面,我一定可以想起那家伙以前的名字。这么一来……」
这时桐人那光艳的嘴唇紧紧闭了起来。他吸了一口气后正面看着诗乃。
「……诗乃,拜托你尽量远离那个破斗篷。我会遵守与你的约定。下次在这座岛上的某处遇见你时,我会尽全力战斗。刚才……谢谢你不攻击我而把话听完。」
轻轻点了点头后,黑衣光剑士便由树丛底下滑了出去。
「啊……等……」
当诗乃反射性地准备叫住他时,对方已经踩着深茶色砂砾站起身,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朝北方铁桥走去。
追着那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一阵子后,诗乃用力闭上眼睛。
「~~~………………」
将用力吸进肺里的空气随着无声的「够了!」一起吐出来后,诗乃当场拨开树丛起身。被她以粗暴动作破坏的灌木丛对象先是枝叶四散,接着便消失不见。
「给我等一下!」
少女大声喊道,结果已经离开二十公尺的人影就这样停了下来。她直接抓起黑卡蒂扛在右肩上,接着冲到桐人身边。诗乃不管对方脸上那纯粹的惊讶表情,瞪着别处开口:
「……我也跟你去。」
「咦……?」
「你打算和『死枪』战斗对吧?但那家伙就算没有那把枪也是个高手唷。你若是在和我对战之前落败,又要怎么遵守约定?虽然我不是很愿意,但现在还是应该先合作把那家伙赶出这座岛……以及BoB决赛才对。」
将跑过来时脑袋里想好的台词一口气讲完之后,诗乃瞥了桐人一眼。结果那个光剑士虽然皱起眉头嘴角却微微上扬,表情十分奇妙。桐人挣扎了一阵子后,似乎还是很担心诗乃的安危,摇了摇那头黑发并说:
「不行……你也看见刚才的战斗了吧?那家伙真的很危险。如果被击中,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说不定会……」
「现在不知道『死枪』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不论有没有跟你在一起都很危险。说起来,像你这种在开放空间也不注意周围只会拼命往前跑的菜鸟,有什么资格担心我啊!」
「…………这个嘛,你说的也有道理啦……」
桐人又犹豫了几秒钟,但最后还是放松肩膀的力道,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以闪电般的速度挥动右手。当诗乃注意到他从腰间的挂勾上拔出光剑时,蓝紫色能源光刃已经从桐人手上的剑柄里伸出来了。
「啊,这家伙难道想趁现在偷袭来实现自己的诺言?」诗乃不禁停止了呼吸。但是桐人却直接将目光往西方移去。诗乃也跟着他往该处瞄了一眼,这时大约一百公尺外的大岩石阴影下立刻有好几条红线——也就是弹道预测线射来。
不知名敌人的全自动枪械发出吼声,而桐人的光剑在留下无数残影后,将根本无暇伏地躲开的弹雨全部扫落。诗乃被这种不曾在GGO里见到的光景所震慑,只能像根木头般呆立在那儿,但一秒后重新恢复思考能力的她立刻趴了下去。她在空中解下黑卡蒂,并在落地摆出卧射姿势的同时将脚架立于地面上。
这时已经可以确定袭击者使用的是全自动枪械,但瞄准镜里所见并非「死枪」那身吉利斗篷。对方戴着头顶有着中国结的奇妙半罩式头盔,右眼则配上眼带型瞄准补正设备。诗乃记得自己曾见过这号人物,他是参加过上次大赛的枪手,名为「夏侯惇」。手里的武器是「CQ突击步枪」。虽然这人是个实力惊人的古董级玩家,但现在他刚毅的下巴已经吓得整个阖不起来了。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因为出奇不意发射的一匣子弹,竟然全部被任谁都会以为是装饰用武器的光剑给挡掉了。
「不会吧~!」
夏侯惇那张像古代中国武将般满脸胡子的严肃脸孔发出不合时代的声音,接着便躲进岩石阴影里头去了。桐人低头瞄了一下诗乃,耸了耸肩后说:
「先解决那家伙吧。我来冲锋,掩护就交给你了。」
「…………了解。」
这下可有趣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诗乃心里虽然有这种想法,但还是将脸靠在爱枪的木头枪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