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Alicization Uniting 第十三章 决战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2/2)
「…………!!」
我屏住了呼吸,想要向前踏出一步。优吉欧与爱丽丝也激动地僵住了。
然而从Cardinal娇小的身体放射出来的无声的强烈意志阻碍了我的行动。
Administrator如同用爪子玩弄着猎物的猫一样眯起了眼睛,慢慢将头歪了过去:
「啊啦……在这样的状况下让我接受该条件,又有什么东西值得我这样做呢?」
「刚才老身说过了吧,自己磨练了术式。如果想战斗的话,不用说封住那个可怜人偶的动作,就连你这家伙的天命老身都能削到一半呢。在如此沉重的负荷之下,连心都没有的你的记忆容量限制恐怕就更危险了吧?」
「嗯,嗯……」
虽然微笑并没有消失,但Administrator还是将右手的食指放在脸颊上陷入了思索。
「也没什么,虽然知道结果的战斗对我的Fluct Light不会造成威胁,不过嘛,还是有点麻烦呢。那个『让他们逃走』,只需要让他们从这个封闭空间飞到下界的什么地方就满足条件了对吧?今后永远不要向他们出手这种事情我可拒绝哦。」
「不,只要让他们暂时撤退就可以了。他们的话,一定能……」
Cardinal的话没有说完。取而代之,她一瞬间回过头来,以温柔的目光看着我。
别开玩笑了,我想要喊出声来。
我这虚伪的生命,根本没有和Cardinal真正的生命等价的资格。我认认真真地思考着现在就向Administrator挥剑,为Cardinal的脱离拖延时间的想法。
然而我做不到。因为这样的豪赌,还要赌上优吉欧和爱丽丝的性命。
右手紧握剑柄,右脚使劲儿踩着地面。就在我的理性与冲动激烈斗争时,Administrator的声音传了过来:
「嘛,也好。」
带着纯真的微笑,美貌的少女眨着眼睛点了点头。
「我也把有趣的事情放到后面好了,对吧?那么,我向丝提西亚发誓。把这个小家伙……」
「不,别向神,而是朝对你来说最具价值的……自己的Fluct Light发誓。」
听到Cardinal打断自己的话音,面带微笑的Administrator似乎参了些苦笑,又一次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那么就对我的Fluct Light与保存其中的重要数据发誓吧。这份誓约我绝不会打破……仅限于这段期间,可以了吧?」
「好吧。」
表示赞同的Cardinal分别望了优吉欧、爱丽丝数秒,最后目光落到我的身上。幼小的面容上带着微笑,淡茶色的眼瞳里充满了慈爱的光——我已经无法抑制自己心中那过于巨大的感情变为液体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Cardinal动着嘴唇,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另一边的Administrator,则以高昂而清澈的声音,声明着「再见了,小家伙」。
她右手一挥,已经到达房间中央的剑之巨像停下了动作。
然后Administrator就这样擡起了手,做出握着什么东西的动作,紧接着光之粒子如同从空间中渗漏出来一般聚集,变成了细长形状。
那是一把银色细剑。如同钢针一般的刀身,以及有着流丽外形的剑锷和剑柄,全都是完美的银镜色。虽如同装饰品一样华丽,但从远处一看即知细剑隐藏着压倒性的优先度。
毫无疑问,这是与Cardinal的黑色手杖相对的Administrator本人的神器——也是支撑着她的术式的最强的空间资源。
银之细剑随着「喀嚓」一声鸣响,笔直指向了Cardinal。
面朝前方的贤者,毫不畏惧直指自己的神剑,迈出了稳健的步伐。
爱丽丝与优吉欧像是要跟过去。而我则是伸出了左手制止了他俩。
说实话,我也想挥剑朝Administrator砍去。但要是被情感驱使就这样冲出去的话,Cardinal毅然选择的牺牲就全部白费了。所以自己只得忍住泪水,咬紧牙,呆在原地。
Administrator的眼瞳里,带着恍惚而欢喜的虹彩漩涡。
紧接着,从极细的剑尖迸出的闪电让整个空间变为一片空白,然后贯穿了Cardinal小小的身体。
在出现了光晕的世界中,纤细的身影如同被弹开一般后仰了两三下。
如此大规模的电击能量灼烧着空气,扩散消失之后,我拼命睁大灼热的眼睛追寻着Cardinal。
年幼的大贤者还没有倒下。长长的手杖支撑住了大半体重,双脚紧紧地踏在地面上,毅然地望向自己的仇敌。
然而,受伤的痕迹明显到令人心痛。漆黑的帽子和长袍各处都被烧毁冒烟,富有光泽的茶
色卷发也有一部分碳化发黑了。
我们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就在五米之外的地方,Cardinal慢慢擡起左手拍了拍烧焦的头发。嘶哑而真切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嗯……你这家伙的术式,就这种程度……吗。这样的话,就算再……打几次……」
咔咔!!
巨大的声音再次令世界为之摇晃。
从Administrator的细剑中放出了比上一次规模更大的雷击,无情地打中了Cardinal的身体。
方形的帽子被打飞,化为无数灰烬消失了。纤细的身体因疼痛而僵硬,摇晃起来,在倒下的瞬间前一只膝盖跪在了地上。
「……当然,我有手下留情哦,小家伙。」
Administrator就像在拼命抑制内心的狂喜一般,即便话音低微,却依然让充满烧焦味道的空气颤动起来。
「一下子就干掉不是太没意思了吗?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在两百年里一直等待着这个瞬间……呢!!」
喀喀!!
第三次雷击。
如同鞭子一般画出弧线的闪电从上空正中Cardinal,以惊人的势头将她的身体打在地上。被反弹到高处的小小的身体,随着轻微的声音再次坠落,无力地横倒下去。
丝绒长袍已经有一大半变为炭灰,里面的白衬衫和黑裤裙也已经留下了悲惨的烧焦痕迹。如雪般白皙的手部与腿部和肌肤,也都印上了黑蛇一样的烫伤痕迹。
Cardinal的手臂颤抖着伸出,想要撑着地面稍微擡起身体。
然而如同要嘲弄这竭尽全力作出的动作一般,新出现的闪电以横斩的态势袭来。幼小的身体被一下子打飞,在地面上滚动了几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远方的高处,Administrator已然忍俊不禁。
「呵呵,啊哈,啊哈哈哈。」
已经无法确定是白眼还是虹彩的银色眼睛,迸发出比闪烁的棱晶光辉更强烈的凶光。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她的高声尖笑,从笔直地挥起的镜之细剑的剑尖处——
连续发射的雷击,不断袭向已经无法动弹的Cardinal。小小的身体如同球一般弹起,衣服、肌肤、一切存在都被烧焦了。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同被恶魔的喜悦支配了身体一般,散乱着银发哄笑着的Administrator的声音,已经传不到我的耳边了。
让泪水不断溢出,视野模糊歪曲起来的,绝不是无限的雷电的白光灼伤视网膜所致。而是不断涌上心头的情感。
对Cardinal的生命正在不断流失的伤心,对沉浸在这残暴处刑中而感到愉悦的Administrator的激愤,然而更多的是对自己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的愤怒。
我无法挥起剑,也没法向前踏出一步。即使是最糟的结果——白费了Cardinal的自我牺牲,即使右手的剑在不断地向我倾诉着必须砍向Administrator,我的身体也会跟石化一样无法动弹吧。
这其中的理由我很明白。
如果说以通常不可能存在的超长距离《Vorpal Strike》斩落元老丘德尔金的是我的想像力的话,如今让我如同木偶一般动弹不得的也正是这股力量。
就在几分钟前朝剑之巨像发动攻击的我,一刀都没砍中反而受了致命伤。那从腹部一直到脊柱都被切断的剑的感触,给我留下了过于强烈的败北烙印。一直缠绕在我手脚之上的,极为深刻的恐怖,已经无法再让自己唤醒《黑之剑士桐人》的那番想像。
「……咕……呜咕…………」
我清楚地听到了从喉咙里发出的可怜呜咽声。
认识并接受了自身的败北,依旧勇敢面对仇敌的Cardinal就要死在眼前,然而我却甘愿袖手旁观以此自救——这样的自己真是可憎到了极点。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站在左边的优吉欧和右边的爱丽丝,也因各自的感情而流下了泪水。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心中是如何的汹涌,但至少三人都已经毫无疑问地感觉到了极为强烈的挫折感。
没错——就算从这里离开,这些伤痛也仍然会刻在心里,足以让我们无法说自己最后还能做到什么。
在动弹不得的我们的视线前方,Administrator将刀身夹带着恐怕是最后也是最大规模的闪电的细剑高高挥起。
「那么……我们两个持续了两百年的捉迷藏,差不多该结束了呢。再见了,莉洁莉丝……我的女儿,以及另一个我。」
最高祭司以因狂喜而扭曲的嘴唇说出这带着某种感伤的台词后,便将锐利的细剑挥下。
化为数千道光束在空中疾驰的最后一击,再次合为一道,将倒在那里的Cardinal的身体击中、包围、灼烧、焦化,然后破坏了。
右脚脚尖已经变为焦炭,贤者慢慢飞到空中,最后落到了我的脚边。体重已经轻到我感觉不到的程度。随着干枯的声音响起,无数黑色的碎片从身体各处落到了地上。
「呵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转着右手的剑,如同跳舞般扭动起身子的Administrator再次哄笑了起来。
「看到了……看到了哦,你的天命正一点一点耗尽!啊啊……何等喜悦……何等……呵呵呵……呵呵呵呵……那么,让我看看最后的一幕吧。特别的,我给你们道别的时间!!」
宛如唯唯诺诺地服从了这句话一般,已然如同坏掉的人偶一般的我顿时跪了下去,向Cardinal伸出了手。
少女右侧的脸已被烧焦,唯一没有炭化的左侧眼皮紧紧地合上了。然而,从我的指尖碰到的脸颊,却还能传来即将消失前的生命的一点点,一点点微弱的温暖。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用双手将Cardinal的身体抱在胸前。不住涌出的泪水,一滴滴落到惨痛的伤口上。
少女没被烧掉的睫毛颤抖着慢慢睁开来。就算即将死去,Cardinal焦茶色的眼瞳仍然充满着无尽的慈爱。
『不要哭,桐人。』
化为脑波的话音,在我的意识中响起。
『这……样的结局,也不算差啊。像这样……能被心心相连的人抱在怀里……死去什么的,从来就……没……想过呢。』
「对不起……对不起……」
从我嘴边挤出的话,已然无法成声,只是震动着空气。听到了这句话的Cardinal,奇迹般的毫发无损的嘴唇,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在……道什么……歉啊。汝还……有着,必须要完成的……使命啊,对吧。汝要和,优吉欧,还有……爱丽丝……三个人……将这个,虚幻而,美丽的,世界……』
Cardinal的声音急速低了下去,身体似乎仍在不断变轻。
突然,和我一样跪下来的爱丽丝伸出双手,握住了Cardinal的右手。
「一定……一定会的。」
声音,脸颊,都已经被流下的泪水沾湿了。
「您赐予了生命的……我们一定会,为了实现这句话……而努力的。」
接着,优吉欧从左边伸出了手。
「……我也是。」
优吉欧的声音虽然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柔弱而温柔的样子,但其中却充满了他的意志。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需要完成的使命。」
然而——
他接下去的话,却出乎我和爱丽丝,恐怕还有Cardinal的预料。
「而且,完成这个使命的时候就是现在——就是这个瞬间了。我不会逃走。如今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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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无力。
——我实在是太无力了。
当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以巨雷灼烧着贤者Cardinal之时,优吉欧只是这样拼命思考着。
原本以为是暗之国的大恶魔的剑之巨像,竟然是和优吉欧一样的人类……他不仅因这样的言语而惊诧不已,也在对想到这种事情并将其加以实行的最高祭司的恐惧下战栗不已。然而,比这更为沉重地打击了优吉欧的,乃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绝望。
在这大教堂的最顶层,优吉欧、桐人、骑士爱丽丝,以及黑蜘蛛夏洛特和贤者Cardinal与最高祭司战斗的理由。那便是,优吉欧想要将青梅竹马爱丽丝·青贝尔克从
公理教会救出来的愿望。正是优吉欧自己将他们带入了如今的绝境之中。因此,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在战斗中勇往直前,比所有人都承受更多的伤痛。
——然而,我却……
输给了Administrator的诱惑,被封印了记忆,以集成骑士的身份对桐人拔剑相向。好不容易恢复意识,在用寒冰将桐人和爱丽丝封锁前回到最上层,想一个人打倒最高祭司,然而也没能做到。光是和元老长丘德尔金的战斗中就已因术式而眼花缭乱,而剑之巨像将夏洛特、桐人和爱丽丝斩落之时,他更是只能目睹这一惨剧的发生。
——我是这样的无能为力吗?
——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应该就在距离不过十Mel的地方……在天花板上的精致画卷的某处。然而,我却没能夺回这个碎片,还要靠Cardinal的自我牺牲捡回一条命,被赶出这个大教堂吗?这就是,我的旅途的终点吗?
最高祭司一定会把优吉欧和桐人,以及爱丽丝分别扔到相隔遥远的地方吧。而这次飞行的终点,绝不仅限于诺兰高尔思北帝国。最糟糕的情况下,说不准会再也见不到桐人,也无法再回到露莉德。在陌生的异乡孤独一人,带着对公理教会派来的追踪着的惧怕……以及对自己的愚蠢和无力的悔恨活下去……
至少不要闭上双眼,拼命盯视着打在Cardinal身上的一道道目眩的雷光吧。正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
优吉欧终于注意到了。老老实实地接受被流放到异乡的判决……这才是最为罪孽深重的选择。
最高祭司说了,要将半数生活在人界的人们,总计四万人变成剑。她意图大量制造那令人恐惧而又悲伤的怪物,与暗之国的军团战斗。
这意味着,所有的家人和恋人都会被强行拆散,就像艾尔德利耶的和他的母亲,迪索鲁巴特和他的伴侣,爱丽丝和青贝尔克一家一样。
然后,他们都将变为那丑陋而可怕的兵器。
这样的残忍之举,绝对不可饶恕。
——终止这个悲剧,就是赋予我的,最后的使命了。正是为此,我如今才站在这里。虽然没有桐人或爱丽丝那样的剑技,也没有Cardinal一样的神圣术的力量……但,我一定还有能做到的事情。与其将时间用于叹息自己的无力,不如寻找战斗的方法。
僵立着的优吉欧拼命思考着。
青蔷薇之剑的一半是由寒冰铸成,也许可以突破阻挡一切金属的障壁,但纵然无谋地将其向最高祭司斩落,也只会落得被雷击烧死,或是被剑之巨像砍死的下场。记忆解放术大概也是一样,只能稍微让Administrator的动作停顿一下。
先把剑之巨像破坏的话,攻击又无法触及到身为其唯一弱点的,位于胸口的敬神模块。就算触及到了,也必须正确地贯穿构成脊柱的三把大剑之间不到一Cen的空隙才行。而且,还要先突破肋骨处剑刃的攻击。要让这一点成为可能的话,就需要最高祭司一样在天空中飞翔的能力,和足以弹开锐利的剑刃的铠甲。
或者,像是曾在大图书室里瞥到的青蔷薇和永久寒冰的记忆一样,将自己的身体变为坚冰,与剑化为一体。足以抵挡雷电与火焰的……不论怎样的剑刃都无法伤到的硬度。
这个瞬间。
优吉欧睁大了双眼。
有实现这个愿望的方法。一定有。
然而,就算能够将其实现,仍然需要另一个东西。那便是和驱动剑之巨像一样的力量。由记忆解放术引发的,奇迹之力。
突然,优吉欧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屏住呼吸,看向房间的天花板。
创造人界的天空和大地的诸神。承其所赐而在此处生活的古代的人们。最后,诸神从其中选出了一名巫女,赋予了替代他们引导人类的任务。随后便产生了公理教会,在央都圣托利亚中心筑起了白色的大理石塔。
这和优吉欧在大图书室的一角忘我地阅读到的,创世纪的记述一样。然而,这些大概都只是虚构的故事。这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为了支配人类而创作出的故事。
在充斥着虚伪的天花板一角,精致地画着一只小鸟。它的嘴边叼着麦穗,在空中拼命飞翔。那是从大贵族严格管理的央都周边的田地里偷出麦穗带到边境,最终死去的小青鸟的画。也许只有这个才是真实存在过的事情,但现在想来,也不过是个童话罢了。
嵌在那只小鸟的眼中的水晶,发出了碧蓝色的闪光。
过去,那光辉一直存在于优吉欧的身旁。那是和他年龄相仿的,金发女孩眼里发出的活泼而闪亮的光芒——
接着,优吉欧终于领悟到了赋予他自身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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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优吉欧……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这样想着,转过了视线。
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我独一无二的挚友,艾恩葛朗特流剑士优吉欧,一瞬间与我对视,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他重新看向Cardinal的眼睛,说出了这样的话:
「Cardinal女士。请将剩下的力量,将我——我的身体,变成剑。就像那个人偶一样。」
是因为这句话而恢复了意识吗——
几乎失去了光彩的Cardinal的眼睛睁大了一下。
『优吉欧……汝……』
「如果我们从这里脱逃的话……Administrator会把这个世界里一半的人类,都变成那个可怕的怪物。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为了防止这一悲剧的,最后的一个可能性,就在这个术式之中……」
如同悟到了一切一般,优吉欧带着透明的微笑,双手握住了Cardinal的左手,以微弱的声音开始咏唱:
「System Call……Remove Core Protection.」
我第一次听到的术式。
说完这句话的优吉欧,将嘴唇和眼睑轻轻闭上。
紧接着,从他那光滑的额头上,出现了如同电路般复杂的紫色光线。刚一看过去,光线就从两颊穿过脖子,蔓延到了肩膀、双臂和指尖。
光之回路微微浸入了与优吉欧双手握着的Cardinal的左手,然后如同等待着输入命令一般前端闪着光芒。
移除内核保护【Remove Core Protection】——
根据这个意思来看,优吉欧现在已经将对自己的Fluct Light的无限制操作权限交给了Cardinal。虽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术式,但至少这三个词之中,充满了优吉欧的决心和觉悟。
接下了命令的濒死的贤者,大大睁开无伤的左眼和被烧灼了的右眼,颤抖着嘴唇。如同耳语一般的思考波动,通过碰触的肌肤传来:
『这样好吗……优吉欧。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额头和两颊都浮现出光之通路的优吉欧,闭着眼睛深深地点了点头。
「没事的。这就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理由。对,最后,还有一句一定要传达的话。Cardinal女士……还有,桐人,爱丽丝。金属制的武器对最高祭司无效。所以,我没能用那把短剑刺中她。」
「……!」
听到优吉欧微弱的声音,我和爱丽丝都倒吸了一口气。
然而Cardinal却并不惊讶——或者说大概连这样做的力气都没有了——眨眨眼点头回应了他。优吉欧再次微微晃了晃头,继续说道:
「来,快点……趁Administrator还没注意到。」
「……不可以,快停下,优吉欧。」
我动起干枯的嘴,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句话。
就算赢下了这场战斗,优吉欧也变不回人的样子了的话。他在这八年内深藏心底的期望……夺回爱丽丝,和她一起回到露莉德村的这一希望,将再也无法实现。
能够行使将人类的肉体变换为武器的超高端神圣术的,在这个世界只有Administrator和Cardinal两人而已。其中一人是终极的敌人,另一人如今则已经濒临死亡。也就是说,就算摆脱了如今的苦境,大概也没有术士能将他变回人形了。
染上紫色光带的优吉欧,看了一下天花板,随后向还想说些什么的我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桐人。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
面对挚友的决心,我已经无言以对。
没错,如今的我又能说什么呢。
被仅有一次的败北渗
透骨髓,就连剑都挥不了,更无法踏出一步的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带着沉痛的心情,看向旁边的爱丽丝。
骑士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和痛楚一样的敬意。接着,爱丽丝深深地垂下了头——向着不过两天之前,还在学院的大讲堂里毫无表情变化就以剑鞘打过去的罪人。
在沉默着将嘴唇咬出了血的我的怀中,睁着眼睛的Cardinal深深地点了点头。
『好吧,优吉欧。就将吾一生中最后的术式……献给汝的意志吧。』
如同即将熄灭的蜡烛发出的最后一道强光般,清楚的声音在我的意识中响起。
茶色眼睛一下子睁开,里面蕴含着紫色的光。
与Cardinal的手连接的无数道回路,燃起了强烈的光辉。一瞬间,光辉沿着优吉欧的身体上升,到达额头的纹样后溢出,变为直达天花板的光柱。
「干什么……!」
在远处带着陶醉的表情睥睨着这边的Administrator喊了出来。胜利的余韵一瞬间消失,银色的眼瞳睁得滚圆,支配者愤怒地喊道:
「死前还在干什么!!」
她右手的细剑指向我、优吉欧和Cardinal。剑身被纯白色的火花包围。
「休想得逞!!」
喊出声音回应的,是集成骑士爱丽丝。
应该已经到达天命极限的金木樨之剑,刀身咔的一下分裂,变为黄金锁链在空中疾驰。几乎同时,巨大的雷光伴着震耳欲聋的咆哮笔直地向这边袭来。
锁链的前端和纯白色的闪电接触。紧接着,奔流的能量就一口气沿着锁链袭向爱丽丝的右手。
然而这时,黄金锁链又向后方伸出,末端的小刃立在大理石地面上。闪电无法脱离这条回路,巨大的能量一下子击中了整座塔楼,仅仅发出了爆炸声和白烟就消失了。
爱丽丝左手食指笔直地指向Administrator,高声叫道:
「雷击对我没有用!!」
「你这骑士人偶婊子……少这么狂妄!!」
歪着嘴唇唾骂的支配者,再一次浮现出凄绝的笑容,将白银细剑高高挥起。
「那么……这个又怎么样!?」
砰砰!!随着低沉的咆哮,刀身周围出现了无数个红点。怎么看,数量都已经超过了三十个。如果这些全都变成热元素的话,足以轻松超过人类能控制的极限元素数量——也就是二十个。
金木樨之剑的完全支配术并不擅长应对火焰这类不定形的攻击,这在之前与丘德尔金的战斗中已经很明显了。然而黄金骑士毫无后退的念头,反而向前踏出了右脚,靴子的脚跟踏在地上发出了响声。如同感觉到了主人的决心一般,之前组合成锁链的小片发出「咔嚓」一声金属音,在空中排列成阵。
在二人对峙的时候,包围了优吉欧的紫色光辉仍然在无限增强。
突然,优吉欧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然而他并没有倒下,而是反过来微微漂浮在了空中。
闭着眼睛,水平漂浮在空中的优吉欧身上的衣服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了。
从额头伸出的光柱到达了天花板。随后,如同回应这呼唤一般,精密绘画中的一个——嵌在飞翔于远古空中的小鸟眼中的水晶,发出了令人目眩的光辉。
埋在天花板中的三十余个水晶——也就是集成骑士们被夺走的记忆碎片,应该都作为剑之巨像的《所有者》而活性化了才对。然而,小鸟的水晶,却如同搏动般脱离了天花板,在光柱中不断下降。
那个水晶——
也许,不,绝对没错。那就是骑士爱丽丝记忆的碎片。
我之前推测,爱丽丝在集成仪式中被夺走的,说不准是和妹妹赛尔卡相关的记忆。然而,如果这样的话,两年前赛尔卡应该就已经被从露莉德教会里被带走,变成了这个房间里的剑。
不是赛尔卡的话……保存在那个水晶里的,到底又是和谁有关的记忆呢?
双尖六棱柱形状的水晶并未回答在我心中汹涌的疑问,静静地从上空落下。而地上的青蔷薇之剑也浮到空中,缓缓旋转,剑尖对着优吉欧的心脏位置停了下来。
优吉欧久经锻炼的白净身体,和青蔷薇之剑的冰蓝色刀身,以及透明的水晶棱柱,排成了一条直线。
与此同时,远方的Administrator也带着绝叫挥下了细剑。
「全都给我烧光吧!!」
漂浮在细剑周围的三十个热元素融合为一,化为巨大的火球发射出来。
「我说过……不会让你得逞的!!」
凛然回应的爱丽丝,右手向着火焰漩涡指去。
漂浮在她身边的十字小刃,一瞬间凝集起来,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盾。骑士右手挥起盾牌,高高跳起,整个身体投入了大的惊人的火球。
激突。
短暂的静寂。
紧接着的爆炸,规模大到足以让这个封闭空间摇晃起来。暴走的热量和闪光,以及冲击波在宽敞的房间中蔓延,烧焦了铺在房间里的大半绒毯。停在远处的剑之巨像的身体剧烈地晃动,连另一端的Administrator都用左臂挡住了脸。
然而被爱丽丝的身体保护了的我却只能在热量波动中急促地呼吸。漂浮着的优吉欧和被我抱在臂弯间的Cardinal,都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
几秒钟后,席卷整个房间的火焰如同儿戏般消失——
爱丽丝从爆炸的中心点扑通一声落下。过了一小会,恢复了原本形状的金木樨之剑也如同失去了力量一般插在主人身旁的地面上。
爱丽丝蓝白的骑士服各处都出现了炭化和冒烟。皮肤大范围受伤,天命无疑损失惨重。虽然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再也没有动弹一下,但爱丽丝争取到的这宝贵的几秒钟,终于让Cardinal完成了最后的术式。
被紫色光柱包围的优吉欧的身体,失去了实体,一下子变得透明了。青蔷薇之剑如同被吸进去一般沉入他的胸口中央,接着也变为半透明的光和主人完全同化了。
再次出现了强烈的闪光。
在不由得想要闭上眼睛的我的视野前方,优吉欧的身体化为无数光点分解了。接着光点如同被漩涡卷入一般再次凝集起来。
瞬间之后,漂浮在空中的,已然不是我挚友的身体了。
而是带着微微发蓝的纯白刀刃,十字的剑锷和剑柄的,一把巨大的剑。
刀身的长宽和优吉欧原本的体型差不多,从根部延伸出优美的弧线,收缩成为锐利的剑尖。而还在空中漂浮的紫色棱晶,如同要粘贴去一般靠近,咔嚓一声嵌入了贯穿刀身中央的小凹槽。
Cardinal的左臂无力地垂下,落到了地面上。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最后的一句话,如同微风般在空中响起。
『Release……Recollection.』
嚓——!随着尖锐的共振音,双尖六棱柱——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发出了眩目的光彩。如同回应着共鸣一般,优吉欧的剑也发出清爽的声音,轻轻向更高处漂浮。
如今,白色的大剑正通过和剑之巨像一样的逻辑以自我意识动作着。也就是说,基于将由人身锻造的剑,和身为所有者的人的记忆连接起来的思念——爱的力量。
然而,存在着一个剑之巨像中存在,而优吉欧的剑中却没有的要素。
Administrator在巨像的心脏部位,埋入了一个紫色的三角柱。敬神模块。正是这个东西,扭曲了驱动巨像的爱之力,而将其变为了杀戮的机器。
「莉洁莉丝这个混帐……竟然做了如此多余的事情……!!」
Administrator如同要在剑上放出的光辉之下保护眼睛一般背过脸喊叫着。
「就算模仿了术式……那样一把破剑根本就对抗不了我的杀戮兵器!只要一击就会彻底折断!!」
Administrator挥了一下左手,至今一直沉默着的剑之巨像两眼再次放出了蓝白色的光。巨大的身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咔咔声响开始慢慢前进。
优吉欧的剑刀身无声地水平回转,剑尖笔直地对准了高达五Mel的巨人。
纯白的刀身上又增强了一层光辉,光之粒子在周围飞散飘舞。
紧接着,大剑带着铃音般的声响开始飞翔。纯白的光辉如同彗星一般,在空中拖出长长的轨迹。
『……好美……』
我怀中的Cardinal微弱地说着。
『人们的……爱,和意志放出的……光……这么……美……』
「啊啊……是啊。」
我感觉到
泪水不断从双眼涌出,低声回答着。
『桐人……之后就,拜托你,了……保护……世界……还有……大家……』
Cardinal以最后的力量擡起了脸,清澈的眼瞳笔直地看着我,露出了安稳的微笑。
看到我无言地点了点头,身为世界最古老的贤者的幼小少女,慢慢闭上了眼睛,平稳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就没有了呼吸。
我感触着如同融化般不断消失的双臂上微弱的重量,炽热的泪水滂沱而出。
染成虹色的视野之中,注入了Cardinal的遗志的白色大剑,拍动着光之翼向前笔直飞翔。
黄金巨像为了迎击而张开了双臂的大剑和肋骨上的短刀。被黑暗缠绕着的无数刀刃,化为凶猛的大腭张开了口。
如果仅仅比较数值上的优先度的话,仅仅由优吉欧一个人的身体和青蔷薇之剑做成的大剑,根本无法与由三百人转换而成的巨像对抗。
即便如此,优吉欧的剑仍然加快了速度,向前方的诸刃之狱突进。
而其剑尖对准的,乃是巨像的身体中央——由三把剑构成的脊柱正中,从剑之间的空隙里漏出的紫光。
敬神模块。
一瞬间,黄金与纯白剧烈冲突。黑白光芒缠绕,变为漩涡,然后炸裂。
像是野兽咆哮一般,巨像咬紧了剑之牙,发出数重金属声音。
然而,在这一瞬间前,白色大剑已然贯穿了在巨像脊柱处开出的一道小缝深处。
我的双耳捕捉到了微弱的破碎声。从脊柱出漏出的紫光,化为无数碎片散落。
至今都被如同粘液般的暗接在一起的三十把大剑,被从白色大剑穿透之处延伸的透明的光辉浸透了。
那简直就是被强行拆散的恋人们的悲哀,被优吉欧和爱丽丝的爱治愈的场景。
不协和的濒死呼喊,一点点变成清澈的声音高声鸣响,随着共鸣向外扩散。
紧接着,将我们逼入死地的杀戮兵器,全身的剑逐个被拆开分离,向四面八方飞散。
回转着飞到高空的剑,拖着三十道抛物线,伴随着轰鸣声一起插在房间的外围。
在我的背后,巨大的刀刃宛如墓碑般矗立着。那无疑是切断了我的身体的巨像的左脚,但之前缠绕着的暗之光晕已然消失,现在那里只有冰冷的金属。
驱动着巨像的天花板上的水晶,紫光在不规则的闪烁中慢慢变得微弱,最终陷入了沉默。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意识到底怎样了,但我想,至少以其感情为食粮的Administrator的完全支配术已经破碎,应该不会再次具现出来了。
一击将剑之巨像分解的白色大剑,如今仍然漂浮在空中,洒落着闪烁的光之粒子。
我突然在天启中,明白了在那刀身中央埋藏着的闪光的爱丽丝的记忆碎片中保存的是什么。
集成骑士总计三十一人。而构成剑之巨像的剑只有三十把。唯一一个没被使用的是爱丽丝的记忆碎片,能够和优吉欧的剑融合。这再清楚不过。
那么,Administrator没能造出和爱丽丝的记忆对应的剑呢?
一定是因为爱丽丝的记忆……封存在这记忆中的爱,实在是太宏大了。年幼的爱丽丝爱着的,既包括优吉欧,也包括了赛尔卡,包括了父母,包括了住在村子里的所有人,包括了整个露莉德村,以及自己与所爱之人共同生活的,和在那之后的所有时间。
就算是最高祭司,也没法将时间和空间转换为物质。因此,Administrator才无法制造出与爱丽丝对应的剑。
而且,正因如此,爱丽丝和优吉欧做出的这把剑,才会发出如此美丽的光辉。
「啊啊……真的很漂亮啊。」
我紧紧抱着怀中Cardinal的遗骸,对着已然向离Under World和现实世界极为遥远的地方启程出发的她的灵魂低声说道。
虽然没有传来回应,但我感觉到重伤的小小身体被微弱的磷光包围了。那道光里,充满了和白色大剑放出的奇迹之光几乎一样的清净感。
我确信,这正是Cardinal,或者说名为莉洁莉丝的少女,并非她无数次自称的一般是个进程而是有着真正的感情和爱的人类的证明。
磷光伴着淡淡的温暖浸染了我冰冷的身体,同时遗骸的重量迅速变轻,模糊透明,慢慢溶化,变为纯白的光彩消失。
如同照耀着这个隔绝空间并要将其净化的光之波动——
被简直就像是在拒绝的,冰冷的声音之刃撕裂。
「就算死了还要做这种无用的抵抗呢,小家伙。好不容易获得的开心记忆,不是被伤到了吗。」
即使自己最后的王牌也被破坏,Administrator高傲的态度仍然毫无改变,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不过到头来也就是把一个试作品破坏掉的程度的极限了呢。那种东西以后可是还能做出几百个、几千个呢。」
我看着她那左手手指在纯银细剑上滑动着高声说话的身影,虽然知道身为Cardinal同位体的她说不准真的冻结了一切感情,全身充满了无机质感,但那闪着光芒的雪白色肌肤和眩目的银发,如今正被宛如瘴气般的漆黑波动一点点包围。
我感觉自己体内深处名为恐惧的蛇再一次擡起了头。无意识中,我紧紧地抱住了空空如也的双臂。
虽然终于将无敌的剑之巨像破坏了,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巨大。我们已经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一名能和Administrator的超绝之力对抗的贤者。
而与无法出声,只能看着最高祭司的我相对照——
仍然漂浮着的优吉欧的剑,则是发出清爽的声音,剑尖笔直地指向最强的最终之敌。
「啊啦。」
银镜之瞳里浮现出凶光的Administrator低声说道:
「还有干劲吗,小伙子?不过是击中了术式的漏洞才将我的人偶击毁的程度,又有什么可了不起的?」
无法确定这句话是否传达到了化为大剑的优吉欧的意识之中。然而,纯白色的剑刃毫无摇晃,锐利的剑尖仍然瞄准了最高祭司。围绕着刀身的光芒再度增强,而发出的鸣响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停下,优吉欧。」
我不禁动起嘶哑着嗓子,同时向光剑伸出左手。
「不要……不要一个人去。」
被压倒性的危机感刺激着,我擡起无力的脚向前挪动。拼命伸出的指尖碰到了从剑上放射出的一个光之粒子,然后粒子就被弹开,消失了。
下一瞬间。
大剑的剑柄部分伴随着轰鸣再一次展开了纯白的双翼。白色的大剑强力拍动着翅膀,向Administrator直线突进。
支配者珍珠色的嘴唇露出了凶恶的笑容。从带着如同压榨般的声音挥下的镜之细剑中,迸发出比烧灼Cardinal时更甚的雷光,向袭来的光之剑迎击过去。
剑尖与雷光接触的瞬间。
远超剑之巨像被破坏时规模的冲击波狂暴地袭过跪在远处的我的全身。
即使缩起身体,仍然将眼睛睁大到极限的我的视线前方,看到Administrator的雷电被分割为无数道细条。
磅——!
伴随着轰鸣声飞散的闪电碎片敲打着房间各处,小型爆炸一个一个出现。将超高能量的激流正面击毁后,剑继续向前飞翔。我看到刀身的表面,出现了细微的割裂,碎片一个个向下散落。那些全都是优吉欧的身体和生命。
「优吉欧!!」
我的喊叫声被狂乱的暴风撕开。
「小鬼……!!」
Administrator嘴唇边的笑容消失了。
追寻着雷电来源的白色大剑,尖端正确地命中了细剑如同针一般的剑尖。
超高频率的震动让封闭空间摇晃了起来。身为支撑着Administrator神力的资源的根源的镜之细剑与优吉欧与青蔷薇之剑融合变成的白色大剑,以惊人的密度正面相抵了数瞬。虽然看上去完全处于静止状态,但我却感觉到那正是接下来要发生的破坏的前兆。
接下来发生的现象虽然只持续了数秒,但在我看来,却是如同以无限拉长的慢动作播放的电影一般。
Administrator的细剑,变为无数细微的碎片粉碎了。
散落着光之粒子的白色大剑,从刀身中央折成了两半。
回转着飞出的前半部分刀刃,将Administrator的右臂,从肩膀上无声地斩下。
所有的现象都在我的视网膜上缓缓映出,接着才从远处传来声音
和振动。
下一刻,由从破碎的细剑中解放的资源引发的大爆炸,将整个房间吞没。
「优吉欧——!!」
我的惨叫被狂乱的电磁噪音般的轰鸣吞没,连自己都听不到了。袭来的冲击波将我的身体打在南侧的玻璃上。
靠着几分钟前插在地上的巨像之剑躲过了激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我看到的是——
双脚站在地上的,左手按着肩部伤口的Administrator。
以及倒在她脚边的,大剑的两个碎片。
被折断的优吉欧剑上依然发出着微弱的白光。
然而在惊呆的我的注视下,白光宛如心脏的跳动般的闪烁慢慢失去了力气,终于消失了。
白色大剑的两个碎片,一下子同时失去了实体,慢慢变成了人形。
包含剑尖在内的,大约占了刀刃一半的碎片,变成了下半身。
而包含着十字剑柄的碎片,则变成了优吉欧的上半身。
优吉欧闭着眼睛,放在胸前的右手仍然握着水晶棱柱。当亚麻色的头发和奶色的皮肤获得了人的质感的下一刻——
从被切断的两部分身体里,溢出多到惊人的血液,一瞬间浸没了Administrator光着的脚。
「啊…………啊…………」
虽然是自己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我却感觉它离我如此遥远。
世界失去了颜色。气味和声音都被稀释到了极限。
在毫无知觉的空间中央,只有不断蔓延的血色如此鲜明。在那真红之海的中央躺着的优吉欧的上半身旁边,一样东西从遥远的上空带着光芒落下。
随着咚的一声震动,华丽的青银色长剑——青蔷薇之剑插在了血泊中,激起了数道波纹。一眼看上去毫无损伤,可瞬间之后,剑就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微的破碎音,刀身从一半的位置向下都变为了极为微小的结晶粉碎了。
失去了支撑的上半部分缓缓倾斜,无力地跌落到优吉欧的脸边。飞散的血沫中的一滴溅到优吉欧的脸颊上缓缓流下。
我摇摇晃晃地前进了两三步,两膝跪在了地上。
我睁大空虚的眼睛,双臂如同想要捕捉Cardinal残余的温度一般紧紧抱住身体。然而,微弱的温度根本不足以填补我心中蔓延的虚无。意识、肉体和灵魂都已经空空如也。
还是,就这么,结束吧。
这样的想法,从虚无深处浮起,然后绽开。
我们,不,是我,在所有的意义上都已败北。
我如今站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优吉欧的灵魂带到现实世界。然而,真相却是优吉欧以自己的牺牲,保护了如今只能这样无力地蹲下的我——就算在Under World里丧命,也只会注销回到另一侧的我。
——接下来,我只想赶紧像是淡出一般从这个场所消失。
——已经再也不想看,也再也不想听了。
我祈求着自己能赶快消失。
然而。
Under World果然还是有着一个无疑的事实,那就是它的支配者并不是随着Bad End画面而停止的进程。
站在血海中的Administrator毫无表情的美貌之上,流露出的微弱的感情又消失了。随着她动起嘴唇,传来打破了房间静寂的美丽声音:
「自从两百年前和莉洁莉丝的战斗以来就再也没有过了呢……让我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的自言自语里,带着些许感叹。
「优吉欧转换成的剑……明明在优先度上根本无法和我的《Silvery Eternity》对抗,实在是令人意外的结果呢。忽略了其并非金属属性这一点也是我大意了呢。」
从她被切断的右肩,血珠啪啪地落下,在脚边的红色水面上荡起波纹。Administrator用左手手掌接住几滴,将其变成了几个光元素,注入到伤口中。切断面一瞬间就被光滑的皮肤覆盖了。
「接下来……」
做完了应急处理的支配者,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银镜色的眼睛向我看来。
「最后剩下的居然是你实在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呢,那一边的小伙子。虽然对没有任何管理者权限的你到底为了什么才会来到这里有点兴趣……不过我已经有点饱了,所以要睡觉了。之后我再向《那个人》询问细节,现在就在你的鲜血和悲鸣中让这场战斗落下帷幕吧。」
说完这句话的Administrator似乎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失去手臂这一重伤的影响,开始优美地走了起来,穿过被腰斩的优吉欧的身体,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血色足迹向我走来。
少女一边走着,一边将左手横着伸出。随后,从后方轻轻飞来一个白色的东西。那是纤细的手臂——优吉欧的剑斩断的她的一部分。
我以为她要将这条手臂再次接到肩上,然而握住了手臂的手腕部位的Administrator,将其拿到面前,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紧接着,手臂被紫色的光包围,伴随着金属质的震动音开始发生物质组成变换现象。
出现的是一把有着简约而华丽的刀身和刀柄的银色长剑。
虽然不像被破坏的那把细剑一般是完美的银镜色,但仅凭将有着世界最高优先度的人类的一条手臂变换成资源这一点,其蕴藏的威力也不言自明——至少足以一击斩下我的头颅。
我只能这样跪在地上,等待着死亡伴着柔滑的声音向我接近。
脸上再无表情的Administrator只花了几秒钟就走到我的面前,她那即使失去了一只手臂也仍然闪着光辉的裸体傲然地俯视着我。
擡头看去的我的视线,和镜子一般的瞳仁发出的虹光重叠了。
双眼带着微微的笑意,少女用温柔的声音低声说道:
「再见了,小伙子。总有一天还会,再在那一边见面吧。」
反射着月光的长剑高高挥起。
如剃刀般锐利的剑刃中,带着蓝色的轨迹向我袭来。
这一瞬间。
一个身影,将我与死亡阻隔开来。
长发在空中轻轻飞舞。
我呆呆地注视着伸开双臂,满身疮痍的女骑士的背影。
这个场景,
我曾经见过。
我,
无数次,
犯下了同样的过错——
——想要重蹈覆辙吗!!
如同闪光一般的思考,让时间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被寂静覆盖的黑白世界中,发生了一连串的现象。
一只小手轻轻触碰到了我无力垂下的右臂。
温暖的手掌,将充满全身的冰冷的恐怖和自弃,微微融化了一点。
负之想像并没有消失。
然而,你也可以肯定这份弱小。温暖的手的主人对我低声说着。
——就算无法一直赢下去也可以。就算总有一天会败北,会倒下,只要将心,将意志和某个人连接起来,就可以了。
——至今为止,和汝共有了时间,并离开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定都是这样想的。当然,也包括老身在内。
——那么,就算是汝,也还能站起来。
——只要是为了守护你所爱的什么人的话。
我感觉到从身体,抑或是意识深处产生的微弱的热量,与冰冻的Fluct Light深处创建了光之信道。
从胸膛,通过右肩,再穿过手臂,直达指尖。
被如同燃烧起来的热量包裹的五指,微微地僵直着。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动的右手,紧紧地抓住了左腰间的剑柄。
然后,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Administrator的剑,向为了守护我而将手臂张开的骑士爱丽丝的左肩坠下。
锐利的刀刃,划破了烧焦的骑士服膨起的袖子,正要陷入雪白肌肤前的那一瞬间。
站起身来的我拔出的黑剑的剑尖,从下方勉勉强强地迎击过去,散发出剧烈的火花。
产生的冲击,将我和爱丽丝,以及Administrator分开了。
就这样左手抱着倒在我胸前的爱丽丝的身体的我,再次被打向窗户,紧紧踏住脚下的玻璃才停了下来。头靠在我右肩上的爱丽丝,脸稍微歪了一下,湛蓝的瞳仁注视着我。
「什么啊……」
以身体挡住了Administrator的火焰攻击而被烧伤的脸颊,绽出了微微的笑容,骑士嘶哑地低声说道:
「这不是,还能……动吗。」
「……啊。」
我挤
出一个笑容回应。
「之后,就交给你了。」
「那就,这样……交给我好了。」
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爱丽丝再次失去了意识,膝盖弯了下去。
我用左臂支撑着她纤细的身体放在玻璃窗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之后就交给你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要将夏洛特、Cardinal还有优吉欧付出的生命……与你连接起来。
如今,不论结果如何,我不管怎样都要让爱丽丝从这个隔绝空间脱离出去。为此,我在和Administrator的战斗中,就算赢不了她,也要同归于尽。就算这意味着四肢全被砍断,心脏被贯穿,头被割下。
带着这份觉悟,我擡起视线,注视着敌人。
Administrator带着稀薄到了极限的笑容,看着握着剑的左手。不知是不是之前剑戟相交时造成的伤,柔软的手掌被微微擦破。
「……还真是让人有点不愉快呢。」
传来带着极寒之音的叹息。
向我看来的镜之瞳如同落霜一般冰冷。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无谓的,丑陋的挣扎呢?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啊。到达结果的过程又有什么意义呢?」
「过程才是最重要的。是跪着死,还是挥着剑死去。因为……我们都是人类。」
我一边回答,一边闭上眼睛——再一次想像出自己过去的姿态。
在至今为止的长时间内,我毫无选择地构造出的《黑之剑士桐人》的自我印象,是被绝对不能败北——一旦失败了,就会失去一切容身之地的恐惧的咒语束缚的象征。
然而,已经到了该甩开这份畏惧和执着的时候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长长的刘海遮挡住了我的视野。我用带着露指手套的左手将头发拨开。翻飞着长长的黑革大衣,将右手的长剑笔直对准前方。
站在稍远处的Administrator,一瞬间皱了皱眉头,接着就露出了和夺去Cardinal的生命时一样残酷的笑容。
「一身黑的,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Dark Territory的暗黑骑士呢。……也好。如果你只是期望着痛苦的话……那么我就赐予你永恒的悲惨命运吧——到足以让你无数次恳求我快点杀了你的程度。」
「如果这是我的愚蠢的代价的话……可还远远不够啊。」
我低语着弯下腰,看着最高祭司手中的银色长剑。
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知道Administrator的神圣术有着超绝的威力,然而身为其资源来源的,名为《Silvery Eternity》的纯银细剑已然被破坏,现在她已经无法连续发动高优先度的术式。因此她才将自己的手臂变成了一把新剑。
通过武器进行近距离战斗正合我意,但敌人的剑技却完全是未知数。恐怕她的剑技是和集成骑士一样的类型,也就是以单发大技为主,但绝对不是可以轻视的对象,我在第八十层和爱丽丝的战斗中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在武器的优先度方面,这边恐怕要落下风,一旦多次互击的话,黑剑剩余不多的天命就会耗尽。只能想尽办法靠过去,用Administrator不知道的连续技寻找胜算了。
在心中决定了这样的想法后,我为了准备突进而弯下腰。拉向后方的左脚紧紧踏住硬质地面。
与我对峙的Administrator以清爽的动作将左手的剑高高拉向左后方。果然是传统的高级诺尔吉亚流派的姿势。从那动作中放出的一击恐怕是沉重到无法回避的高速剑技,只能尽可能回避过去,再拉近距离。
「…………」
我深吸一口气,将其停在腹中。
在Administrator的剑微微摇晃的瞬间,我一口气踏动地面,向前奔去。
敌人的长剑闪着蓝光,放出的秘奥义,不,剑技应该是《Vertical》。读出这一点的我左脚踏动地面,将突进的轨道向右歪斜。作为单发纵斩的Vertical,很难捕捉到逃向外侧的敌人。
银色长剑带着蓝色的轨迹以惊人的速度袭来。我将身体向左闪去,拼命地用剑尖抵挡。剧烈翻动的长大衣下摆,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躲开了!
接着我右脚踏动地面,拐回原有的轨道,挥动右手的剑——
然而。
Administrator剑上的光芒却没有消失。
「…………!?」
即将挥下的剑随着无视惯性的动作,在因惊愕而发出喘息的我的脚边弹起。已经没有足以回避的时间了。我将正挥动着的剑拉回,好不容易才切入了斩击的轨道。
嘎啊啊!!随着剧烈的金属声音响起,迸出了巨大的火花。虽然好歹成功防御了这一击,但右手的骨骼因巨大压力而造成身体失去了平衡,我为了避免倒下而跳向后方。先通过走位回避敌人向上的斩击,接着通过反击——
然而Administrator的剑技却远超我的想像。
描绘出V字轨道回到上段的剑再次轰鸣着挥下。重心前移的我无法避开第三击,左侧胸口被浅浅地割出了一道伤口。虽然受的伤不中,但在我的全身流走的,不仅是伤痛,还有恐怖和惊愕。
既然Administrator使用的剑技是我所知道的剑技的话。
相比在此回避,尝试半吊子的阻挡反而能够斩到。
「哦……哦哦!!」
以吼叫赶走恐惧,我也在身体姿势略显勉强的情况下发动了剑技。单发斜斩《Slant》。
这次的预测命中了。Administrator的剑以像是空间移动一样的速度恢复到大上段,全力发动了第四击。
从正上方袭来的白银之刃与我的黑剑相击。剑技间冲突特有的爆炸般的光效,映照在我和最高祭司的脸上。
四连击技的第四击,通常来讲无法通过基本的单发剑技抵挡。然而如今,Administrator失去了右臂这点对我是个幸事。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斩击向左斜下方划去。
咔——!随着金属声音,两把剑分开了。我这次向后重重一跳,落到攻击距离之外。
左手碰到伤口后,我看到了指尖渗出的淡红色。虽然没有达到需要用术式治疗的程度,但比起身体受的伤,反而是相较一眼看去的情况耐久度更高——虽说如此也只是我凭想像实体化的——皮大衣的裂口让我更为战栗。
代替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我,Administrator慢慢擡起身体说道:
「单手直剑四连击剑技【Sword Skill】,《Vertical Square》……是这个呢。」
我迟疑了一会,才将耳边听到的话转换成可以理解的意思。
剑技的名字和我预测的一样。然而——
Sword Skill。
刚才Administrator说了这个词吗?
确实,Under World里有和旧SAO世界一样的剑技群。然而人们都将其称为《秘奥义》,并不将其视为系统辅助,而认为它们是经历长期修炼而存储在剑中的力量。
而且,人界的人们使用的秘奥义,也仅限于《雷闪斩》【Vertical】、《轮涡》【Cyclone】或是《天山烈波》【Avalanche】这样的单发技。正因如此,我才靠着《艾恩葛朗特流连续剑技》而无数次在比试或是实战中胜出,而且也认为在这最后一战中,只有靠这个才能寻找到唯一的胜机。
然而,一旦Administrator能够使用剑技,而且还是四连击以上的大招的话,这个优势也就消失了。
在陷入混乱和焦躁而一点点后退的我的视野中,可以勉强看到受了致命伤而倒下的优吉欧的身影。从身体的断面处仍然不断渗出鲜血。距离他的天命完全耗尽,还剩下几分钟呢?
我将这份焦虑赶走,继续思考着。
优吉欧被暂时封锁了记忆,以集成骑士的身份和我战斗。也就是说,他在合成的仪式中被检查了记忆。换而言之,存在最高祭司从优吉欧的记忆中取出了《Vertical Square》的名字和动作的这一可能性。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的话,Administrator能使用的应该仅限於单手直剑用中级剑技。因为我一次都没有在搭档面前展现过上级剑技。
那么,只要我能使出四连击以上的剑技,就有胜算。
单手直剑技能最上位剑技是十连击。已经不是吝惜的时候了。
看着拉开双脚架
起黑剑的我,Administrator嗤笑道:
「啊啦……居然还能摆出这么狂妄的样子吗?也好呢,就让我多开心一会吧,小伙子。」
失去了一只手,天命应该已经大幅度减少的最高祭司,带着深不见底的余力说出了这样的话。我再也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
浸染在身体和记忆中的剑技的印象鲜明地复苏了。仔细看去,右手的剑上,已经开始一点点出现了蓝白色的效果光。
我如同画圆一般,将剑从右侧向正上方拉去——
「——哈啊啊!!」
大喊一声的同时,我发动了单手直剑最上位剑技《Nova Ascension》。
如同被看不见的力量从后面推着一般,我的身体在空中超高速飞行。第一击是在与大多数剑技相击中都可以做到的从上段发动的最短距离斩击。在单手直剑技能中,绝对没有比这速度更快的剑技。
刀刃袭向Administrator的肩膀前大约0.5秒。
在因加速感而产生的如同果冻一般增加密度的时间中,我的眼睛看到了——
剑尖指向我的银色长剑。
钢银色的十字闪光。
咚咔咔咔咔咔!!神速的六连突刺,贯穿了我的身体。
「嘎……」
大量鲜血从我的口中涌出。
第一击就被打断的我的十连击,冰蓝色的光辉徒然在空中发散消失。
别说推测了,我已经完全无法认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剧痛和惊愕玩弄的我只能凝视着Administrator将染上我腹中鲜血的剑拔了出来,随后一点点后退。
单纯突刺的,六连击。
那样的剑技在直剑分类里根本没有。
从双肩、胸口、喉咙、腹部的穿刺伤里喷出了鲜血。我的膝盖一下子失去力气,只能将剑支在地上,拼命不让自己倒下去。
如同要避开我的鲜血一般轻轻拉开距离的Administrator,将不知何时变得极细的剑盖在嘴边。
「唔呼……呼呼呼……真遗憾呢。」
嘴唇的两端从刀刃的锐利边缘露出,美貌的支配着如同嘲讽一般说道:
「是细剑六连击剑技,《Cruci-Fiction》哦。」
——骗人的。我根本就没教过优吉欧那种剑技。更何况,我也用不了这个剑技,只在遥远的过去,在艾恩葛朗特里见过几次。
传来了咕的一下,是世界扭曲的感觉。不对,扭曲了的是我自己。被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突袭,我拼命地寻找着答案。
——被窥视了的,是我的记忆吗?
——刚才的剑技,是从我的Fluct Light中盗取的吗……?要是这样的话,Administrator更能完美地发动连我都已经几乎忘掉了的剑技吗……?
「骗人的……」
从我的口中,漏出根本不像我的溃散的声音。
「那种事情……都是骗人的……」
我咔咔地咬着牙齿。如同被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的愤怒以及想要将再次开始聚集的恐怖打消的想法支配一般,我粗暴地从地上将剑拉起,将两脚大幅度错开。
左手放在前面,右手向后拉去。打倒丘德尔金的一击必杀的单发技,《Vorpal Strike》的姿势。
敌我的距离大约五米。完全可以够得到。
「呜……啊啊啊啊啊!!」
为了将开始萎缩的想像之力强行拉起来,我从腹中发出了绝叫。拉到肩膀上的剑,发出了狰狞的红莲之光。那是血液的颜色——或者说,是散发出杀意的颜色。
相对于我,Administrator则是和我一样,将两脚前后大幅错开,左手的细剑以流利的动作转到右腰,简直就像是将其收入剑鞘一般停了下来。
如同证明几秒钟前的印象并非错觉一般,化为细剑的刀身,再一次改变了形状。
宽度和厚度都有所增加,而且还描绘出了弯曲的弧线。简直就是——单刃弯刀。
不,已经不需要思考了。只需要愤怒就可以了。
「——哦哦哦!!」
随着野兽一般的咆哮,我放出了剑技。
「——唏!!」
从Administrator的唇边,传来压抑住的,然而却极为锐利的喊声。
右腰的剑闪着眩目的银色光辉。
以比我的《Vorpal Strike》直线突击更快的速度,描绘出美丽的曲线轨道。
拔刀放出的一击,撕裂了我的胸口。
遭受了如同被巨人之锤横着打中一般的剧烈冲击的我被打飞了。残留的几乎全部天命变为真红色的液体涌出,我在高空中飞舞。
Administrator左手保持着笔直挥出的姿势,她悠然说出的话语微弱地传到我的耳边。
「太刀单发技,《绝空》。」
我,不知道的,剑技。
我带着已经无法用惊愕形容的,世界崩毁的感觉落在了地面上。随着啪的一声水声,大量的鲜血散落到周围。
然而,这不光是我的血——我落到的,是从被腰斩的优吉欧的身体中流出的巨大血泊。
在麻痹的身体中,能动的就只有自己的视线了。我拼命地移动视线,看着躺在我旁边的优吉欧……的上半身。
两年间一直在我身旁的搭档,雪白的脸微微倾斜,眼睛也闭了起来。虽然从惨烈的伤口处仍然啪啪地垂下鲜血来看无法判断天命依然耗尽还是仅剩不多,但我想再这样下去,他已经无法恢复意识了。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白白浪费了从他那里接受的意志。
我赢不了Administrator。
且不论神圣术的战斗,就算用剑来对攻,最高祭司都远胜于我。
已经不需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从各种情报来源中学会了如此丰富多彩的剑技了。能够确定的就只有这绝不是来源于优吉欧或我的记忆。
用于构筑Under World的通用《The SEED》进程包,并不包括剑技。导入了这个进程的,就只有从旧SAO继承而来的《Alfheim Online》而已。然而,不论是构造了Under World的《拉斯》技术人员,还是Administrator本人,都不可能从ALO服务器里偷出剑技系统。
这些不过是空泛的推测。因为就算明白了真相,我已经一无所有的事实仍然毫无改变。
夏洛特的献身、优吉欧的决心、爱丽丝的觉悟……以及Cardinal的遗志,我全都——
「——这个表情,不错呢。」
如同冰冷刀刃一般的声音,掠过倒在地上的我的脖子。
感觉到了Administrator的脚踩着大理石地面,一点点接近我的气息。
「果然,那一边的人类的感情表现上会有点不一样吗?真想把这张哭着的脸永远装饰起来呢。」
柔滑的声音小声嗤笑着。
「虽然只觉得用武器战斗很麻烦,不过这样直接感觉对手的痛苦倒也不差呢。小家伙,好不容易让我有了这样的感受,就让你多活一会吧,我会一点点把你玩弄剁碎的。」
「……随你,喜欢好了。」
我以破碎的声音回答着。
「随你喜欢的……折磨,杀掉……」
至少我也要,带着相比优吉欧和Cardinal更胜一倍,不,是数十倍的痛苦从这个世界消失。
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我用最后的力量想要将如同贴着一般仍然握着黑剑剑柄的右手手指剥下来——
的这一瞬间。
耳边,听到了声音。
「一点都……不像你啊,放弃……什么的……」
断断续续的,如今几乎要消失的,
然而我绝对不会听错的声音。
已经再也无法思考的我再次转动视线。
令人想要哭泣般怀念的绿色眼睛,从微微擡起的眼睑深处注视着我。
「优……吉欧。」
搭档对着嘶哑地呼唤着的我,露出了些许微笑。
之前在剑之巨像的攻击下腹部被分断的我,在痛苦和恐惧中连动都动不了。然而优吉欧的伤远甚于此。从内脏到脊柱都被彻底切断了。那种痛苦,应该达到了足以让Fluct Light发生崩坏的级别——
「桐人。」
话中带上了一些力气,优吉欧再一次说道:
「我,那个时候
……爱丽丝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动……然而你……年幼的你,却勇敢地……站了出来,想要对抗,集成骑士……」
「……优吉欧……」
我立刻明白,这是八年前爱丽丝被从露莉德村带走时的记忆。
然而,我当时应该并不在场。一瞬间我以为优吉欧的记忆发生了混乱,然而绿色眼睛中的光彩却如此笔直,清楚地表明他所说的绝非虚言。
「……所以……这次,轮到我……在你,背后,推一下了……去吧,桐人……你的话,一定能再一次,站起来。不论多少次,都能……站起来……」
优吉欧的右手,慢慢地,动了起来。
我的眼睛通过溢出的眼泪,看着他的右手手指,从血海之中,拿起了闪着银蓝色光辉的金属——青蔷薇之剑的剑柄。
优吉欧将刀身已经有一半粉碎的爱剑的断面,沉入了血中后微微擡了起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温暖的朱红色光辉包围了我们。在我们二人的身体下方,红色的血海如同跳动般发出了光。
「什么……!?」
Administrator的叫喊充斥着愤怒。然而,无敌的支配者不知为何像是害怕着朱红光辉一般左手遮住了脸,退后了一步。
血海的光芒一点点……一点点变强,终于化作无数光点一齐向上飘舞。
光点一个一个,卷成漩涡再次降下,被吸入了优吉欧握着的青蔷薇之剑。
从剑的断面处,出现了新的刀身。
物质组成变换。
我带着急促的呼吸,看着近处那在这世界中只有两名管理者才能使用的超绝技能。可怕的感情起伏着从心底涌上,变为新的泪水一点点溢出。
慢慢取回了原本长度的青蔷薇之剑上,作为其由来的,镶嵌在剑柄上的几朵精致的蓝紫色蔷薇的花瓣变成了深红色。剑刃、剑锷、剑柄也全都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优吉欧用颤抖的手臂将如今已经变为了《红蔷薇之剑》的美丽武器向我递了过来。
直到刚才都失去了感觉的我的左手,以流畅的动作抓住了优吉欧的手和剑柄。
瞬间,流入身体深处的能量——
我不觉得这是术式。
这无疑是优吉欧的意识中产生的力量——纯粹的心意之力。
我明确地感觉到了,从优吉欧的Fluct Light向我的Fluct Light传来的,超越了世界的灵魂的共振。
优吉欧的手失去了力气,将剑交给我后便啪地落到了地上。从他再次露出微笑的嘴唇边——不,是从他的意识到我的意识里,传达了一句短短的话。
『快……站起来吧,桐人。我的,挚友……我的……英雄……』
贯穿全身的伤痛消失了。
心中冰冷的虚无,在燃烧起来的热量中消失不见。
我绝然注视着再次闭上了眼睛的优吉欧的侧脸,低声说道:
「啊……会站起来的。为了你的话,就算多少次都会站起来。」
高擡起几秒前还毫无知觉的双臂,将双手握着的黑剑和红剑支在地上,我咬紧牙关擡起了身体。
身体已经近乎毫无知觉。脚微微颤抖着,双臂也沉重的仿佛灌满了铅。即使如此,我也摇晃着身体,一步两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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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istrator背对着的脸慢慢地转了过来——蕴藏著白色火焰的双眼盯视着我。
「——为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被过滤过一般低沉而扭曲。
「为何要这样愚蠢地反抗命运。」
「……只有这个……」
我以同样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回应。
「反抗,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理由。」
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即使好几次差点摔倒,我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双手握着的两把剑如此沉重。
然而同时,从其强烈的存在感赋予了力量,让我动了起来。
在遥远的,遥远的过去,在另一个世界中,我曾这样拿着双剑无数次赶赴死地。这正是我的……《二刀流》桐人真正应有的形态。
随着再次随想像产生的复写现象,各处被撕裂的长大衣一瞬间再生了。当然,身体受的伤没有消失。然而,就算天命剩下多少,都已经再也没关系了。只要手脚还能动,还能挥剑,我就能继续战斗。
向我射来愤怒视线的Administrator,一只脚向后退去。
接着,她如同意识到自己正在后退的事实一般,白银的美貌上露出了如同鬼神一般的愤怒表情。
「……不可饶恕。」
连嘴唇都没有动就说出的这句话,带着透明的火焰。
「这里是我的世界。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做出这样的行为,绝对不可饶恕。跪下膝盖,伸出头——服从于我!!」
随着咚的一声惊人势头,从支配着的脚边,喷出的蓝黑光晕扭曲着。她擡起从太刀再次变回直剑的银色刀刃,将其笔直指向我的胸口。
「……不对。」
我在剑技足以够到的距离停下了脚步,说出最后的一句话:
「你不过是个篡夺者罢了。不爱这个世界……不爱这个世界的生命的人,没有支配世界的资格!!」
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我便摆出了架势,左手的红蔷薇之剑向前,右手的黑剑向后。
拉开左脚,弯下身体。
Administrator的左手银色长剑擡到肩膀上方,摆出了大上段姿势。从珍珠色的嘴唇里,放出如同神谕一般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语:
「爱便是支配。我爱着一切,也支配着一切!!」
银色长剑随着涌出的浓密黑暗巨大化了。瞬时化为双手剑的刀刃,黑色光晕中夹杂着鲜艳的红色。紧接着,厚重的剑刃如怒涛般落下。高等诺尔吉亚流秘奥义《天山烈波》——另一个名字,则是双手剑单发剑技《Avalanche》。
象征着存在于Under World内的贵族制度,在过去曾无数次让我和优吉欧受苦的这个剑技,被我以交叉的双剑挡住了。二刀流武器防御技,《Cross Block》。
「哦哦哦!」
我怒吼着,竭尽全身的力气将敌人的剑弹开。最高祭司的眼睛里浮现出微弱的惊讶。
「无礼之徒!」
最高祭司喊叫着向后跳了一大步,将恢复为原本样子的银色单手长剑架在左肩的高度。
我也将右手的黑剑拉回了与其相对的位置。
随着如同外燃机一般的金属声音,我们两人的剑发出了高亢的共鸣。
银剑和黑剑,被深红闪光包围。
我和Administrator同时踢动地面,发动了同样的剑技——《Vorpal Strike》。
如同完美的镜像一般,将剑像是弓箭一般拉开,流过的光在一瞬间增强——然后击出。
在同样轨道上直线前进的两把剑,剑尖在稍微接触了一下后,便交叉了过去。
我的右臂从肩膀向下,随着沉重的冲击被砍飞了。
然而此时,我的剑也将Administrator的左臂从根部斩断了。
被打飞的各自的剑和手臂,拖着红莲色的光芒向高处飞舞。
「混帐————!!」
失去了双臂的Administrator的镜之瞳,化作虹色的火焰开始燃烧。
长发如同活物一般倒竖,变为无数发束在空中盘曲。发束尖端变为银色的尖针,意图贯穿我的身体。
「还没完呢————!!」
我喊叫着,将左手握着的红蔷薇之剑再一次解放出真红的闪光。
绝对不可能存在于艾恩葛朗特的,二刀流《Vorpal Strike》第二击,突破了狂乱的银发漩涡——
深深地贯穿了Administrator的胸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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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但却决定性的手感浸透了我的左手手掌。这相比贯穿全身的细剑伤口和撕裂胸口的刀伤以及被切断的右臂的痛苦更为鲜明的感觉,传达到意识的各个角落。
我沉痛地感觉到,剑撕开了Administrator光滑的皮肤,切断肌肉,粉碎骨骼,吹飞了深处的心脏——也就是自己破坏了一个人的生命。这是我从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人们都有着真正的Fluct Light开始就一直恐惧着的行为。就算是对元老长丘德尔金放出剑技的时候,这份恐惧也没有消失。
然而,在这一击中,我却毫无一丝踌躇。为了相信着我们而离世的Cardinal,我绝不能允许自己在这里陷入迷惘。
而且,恐怕这也是为了身为高傲的支配者的Administrator。
在脑海中盘旋着的思考,仅仅持续了一瞬间。
贯穿了最高祭司胸口的红蔷薇之剑,放出的是远超剑技的效果光的强光。
因优吉欧的鲜血变为的资源而再生的刀身前半部分,恒星的碎片般发出炫目的光芒——
紧接着,引发了所有资源的释放【Burst】现象,也就是巨大的爆炸。
Administrator大睁着双眼,小小的嘴唇里发出无声的绝叫。
从这个世界里比谁都要美丽的身体各处,细细的光束呈放射状刺出。
接下来,纯粹的能量大爆炸,吞没了一切,也覆盖了一切。
我如同棉絮一般被刮飞,撞上了南侧的玻璃墙。在被弹开坠落到地面后,这才感觉到从右肩的伤口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
被如此粉碎之后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血实在不可思议,这样我的天命差不多也该归零了么——我一瞬间想到了这一点,然而我却还有着比需要做的事情。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我一定要活下去。
看向左手的剑,刀身再次变成了一半,镶嵌着的蔷薇也变回了蓝色。我将剑放在地上,用五指紧紧握住右肩。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没有咏唱术式,手掌中就出现了白光,在伤口上传来暖意。当出血止住的时候,我就放开了手。用几乎枯竭的空间资源,就只能做这么多了。
我放开没有了光芒的左手,撑在地上,擡起身体。
然后,便惊愕到忘记了呼吸。
在如今爆炸的能量残渣在空中轻轻漂浮的空间另一侧——
原本以为早已随着惊人的爆炸毫无痕迹地被吹走了的银发少女,双脚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已经是如今还保留人的形态都可以称之为奇迹程度的惨状。失去了双臂,胸口中央开了一个大洞,全身各处如同被陶器割裂一般出现了缺损。
而从无数伤口中流出的,却并不是鲜血。
如同银紫色火花一般的东西带着啪啪的尖锐声音不断喷出,在空中扩散。这是让人不得不觉得不光是被变成了剑的人们,连Administrator自己的身体都已经不是真正的人类的景象。
如同熔化的白金一般美丽的长发也失去了光彩,凌乱地垂下。在那暗处微弱动着的嘴唇里漏出的呻吟声传到了我的耳边:
「……没想到……两把,剑……都不是金属……呼,呼……」
即使如此,支配者仍如同坏掉的人偶一般轻轻耸了耸肩,短短地笑道:
「意外……真是,意外的,结果呢……。让我遭受了,就算收集所有剩余的资源……都治不好的,伤……呢。」
不由得想像着Administrator会一瞬间将伤口完全治愈的噩梦的我,终于稍微吐出了一口憋在身体里的气息。
濒死的支配者慢慢转过马上就要崩毁的身体。她的身体啪啪洒落着火花,如同电量耗尽的玩具一般开始慢慢向前走去。
她走向的,是房间北侧。从最初到最终都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恐怕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她到达那里之前,必须对她放出致命一击。
我拼命地站起身来,凝视着缩小了一圈的背影。然后,以相比最高祭司而言更为迟缓的动作,一点点拖着脚前进。
走在我前面大约二十米的Administrator,无疑是以一点为目标前进。然而,她应该也没有从这个资源已经枯竭的隔绝空间脱离的手段。将切断了的空间重新连接,并不是可以在几分钟内做到的轻而易举的事情。Administrator也并没有否定Cardinal的这句话。
几十秒后,支配者停在了,果然什么都不存在的地方。
然而,少女满身伤痕的裸体转了过来,看着追上来的我,露出了微微的嗤笑:
「呵,呵……没办法了,呢。虽然……比预定的,要早得多,但我要,先行一步了呢,到『那边』去。」
「你……说了……」
在我想要质问她说了什么之前。
Administrator伸出右脚,咚的一声敲了一下地面。
那里烧剩的绒毯,有着不可思议的圆形纹样。和我后面升降台位置的纹样极为类似,但又有所不同。
直径大约五十厘米的圆形,放出紫色的光——那是我看惯了的系统颜色。
从闪光的圆形低端,一样东西带着微弱的震动向上伸出。
白色的大理石柱子顶端,
有一个笔记本电脑。
「什……」
我因惊愕而双脚一软,当场跪了下来。
那不是现实世界里的笔记本电脑。机器是半透明的水晶制成,画面也是透明的淡紫色。这和我在艾恩葛朗特里仅见过一次的,虚拟世界内的系统控制台相当类似。
也就是说,那正是——
我在这两年间一直寻找着的,『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设备』。
带着如同后背被人重重打了一下的冲动,我用左手撑着地面向前爬去。然而这个速度慢到令人绝望,而离Administrator又有着决定性的距离。
失去了双臂的支配者,每一根银发都如同活物一般飘起,尖端快速敲打着键盘。全息画面上出现了几个窗口,上面的什么指针开始了倒计时。
紧接着,从Administrator的脚边,出现了紫色的光柱——
伤痕累累的身体,无声地向上飘去。
这时,从爆炸后开始,Administrator第一次擡起了脸,笔直地注视着我。
原本可以夸为完璧的美貌如今已经极为凄惨。左侧被割出了一道剧烈的伤口,原本有着眼睛的位置如今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有着珍珠色光辉的嘴唇如今也如同白纸一般,但露出的微笑却依然带着极北之地的寒冷。
Administrator眯起完好无损的右眼再一次短短嗤笑道:
「呼,呼……再见了,小伙子。之后……再见吧。这次就在,你的,世界里。」
我听到这句话,才明白Administrator的意图。
她想要,逃到现实世界去。
Administrator想要从这个被名为天命的绝对限制束缚的Under World逃走,保全自己的Fluct Light,正像我想要对优吉欧和爱丽丝的灵魂所做的事情一样。
「等……等等!!」
拼命向前爬去的我喊叫着。
如果我是她的话,肯定会在脱离之前的瞬间破坏终端。如果被她这么做,一切希望都会破灭。
然而,Administrator的裸体,却仍然缓缓而毫无停滞地在光之梯子中上升。
带着笑意的嘴唇慢慢动了起来,无声地向我道别。
再
见
了……
在她的口型说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之前。
不知何时,在我和Administrator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就爬到了控制台旁边的某个人发出了悲鸣:
「猊下……请把鄙人,也一起,带走……」
元老长丘德尔金。
那个被我的剑技贯穿,又被Administrator处决了的小丑,他那失去了血色的圆脸带着惊人的表情,两手如同钩爪般向上空弯曲。
瘦小的身体,突然变为灼热的火焰燃烧起来。
随着某种术式,或者说凭借心意的力量——将自己变为火焰小丑的丘德尔金,划著名螺旋轨道向上空飞翔。
连Administrator的脸上都出现了惊愕,或者不如说是恐怖的表情。
差不多快要到达天花板的最高祭司的双脚,被丘德尔金燃烧着的双手抓住了。
被向上拖去的小丑的身体,就这样绕着圈子沿着Administrator的裸体爬上,如同蛇一般卷住了她。燃烧着的红莲之焰,将二人的身体裹在了里面。
Administrator的头发尖端,如同要熔化一般开始燃
烧。
她的嘴唇扭了起来,如同悲鸣一般喊道:
「放开……!放开我,你这个无礼之徒!!」
然而,丘德尔金宛如主人的话就是爱的告白一般,正圆形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啊啊啊……终于……终于能和猊下合而为一了……」
短小的双臂紧紧抱住了Administrator的身体,终于连支配者的身体各处的割伤也灼热起来,小小的碎片一个个落下。
「像你这样……丑陋的小丑……竟敢将我……」
Administrator的声音已经有一半变为了悲鸣。从最高祭司身体中喷出的银色火花和丘德尔金的火焰混在一起,照耀着整个房间。
丘德尔金的身体也已经几乎失去原形,变成了纯粹的火焰。然而在其中心,仍然带着幸福的表情,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啊啊……猊下……鄙人的……Administrator……大……人……」
接着,Administrator的身体终于也开始从末端燃烧。
支配者那燃烧起来的脸一下子没有了恐惧或是愤怒的表情,只是以银色的眼瞳看向天空。就算在被完全破坏的状况下,支配者的相貌,仍然美丽得令人震惊。
「……我……将我的……世界……」
我没能听到后面的话。
猛烈地燃烧着的火焰,一瞬间凝集起来。
变为白银色的闪光释放。
与其说这是爆炸,还不如说全部还原为光,填满了整个空间。既没有轰鸣,也没有震动,仅仅是Under World里存在最久的灵魂消失的这一概念性的事象,越过这个隔绝空间的墙壁不断蔓延。
在足以让人觉得世界不会变为原有的形态的长时间里,银光一直静静地闪烁着光辉。
然而,最终它还是变得稀薄下来,我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眨着因被灼烧而溢出泪水的眼睛,我拼命地向爆炸中心看去。
不论Administrator还是丘德尔金都已经没有一丝存在的痕迹。光柱也已消失,只留下从地面突出的大理石柱以及上面水晶质的虚拟终端。
我从理性和感性两方面明白,名为Administrator,或者是奎涅拉的这名女性,终于完全消失了。她的天命变为了零,而收纳她的Fluct Light的Light-Cube被格式化了。
恐怕,就和一定是放在其旁边的Cardinal的Light-Cube一样。
「……结束了……吗……」
我两膝跪在地上,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这样,就好了吧……Cardinal……?」
没有回应。
然而,不知是不是从我的记忆里产生的微弱的波动,变为微风吹过我的脸颊。
那是带着在大图书馆的底部,轻轻抱住我的Cardinal的体香——混杂着旧书、蜡烛、还有甜美的砂糖点心的香味的风。
我用左手拭去泪水。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穿在上面的袖子,不知何时已经从黑革长大衣变成了原本的黑衬衫后,转过身体,向倒在房间中央的优吉欧爬去。
被凄惨地切断了的身体上,还啪啪地滴下鲜血。剩余的天命大概只能维持几分钟了。
我拼命地前进到优吉欧身旁,首先为了止血,而将掉在稍远处的下半身运过来,将切断面对上。
接着,用左手放在伤口上,想像着治愈的光。
手掌下出现的白光,若不是仔细凝视根本就无法看见。然而我拼命将这个光点放在切断面上,想要堵住伤口。
然而——
一点点渗出流下的,象征着优吉欧生命的红色液体,根本停不下来。即使我明白相比如此严重的伤害,治愈术的优先度绝望性的不足,可仍然执拗的动着手,喊叫着:
「停下来……停下来啊!为什么啊!!」
在Under World内,想像之力决定着一切。强烈的想像或是愿望,可以引发任何奇迹。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我竭尽自己灵魂的力量祈祷,默念,许下愿望。
然而,优吉欧的血液仍然一滴滴流下。
想像能够干涉的,只有物品的位置或是外形,而根本无法更改优先度或耐久度这类数值要素——
即使这样的道理在意识中穿过,我仍然拒绝承认这一点。
「优吉欧……醒过来啊!优吉欧!!」
我又一次喊叫着,低下脸,为了用牙齿咬破自己的左手腕而张开了口。就算我知道这压倒性的不足,但现在我必须将能够利用的所有资源都注入进去。就算这意味着我和优吉欧都会天命归零。
犬齿正要咬破皮肤,将肉一起撕开的这一瞬间——
微弱的耳语呼唤了我的名字。
「……桐人。」
我一下子擡起脸。
优吉欧微微睁开了眼睛,微笑着。
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天命无疑还在继续减少。然而绿色的眼瞳和相会时一样,带着温柔的光注视着我。
「优吉欧……!」
我嘶哑地喊叫着。
「等一下,现在就为你治疗!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我又一次想要咬破手腕。
然而在我这么做之前,如同冰一般寒冷,但同时又如阳光般温暖的右手盖在我的左手腕上,将其温柔地握住。
「优……」
优吉欧微笑着制止了睁大眼睛的我。从他的嘴唇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过去曾在学院里无数次说过的,只有我们两人才会用的短语:
「Stay cool……桐人。」
「……!」
我战栗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短语是我教给优吉欧的道别语。然而,像这样……在这样的场合听到这两个词,我绝对没有这样教过他。
拼命摇晃着的我的耳边,再次听到了优吉欧的低语:
「好……了。这样就……好了,桐人。」
「你说什么啊!这样哪里好了啊!!」
即使听到我这如同悲鸣一般的话语,优吉欧那如同满足了一般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
「……我……应当完成的,任务,都完成了……在这里,我们的道路……要分开了……」
「怎么会有那种事!!我才不承认什么命运!!那种事情我绝对不会承认!!」
如同要训导像是小孩子一样泣不成声的我一般,优吉欧的眼睛又一次动了一下。就算如此轻微的动作都已经要耗费相当的力气,然而搭档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痛苦,继续对我说道:
「……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和你,大概不得不为各自的『爱丽丝』……而互相战斗吧。我……为了夺回爱丽丝的记忆……而你,为了守护集成骑士爱丽丝的灵魂……」
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正是我从心底恐惧着,但却一直想要从意识里赶走的未来景象。假设所有的战斗结束之后,将爱丽丝·青贝尔克的《记忆的碎片》放回骑士爱丽丝的Fluct Light里的时候到来的话,到头来我真的会同意吗。
就算到了如今的这个瞬间,我也仍然没能得出答案。
我只能将这份迷茫,和眼泪一起向优吉欧发泄了。
「那就……战斗啊!!等伤都治好之后,和我战斗啊!!你已经比我还强了!!所以,为了你的爱丽丝……和我……!」
但优吉欧那如同看透了一切般的笑容却毫无动摇。
「我的……剑,已经……折断了啊。而且……我……因为我的软弱,对最高祭司屈服了……还对桐人,挥出了剑。这份罪过……不偿还……是不可以的啊……」
「这才不是什么罪过!你哪里会有罪啊!!」
我的左手反过来握住优吉欧的右手,呜咽着挤出声音:
「你一直都战斗得很好了!如果没有你的话,不论丘德尔金,还是剑之巨像,还是Administrator都没办法打倒啊!所以,你已经不需要在责备自己了,优吉欧!!」
「……是,这样吗……这样就……好了……」
优吉欧低语着,从他的双眼出现的大颗的泪珠无声流下。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桐人。比谁都……更强,不论是谁……都爱着的,你。说不准……就连爱丽丝,也对你……。所以,我才会,这么害怕……。但是……我终于,明白了。爱……并不是,索取,而是,付出啊。爱丽丝……教会了我,这一点。」
优吉欧停下话,擡起了左手。
历经激战而伤痕累累的手掌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晶。透明的双尖六棱柱。那就是爱丽丝的记忆碎片。
透明的棱柱发出微弱的光芒,与我的左手相触。
世界被白光包围。
坚硬的地面,被切断的右臂的痛楚全都消失,只有温柔的流动载着我的灵魂流向远方。将覆盖我心头的巨大的悲伤,用暖流温柔地融化。
然后——
鲜艳的绿色光辉闪烁着,在高空中摇动。
日光从树荫间洒落。
如同讴歌这终于到来的春日阳光一般,树木的新芽在微风中摇动。不知名的小鸟从富有光泽的黑色树枝上像是互相追逐着一般飞起。
「喂,手放下了啊,桐人。」
我突然被人叫了名字,收回仰望的视线。
坐在旁边的,穿着蓝白色围裙的女孩子的金发,在太阳下闪着眩目的光芒。我一瞬间眯起眼睛,耸耸肩回应着:
「爱丽丝刚才不也是张大了嘴看着渡兔和幼崽的样子吗?」
「才没有张大了嘴呢!」
噗的一下别过了脸,穿着蓝白色围裙的少女——爱丽丝·青贝尔克将手中的东西拿了起来,放到太阳下面。
那是细心做出的小剑用的皮鞘。用油布磨光的表面,有一块用鲜艳的白线绣成的龙形刺绣。感觉像是在什么地方看过的,圆形的龙的尾巴在中途断开,针线从那里垂下。
「喂,我这边马上做好了哦。你那边怎么样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向自己的膝盖看去。
放在那里的,是用森林里第二硬的白金栎树枝削成的小剑。在对森林比谁都清楚的加里塔爷爷的教导下,花了两个月才把如同钢铁一般的木材削成了这个形状。刀身已经完全做好,剩下的就只有在剑柄上做装饰了。
「我这边更快。只剩一点时间了。」
听到我的回答,爱丽丝呵呵笑着说道:
「那就再加油一下把工作完成吧。」
「嗯。」
我又一次通过树梢向天空看去,索尔斯已经通过了正中央。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就在这个森林里的秘密场所进行作业,差不多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呐……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会露馅的哦。」
听到我摇着头这么说,爱丽丝像是小孩子一般撅起了嘴。
「还不要紧的。再稍微……再多呆一会儿,好吗?」
「真没办法。那就再呆一小会吧。」
我们点了点头,沉浸在各自的作业中数分之后。
「做好了哦!」
「做好了!」
像是与同时响起的两个声音重叠一般,从背后传来了咔嚓咔嚓踏动草丛的声音。
我们将手中的东西藏到背后,一下子回头看去。
一脸惊呆的表情站在那里的,是有着柔软的亚麻色短发的少年——优吉欧。
优吉欧眨了眨清澈的绿眼睛,用惊讶的声音说道:
「什么啊,原来你们两个从大清早就一直在这里啊。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和爱丽丝耸了耸头,对视了一下。
「被发现了呢。」
「所以我不是都说了吗,已经全完了啊。」
「才不是全完了呢。好了,把那个给我。」
爱丽丝把后面刚刚做好的木剑夺走,轻轻收在自己拿着的剑鞘里。
然后她向优吉欧面前跳出一步,带着如同太阳一般的笑容喊道:
「虽然早了三天……优吉欧,生日快乐!」
看到爱丽丝递过来的,收在绣有白龙刺绣的皮鞘里的白金栎小剑,优吉欧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诶……这是,给我的……?这么,厉害的东西……」
我被爱丽丝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苦笑着继续说道:
「优吉欧,你之前说过老爸买来的木剑折断了吧?所以……当然,虽然没有你哥哥拿的那样的真家伙要好,但这肯定比杂货店里卖的木剑厉害多了!」
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接过小剑的优吉欧,因被其重量惊到而身体向后仰去,随后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在爱丽丝之下的笑容。
「真的呢……这个,比哥哥的剑还重啊!好厉害……我……我会好好珍惜的。谢谢你们两个。太高兴了……第一次收到让我这么开心的生日礼物……」
「喂……喂,不要哭啊!」
我看到优吉欧的眼角微微泛光,慌忙喊了出来。
优吉欧说着「我才没有哭呢」,擦着眼睛,笔直地看向我。
然后,又一次笑了出来。
那张笑脸一下子扭曲成了彩虹的颜色。
突如其来的揪心痛楚。令人无可奈何的强烈的乡愁和丧失感。从我眼中溢出的泪水不住地流淌着,打湿了脸颊。
站在一起的爱丽丝和优吉欧,也一样带着眼泪露出笑脸——
他们一起说道:
「我们【仆たち】……我们【私たち】三个人,确实是一起生活着的。」
「就算要在这里分开……但是,思念会永远留下来。」
「在你【君】的……你【あなた】的心中存留下去。所以啊——」
接着,被树荫包围的场景消失,我再次回到了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层。
「所以啊——不要哭了啊,桐人。」
低语着的优吉欧的双手失去了力气,右手落在地上,左手落在胸前。他手掌中的棱晶的闪光,也几乎要消失了。
刚才我看到的如此短暂的情景,无疑是我的记忆。虽然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一个场景,但即使如此,我和爱丽丝,以及优吉欧从小时候开始就一起长大,结下了不会动摇的羁绊的这一事实,却在我的心中充满了温暖,微微治愈了我的痛苦。
「啊……思念,就在这里。」
我将左手的手指放在自己胸前,带着呜咽低声说道。
「永远,都在这里。」
「对……所以我们是,永远的好友啊。你在哪……桐人,我看不到你了……」
虽然还带着微笑,但优吉欧的眼光却逐渐稀薄,彷徨着向我问道。
我探出身体,用左手抱住了优吉欧的头。落下的泪珠一个个滴在优吉欧的脸颊上。
「我在这里,就在这里啊。」
「啊……」
优吉欧看着远方,笑容变得稍稍深沉了一些。
「看得到呢……在黑暗中,闪着光芒……简直就像是,星星一样……在基加斯西达的,树根旁边……每晚,都会一个人,仰望的……夜空中的星星……就像……你的剑的……光辉一样……」
穿透远方的耳语慢慢低了下去,然而却如同浸染了水滴一般在我的灵魂内响起。
「对……桐人的,黑剑……就叫《夜空之剑》……吧。怎么样……」
「嗯……好名字。谢谢你,优吉欧。」
我紧紧地抱着开始慢慢变轻的好友的身体。他的最后一句话,通过互相接触的意识,如同落在水面上的水珠一般传来:
「将这个……小小的,世界……如同夜空一般……温柔的……覆盖…………」
划过睫毛的透明泪珠,化为光之粒子消失。
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了轻微的重量,优吉欧的双眼缓缓地闭上了。
=========================
6
优吉欧站在深不见底的暗之走廊内。
然而,他却并非孤身一人。
与他的左手相牵的,穿着蓝色连衣裙的爱丽丝,带着微笑站在那里。
优吉欧稍稍向握住的手使力,轻轻对身为自己青梅竹马的少女问道:
「这样就……好了吧?」
爱丽丝摇晃着绑着金发的大丝带,点了点头回答:
「嗯。之后就交给那两位吧。他们一定会将这个世界导向应有的方向的。」
「是这样呢。那……我们走吧。」
「嗯。」
不知何时,优吉欧已经变为童年时的姿态了。他和与他年龄相仿,身高也差不多的少女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向回廊远方的白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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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瞬间——
被赋予了NND7-6361这一ID的人类Unit的耐久度数值变为了零。
收到这一信号的Light-
Cube控制进程,向存储着这个Fluct Light的Light-Cube发送了一个命令。
接收了命令的Light Cube界面,忠实地将与其连接的镨晶体进行了格式化。
内藏的数百亿光子,一瞬间闪耀着光芒,然后扩散——
名为优吉欧的,生活了不到二十年的灵魂,被从小小的立方体中永远解放了出来。
与此几乎同时——
放置在距离优吉欧的Light-Cube很远的地方的另一个Light-Cube也运行了同样的处理进程。
经过非正规操作制造出来的,存储著名为爱丽丝·青贝尔克的灵魂的一部分记忆的这个Fluct Light,也从晶体的囚笼中解放出来。
构成两个灵魂的光子云的集合在何处消失,现在已无人知晓。
=========================
7
我一直跪在那里,直到优吉欧的身体和他胸口的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和Cardinal的遗骸一样变为光之粒子消失。
到底过了多长时间呢。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玻璃窗另一侧卷起漩涡的虚无空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窗外又变回了满天星空。位于遥远的东侧地平在线的终结山脉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曙光。
就算思考能力几乎完全丧失,我还是摇晃着擡起身体,向倒在稍远处的骑士爱丽丝靠近。
爱丽丝也受了相当重的伤。幸好大部分都只是烧伤而出血不多,天命的持续减少也停了下来。当我用左手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她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只是微微的动了动眉毛,从嘴里漏出轻轻的声音。
就这样抱着爱丽丝,我慢慢地,慢慢地,走向房间的北侧。
如今在这个房间内唯一完好无损的水晶系统终端,闪烁着无机质的光辉,等待着我。
轻轻将爱丽丝放在地上,我用左手的指尖按下其中一个透明的按键。显示器亮了起来,映出复杂的管理界面。
操作界面上都是称不上神圣语的英语,但随着一次次触摸画面,终于找到了我所寻求的东西。
调用外部观察者【External Observer Call】。
我凝视着标有这一名字的标签。
观察者。也就是制造这个世界,使其运转,并注视着它的人们。
他们——也就是伪装企业拉斯的工作人员,向我编织了唯一一个——然而却是极为巨大的谎言。
那是让人觉得发生在遥远过去的,现实世界的2026年6月。我作为测试者,参加了拉斯开发的次世代完全潜行机器《Soul Translator》的长时间连续运行实验。
测试持续了三天。在STL的Fluct Light加速功能下,我在测试用VR世界里度过了相当于现实时间3.3倍,总计十天的时光,并为了保守秘密而被屏蔽了测试时的记忆。拉斯便是这样向我说明的。
然而这其实是个谎言。测试中,我潜行进入的并非什么测试用的世界,而正是我现在所处的Under World。而且,我度过的事件也远不止十天。恐怕比这个要高出三百倍……达到了十年之久。
没错。这三天内的测试中,我在人界北方边境的一个小村庄里,再次经历了从幼儿期到十一岁的童年时光。每天和身为青梅竹马的,有着亚麻色头发的男孩与金发的女孩玩耍,到了傍晚,三个人就沿着河边的小路一起走回村子。
在两年前我刚刚在这个世界苏醒的时候,曾在森林内的河边看到了傍晚的景象。和优吉欧战斗的时候,也有过小孩子之间用剑玩闹的感觉。而在方才优吉欧殒命之时看到的,削制白金栎树制作木剑的那一幕,更绝非我的幻想。
那是我切实体验过,而又被删除了的记忆的碎片。我曾和优吉欧与爱丽丝一起在露莉德村长大,而这一事实直到今日之前,都被我遗忘了。
优吉欧和爱丽丝也一样在删除了和我一起长大的记忆的情况下继续生活着。被最高祭司合成化的二人,和其他集成骑士不同,并未完全丧失自己的意志,说不准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能做到。
拉斯到底基于何种目的才将我这个异常者混入了这个仿真文明之中,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然而,仍有着我不论怎样都无法忽视的事情。
八年前,我也在那个地方。
年幼的爱丽丝被集成骑士迪索鲁巴特带走的那个地方。
优吉欧在那之后很长时间里,都一直责备着自己。一直为自己未能救出爱丽丝而后悔不已。然而,这份悔恨,原本应由我来承受一半。然而我却忘却了这段过去……直到他殒命的那个瞬间,我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痛苦有多么深重……
「呜……呜……呜……!」
从喉咙里发出了异样的声音。竭尽一切力量紧咬着的臼齿嘎嘎作响。
我擡起僵硬的左手,用颤抖的指尖按下了调用观察者的按钮。
随后,显示屏上出现了显示有日语文本的对话框,并发出了警告音。
〖运行这个操作将会把Fluct Light加速倍率固定为1.0倍。确定要这样做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击了OK按钮。
突然,空气的粘度似乎增加了。
声音,光线,一切都被拉长,远去,又追了过来。一瞬间,简直像是自己的动作和思考都变成了超慢动作一般的违和感向我袭来,随后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消失了。
画面的正中央打开了一个全黑窗口。中央显示着音量大小,上面闪烁着SOUND ONLY的字样。
虹色的计量表啪地跳了一下。
随后便一口气上升。同时,我的耳边听到了嘶啦嘶啦的噪音。
我想这就是现实世界的声音。
与Under World内的状况毫无关系,重复着平稳的日常的《另一侧》的世界。血也好,痛也好,死亡也好,全都只会是意外情况的现实世界【Real World】。
从身体深处涌起了之前好不容易才压抑下去的感情的狂风,让我摇晃起来。
我将脸靠近终端,以能喊出的最大声音叫道:
「菊冈……听得到吗,菊冈!!」
如果现在我的手能碰到菊冈诚二郎或是其他《拉斯》的员工的话,我说不定会将他当场掐死。
左手因为无处发泄的愤怒而颤抖,狠狠砸着大理石桌子,我再次喊道:
「菊冈!!!」
接着——有某个声音从画面中流出。
那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清脆的振动音。我猛然想起——这是我在数年前的过去,在叫做Gun Gale Online的VRMMO中听到过的小型枪械【Submachine Gun】的连射音。但是,画面的另一侧,应该是名为拉斯的小型伪装企业的研究室才对。为什么我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我呆立着,接着终于听到了人声……带着紧迫感的喊声。
『——不行了,A6信道被入侵者占领了!后退!!』
『先尽可能在A7迎战!争取锁定系统的时间!!』
再次响起哒哒的声音。其间还混杂着散发性的爆炸声。
这——是什么?
电影?和某人正在看的流媒体视频串线了吗?
但是,这时,一个没听过的声音喊了我知道的名字。
『菊冈二佐,已经到极限了!放弃主控室,封锁耐压隔墙!!』
然后传来的回答,是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
『抱歉,再坚持两分钟!现在不能让他们夺取这里!!』
菊冈诚二郎——把我引入这个世界的男人。
但是,我从没听到过他如此急迫的声音。画面的另一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说,《拉斯》被袭击了?然而,这是为什么……?
又是菊冈的声音:
『比嘉,锁定还没结束吗?!』
接着听到的,是记忆中曾出现过的声音。身为拉斯的研究员,与我在测试潜行时见过的比嘉健喊道:
『还有八……不,七十秒……啊……啊啊?!』
比嘉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惊愕。
『菊先生!!从里面来的调用!不对,是Under World里啊!!这是……啊啊啊,是他,是桐之谷君!!』
『什……什么?!』
脚步声。然后是麦克风的咔嚓响声。
『桐人君……你在吗?!你在听吗?!』
没错,是菊冈诚二郎。我按
下疑惑喊道:
「对!听好了菊冈……你……你干出的那种事情……!」
『要骂我的话之后说多少都行!现在听我说!!』
被和他不相称的拼命感压倒,我不禁闭上了嘴。
『听好了……桐人君,去找叫爱丽丝的少女!然后把她……』
「找什么找……她现在就在这里!」
我回喊,这回换菊冈沉默了。接着,他又急切地——
『这、这真是……奇迹啊!好……好,断掉通信之后,我们会把FLA拉回到一千倍,你带爱丽丝去《World End Altar》!你现在使用的这个内部控制台是和主控室直连的,但这里已经守不住了!』
「守不住……到底出了什么……」
『抱歉,没工夫解释了!听好了,Altar在从东大门出去往南……』
这时,最开始听到的声音在非常近的地方响起。
『二佐,关闭了A7的隔离墙可以再拖个几分钟……啊啊,糟了!那帮家伙看样子开始切断主电源线了!!』
『哎,不行,现在不行!!』
悲鸣着回答的不是菊冈,而是比嘉的尖细声音。
『菊先生,现在主线要是被切断的话会发生浪涌!虽然Light-Cube集群有保护措施……但副控室里桐人君的STL会出现过幅电流……会烧到他的Fluct Light!!』
『什么……不可能,STL有好几层安全限制……』
『全部关掉了!他现在是在治疗中啊!!』
比嘉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切断电源的话,我的Fluct Light会怎么样?
在零点几秒的沉默后,菊冈再次喊道:
『这里的锁定工作由我来做!比嘉,你带着神代博士和明日奈君撤退到主轴上层,保护桐人君!!』
『但、但是,爱丽丝怎么办?!』
『FLA倍率先拉到上限!!以后的事情再考虑,现在先保护他……』
后面喊叫的对话我根本没有听。
菊冈话语中的一个名字猛烈地打击着如暴风般动摇了的我的意识。
——明日……奈?
——亚丝娜在那里?她在《拉斯》……?然而,到底是为什么?
我为了质问菊冈,扑到终端前面。
但没等我发出声音,耳边就传来最初说话的那个人的悲痛喊叫。
『不行了……电源断掉了!!旋转结束,全体防备冲击!!』
然后——
我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从遥远的上空,数道白色光柱贯穿了教堂的天花板,一声不响地落下。
无数的白光无声地贯穿了只能站在那里擡头仰望的我。
没有冲击、没有疼痛、没有声音。
但是,我依然明白,这些东西造成了我不可挽回的深度伤害。那不是施加到我的肉体上的,而是直达灵魂基层的伤害。
规定出「我」这个存在的某个重要的东西被打成碎片消失了。
空间、时间、记忆都已消失,溶解在混沌的空白中。
我——
连这个词的意义都消失了。
在思考能力被夺走之前,从不知是何处的远方听到了喊声。
『桐人君……桐人君!!』
怀念到令我想要哭泣,深爱到令我几乎发狂的,那个声音。
那是——
——是谁的声音呢……?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