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Alicization Awakening 第二十一章 觉醒 西历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2/2)
「……嗯,老大的人生已经到了终幕,但那个人接上的线却还有效。这样的话,我不加以善加利用,就浪费了那个人的苦心了。」
「你说接上的线……指的是哪里?」
比嘉反射性这么问道,柳井稍微露出犹豫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咧嘴笑着回答:
「美国国家安全局。」
「你……你说什么!」
比嘉虽然露出惊讶的模样,但内心却想着果然如此。
美国国家安全局在日本进行窃听与信号拦截等活动已经是公然的秘密,所以他们不可能对日本领先的完全潜行技术没有兴趣。从原本是须乡部下的柳井这里获得Alicization情报的NSA,甚至租借了海军的潜水艇前来夺取「A.L.I.C.E.」。
柳井以丝毫不感到愧疚的模样继续炫耀着:
「……下面的那群美国人顺利回收爱丽丝的话,对方也保证给我庞大的奖金以及在那边的职位。这正是须乡先生所作的美国淘金梦啊。」
──不过之后世界就会因为美军应该会配备的超高性能无人兵器而感到战栗了。
比嘉拚命压抑下想这么反驳的冲动。现在必须尽量延长对话,抓住仅存的一点机会才行。
──凛子小姐,拜托一定要注意到啊!
强烈这么冀求之际,左手差点就要放到笔电上,结果比嘉急忙又把手拉了回来。
「不……不要动!」
下一刻,柳井立刻用变调的声音叫唤着,然后把枪口对准导管的壁面扣下扳机。黄色亮光一闪,膨胀的空气让两耳产生刺痛的麻痹感。
导管的金属壁上弹出火花──
剧烈的冲击击打了比嘉的右肩。
「咦!」
柳井发出惊讶的声音。
***
诗乃茫然眺望着近在眼前的两颗蓝色眼睛当中,宛如黑洞般旋转的漆黑漩涡。
那与黎明时作的梦十分类似。
必须做些什么才行。应该做了些什么才对,但那是在作梦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一直重复着幻影的轮回。
冷冰冰的手指抚摸过她的脖子。内心产生强烈的厌恶感与恐惧,但是连这些情感都立刻被从意识当中吸出,换置成灰色的空虚。
──不行。
这已经不是在虚拟空间里发生的非现实事故了。
这样的认识,像红色警戒灯一样在头脑角落闪烁着。虽然想把意识集中在上面,但黏稠的黑色液体不知不觉间已经连腰部附近都吞没了。自己已经无处可逃。甚至没有办法抵抗。
男人的脸孔更加靠近。单薄的嘴唇噘起,嘶一声吸进空气。感情、思考,甚至连灵魂都随着空气一起被吸出去。
──住手。
──别把它们偷走。
连这样的恳求都立刻被夺走,剩下来的就只有迟钝的麻痹感。
「住……手…………」
男人的嘴唇靠近诗乃如此呢喃着的嘴唇。
啪叽!
这样的冲击,突然间用力拍打诗乃的意识。
瞪大的双眼,捕捉到从自己上衣领口飞散的银色火花。
──好烫!
类似电击的灼热感,一瞬间超越了男人的吸引力。诗乃将稍微恢复的思考像子弹的雷管一样炸裂,然后挤出全身的力量从男人的怀抱当中脱身而出。
她发挥索鲁斯的飞行能力,与对方拉开相当遥远的距离。
「…………呜……」
诗乃一边剧烈喘气,一边用右手从上衣内侧拉出持续爆出火花的某样东西。
那是吊在纤细链子上的泛白金属板。直径一‧五公分左右的圆盘,边缘开了个洞并且穿过炼子。
「为……什么……这个会……」
──在这里。
诗乃感到惊愕并发出沙哑的声音。
这是现实世界的朝田诗乃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项炼。它并不是什么高价的物品。炼子是不锈钢制,金属则是一般镀了银的铝。
但是,这对诗乃来说是相当有意义的物品。
去年年末时诗乃被卷进「死枪事件」里。
身为犯人集团其中一人的同班男生,以装了猛毒Succinylcholine的高压注射器袭击诗乃时,赶过来的桐谷和人──桐人为了保护诗乃而左胸被注射了药物。
之所以能防止剧毒侵入身体,靠的是他忘记从胸口撕下来的心电图用电极。
诗乃在事件之后发现它掉落在房间的地板上,就把胶带从电极上剥除,再把银色的金属组件加工成坠饰。总是挂着这条自制项炼这件事情她一直都瞒着桐人和亚丝娜,在RATH的六本木分部也是直接穿着衣服潜行,所以叫作平井的工作人员根本没有看见这条项炼的机会。
所以不可能发生这条项炼在Underworld里被实体化这种事情才对。
──但是……
桐人在Dicey Café里这么说过。他说STL制造出来的虚拟世界,不单纯只是多边形的物体。
他表示──那是由记忆与想像力所创造出来的另一个现实。
所以这条项炼,是诗乃自身的想像力让它出现的。
诗乃轻轻用银色坠饰碰了一下嘴唇,然后把它放回衣服底下。
接着把完全恢复过来的意识,移向在远处空中盘旋的黑色有翼生物。
生物背上,Subtilizer正默默地望着自己的右手。诗乃看见些许白烟从他的指尖冒出。
可能是感觉到视线了吧,擡起脸来的Subtilizer嘴角,稍微浮现出感到不愉快的感情。诗乃确实看着男人的脸,然后开口说道:
「你不是神也不是恶魔。只不过是人类。」
Subtilizer确实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他应该是用具有惊人强度的想像力来干涉诗乃的精神……也就是摇光。
──但是,想像力和集中力的话,自己也不会输给他。
因为那对狙击手来说是最重要的力量。
诗乃用双手握住索鲁斯帐号的GM装备「歼灭光线」后,就凝眼瞪着它看。
闪耀白色光芒的长弓中央部位,开始变化成带着蓝光的黑色。
随着变色范围扩大,光滑弯曲的弓开始变成完全的直线。闪烁蓝黑色光芒的长形筒状物是钢铁的枪身。枪口、握柄、枪托依序出现,最后巨大的瞄准器像涌出来般实体化。
这时在诗乃手中的已经不是流丽的长弓。
而是粗犷、狰狞又无比美丽的50口径反器材步枪──「Ultima Ratio HecateⅡ」。
拉起独一无二搭档的退弹杆发出尖锐的声音后,诗乃就咧嘴笑了起来。
Subtilizer的鼻梁出现浅浅的皱纹,嘴唇带着愤怒而扭曲起来。
***
能称为交战的情况,只持续了短短的七分钟。
之后的状况是先经过三分钟的防御战,再来就转变成单方面的杀戮。
「死守下来……!无论如何都要保护Underworld的人们……!」
亚丝娜无视脑袋深处持续着的疼痛,一边在最前线挥动细剑一边放声大叫。
但是已经听不见整齐且令人放心的回答了。
周围转移过来后身穿各种颜色装备的日本人玩
家,一个一个被穿戴血一般红色铠甲的邻国人包围,然后用剑与枪乱刺一通。怒吼、悲鸣以及临死前的叫声不停响起。
和这比起来,美国人的重枪突击还算是有办法能够应对。
新出现的大军,不知道是从两个国家潜行至此的缘故,还是因为燃烧着异常炽烈的怒火,让他们不顾一切只以歼灭为目标。以复数人抓住目标的脚后将其拉倒,然后扑上去夺走对方的自由。以这种战斗方式的话,战术终究是无法克服庞大的数量差距。
眼看着两千人围成圆形的防御阵形遭到侵蚀并逐渐变薄。
亚丝娜拚命用细剑斩杀永无止尽般挤过来的士兵,一边贯穿敌人的身体,一边在内心呢喃着从昨夜潜行到Underworld以来首次的绝望发言。
谁来救救我们啊。
***
在绝望的战况当中,持续有着较活跃表现的部队之一,是由在ALfheim Online里担任风精灵族领主的女性玩家──朔夜所率领的绿剑士队。
风精灵族原本就擅长活用机动力的高速联手攻击。这种为了对抗把重点放在重装玩家发动突进攻击上的火精灵族而锻炼出的战法,在这样的混战当中也发挥了一定程度的机能。轻装的剑士们借由令人眼花撩乱的动作互相掩护,让敌人无法特定目标,总算能够防止被一个一个拉倒。
「──好,由我们来打开突破口!龙胆队、铃兰队,把战线推向右边!」
自身也一边在前线朝四面八方舞动细长长刀的朔夜这么大叫。
和应该在右翼方向战斗中的火精灵队会合,利用他们的突进力一口气突破敌阵。让支持部队再次逃进遗迹的参拜道路,把战线限定在狭窄的入口处的话,说不定就能像美国人时那样,解决这数量庞大的敌人了。
「要上了!准备『同时剑技』!倒数,5、4、3……」
当朔夜指示到这里的时候──
从负责的战场左侧传来清晰明了的悲痛声音。
「──大家不要放弃,尽量争取一些时间!」
朔夜瞬时停止呼吸,将视线往左方移去。
装备以黄色为基调的日本人部队已经快要崩坏,似乎立刻就要被红色巨浪给吞没。在最前方则可以看见装备在双手上的金属爪被按住,整个人被拖倒到地上的娇小身影。
「亚丽莎!」
朔夜大叫着。瞬间,她就从冷静沉着的指挥官,恢复成一名普通的女大学生。
「快住手──────!」
叫完后便单独往左跑去。砍飞左右两边挡住去路的敌人,专心一志地往好友身边突进。
猫妖族领主亚丽莎‧露即使被长剑贯穿胸部与腹部,在注意到接近的朔夜后立刻发出急迫的声音:
「不行,小朔快回去!回去指挥部队!」
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从黄色头发伸出来的三角耳朵就从朔夜的视界里消失了。
「亚丽莎────!」
朔夜一边迸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一边只身闯入快要把猫妖队击溃的敌人庞大集团里。她不断使出剑技,在造成鲜血与肉片像雨水般飞溅的情况下不停前进。还差一点就要到好友刚才倒下的地方了……
咚喀。
随着这样的冲击把视线往下移,就看到从背后贯穿右腹部后往前延伸的枪尖。
在虚拟世界首次尝到的剧痛闪过神经,把全身的力量夺走。
即使如此她还是往前走了四步,但这时候虚拟角色却脱离意识的控制,直接往前倒下。
下一刻,憎恨的风暴就吞没了朔夜。爱刀被从右手夺走,左臂被从一半的地方砍飞,身体也不断被锐利的金属贯穿。
***
潜行到现场的两千名──虽然急遽减少中──日本人玩家当中,最能正确掌握目前状况的是公会「沉睡骑士」的第三代会长安施恩/朱涅。
父亲是在日韩国人,母亲是日本人的朱涅能够说两国的语言。因此断断续续地听见从红色士兵口中丢出来的愤怒发言,让她推测出他们是受到什么样的情报所煽动。
日本与韩国的网络用户之间出现断绝与冲突的情形,似乎是从朱涅出生之前的二〇〇〇年代初头开始。这其中当然有许多原因,但网络的发达或许是加速断绝的要因。
而这样的发展,也不分青红皂白地侵蚀了朱涅和伙伴们喜爱的在线游戏世界。即使在二〇二六年的现在,主流VRMMO的国际服务器里,日本人和韩国人或者中国人玩家互相争夺练功场而造成严重冲突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最近的游戏几乎都像ALO那样挡掉来自海外的连接,甚至让人感觉与邻国之间的隔绝逐渐加深了。
在同时接触韩国与日本双方文化之下成长的朱涅,长期以来都对于这种状况感到相当痛心。在VR安宁病房里邀请朱涅到新世界的沉睡骑士众伙伴,知道朱涅的身世之后也还是跟以前一样亲切地对待她,所以她内心便想着……为了大家,总有一天要亲手连接起虚拟世界里断绝的桥梁。
但是现在却……
目前依然从遗迹宫殿屋顶眺望着战局的某个人,以花言巧语煽动韩国与中国的VRMMO玩家,点燃他们的敌忾心,想要造成VRMMO的历史上最大的憎恶与悲剧。
──我……我必须得想办法才行。日本人玩家当中,大概就只有我会说韩文了。
──不勇往直前,就没办法传达给对方知道。是这样吧,有纪。
在心中呼唤三个月前死别的前任公会会长后,朱涅大声对站在周围的四名伙伴做出指示:
「各位,拜托了,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帮忙制造一个突破点吧!」
在前头如战神般持续奋战着的双手剑士阿淳立刻大叫:
「知道了!提奇、达尔肯、小纪,同时施放大技吧!倒数,2、1!」
完美地在同一时间使出的单发高威力剑技,引起足以晃动大地般的爆炸,把数十名敌人轰得往后退。
在一瞬间的寂静与停滞当中,朱涅跑向现场看起来像是领队的高大韩国人玩家,然后以左手接下挥落的长剑。
手掌立刻裂开,鲜血从上头溢出。
但是虚拟的疼痛和朱涅过去接受白血病的骨髓移殖与鸡尾酒疗法时的痛苦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朱涅只是稍微绷起脸,接着便一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以韩文大叫:
「──听我说,你们都被骗了!这个服务器是属于日本企业,而且我们不是黑客而是正规的连接者!」
她的声音在广大范围内回响,让沉默稍微变得长了一些。
被朱涅空手握住长剑的韩国人,虽然气势有点被盖过去而往后仰,但马上就又用尖锐的声音反驳:
「──少骗人了!我看见了,你们刚才把和我们同样颜色的玩家都杀光了!」
「那是和你们一样因为假情报而潜行到这里的美国人玩家!你们才是妨碍日本企业开发工作的人!请重新仔细地想一想……这些愤怒、憎恨,真的是发自你们的内心吗!」
韩国人似乎因为朱涅的发言而感到困惑,也因此安静了下来。
从人墙后方传来一道尖锐──但是带着疑惑的提问再次打破了寂静。
「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边以韩文这么大叫边跑出来的,是外表和其他士兵看起来完全没有两样的一名玩家。来到反射性摆出戒备姿势的朱涅身边之后,像要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一样垂下右手的剑,并且把头盔的面甲往上擡。
「我是『Moon Phase』,你的名字是?」
忽然就被询问名字的朱涅虽然感到惊讶,但自称Moon Phase的男人,双眼当中带着相当认真的光芒。
朱涅将左手离开挡下来的剑尖,把滴着虚拟鲜血的手掌在胸前握紧,然后开口表示:
「……我叫朱涅。」
「这样啊,朱涅小姐,我本来就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Moon Phase一迅速地这么说,周围的韩国人玩家就发出愤怒的声音。但是Moon Phase借由用力将右手的剑收回剑鞘里来封阻这些声音,接着往前走出一步。
「──有办法证明你所说的话吗?」
「…………呜……」
朱涅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个「Underworld」是受到政府支持的日本企业作为研究开发用的VR世界,袭击者是想夺走新世代AI这种研究成果的美国人──朱涅原本就不怀疑朋友莉兹贝特在ALO的世界树巨蛋里含泪诉说的这些话。但被要求证明之后就顿时说不出话来。
虚拟世界里不可能有什么物证。真要说的话,大概就只有某个人的证词,但日本人
这边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吧。朱涅在说不出话来的这段期间里,也能感受到周围韩国人的敌意已经再次燃烧起来。该怎么办……哪里才有…………
「──朱涅,Underworld人啊!」
突然,左后方的小纪这么大叫。
「让他和这个世界的居民Underworld人见面,让他看见居民说的是日文,应该就能理解这里是日本的服务器了!」
「啊…………!」
这样的话的确有可能。朱涅他们本身也只和待在圆阵中央的Underworld人士兵们说过一两句话而已,但灵魂还是因为他们明显不是现实世界人也不是NPC的感觉而受到强烈冲击。即使语言不通──说不定正因为不通,韩国人们也能够有同样的感受。只要能敞开心胸,和他们见面并且交谈的话,应该就没问题。
朱涅准备把小纪用日文说的话翻译成韩文传达给Moon Phase等人。
但就在那之前,他的后方就闪起一道狠毒的红色光芒。
「啊……危………」
朱涅虽然拚命想警告对方,但还是来不及了。虽然短但是相当厚的刀刃深深刺进Moon Phase背后,直接把他轰飞到十公尺之外。
「咕啊…………」
取代痛苦地扭曲身躯的Moon Phase站在朱涅面前的,是原本应该在宫殿屋顶的黑斗篷男。
他以握在右手上那把宛如中式菜刀般的刀具指着Moon Phase,然后用韩文大叫:
「这座战场不需要背叛者!」
随即直接用菜刀依序指着周围的韩国人说:
「你们别被肮脏的日本人骗了!」
从他的声音里,可以感觉到沉重、强烈、冰冷,但是又带着某种嘲讽的感情。
菜刀最后指的是愕然呆立在现场的朱涅。
「如果这里是日本的服务器,而你们又是正规的连接者,那为什么只有你们拥有那么高级的装备?根本发出跟GM装备差不多的光芒嘛!一定是用作弊的手法擅自创造出来的啦!」
随着他的发言,周围传出了「没错、没错!」的叫声。
朱涅拚命地否定男人说的话。
「……不是的!装备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我们把自己的主要角色转移到这个世界来了!」
一听她这么说,黑雨衣男就发出尖锐的嘲笑声。
「哈,怎么可能会有把主要角色转移到封测服务器里的笨蛋!骗人,全都是谎言!」
「是真的,相信我!我们是带着失去主要角色的觉悟来到这里……」
「咻」一声撕裂空气的声音响起。
当飞过来的匕首深深刺进自己右肩时,朱涅感受到的绝望完全盖过了疼痛感。朱涅无法理解投掷武器的男人凶狠叫唤出的言语。
看见中国人玩家组成的小集团,打破暂时停战的状态从右侧展开突击,待在附近的韩国人领队也随着叫骂声把朱涅踢飞。
倒到地面的朱涅虽然听见伙伴们从背后赶过来的脚步声,但是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
──为什么?
集成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切身感觉到覆盖战场的深沉憎恨,然后只在内心重复着一句话。
──为什么他们明明同样是现实世界人,却必须如此憎恨对方,并且互相残杀呢?
不对,或许连利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因为住在地底世界的人,自己也分成人界人与暗黑界人,几百年来都持续着鲜血淋漓的战斗。短短几天前,在东大门所流的鲜血量,应该足以匹敌渐渐濡湿这座战场土壤的血液吧。连利自己也用挂在两边腰间的神器「双翼刃」夺走无数哥布尔族的性命。
但是,正因为如此。
他才很想相信,据说是在地底世界外面的那片现实世界,是没有任何的争执与憎恨,绝对不会发生战争这种事情。
但是,很明显这只是自己的幻想。现实世界人亚丝娜和她的同伴明明和地底世界人说着相同的语言,但是再次袭击过来数万名军队,口中大喊着的却是连利无法理解的叫声。如果连语言都有如此大的差异,根本不可能进行休战或者和解的交涉了吧。
也就是说,只有战争才是人类的本质吗?
不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外面的现实世界,甚至是如果存在的更外侧的世界,人类都一直持续着永无止尽的互相残杀吗?
──怎么可以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连利用力握紧双手,忍住快要渗出的泪水。
集成骑士谢达为了守护原本是敌人的暗黑界拳斗士团而独自留在死地。那个人一定通过剑与拳头与暗黑界人互相理解了。在满是鲜血的道路另一端,一定还存在希望。
这样的话,现在就必须战斗下去。不是只呆呆站着被人保护的时候。
当连利为了救援死命持续着防御战的现实世界人部队而准备往前线走去时──
忽然有一道细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骑士大人,我也一起去。」
转过头就看到,站在那里的是隶属于补给部队的红发少女练士缇洁。她紧握着一口小巧的剑,以悲壮的表情紧闭着嘴角。
「……不行,你必须保护那个人……」
「这个任务让给罗妮耶……我最喜欢的尤吉欧学长他……」
缇洁枫叶色的眼睛渗出光亮液体,接着又继续说:
「那个人为了保护重要的事物而丧命。我也想继承他的遗志。」
「…………这样啊。」
连利用力咬紧嘴唇。
就连身为集成骑士的自己,都不确定能在那个惨烈的战场上存活下来。实在不认为甚至连正式卫士都不是的缇洁能平安无事。
但是这个时候又有新的声音响起。
「骑士大人,我也一起去吧。」
从缇洁旁边走出来的,是把茶色头发绑在后面的高挑女性卫士长。应该是一路奋战过来的缘故吧,她的衣服肮脏,铠甲也全是伤痕,但是英挺脸庞上的斗志依然没有消失。
「……我也还没履行和桐人之间的约定。不能在这里放弃那个孩子变成这样也要守护的人们……还有世界。」
「索尔缇莉娜学姊……」
缇洁以发抖的声音叫着这个名字,卫士长也带着些许微笑对她点点头。
不是为了尊严或者名誉,而是为了应该守护的事物而战。
连利感觉到两人这样的决心也渗进自己心中,让自己产生了共鸣。
他用右手轻轻碰着神器,然后深深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我会保护你们……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
「好的!」
「拜托你了,骑士大人!」
缇洁和索尔缇莉娜坚定地回应,并从左腰拔出剑来。
同样用双手握着一对神器的连利,这时在心底深处呢喃着。
──艾尔多利耶先生、谢达小姐,以及贝尔库利骑士长。
──像你们一样,我似乎也终于找到用掉这条生命的场所了。
接着集成骑士连利,就和两名女性剑士一起跑向满是悲鸣与绝望的战场。
4
神代凛子一跑回副控室,就坐到比嘉健刚才坐着的那张网状椅上。
从显示在正面大屏幕上的几个窗口当中,注视着下方的小窗。表示在上面的是显示桐谷和人摇光状态的立体图表。
呈现七彩渐层的放射光中央,表示「主体缺损」的一片黑暗渗了出来。
现在比嘉健正操纵四台STL,准备利用三名与和人有深厚关系的少女脑袋里的记忆来修复造成问题的缺损。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独自──不对,是仅仅只有两个人便潜入被敌人占据的下轴。
目前袭击者们依然专心迎击作为诱饵从楼梯闯入的「一卫门」。但是被步枪疯狂射击之后,就算是钢铁制的机器人也没办法撑太久。一卫门遭到破坏的话,敌人也会开始思考这些日本人到底想做什么吧。
──比嘉,快一点啊!
在心里这么祈求的时候,房门「咻」一声横移,穿着夏威夷衫的男性「喀哒喀哒」踩着木屐跑了进来。
「桐……桐人他怎么样?」
「现在比嘉刚开始操作。诱饵作战还顺利吗?」
一如此反问,菊冈诚二郎就上下震动肩膀喘着气,然后把滑落的眼镜推上来。
「从一卫门后面把所有的烟雾弹都丢进去了。应该还要一点时间烟雾才能从信道里排出去吧,之后不再次封锁隔板就有危险了。没什么时间了。」
「比嘉
他说再久也是五分钟就能有结果了……」
凛子闭起嘴巴,再次把视线移回屏幕上。
桐谷和人的摇光依然没有变化。她握紧双手,以相信美国主妇所说的谚语「心急水不沸(a watched pot never boils)」的心态,把视线移向大屏幕中央。
结果上面依然打开着宛如虚构的奇幻世界地图般──不对,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奇幻世界的Underworld地形图。
几天前刚来到Ocean Turtle时就立刻给自己看过人界全体图,现在显示的是更加外侧的部分。从包围人界的山脉一直南下之后,可以看到把两个四角形并排起来的遗迹般人工地形。上面有显示结城明日奈现在位置的明亮光点、表示人界军队的蓝色小点聚合体,而以白色小点聚合体表示的,日本连接中的援军玩家,这三者正紧密地靠在一起。
而包围他们的庞大红色聚合体,应该是被袭击者们煽动而潜行至此的美国人玩家──但规模实在有点太大了。几乎有日本人的二十,不对,是三十倍吧。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除了明日奈之外的两个人究竟到哪去了?心里这么想而环视画面,就在距离遗迹相当远的南端发现一个淡蓝色光点。这应该是朝田诗乃吧。
这样的话,桐谷直叶人在哪里?更仔细地眺望地图后,终于找出来的黄绿色小点是在距离主战场相当遥远的北方发出亮光。亮点附近确实也有红色敌方集团,但比嘉确实说过要让两个人潜行到明日奈的座标处。那为什么会……想到此便皱起眉头的凛子──
忽然注意到像是被直叶光点强烈的光芒遮住一样,还有另一个白色小点也在闪烁着。
「…………?」
应该已经没有从RATH这里以STL潜行的人类了。这样的话,这个小点是什么呢?
反射性移动鼠标,慎重地把浮标对准小点并且点击了一下,就打开了新窗口。凛子凝眼看着细微的英文符号。
「嗯……限制、对抗指数……检测界限值……报告?这是什么……」
正当她准备继续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时──
「什……什么──!」
到刚才都在注意桐谷和人图表的菊冈忽然大声叫唤,让凛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怎么了?」
但是菊冈什么都没说,一把鼠标抢过去就扩大凛子刚打开的窗口。然后探出身子,像沉吟般快速呢喃着:
「呜……不会错了,是新出现的突破界限的摇光……!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
凛子瞪大眼睛往上看着正在用力搔头的菊冈脸庞。
「咦……这就表示,是第二个『A.L.I.C.E.』?」
「没错,正是如此……啊啊,不对,等一下……这是……」
菊冈高速卷动显示详细记录的窗口,然后再次发出沉吟声:
「……严密来说,它和『爱丽丝』的等级不同。似乎不是经由理论回路而是借着情绪回路来突破人工摇光的限制……但依然是相当贵重的样本。如果可以这样乖乖待着就好了……啊啊,不行,往南边的美国人集团跑过去了!」
把鼠标从用双手抱住头部的菊冈那里抢回来,凛子也注视着成为焦点的人工摇光突破界限时的详细记录。
「原来如此……感情区域里有新的节点发生了连锁反应……嗯──?欸,菊冈先生?」
「什……什么事?」
发出懊恼声音扭动着身体的菊冈,只把脖子转向屏幕。
「这个插入此处的外部命令是什么?给人特别不对劲的感觉……总之就是很刻意……简直就像要妨碍回路的新生一样……」
凛子眯起眼睛,用眼睛追着以细小符号表示的程序。
「在右视觉皮层……注入拟似痛觉?这样即使人工摇光快要突破界限,整个过程也会因为疼痛而取消吧。你们甚至给Underworld人设下这种限制吗?」
「没……没有,我们没做这种事。怎么可能这么做呢,这是和目的完全相反的行为……应该说,很明显妨碍了我们的目的。」
「说的也是……而且这个程序的写法和比嘉的习惯不同……啊,一开始的地方有注释……『Code871』?871是什么?」
「871?我没听过这个编号……不对,等等……等一下喔,好像最近才在……哪个地方……」
菊冈突然踩着木屐跑了起来,然后一把抓起挂在稍远处椅背上的一件微脏白袍。啪一声把它摊开,然后凝视着衣领内侧。
「喂,怎么了,你在做什么?」
凛子一这么问,在黑框眼镜底下瞪大双眼的菊冈就把白袍的衣领递出来给她看。
上面用黑色油性签字笔清楚地写了「871」三个数字。
「这件白袍是……刚才和比嘉一起到下面去的工作人员柳井先生的……」
这么呢喃的凛子,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逐渐变小。
柳井。Yanai。
「…………871?(注:柳井的日文发音与871相近)」
凛子和菊冈同时站起来大叫。
***
拳斗士族长伊斯卡恩用朦胧的左眼捕捉到逼近的红色军队。
说着奇妙语言的士兵们,把包围网缩小到仅剩下二十梅尔时,可能是确认拳斗士们已经没有斗志了吧,只见他们互相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们便发出听不懂意思的威猛叫声,然后一起往地面踢去。
伊斯卡恩用骨头碎裂的左手,用力握住坐在旁边的女骑士的右手。立刻就有回握的感觉,麻痹的手一瞬间感觉到令人愉快的痛楚。
为了迎接最后一刻,在他准备低下头来闭上眼睛的瞬间──
「…………那是……?」
谢达的声音让他再次擡起头来。
连绵于战场北方的峡谷后面,可以看见一大群扬起土尘往这里杀到的军队。
他们有着高大圆润的身体、扁平突出的鼻子以及下垂的耳朵。
那是半兽人。
「……为什么。」
伊斯卡恩茫然如此呢喃。半兽人军受到皇帝贝库达的命令,应该一直在北方遥远处的「东大门」待机才对。既然皇帝已经消失,那道命令就不可能被解除。事实上,残存的暗黑骑士们就鲁直地持续停留在峡谷的另一侧待机。
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凝眼看着半兽人大军的伊斯卡恩,这时注意到笔直跑在最前面的娇小人影。
那不是半兽人。来者拖着黄中带绿的头发,而且由嫩草色服装伸出的手脚雪白到令人觉得刺眼。那绝对是人族,而且是人界人的年轻女性。
但那样看起来,简直就像娇小的女剑士独自率领着半兽人全军一样啊。
可能是注意到朝这边杀到的大军了吧,包围拳斗士团的红色士兵们也停下动作。
下一刻,跑在半兽人军前头的女孩冲进架在峡谷上的石桥。
一道炫目的光芒出现。女孩从背上拔出银色的长剑。
一瞬间可能感觉到什么了吧,谢达被伊斯卡恩左手握住的右手震动了一下。
人族的女孩来到桥中央附近,就高高地举起长剑。这时她距离红色士兵们还有两百梅尔以上的距离。
但是──
女孩的剑与双臂就像烟雾一样消散。即使以伊斯卡恩的眼力,都无法看见她的斩击。银色亮光闪烁,下一刻就出现让人惊恐的现象。
一条炫目的光线在漆黑的地面上奔跑──才刚看见这一幕,站在延长在线的红色士兵就有十几个人的身体无声被砍断,甚至连悲鸣都发不出来就倒下去了。
往下挥落的长刀在女孩手中反转一圈,再次以令人战栗的速度往上弹起。光线再度贯穿红色军队,重武装的士兵们连同铠甲被劈成两半。
「…………好厉害。」
谢达以几乎不成声的声音这么呢喃。
***
诗乃以没有一丝犹豫的动作,架起由索鲁斯之弓变化而成的爱枪黑卡蒂Ⅱ。
与Subtilizer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尺。用反器材步枪进行狙击的话,这种距离实在太近了。在这样的距离下,很难持续用高倍率瞄准器捕捉移动的敌人。
因此诗乃决定在Subtilizer开始移动前分出胜负,所以通过瞄准器镜头看见黑影的瞬间就扣下扳机。
闪光。轰然巨响。
强烈的后座力袭击了在空中盘旋的诗乃。她拚命控制以倾斜轴心旋转的身体。每次射击身体都会像这样失去平衡的话,实在没有办法连射,但只要刚才那发子弹命中一切就结束
了。
好不容易让身体安定下来,诗乃的视界看见了Subtilizer。
然后因为惊愕而瞪大了眼睛。
站在有翼生物背上的男人擡起左臂,把五只手指弯曲成钩爪状。
手掌里光与暗混杂在一起后形成强烈的漩涡,而中央那个微小但是发出强烈光芒的物体,无疑就是诗乃发射出去的子弹了。
50口径反器材步枪发射出去的,足以贯穿两公分厚钢板的子弹……
会像诗乃的意识一样被吸收进去吗?
诗乃的心里稍微产生了一丝怯懦。就像与她的感情变化同步一般,从Subtilizer左手放射出来的黑暗更加强烈了。
「不要输啊……」
诗乃无意识中这么呢喃。接着又叫了一声。
「不要输啊,黑卡蒂!」
滋啪。
发出这样的声音后,光芒贯穿了黑暗。
Subtilizer的左手开了一个大洞,鲜血与肉片呈漩涡状飞溅开来。
────行得通!
诗乃大大吸了口气,然后拉下黑卡蒂Ⅱ的退弹杆。排出的空弹壳一边闪闪发亮一边落下。
Subtilizer默默低头看着受伤的左手。虽然黑暗像黏液般逐渐填满开了个大洞的手掌,但那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治愈的伤势。
他擡起笑容消失的脸来盯着诗乃看。
接着右手从腰间拿下十字弓。
「……哼。」
诗乃用鼻子轻哼了一声。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对抗得了反器材步枪…………
歪斜扭曲。
十字弓突然扭曲了起来。
往左右两旁突出的弓体往内折叠,整体长度则伸长了一倍。原本是木制的框架,开始带着灰色金属光泽。
短短一秒钟后,Subtilizer的右手上就握着一把与黑卡蒂同样巨大的步枪。诗乃立刻就认出这把枪械的名称。
巴雷特XM500狙击步枪。
虽然和黑卡蒂Ⅱ同样是50口径,不过是属于更新世代的反器材步枪。
Subtilizer的嘴角再次刻划著名扭曲的笑容。
「……好样的。」
诗乃这么呢喃完,就把黑卡蒂Ⅱ的枪托用力抵在右肩上。
***
「呜哇……不……不要紧吧?」
柳井像是真心替人担心的声音,让比嘉一瞬间忘了疼痛而大叫:
「喂……喂,自己开的枪,说的好像不关你的事一样……!」
「没有啦,我没打算射中你,这是真的。我还不至于想背一条杀人罪在身上,好不容易能在西岸买下帅气的豪宅,得战战兢兢地过生活就没有意义了吧?」
一了解柳井说的应该是真话,脱力感就袭上心头,让比嘉的手臂失去力量。心想「这样不行」而重振精神后,才畏畏缩缩地确认右肩的伤势。
从导管的壁面反弹回来的子弹,似乎命中锁骨的正下方。跟疼痛比起来,这时是冰冷的麻痹感开始蔓延到整条右臂。衬衫的侧腹部分早已染成红黑色,看来不是什么擦伤才对。
对于现在的状况,以及今后发展的恐惧这时终于从胃部下方附近一点一点往上涌,让比嘉反复急促的呼吸。数公尺上方的柳井依然以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继续说道:
「原本只是想稍微妨碍比嘉先生的作业,然后破坏检修用电子连接器就从下面的主控室逃离。因为我应该也能搭上潜水艇~RATH这边也没有死者,这样只要能回收爱丽丝,就能有快乐的结局了~」
「你说……没有死者……?」
比嘉再次忘记伤痛,驳斥柳井的发言。
「……现在不趁这个机会治疗桐谷小弟的话,他的意识就再也不会恢复了!杀死他灵魂的就是你啊,柳井先生!这样你还敢说没有杀人的打算吗!」
「啊~啊~……这个嘛……」
柳井脸上忽然变得没有任何表情。在橘色紧急照明灯的照耀下,满是胡渣的脸抽搐了两三下。
「嗯……那个小鬼死了也没关系。」
「什…………」
「因为呢~那个家伙杀了我重要的小亚亚啊。」
「小亚……亚……?」
比嘉因为这生疏的名字而露出疑惑的模样,柳井则低头看着他愤慨地大叫:
「就是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猊下啊!我和她约好了,要提供那个女孩子完全支配Underworld的最大支持。还有就算服务器被格式化,也会确实地保存那个女孩的LightCube。」
比嘉愕然瞪大了双眼。
公理教会是Underworld内统治人界的组织名称。借由极为严厉的法律以及强大的武力来完全支配居民。
比嘉他们之所以察觉突破界限的摇光「爱丽丝」出现还是无法确实得到她,就是因为在时间加速的Underworld里,公理教会一瞬间就带走爱丽丝,对她的摇光施加了记忆更改处置。
没错,他们的手法实在太迅速也太准确了。
简直就像完全熟知人工摇光是什么东西一样。
结果真的是这样。公理教会──至少可以知道似乎是他们最高层的,名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人工摇光,已经了解整个世界的构造了。
「……就是你污染了Underworld吗……」
比嘉一低声这么呻吟,柳井就故意咂舌发出了啧啧声。
「等一下,一开始是那个女孩自己跟我接触的哟。在我值班的时候,忽然从免提器里传出女孩子的声音,那时真是吓了一大跳……她是自己发现Underworld的指令表,打开与这边的内线。真要说起来呢,是忘记消除调用表格指令的比嘉先生自己的错啊。」
柳井发出「嗯呵呵呵」的笑声,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以沉醉的眼神继续说道:
「我一开始觉得,这样现在的Underworld应该马上就会被完全格式化了。既然所有人都要消失应该就无所谓,所以就偷偷用STL去跟小亚亚见面。结果呢……啊啊,我还没看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呢。虽然须乡先生关在ALO里的女孩也很可爱,但小亚亚不论是性格、声音、动作等一切都正如我的理想……──那个女孩和我约好了。提供帮助的话,就让我当首席仆人。还说有一天要连现实世界也一起支配,然后让我担任国王……」
────不对。
被污染的是这个男人。
比嘉因为战栗感过于强烈而感觉全身寒毛直竖。柳井虽然是愚蠢的背叛者但不是普通的笨蛋。能够让这种人如此迷恋并且加以支配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时似乎沉浸在回忆里的柳井,表情再次从脸上消失。
「……但是,那个女孩却死了。被同时也阻碍须乡先生实验的那个小鬼杀掉了……不帮小亚亚报仇的话,她就太可怜了……」
柳井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再次用手枪对准比嘉。由于自动手枪在射击出一发子弹后,击锤就会自动被压下,所以扳机比第一发时轻多了。食指稍微一用力,子弹应该就会再次被发射出去。
「……没错……就是这样,我要是不杀个人,怎么对得起那个女孩子呢……」
柳井瞪大的眼睛中央,收缩的瞳孔产生细微的震动。
……糟糕。这次是认真的了。
比嘉忍不住闭起眼睛。
***
──来不及了。
莉法感觉到远方的亚丝娜、克莱因以及莉兹贝特等人陷入险境,忍不住紧咬起嘴唇。
但是眼前却有多达将近三千名左右的红色铠甲士兵挡住去路。
请求似乎是半兽人族长的利鲁匹林,为了营救亚丝娜和桐人而朝着南方前进,结果终于发现的并非原本要营救的人界守备军。
眼前有仅仅数百名的男女被应该是从现实世界潜行至此的军队包围,利鲁匹林表示他们是和半兽人一样隶属于暗黑界军的拳斗士。知道这件事之后,莉法就抛开一瞬间的犹豫,决定要帮助他们。
「由我独自杀进敌人阵营。利鲁匹林你们和拳斗士会合,只要打倒想到那边去的敌人就可以了。」
这么指示完,利鲁匹林就猛烈地提出「我们也要一起战斗!」的抗议。但是莉法却用力摇了摇头,然后一边握住半兽人粗犷的手一边说:
「不行喔,我不希望你们继续增加牺牲者了。我没问题的……那种家伙,来几万个我都不会输。」
这么笑着说完,莉法就独自面对红色军队。
早已确认过提拉利亚的HP拥有几乎无限的回
复力。而且前方的现实世界人,同样也是拥有虚拟生命的人们。既然已经赶不及去救援桐人他们,莉法实在没办法让这些半兽人平白死在这里。
以超长范围的二连击砍杀数十名敌人的莉法,没有停下脚步就直接冲入敌阵当中。
她不断施放不知道为什么攻击范围比ALO扩张了好几倍的剑技。每当从提拉利亚的GM装备「鲜果灵魂」绽放出鲜艳的闪光,就会有血花呈放射状飞溅出来。
但还是无法消除剑技与剑技之间产生的僵硬时间,无数刀刃就趁着这个时候袭击过来。由于无法回避所有攻击,结果莉法的身上就被刻画上好几道伤痕,灼热的剧痛让她感到晕眩──但是……
「嘿────!」
随着撕裂绵帛的吼叫声,右脚用力朝地面踏去。从脚边冒出一片轻飘飘的绿色光辉,一瞬间就把她全身的伤治好。
莉法承受着实在无法消除的疼痛余韵,专心一志地挥舞着剑。
就算受到一万处伤害,也要想办法把这个地点的敌人赶回现实世界去。
如果说因为座标偏差而被送到意外地点的自己有什么任务的话,那一定就是尽量拯救Underworld的人了。自己必须拯救桐人喜爱并且想要保护的这些人。
「She's such a boss!」
莉法用左臂挡下随着这种叫声猛烈刺出来的剑。
「嘿啊啊!」
反击的一剑,一口气就了结了持剑者的性命。
莉法用嘴咬下刺在手臂上的剑后,就随着鲜血一起把剑吐掉。
***
第二发子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射。
从两把反器材步枪发射出去的子弹,在几乎快要触碰到的距离下擦身而过,接着弹道整个产生变化而朝虚空飞去。
诗乃这次没有狼狈地失去平衡,双脚确实踢着空气抑制住后座力。视线前方能看到Subtilizer也在猛烈拍动翅膀的有翼生物背上踩稳了脚步。
对诗乃来说,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在上下左右完全开放的空间里,互相拿着反器材步枪攻击对方。由于在GGO里并没有辅助飞行,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想到基本上是竖起两脚架进行卧射的黑卡蒂,在空中的后座力会这么大。
这场比试──
先抑制后座力,比敌人快上一瞬间发射下一发子弹的人就能获胜。诗乃一边退弹一边这么想着。
Subtilizer应该也有同样的企图吧。飞翔的诗乃这时试着要绕往右方,而他则是拚命要取得相反方向的位置。
虽说不是有什么信号,但双方几乎是在同一个时机下开始高速移动。
在不失去平衡的前提下,于空中反复以锐角转向,持续地无定向飞行着。在枪口紧紧追随着敌人的情况下,也强烈意识到自己也一直在敌人射线当中。
Subtilizer架起来的巴雷特可能终于预测出诗乃的行动了吧,只见它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移动着。
──要来了!
诗乃咬紧牙关,瞪大了双眼。
巴雷特的枪口迸出火光。
诗乃以界限速度飞翔,并将身体往左边扭。
致死的子弹一边发出低吼,一边通过足以烧焦胸口的距离。蓝色护甲发出「哔叽」一声裂开。
────闪开了!
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在Subtilizer为了抑制后座力而静止的那一瞬间射击!
准备架起黑卡蒂的诗乃所看见的是……
从正面飞来的下一发子弹。
连射──为什么?
啊啊……糟糕。
和每发射一发子弹就得拉起退弹杆的黑卡蒂不同,巴雷特是半自动射击步枪。
这样的思绪在脑袋里爆开的同时,诗乃的左脚也像从膝盖上方爆炸一样变成了碎片。
***
抵抗绝望的状况,到最后都持续站在战场上的,是受到超级帐号保护的亚丝娜,以及Underworld人集成骑士连利、他的骑龙,再加上在骑士与龙的保护下持续果敢挥着剑的少女练士缇洁与卫士长索尔缇莉娜。
亚丝娜因为极度疲劳与痛苦而模糊的视线里,一直捕捉到骑士连利鬼气逼人的战斗模样。
十几分钟前,小个子的骑士一出现在前线就让十字回旋镖自在飞翔,把蜂拥而至的敌军全都砍倒。其恐怖的威力,甚至足以将邻国人满腔怒火的突击挡回去几分钟。另外,巨大飞龙发射出来的热线也让敌人相当害怕,完全证明了他们是在Underworld这个异世界出生长大的真正龙骑士。
但不久后敌人也注意到了。骑士连利在投掷、操纵回旋镖的时候本人几乎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当回旋镖不知道第几十次的飞翔,准备扫倒红色军队最前列的瞬间,就从后方投掷出无数的长枪。和美国人玩家战斗时,亚丝娜暗暗担心的战法,现在终于被实现了。
长枪宛如黑雨般从红色天空降下。
这时连利的飞龙以张开羽翼的身体挡下最初的攻击来保护主人。
飞龙就在剥落的鳞片与鲜血四溅的情况下直接往旁边倒去。
新的一阵枪雨立刻落下。
一瞬间往上看了一下发出「沙啊啊」声朝这里袭来的无数枪尖,骑士连利就转过身子抱住身后的缇洁,让她躲在自己身体下面。
下一个瞬间,背上被两只枪插入,连利像要趴在缇洁身上般往前倒。失去控制的十字回旋镖,绽放短暂的光芒后分裂为二,然后刺入远处的地面。
这个时候,战场其他地方的战斗也几乎都结束了。
红色士兵群聚在筋疲力竭而倒地的日本人玩家身边,争先恐后地以剑刃朝他们身上招呼。鲜血、肉片,以及细微的悲鸣飞溅,最后安静下来。
另外也有许多盾牌与铠甲全遭到破坏,光着身体被按在地上的人。他们脸颊上流下来的悔恨泪水,和从伤口流出来的血同样让人心痛。
两千名转移组的防御阵几乎遭到无力化,至今为止被保护在中央的人界军终于开始露出来了。
大约四百名人界军卫士,为了保护非武装的补给部队与修道士队而举剑围成一圈。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充满悲壮的觉悟,面对一点一点逼近的红色军队,静静地等待着发动决死突击的时刻。
「…………住手…………」
亚丝娜听见从自己嘴唇里掉出来的声音。
那不是因为全身受到的伤痛,而是因为绝望与哀伤而失去斗志的声音。
「拜托……不要再打了……」
右手上的细剑随着呢喃滚落到地面。从脸颊滴落的泪滴掉在满是伤痕的剑身上后轻轻弹起。
挡在眼前的红色人影,随着充满敌意的骂声把两手剑高高举起。
──这个刹那。
宛如雷鸣般的巨大声音响起,让准备对亚丝娜挥落的剑刃,以及在战场各处进行中的所有战斗都停了下来。
以难以衡量的音量叫出「STOP────!」的,是至今为止都在远处看着这场战斗的黑斗篷男。也就是杀人公会──微笑棺木首领PoH的亡灵。
邻国人玩家们似乎因为浮标还是某种原因认为黑斗篷男是指挥官,在百般不愿意的状况下还是放下了武器。原本准备斩亚丝娜于剑下的男人也随着猛烈的咂舌收起剑,改成让她尝尝随脚使出的踢击。
从背部倒在地上的亚丝娜,拚命以无力的手臂撑起身体。
视线四处巡梭之后,就看到晃动黑色皮革下摆往这边走过来的高大男人。他以低沉但响亮的声音对周围的红色玩家搭话,但因为是韩文所以无法了解意思。
周围的红色士兵不停点头,开始对周围的伙伴传达些什么消息。
突然间,站在旁边的男人抓起亚丝娜的头发并且往上拉。虽然忍不住发出悲鸣,但男人根本不理会,直接用力拖着她往前走。
周围也进行着类似的行为。看来他们是打算把还活着的日本人玩家聚集在一起。
黑斗篷男满不在乎地走近现在依然举着剑的人界军卫士们,接着转头举起一只手,再次对抓住亚丝娜头发的男人下达了某种指示。
被人粗暴地往背后一踢,亚丝娜飞出数公尺的距离然后滚落在地面。周围一直站着的日本人玩家也被推倒。
生存者的人数已经不到两百人。
HP的量应该直接与生存率链接吧,果然有许多高等级的玩家还残留着。稍微环视一下现场,立刻就发现ALO的领主们以及沉睡骑士的成员。
他们的所有武装不是被破坏就是被夺走,身上只有破破烂烂的衣服。外露的肌肤上全是伤痕,
许多人身上依然插着折断的刀刃。但他们脸上全都浮现着同样深沉的无力感与失败感。
不想再看任何东西了。真想直接趴在地上,到最后的瞬间都闭起眼睛。
但亚丝娜还是通过渗出的泪水,想把转移到此帮忙的众玩家身影烙印在眼里。
视线绕过一圈后,就发现稍远处有一名抱住两脚膝盖,肩膀不停震动的女性玩家。粉红色短发上全是灰尘,红豆色的服装也到处是破洞。
亚丝娜爬着靠近那个背部,然后用双臂绕过好友的身体。
莉兹贝特一瞬间全身绷紧,但随即把头靠在亚丝娜身上。被血与泪水濡湿的脸颊颤抖着,然后发出沙哑的声音。
「大家……我……我害大家被……」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莉兹!」
亚丝娜也以含着泪水的声音轻轻叫道:
「不是莉兹害的。是我不好……考虑得更周全一点,应该就能预测到才对……」
「亚丝娜……我……完全不知道。战争是这么恐怖……战败是这么痛苦……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该如何回话的亚丝娜只能再次抱紧莉兹贝特。从双眼溢出的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
这时又听见细微的啜泣声,往该处看去,就发现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艾基尔,以及蹲在他身边的西莉卡。
艾基尔身受让人觉得这样HP竟然还没有归零的重伤。为了保护西莉卡,应该是经过一番激战吧。巨大身躯上刺着好几把折断的剑与枪,四肢看起来也几乎全被敲烂了。之所以紧咬着牙根,一定是因为承受着超乎想像的痛苦吧。
他们附近也能看见盘腿垂颈而座的克莱因。他肩膀下方的左臂被砍断,伤口缠著作为他注册商标的头巾。
所有生存者几乎都是差不多的状态。
黑斗篷男睥睨着趴在地上这两百名武器、铠甲以及斗志都被剥夺的敌人──从兜帽深处露出的嘴巴露出无声的灿烂笑容。
他迅速翻转身躯与人界军的卫士们相对。
亚丝娜带着恐惧的心情,等待他举起右手做出杀掉所有人指令的瞬间。
但是,他对人界人所发出的,竟是内容令人意外的日文。
「放下武器投降。这样的话,我就不杀你们和后面的俘虏。」
卫士们的脸闪过一瞬间的惊讶,接着是深沉的愤慨。往前走出几步来和黑斗篷男相对的是女性卫士长索尔缇莉娜。应该是一直和连利一起在最前线战斗吧,只见她的剑剑刃已毁,额头上也流下鲜血。
即使如此还是无损美貌的索尔缇莉娜,以毅然的声音叫道:
「……别开玩笑了!到了这个时候,还以为我们会为了活命而……」
「照这个人所说的去做──!」
亚丝娜打断索尔缇莉娜说的话拚命大叫着。
她在紧抱着莉兹贝特的情况下,擡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拚命恳求着。
「拜托……你们要活下来!不论受到什么样的屈辱,请都要活下去!因为这是……这是我们的……唯一的……」
唯一的希望啊。
胸口揪紧的亚丝娜无法把话说完。
但是索尔缇莉娜与众卫士已经紧闭起嘴巴、扭曲着脸庞,身体震动了一阵子后才缓缓垂下肩膀。
看见发出「喀锵喀锵」的声音被丢到地上的剑后,四周围重重包围卫士的邻国人玩家之间就发出高昂的胜利叫声。叫声立刻又变成连续呼喊着自己国家的名字。
黑斗篷男迅速举起一只手呼唤数名玩家,然后做出某种指示。男人们立刻点点头,推开投降的人界军往圆阵深处跑去。
才兴起「到底想做什么……」的念头,黑色斗篷男就发出沙沙的脚步声走过来站在亚丝娜面前。
即使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依然看不透兜帽深处的黑暗。好不容易才能看见顽强的嘴角以及垂在脖子附近的黑色卷发。
他的嘴巴浮现扭曲的笑容,接着发出带着某种开朗气氛的声音:
「……嗨,好久不见了,『闪光』。」
────这个男人,果然是!
屏住呼吸的亚丝娜从胸口深处挤出话来。
「……你是……PoH……!」
「哎呀,真令人怀念的名字。很高兴你还记得哟。」
这个时候,右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靠过来的克莱因,以燃烧烈火般的眼睛往上看着黑斗篷男。
「是……是你这家伙吗。你这杀人狂……竟然还活着!」
男人的靴子随便就把想用单手抓住自己的克莱因踢飞。
亚丝娜咬紧牙根,以低沉的声音问道:
「这是……复仇吗?对我们攻略组毁灭微笑棺木的复仇……?」
「…………」
PoH默默无言地往下看着亚丝娜一阵子。这时亚丝娜注意到他的肩膀不停微微震动。
几秒钟后,他像是再也无法忍耐般剧烈笑了起来。斗篷下的身体扭动着,他则是持续发出「呵呵呵、哈哈哈」的笑声。
发作般的嘲笑终于止歇,PoH伸出右手的食指后就愉快地继续说道:
「啊~呃……这种时候用日文要怎么形容啊……因为一直待在美国,粗话之类的都给忘记了呢。」
不停转动的手指,忽然弹出「啪叽!」的声响。
「对了对了,是『你傻了吗?』,真是太好笑了,这个嘛……」
瞬时弯下膝盖的男人,从至近距离窥看着亚丝娜的脸庞。这时只能看见他兜帽深处闪闪发亮的眼睛。
「……我就告诉你吧。向你们这些攻略组密告微笑棺木秘密基地的就是本大爷哟。」
「什…………」
亚丝娜、克莱因,甚至连濒死的艾基尔都瞪大眼睛。
「为什么……怎么会…………」
「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想看猴子自相残杀……但最大的理由应该还是这个吧。我呢……很想让你们变成『杀人犯』哟。你们这些装出一副清高的勇者模样,骄傲地站在最前线的攻略组大人。要策画这一切真的很费工夫哟……还得看准没办法逃走但来得及迎击的时机警告微笑棺木那群家伙。」
──那场秘密基地突袭作战之所以会事先走漏消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亚丝娜虽然感到愕然但还是继续思考。
就因为这样,战斗刚开始时等级与装备优于对方的攻略组反而屈居下风,甚至出现几名死者。之所以能改变劣势,是因为虽为独行玩家但实力受到肯定的桐人奋战不懈,在他砍倒一名微笑棺木的主力后,状况因而逆转……
「……那就是……你的目的吗?」
亚丝娜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呢喃着。
「为了让桐人……背负PK行为的罪过……?」
「Yes. Absolutely yes.」
PoH以带着热气的声音做出肯定的答案。
「我以隐蔽技能躲在旁边观赏了那场战斗哟。黑漆漆先生失去理智干掉两个人时,我差点因为爆笑而被识破隐蔽呢。按照计划,接下来是要利用麻痹毒把那家伙和你无力化,然后好好访问一下当时的情形……没想到会在第七十五层就结束了。」
瞬时沸腾的愤怒,让亚丝娜忘记伤口的疼痛。
「你……你知道那时候的事情让桐人多么痛苦与烦恼吗!」
「哦,那真是太好了。」
与亚丝娜形成对比,PoH的声音带着冰一般的寒气。
「不过,这就奇怪了。那家伙真的感到后悔吗……一般来说,应该会连看都不想看到VR游戏吧?因为觉得对不起杀掉的家伙。我很清楚哟,那家伙也在这里吧。我可以感觉到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躲在马车里……算了,直接问他吧。」
咧嘴对说不出话来的亚丝娜笑了笑,PoH就迅速站了起来。
在周围依然不断涌出的欢呼声作为背景下,宛如冰一般寒冷的声音流出。
「It's show ti────me!」
说出在SAO暗中作乱时的惯用句,并猛然举起右手的PoH身后──
可以看见红色士兵们粗暴推着的轮椅,以及拚命跟在后面的灰色制服少女。
啊啊……
住手。
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亚丝娜胸中充满悲痛的恳求。克莱因虽然像跳起来般准备起身,但立刻又被压下去。
PoH轻轻弯曲上半身来窥看着被推到自己眼前的轮椅。
「…………嗯嗯?」
随着感到疑惑的沉吟,用脚尖戳了一下从椅子上往下垂的瘦弱腿部。
「这是怎么回事……
?喂,黑漆漆的,快起来啊。听见了吗,黑衣剑士大人?」
被叫到过往绰号的桐人──这时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通过黑色上衣也让人不忍卒睹的瘦弱身体靠在椅背上,脸孔则是深深地下垂。空无一物的右边袖子随风摇摆,抱着两把剑的左手也因为骨瘦嶙峋而相当显眼。
被推到亚丝娜身边的罗妮耶不停眨着哭肿的鲜红眼睛,然后小声地说:
「桐人学长……在战斗当中,不停、不停地想站起来……最后好像用尽力气而安静下来……但是……只有……只有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罗妮耶小姐……」
亚丝娜伸出左手,把啜泣的罗妮耶那纤细的身体抱过来。
然后猛然擡起脸,对PoH丢出尖锐的发言:
「这样你知道了吧。他不断地作战再作战,让自己变得满身疮痍了。所以别再打扰他了!让桐人安静地休息吧!」
但是黑色斗篷男却像是听不见亚丝娜说的话一样,从至近距离窥看着桐人的脸。
「喂喂喂,不会吧!这样的话根本没办法收尾嘛!喂,快起来!嘿,Stand up!Good mo……rning!」
PoH的右脚忽然放在银色车轮上,然后无情地把轮椅踢倒。
瘦削身躯从随着吵杂的金属声往旁边倒的轮椅上被抛到地面。
亚丝娜与克莱因虽然同时想站起来,却被士兵的剑压住。艾基尔也发出低沉的愤怒声,莉兹贝特、西莉卡与罗尼耶则是发出细微的悲鸣。
但是PoH还是没有罢手的样子,走近桐人后用脚尖粗暴地把他翻过来。
「搞什么……真的整个人坏掉了吗?那个勇者大人变成一个傀儡?」
从现在依然紧抱着两把剑的手臂当中夺走白色剑鞘。被粗暴拔出的剑身,暴露出从中折断的狼狈模样。
PoH随着盛大的咂舌声准备把剑丢掉时──
「啊……啊……」
桐人带着细微的沙哑声音,虚弱地将左臂朝著白剑伸去。
「哦?动了耶!怎么,你想要这个吗?」
PoH像要吊人胃口般移动著白剑,然后随手把它丢出去。接着一把抓住桐人在空中随着剑移动的左臂,然后把他拉起来。
「喂,说句话啊!」
PoH的左手赏给桐人耳光后发出「啪啪!」的声音。
亚丝娜的视界因为过于愤怒而染上淡红色。但比再次准备站起来的她快了一步,克莱因呕血般的吼叫声已经响彻现场。
「臭家伙!你这臭家伙不准碰桐人────!」
想用单手抓住对方的克莱因,背部被一把大剑贯穿,无情地把他钉在地上。
即使「喀」一声吐出大量鲜血,克莱因还是撕裂自己的身体,继续想往前进。
「只有……你……!绝对……无法原谅…………」
咚喀!
钝重的声音响起,第二把剑贯穿克莱因的身体。
让人不敢相信到现在竟然还没干枯的眼泪不断地从亚丝娜双眼溢出。
***
在一只脚不知道被轰到哪里去的疼痛之前,诗乃先尝到了无法顺利飞行的恐惧。
至今为止,诗乃是以脚踢着空气的感觉来控制任意飞行。结果只靠右脚来尝试的急速回避,变成了狼狈的圆锥状旋转。
「呜…………」
诗乃一边咬牙,一边进行着唯一可能的迅速行动,也就是不断笔直往后退。从左脚流出的鲜血在空中拉出一条红线。
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拉开与敌人的距离,并且瞄准Subtilizer,发射了第三发子弹。
但以宽裕表情追上来的敌人,手中的步枪也同时开火射出第四发子弹。
在同一直在线往前突进的两颗子弹,交错的瞬间发出尖锐的不协调音与鲜艳的火花并且偏离轨道,各自往遥远的虚空飞去。
拉下退弹杆把持续在胸口深处扩散的恐惧随着弹壳一起排出,诗乃接着发射第四发子弹。
两道雷鸣声又再次同时响起。子弹接触的瞬间,巨大能量在空中扩散,画出螺旋轨迹往外飞去。
第五射、第六射。
结果都是一样。Subtilizer明显是故意配合诗乃的射击来扣扳机,不断让子弹互相冲突。
现实世界就不用说了,就连在GGO里也办不到这种事。但是,这个世界一切以想像力为优先。本来就有此企图的Subtilizer就不用说了,因为就连诗乃也预想会出现这种结果,因此以超音速飞行的子弹互击这种不可能的现象也变成现实。
即使如此,诗乃也只有拉退弹杆、瞄准、扣扳机这三个动作可以做了。
第七发子弹边撒着哀戚的声音边大大地往右边错开并且消失。
退弹、瞄准。
──喀嚓。
撞针配合著诗乃手指的动作发出空虚的「喀嚓、喀嚓」声。
黑卡蒂Ⅱ的装弹数,一个弹匣是七发。没有预备的弹仓。
相对的,巴雷特XM500的装弹数是十。目前还剩下两发。
诗乃清晰地看见了,在距离一百公尺以上的地点,Subtilizer脸上浮现的冷笑。
架在手上的黑色枪械喷出火来。
继左脚之后,诗乃的右脚也从底部被轰飞。
这一瞬间,就连一直线的飞行都办不到,诗乃的身体慢慢开始往下掉。
抑制了后座力的Subtilizer,为了发射最后一击而把右眼贴在瞄准器上。被镜头扩张到最大的蓝色玻璃般眼睛,笔直地贯穿了诗乃的心脏。
──对不起。
对不起了,亚丝娜。对不起了,结衣。对不起了……桐人。
诗乃在嘴里这么呢喃之后,XM500的第十发子弹就从它的下腭解放出来。
空中拉出一条红色火焰的螺旋,正确地顺着Subtilizer的视线飞过来的子弹,粉碎了诗乃的铠甲、蒸发了她的上衣,前端碰到她的肌肤──
啪叽!
再次迸出那道火花。
睁开快要闭上的双眼,出现在诗乃眼前的是,小小的银色圆盘挡住高速旋转的细长子弹。
旋转的白色火花当中,厚度不到两公厘的金属,像是在展现坚定的意志般发出光辉,看见这一幕的瞬间,诗乃的双眼就溢出泪水。
──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要相信自己和黑卡蒂,以及通过这个金属与自己链接在一起的一位男孩。
随着更加激烈的闪光,银盘与步枪子弹同时蒸发掉。
诗乃以坚定的动作架起黑卡蒂Ⅱ,并把食指放到扳机上。
就算因为想像力而让这把武器变成枪的形状,但是系统上赋予武器的特性应该还是持续存在才对。也就是自动从周围的空间吸收资源,化成攻击力装填进去的索鲁斯之弓──「歼灭光线」的力量。
这样的话就能射击。不论弹匣的子弹是否用尽,黑卡蒂都会回应自己。
「去……吧────────!」
诗乃扣下扳机。
发射出去的并非带着金属的穿甲弹。
凝缩无限能源所形成的白色光线,一边从枪口制退器放射出七彩极光,一边一直线飞奔过天空。
笑容从Subtilizer的脸上消失。当他准备往右横移来闪避的瞬间,白光直接击中巴雷特的枪身。
橘色火球往外膨胀,完全吞没了Subtilizer──
轰然巨响。爆炸。
肌肤感受着蜂拥而至的热风,诗乃就像石头一般落下,数秒钟后猛烈地撞上满是岩石的地面。
不要说飞行了,就连爬行都办不到。被轰飞的双脚带来强烈的疼痛,甚至让诗乃要保持意识都很困难。
即使这样,诗乃还是擡起眼睑,想要看清浑身解数的一击有什么结果。
飘荡在遥远空中的黑烟被风吹走。
从中出现的是──Subtilizer持续盘旋着的身影。
但他不是毫发无伤。被卷进步枪爆炸的右臂完全消失,从肩口冒出淡淡的白烟。原本光滑的右脸也被烧焦,从嘴唇垂下一条血迹。
Subtilizer的脸上终于浮现凶恶的杀意。
……没问题。不论来多少次我都会当你的对手。
诗乃挤出剩下来的所有力气,准备举起黑卡蒂。
几秒钟后,Subtilizer的视线忽然移开。有翼生物转身改变方向,拖着一缕细烟一直线往南边飞去。
诗乃轻轻地把快要无法保持外型的反器材步枪
放到地面上。一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它就变回原本的白色长弓。
诗乃用最后的力量举起右手,抚摸着留在胸口的炼子底端。
「…………桐人……」
在呢喃的同时,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
***
莉法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把插在身体上的数把刀刃拔出来丢弃了。
全身的疼痛融合在一起,就像是直接用针刺激着完全外露的神经一样。
好几道伤痕已经很明显可以称为致命伤了。一有动作贯穿腹部的两把剑就会割伤内脏,从背部贯穿胸口的一把剑则确实地刺中了心脏。
但是莉法还是没有停下来。
「唔……喔喔啊啊啊!」
大量鲜血随着吼叫声迸出,她发动了不知道是第几十次──或许是第几百次的剑技。
长剑「鲜果灵魂」带着绿色光辉,在空中往四面八方砍去。凝聚在周围的光之圆弧,经过一瞬间蓄力后无声往外扩散,跟着就有无数敌兵的身体开始崩坏。
看准施放大技后的僵硬时间,数名敌人一起杀到。虽在千钧一发之际往后飞退而避开大半的攻击,左臂还是因为长斧枪的一击被砍掉了。
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没有因为冲击而跌倒……
「嘿呀啊啊啊!」
快速的横扫一次砍翻三个人。
莉法捡起掉在地上的左臂,把它按在伤口上之后用力踩下右脚。
地面随着绿色闪光冒出花草并且消失。HP跟着恢复到上限,虽然留下惨不忍睹的伤痕,但是左臂已经再次接上了。
这种状况之下,提拉利亚帐号赋予的无限回复能力已经无法称为神的恩宠了。
反而应该说是诅咒还比较合适。不论受多少伤,尝到多少剧痛都不能够倒下。虽然是不死但不是不可侵犯,因此得承受难以想像的折磨。
支撑着莉法的,唯一就只有一个信念。
──哥哥的话。
绝对不会因为这点伤而倒下。
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倒。不过是三千名敌人,看我独自把他们全都干掉。因为我是……哥哥的……「黑衣剑士」桐人的…………
「────妹妹啊啊啊啊!」
架在左手上的长剑刀尖迸发出鲜红光辉。
随着「喀咻!」的重金属声被刺出来的刀上,施放出巨大的光之枪,笔直地贯穿战场达一百公尺以上。敌兵的身体「啪嚓!」一声弯成圆形往外飞散。
「……呼……呼…………」
急遽吐出的气息,立刻变成大量的鲜血。
莉法擦拭完嘴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随着低吼飞来的长枪直接贯穿她的左眼然后从后脑勺透出去。
虽然往后踉跄了几步──但莉法还是没有倒下。
她以左手握住枪柄,一口气将其拔出。疼痛之外的另一种异样感觉穿透头部内侧。
「呜……呜呜呜喔喔喔!」
她边叫边猛烈踏步来回复自己的HP。暂时欠缺的左侧视界,随着「噗滋」一声复活了。
一看之下,不知不觉间敌人也只剩下一百人左右。
莉法咧嘴笑了起来,把满是鲜血的左手往前伸,将手掌朝上之后,动起了并拢的手指。
面对发出自暴自弃的吼叫声往这边突进的集团,她滋一声以沉重的动作挥落长剑。
「咿耶……啊啊啊啊啊啊!」
剑光一闪。
鲜血喷起,莉法毫不畏惧地闯入遭到阻断的敌人集团中央。
大约三分钟后,最后的敌人倒下时,莉法身体也增加了十把插在上面的金属。
四肢失去力量,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去,结果被贯穿到背后的剑与枪撑住而在途中停住。
听着利鲁匹林等人以近似悲鸣的声音调用自己名字,并且往这里奔跑过来的脚步声,莉法闭起眼睛并且小声呢喃着:
「我……尽力了……哥哥…………」
***
从左耳的耳麦听见经过压抑的叫声时,柳井手上手枪的扳机也同时动了起来。
「比嘉,快闪开!」
咦?
闪开……是要我闪子弹吗?
刚浮现这种愚蠢的想法不久,比嘉就听见从很高的地方有某种物体撕裂空气掉下来了。
喀啊!
这道声响并不是枪声。而是从头上遥远处的导管入口丢下来的某样物体,直接击中了柳井的脑门。
柳井瞪大的双眼瞬间往上飘。握住梯子的左手也整个滑落。
「呜哇……等等……」
比嘉忘记肩膀的痛楚而用右手握住梯子,然后尽量把身体贴在导管的壁面上。
首先落下来的是,让人很想说到底从哪里弄来的巨大扳手。接着是还飘荡着硝烟味的小型手枪从眼前横越。
最后是丧失意识的柳井,身体刚好被夹在比嘉与导管壁面之间而停了下来。
「咿……咿!」
比嘉忍不住缩起肩膀,更用力将背部往壁面挤去。
柳井的身体慢慢滑落,汗臭味就这样一边抹在比嘉的衬衫上一边通过──
「…………啊。」
比嘉这么呢喃的同时,他已经掉到正下方深约五十公尺左右的直向洞穴里去。传出数次与壁面以及梯子撞击的声音,最后才是「咚滋」的沉重碰撞声。
「…………嗯……」
死掉了吗……?不,照那个样子来看,大概断了两三根……不对,是五六根骨头吧……
这时是耳麦里传来近似悲鸣的通信,打断了比嘉这种快要停止的思考。
「比嘉……喂,比嘉!你没事吧?快回答我啊!」
「…………没有啦,只是有点吓了一跳……凛子学姊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吗……」
「你……还有心情说这种闲话!受伤了吗?有没有被打中?」
「啊~嗯……」
比嘉再次望着右肩的伤口。
出血量逐渐让人觉得有点恐怖。右臂虽然能动但已没有感觉,而且还觉得很冷。感觉也没办法像平常那样思考。
但比嘉还是大大吸了口气,把力量积蓄在腹部之后,尽可能以充满精神的声音说:
「没有啦,我完全没事哟!只是擦伤而已。我要继续作业,拜托学姊帮忙观察桐人小弟的状况喽!」
「……真的不要紧吧?我可以相信你吧?说谎的话可饶不了你喔。」
「当然……请相信我吧。」
比嘉仰起头,对着在数十公尺前方舱门探出头来的凛子慎重地挥了挥了挥手。在这种距离与阴暗度之下,对方应该无法确认到自己流血的状况才对吧。
「那么……我就回主控室了,图表有什么变化的话我会立刻冲过来!拜托你了,比嘉!」
剪影缩回去的瞬间,比嘉忍不住轻轻调用了对方一声。
「啊……凛……凛子学姊。」
「怎么,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那个,嗯……」
──你知道学生时代不只是茅场学长和须乡那个混帐,连我也深深为你着迷吗?
比嘉虽然想这么说,但是感觉说出这种话生还几率就会大幅度降低,所以就用其他的话来把事情带过。
「那个,这场大骚动全部结束之后,一起去吃顿饭如何?」
「……我知道了,不论是汉堡还是牛肉盖饭我都请你吃到饱,好好加油吧!」
然后神代博士的身影就从比嘉的视界里消失了。
──太廉价了吧。
应该说,两者都很像要挂掉的家伙会说的话。
比嘉露出苦笑,接着把视线移回左手的笔电上。将指尖麻痹的右手放到键盘上面,慎重地开始输入指令。
四号STL……连接到三号。五号、六号……连接。
或许是失血的缘故吧,眼前的文本忽然变成双重,比嘉摇了摇头并在心底深处呢喃着。
──好了,桐人小弟,差不多到起床的时间啦。
***
亚丝娜通过泪水的薄纱,专心一志地凝视着爱人的模样并且祈祷。
──桐人,拜托你。我的心与生命,什么都可以给你……所以,快醒过来吧。
──桐人。
***
──桐人。
***
──哥哥。
***
…………醒来吧……桐人……
5
桐人。
感觉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意识被从浅浅的假寐当中拉回来。
擡起眼睑,就看见在橘色光芒中浮游的无数细微粒子。
朦胧的视界慢慢聚集焦点。
摇晃的白布──是窗帘。
银色的窗框。老旧的玻璃。
晃动的树梢。缓缓在染着夕阳颜色的天空中延伸的飞机云。
吸了一口满是灰尘的空气撑起身体,就看见穿着水手服的背影站在深绿色黑板前。发出「咻咻」声从黑板上滑过的板擦,把用白粉笔写上的文本清除掉。
「……那个,桐谷同学。」
再次被叫到名字而移动视线,就和以有些怯懦又有些焦急的表情低头看着我的另一名女学生四目相交。
「我想搬桌子了。」
看来我是在班会中睡着,一直睡到了打扫的时间。
「噢……抱歉。」
呢喃了一声,把挂在桌旁的包包用手指勾起来,我也跟着起身。
感觉脑袋昏昏沉沉。
有种刚看完时间相当长──长到难以想像的电影之后的疲劳感。明明想不起任何的情节,却有深沉粗暴的感情残渣紧紧黏在脑袋里,让我用力摇了摇头。
我把视线从露出疑惑表情的女学生身上移开,一边朝着教室的后门走了几步,一边轻轻呢喃着。
「什么嘛……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