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动漫同人 > 刀剑神域 > 第十七卷 Alicization Awakening 第二十章 各自的战斗 西历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第十七卷 Alicization Awakening 第二十章 各自的战斗 西历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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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设置的登录座标应该和进入旁边的STL试作一号机的诗乃一样,是先行进入Underworld的亚丝娜目前所在地,现在周围看不见她们的身影很明显是发生了什么错误。但是荒凉的原野上不是完全没有人,眼前就有一个圆滚滚身体以及脸孔与猪非常相像的类人类──也就是「半兽人」站在那里。

根据刚潜行时才有效的颜色浮标,可以知道眼前的半兽人并非目前的敌人,也就是美国的VRMMO玩家。他是生活在Underworld的「人工摇光」,亦即结衣口中所说的真正的Bottom-up型人工智能。

在听到关于Underworld人的说明时,莉法就决定只要不是无论如何都一定得那么做的状况,自己都不会对他们拔剑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怎么能够杀害哥哥桐人想要保护的人类呢。因为人工摇光在这个世界死亡后,灵魂就会完全消灭而再也无法复活。

不过话又说回来──

ALO在多数The Seed链接体中一向以最高水准的视觉影像为傲,而站在眼前的半兽人,真实程度连出身于该处的莉法都觉得震惊。像是粉红色大鼻子的动作与潮湿的模样,包裹巨大身躯的金属铠甲与皮革披风的质感都无可挑剔,而最重要的是小小黑色眼珠里浮现的丰富感情,在在显示出寄宿在深处的确实是无庸置疑的真正灵魂。

虽然先对不知道为什么感到畏缩般把脸别开的半兽人询问这里是何处,但是对方没有回答。想着那就从更基本的地方开始,于是莉法就开口提出另一个问题。

***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陷入极端混乱当中的半兽人族长,反射性回答了白伊武姆女孩第二次提出的问题。自己被赋予的所有事物当中,或许只有名字是唯一不讨厌的吧。

「我……我叫利鲁匹林。」

自报姓名后马上就后悔了。利鲁匹林回想起很久以前,首次造访帝宫黑曜岩城时,听见自己名字的人族骑士与术师们开口大笑的事情。

但女孩还是露出满脸天真无邪的微笑,然后用清澈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利鲁匹林这个名字。

「利鲁匹林……真好听的名字。我叫莉法。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下一刻,对方就做出不知道第几次令人惊讶的举动。

她笔直地伸出柔嫩雪白的右手。

利鲁匹林当然知道握手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半兽人之间也经常这么做。但是之前从未听过伊武姆与半兽人握手这种事情。

──这个人类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陷阱吗,还是术师干的好事?自己是什么时候中了幻惑术呢?

利鲁匹林只

能凝视着伸出来的小手发出低吟,女孩也整整看着他将近十秒钟,最后才像有点丧气般把手放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模样让利鲁匹林的心底深处刺痛了一下。

继续和这个女孩说话的话……不对,光是看着她,脑袋似乎就要烧掉了。利鲁匹林虽然已经没有砍杀女孩的想法,但是决定采取除此之外最不必使用头脑的解决方法,于是开口说道:

「你是……人界军的卫士,不对,是骑士吧。这样的话,你将成为我的俘虏。我要把你带到皇帝那里去!」

年纪虽然轻,但女孩装备的铠甲与左腰上的长剑,怎么看都不会是给予一介士兵的物品。从精致的雕工与绽放出来的炫目光辉来看,应该比利鲁匹林的装备还要高级许多。

听见利鲁匹林的大嗓门,女孩依然没有露出任何惧怕的模样,只是像在考虑什么事情一样,最后她轻轻耸了耸肩并询问:

「你说的皇帝,指的是暗神贝库达吧?」

「没……没错。」

「我知道了。那你就把我带到皇帝那里去吧。」

女孩点点头,然后把握拳的双手一口气往前伸。再次疑惑了一阵子后,才了解那不是握手而是催促自己把她绑起来的动作。

──真的没有任何企图吗?

利鲁匹林从腰带上拉出一条装饰用绳子,粗暴──但是稍微放松了一些来绑住少女的双手。当他握住绳子的一端并用力一拉后,才终于想起皇帝已经不在暗黑界军的大本营里了。

但是继续思考更困难的事情,脑袋的中心似乎就要烧起来了。就算皇帝不在,身为副官的那个行为轻挑的黑骑士,或者商人公会的会长连基尔应该会代为做出处置吧。

利鲁匹林随即转过身子,稍微放轻力道来一边拉着绳子一边往前走,短短几秒钟后──

周围忽然出现一整片黑色霭气般的物体。还有令人厌恶的气味刺激着鼻子。视界立刻看不见任何东西,利鲁匹林开始小心翼翼地环视着周围。

「啊……!」

发出简短惊叫声的,无疑是那名自称莉法的女孩。

迅速回头的利鲁匹林看见的是,浓密霭气深处忽然伸出的一条手臂,抓住莉法绑起来的头发粗暴地往上拉的光景。

下一刻,手臂的主人就撕裂霭气现出身形。

站在该处的那名应该已经死亡的女人──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红色嘴唇正露出冷酷的笑容。

***

为什么会追不上?

集成骑士长贝尔库利,同时感到焦躁与惊讶。

利用三头飞龙的追踪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以上。

飞越人界守备军野营的森林,以及其南方那一片广大的圆形洼地,通过奇怪巨像林立的遗迹,即使前所未见地深入黑暗领域南部,与敌人的距离还是简直没有缩短的迹象。皇帝贝库达绑架心爱弟子集成骑士爱丽丝的飞龙,依然是浮在地平在线的一个极小黑点。

皇帝只有一头飞龙,而且是负载他自己以及爱丽丝等两个人来飞翔。

相对地贝尔库利是轮流骑乘星咬、雨缘以及泷刳这三头飞龙,尽可能地减少了飞龙们的疲劳。理论上来说,应该快要追上对方了才对。

到底为什么会追不上?皇帝能够自由操纵飞龙的天命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天命的直接操纵,是连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都无法办到的最大禁忌不是吗?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照目前的速度无限地飞下去吧。在到达黑暗领域最南端的世界尽头的祭坛之前,最少也得让飞龙休息两次才行。但是贝尔库利乘坐的飞龙也同样得休息。如果速度一样的话,距离永远不会缩短。

看来──没办法了。

毕竟贝尔库利无法操纵射程到达地平线彼方的术式。要说能够打破现状的可能性的话,那唯一就只有……

骑士长用右手轻轻地抚摸左腰上的爱剑。

冰冷、坚硬又令人安心的手感。但是光靠感觉就能知道,距离剑的天命完全回复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在东大门使用的大规模武装完全支配术的消耗比想像中要大得多。

贝尔库利接下来要使用的术式,算是神器「时穿剑」的最终奥义,所以将消耗掉庞大的天命。

能使用的次数只有一次。必须以超过穿越针孔以上的精密度让这一击命中才行。

贝尔库利轻轻拍打骑乘的泷刳脖子来慰劳它的辛苦,接着轻巧地跳到星咬的背上。

长年与自己共同作战的搭档,不用握住缰绳就能了解自己的意思,开始慎重地调整高度。

瞄准的是遥远地平在线渗出的沙粒般黑点。

虽然很想直接瞄准皇帝本人,但在看不见对方模样的这个距离下,失手的危险性太高了。所以他就把所有精神集中在好不容易能看见动作的黑色飞龙单边羽翼上。

像门神般站在鞍上的贝尔库利,右手缓缓动了起来。

从长期使用的皮革剑鞘当中流畅地拔出全体由同一素材打造的长剑。

在身体右侧竖立起来的钢铁剑身带着些许光芒。没有任何句式就发动了记忆解放术。如热蒸气般摇晃的长剑,随着飞龙的前进在后方留下无数残像。

刚毅的嘴角简短地动了一下,对着没有罪过的龙呢喃歉意。

下一刻,淡蓝色眼睛瞬间眯起──世界上最古老的骑士贝尔库利以撕裂绵帛般的吼叫声喊着:

「时穿剑──里斩!」

长剑「滋」一声以沉重但猛烈的速度挥落。蓝色残像沿着斩击的轨道发出无数光辉然后依序消失。

远方的空中,皇帝贝库达骑乘的黑龙,左翼就这样无声地被从底部切断了。

***

「闻得到……闻得到啊……竟然有如此甜美的天命香味…………」

抓住人族女孩的头发,把她的身体整个吊在空中的蒂伊‧艾‧耶尔,从嘴唇里掉出零碎的声音。

对利鲁匹林来说,她应该是可恨到了极点的暗黑术师,但利鲁匹林这时却只能茫然看着她的身影。

涂了香油而发出光亮的浅黑色肌肤、奢华的波浪状漆黑头发现在全都惨不忍睹。全身就像是被锐利刀刃割过一样伤痕累累,而且不停地渗出血水。每当蒂伊的身体一动,各处的伤口就会裂开并迸出鲜血。但是缠在术师身上的黑色霭气立刻聚集在伤口上,咻一声散发出令人厌恶的臭味并且帮忙止血。

霭气的来源是挂在蒂伊腰间的小皮袋。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袋口不时会有虫子般奇怪生物露出脸来然后吐出一大堆黑色霭气。这一定是抑制天命减少的暗黑术。

瞄了一眼因为过于厌恶而皱起鼻子的利鲁匹林,蒂伊嘴唇的两端就再次上扬。

「抓到了很棒的猎物嘛。干得好啊,猪猡。就让你看点好东西作为奖赏吧。」

当蒂伊刚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完──

她钩爪般的右手手指就陷入被吊在空中而露出痛苦表情的女孩衣领里面。

银色铠甲以及下面的嫩草色上衣一瞬间被拉下来掉到了地面。

炫目的白色肌肤外露,让女孩的脸部更加扭曲。这种模样让蒂伊露出残虐的笑容,并且发出「咻咻」的笑声。

「怎么样啊,还是第一次看见人族女孩的身体吧?对于猪猡来说,应该是巴不得想看到吧。不过,有趣的现在才要开始哟…………!」

蒂伊右手的五指忽然像没有骨头一样蠢动着。

不知不觉间,它们不再是手指,而是变成像细长的虫一样。前端张开了细细牙齿排成一圈的嘴巴,然后不停恶心地蠕动着。

「看哟……!」

蒂伊大叫的同时,五根手指──不对,五只长虫就伸长了几十倍,将女孩的身体卷了起来。一封住对方的行动,前端就弯曲成镰刀状,头部像要从肌肤各处钻进去一样咬住女孩。

「啊啊……!」

大量的鲜血飞溅,名为莉法的女孩瞪大绿色眼睛发出细微的悲鸣。虽然动着手想要把长虫撕下来,但因为上半身被层层卷住,手腕又被利鲁匹林的装饰绳绑起来,所以根本无法动弹。

从五处伤口喷出的血似乎一瞬间就止住了。但利鲁匹林察觉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链接着蒂伊右手的长虫正在喝女孩的血。

暗黑术师仰起喉咙,以尖锐的声音咏唱着术式:

「System call!Transfer human unit durability……right to self!」

「啵 」一声,女孩的伤口出现蓝色光辉。光辉就像配合血液的流动般传递到长虫上,最后被吸进蒂伊的手里。女孩变得更加苦闷,纤细的身

体往后仰到像快要折断了一样。

「哈啊……太棒了……太棒了!竟然这么浓稠……甘甜!」

摩擦金属般尖锐的声音贯穿利鲁匹林的耳朵。

因为这样的疼痛而回过神来的半兽人族长痛苦地大叫:

「你……你做什么!那个女孩是我的俘虏!我要带到皇帝身边去!」

「给我安静,这只臭猪!」

蒂伊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然后以极度疯狂的声音叫唤着。

「你忘了皇帝把作战的指挥全权交由我来负责了吗!我的意志就是皇帝的意志!我的命令就是皇帝的命令!」

「咕」一声,利鲁匹林的喉咙被堵住了。

「你说的作战老早以前就失败了吧」,这样的反驳涌到了他的喉头。但是,皇帝没有留下任何命令就从战场上消失了。这样的话,就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颠覆蒂伊所有命令依然照旧的主张。

无法动弹的利鲁匹林眼前,持续发出细微悲鸣的人族女孩动作越来越微弱。另一方面,刻划在蒂伊肌肤上的无数伤痕则是从一端开始痊愈并且逐渐消失。

「咕……咕咕……」

从咬紧的牙关当中发出被压扁般的呻吟。

曾几何时,利鲁匹林的眼里,女孩被吸取天命的样子,就跟公主骑士成为祭品而丧命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女孩眼睛里的光辉开始变淡。肌肤的颜色早已白得发青,双臂也是无力地往下垂。但是蒂伊右手的长虫像仍不知满足般蠢动着,准备把对方的血吸得一滴不剩。

会死……会死掉啊。

难得抓到的俘虏……

不对,应该说第一次看见自己也不害怕或者鄙视的人类。

就在这个时候──

发生了令人惊愕的现象,让利鲁匹林瞪大了双眼。

地面……暗黑领域像炭灰般的黑色不毛大地,从被吊起的女孩脚边发出绿色光芒。

应该只在极有限地域才能看见的柔软嫩草一起发芽,此外还开起了无数各种颜色的小花。空气中飘荡清凉的芳香,就连血色的阳光都变成安稳的乳白色。

从小片草地上升起的浓密天命,一边旋转一边被吸进女孩的身体里面。

苍白的肌肤立刻恢复血色,瞳孔也再次出现光辉。

当地面的绿色消散,太阳也恢复原本的颜色时,利鲁匹林直觉女孩的天命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的胸口立刻充满理当不会出现的放心感。

但是,这样的感觉立刻就被撕裂了。

「竟然会这样……涌出来了……又涌出来了啊啊啊!」

这时伤痕几乎完全痊愈的蒂伊,再次用刺耳的尖锐声音叫唤着。

她移开抓住女孩头发的左手,同时手指也转变成丑恶的长虫。

钝重、潮湿的声音过后,新出现的五只触手就刺进女孩的肌肤当中。

「呜……啊啊啊……!!」

再次发出的悲鸣被蒂伊的哄笑声掩盖过去。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是我的……!这是我的哟────!」

***

──必须撑下去。

不论是现实世界还是ALO里都从未体验过这种令人目眩的剧痛,而莉法就在这样的煎熬中持续地想着这件事。

潜行之前已经听过赋予超级帐号03「地神提拉利亚」的能力。那是「无限制自动回复」。自动从周围的广泛空间吸取能源,然后回复自己以及其他动态、静态物体的耐久度。原本就拥有庞大HP数值的帐号再加上这样的能力,几乎不可能因为HP的减少而死亡,叫作比嘉的技术者这么表示。

正因为如此,莉法才会甘冒成为俘虏的危险来抢先与暗神贝库达碰面,希望能够与他对战,同时也是因此而决定绝对不对Underworld人拔剑。

现在绑缚莉法,给予她激烈痛苦的女性也和利鲁匹林同样是Underworld人──也就是人工摇光。用剑斩杀的话,她的灵魂就会完全消灭。在不知道她为什么受伤并且想要回复的情况下,实在没办法与她战斗。

啊啊,但是……

天命被吸取的压倒性疼痛感,已经让上半身衣服几乎都被剥光的自己连感到羞耻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真的是与现实的肉体分离的虚拟感觉吗?

***

「……住手。」

利鲁匹林无法立刻发觉那是来自于自己口中的发言。

但他随即确实地张开嘴巴,震动着喉咙说:

「快住手!」

瞳孔缩得跟针孔一样细的蒂伊,这时用眼睛狠狠瞪着利鲁匹林。半兽人族长忍受从腹部底端涌上来的寒气继续表示:

「你的天命已经完全回复了吧。没有必要继续从这个伊武姆身上吸取天命了才对!」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命令我吗~……?」

蒂伊加上走音歌曲般的抑扬顿挫后这么呢喃着。

这段期间十只触手也剧烈蠢动,持续绑紧女孩的肌肤贪婪地吸着血。暗黑术师的伤口完全愈合,肌肤取回涂了油般的光泽,黑发也长得比过去还要茂密。

甚至还有剩余的天命化成蓝色光粒从她全身发散到空中。但是蒂伊依然用邪术捆绑比自己娇小许多的女孩,也不停止继续虐待对方。

「我说过了吧,猪猡。这个俘虏已经是我的了。我要吸取多少天命,在猪猡面前侮辱她,或者当场勒死她都和你没有关系吧?」

蒂伊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咕、咕咕咕」的沉闷笑声。

「嗯……不过,说得也是喔。人是你找到的,我是不是该稍微有点让步呢?想要我让步的话……你现在就在这里脱光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呢,打从第一次看见时,就觉得你穿着那种夸张的铠甲和披风真的很恶心。明明是只猪,为什么打扮得跟人一样呢?在这里乖乖地脱光,趴在地上发出猪叫声的话,说不定我就会把这个女孩子还给你哟。」

刺痛。

视界的右半部突然闪着红光。同时有铁针从右眼深深插入般的疼痛贯穿头部。

──明明是只猪。

──像人一样。

蒂伊的发言与名叫莉法的少女所说的话重叠在一起。

──你也是人类吧?

──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

不能让蒂伊杀了这个女孩。不对,是不想让她杀掉。只要能办到这一点……只要能办到这一点……

利鲁匹林的右手抓住皮革披风的环扣。然后啪叽一声把它撕裂。

披风掉落到地面后,利鲁匹林继续把手放到铠甲的皮带上。

忽然可以听见细微的声音。

「……住手。」

瞬间擡起头来,就和笔直看着自己的莉法眼神相交。

因为疼痛而含着眼泪的翠玉眼珠,缓缓地左右晃了晃。

「我……不要紧。所以,不要做这种……」

声音无法持续到最后。蒂伊突然伸长了脖子,用牙齿轻咬住女孩的脸颊。

「再说些无聊的话,我就要咬破你可爱的脸蛋喽。难得可以看见有趣的表演。喂,你是怎么了,猪猡。快点脱啊。还是说因为人族的裸体而兴奋起来啦?」

「呀哈哈哈哈」的尖厉笑声持续着。

利鲁匹林握住铠甲皮带的手不停发着抖。

右眼的疼痛完全没有止歇的迹象。但是,和在胸中肆虐的愤怒与屈辱比起来,那点痛楚已经不算什么了。

「我……我……我……」

突然有液体从双眼溢出并顺着脸颊滴落。从脸庞左边滴落的是透明的水珠,右边的却是呈深红色。

右手从皮带上离开──朝着左腰上的剑伸去。

「我是人类啊!」

大叫的同时,至今为止最为强烈的痛楚袭击右眼,眼球啪擦一声从内部破裂。

利鲁匹林减半的视界边缘确实持续捕捉着蒂伊的身影。这时女术师残虐的笑声中断,嘴巴茫然张开。

利鲁匹林冷不防地对着蒂伊毫无防备的双脚发动全力攻击。

但是因为一只眼睛才刚消失,所以距离感产生了紊乱。

剑尖只稍微擦过蒂伊右脚脚踝,接着利鲁匹林就失去平衡,从左肩倒到地面。

擡头一看,露出穷凶恶极模样的蒂伊‧艾‧耶尔正扭曲着嘴唇丢出这句话:

「臭猪猡……竟然敢伤害我……!」

蒂伊把女孩的身体丢到后方接着高举起双手。十只触手「锵」一声发出坚硬的声音,瞬间变成发出乌光的十把刀刃。

「把你

切成碎片后混着稻草拿去当山猪的饲料!」

半兽人族长只能等待整个往左右两边扩展开来的刀刃落下。

咚。

咚嗯。

两声细微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蒂伊的动作瞬间停止。

术师的双臂从肩膀以下整个与身体分离,发出钝重的声音滚落在地面,而利鲁匹林只能茫然眺望着这一切。

蒂伊本人同样也浮现出惊愕的表情。左右两边的肩膀撒出瀑布般的鲜血,高挑的术师缓缓改变身体的方向。

莉法发出白色光辉的模样映入利鲁匹林的眼帘。

以那副几乎看不到什么肌肉的纤细身体几乎无法操纵的长剑已经往前挥落。双手手腕明明还被装饰绳绑住,但是这个女孩很明显瞬时砍断了蒂伊的双臂。

蒂伊以沙哑的声音说:

「人族……为了救一只猪而砍了人……?」

坚定地看着像要表示难以置信而不停摇着头的暗黑术师,莉法这么回答她。

「你错了。是为了帮助人而斩杀邪恶。」

她随即以流畅的动作把长剑举到上段。

咻喀。

女孩从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命中的距离挥出斩击。

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动作。

从两手手指到双脚脚尖都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力量,但速度却快得吓人。这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极限之技。

利鲁匹林因为再次浮现──不过这次是感动的泪水而模糊的视界里,最强暗黑术师同时也是十侯最强实力者的蒂伊‧艾‧耶尔,躯体就从脑袋开始无声地垂直裂成两半。

4

黑色飞龙挤出最后的力量用单边羽翼缓慢着陆之后,就轻叫一声并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加百列‧米勒只是毫无感动地低头看着它。

当他移开视线时,龙的存在已经完全从记忆与思考当中排除。表情没有变化的他环视了一下周围。

坠落的地点是排列着无数圆柱状怪石的区域当中,几乎是耸立在中央的一根岩石顶端。高度大概是一百码(约九十公尺),直径也应该有三十码(约二十七公尺)左右。

直接跳下去可能有点太鲁莽了。这个世界的生成素因并加以操作的魔术也很难说已经熟习。当然更不可能丢下脚边依然失去意识横躺在地上的光之巫女爱丽丝。

如果有坚固的绳子、锚钉以及安全环的话,即使在现实世界加百列也很容易就能用绕绳下降的方式克服这种程度的山壁,但现在没有必要勉强从山壁上下去。因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击坠加百列的敌人,正伴随着三只飞龙从北边往这里靠近。处理完敌人,然后再支配新飞龙的AI,接着再南下就可以了。

把视线移往正上方。贴在红色天空上的虚拟太阳,这时已经升到相当高的地方。

距离克里达再次开始时间加速应该没剩下多少时间了。问题是投入战场的美国人封测玩家能不能在被再次加速踢出Underworld前歼灭人界军,不过封测玩家的人数多达五万人。应该只剩下不到千人的人界军,不可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

真要说有什么不确定的要素的话,果然还是那些叫作集成骑士的家伙吧,怎么说他们也击退了占压倒性多数的暗黑界军。不过其中一分子爱丽丝已经像这样落入自己手中,接近中的追踪者应该也是骑士才对。留在北方战场上的最多也只有一个或两个人。

判断问题大概都已经克服之后,加百列最后再次眺望着躺在地上的集成骑士爱丽丝。

仔细看后就觉得──真的非常美丽。

几乎让加百列无法抑制在内心深处蠢动的兴奋。

为了预防她醒过来,加百列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完全解除她的武装并且确实地捆绑住比较好。就合理的判断来说当然应该这么做,但在敌人逼近的情况中,以慌乱的手法对待这样的美少女实在令人感到犹豫。

果然还是等再次时间加速后再仔细地作业。即使只是解开铠甲的带扣,也要用优美、严肃且具象征性的动作才行。

「……暂时这样睡下去吧,爱丽丝……爱丽西亚。」

温柔地这么搭话完,加百列就为了迎击敌人而走向桌子状的岩山中央。

不论是使用超级帐号04「暗神贝库达」的加百列‧米勒,或者是发现帐号的克里达都不清楚原因,不过最强等级的集成骑士爱丽丝之所以被飞龙一踢就昏过去数个小时都没醒过来,完全是因为附加在贝库达身上的特殊能力所造成。

设置在Underworld里的四种超级帐号,是为了各自能对世界与居民行使神迹般的直接操作而存在。

实行改变地形的史提西亚。

破坏动态个体的索鲁斯。

回复物体耐久度的提拉利亚。

而贝库达的操作对象则是居民,也就是人工摇光。

具体来说是居民们的记忆──亦即改变摇光中的动态记忆,重新配置在遥远的地点,让他创建新的家庭。

就行为来说是以掳走居民的形式,所以和其他三神不同,比较难成为信仰的对象。因此除了有最高优先度的装备与最大的天命数值之外,还施加了「不会成为术式的对象」这种强力的保护。Underworld人以童话的形式流传下来的「贝库达的肉票」,就是源自于过去进行过的居民操作。

而暗神贝库达的能力在加上加百列‧米勒特异的想像力,也就是心念后,就产生了连RATH技术人员都无法预测的加乘效果。

不用行使术式就能吸取人的意志。

爱丽丝人工摇光的活力暂时被夺走,所以陷入强制的昏睡状态。

过去之所以能够完全吸收暗黑将军夏斯达的必杀心念,也是因为贝库达与加百列的力量互相融合的缘故。

而现在,夏斯达长年的宿敌,集成骑士长贝尔库利也正被导向同样的结局。

***

贝尔库利看见了敌人皇帝的飞龙坠落在无法立刻脱逃的高大岩山上。

他随即用气力甩开使用绝技后产生的强烈疲劳感。

「很好……再飞一下子就可以了,星咬、雨缘、泷刳,拜托你们了!」

贝尔库利刚这么叫,三头龙就更用力拍打翅膀来加快速度。只要敌人静止不动,十基洛尔的距离对于飞龙来说,只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就能飞抵。

贝尔库利把战斗前仅剩的一点时间用在近似于冥想的思考上。今天早上作过的梦鲜明地在他脑袋里复苏。

──曾经有过死亡的预感吗?

在梦中这么说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对于和她认识了几百年的贝尔库利来说,到最后都还是充满谜团的存在。

从冻结处理中被解放出来,再由爱丽斯那里得知最高司祭的死亡时,贝尔库利并不觉得特别惊讶。大概就只有「长时间以来辛苦你了」这样的感慨。反而是元老长裘迪鲁金的死让他比较讶异。

所以他也没有特别向爱丽丝询问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最后的战役与死亡的模样。有一部分是因为忙于突然就加诸到自己双肩上的人界防卫的重任,感觉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不想知道那个银发银眼的半神人,欲望、执着与罪业究竟有多深重。

对于贝尔库利来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一直那么慵懒、没耐性又善变的公主。虽然服从于她,但不像裘迪鲁金那样认真地崇拜这个人。

但是──

自己绝不讨厌作为她手下这件事。

「没错……只有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呢喃完后,最古老的骑士就瞬间瞪大双眼。

可以清楚地看见横躺在岩山上的爱丽丝身上的黄金铠甲,以及她前方像条影子般静静站在那里的皇帝贝库达。

「好……你们在上空待机!如果我被干掉,就回北边去和部队会合!」

低声对三头龙做出指示,接着贝尔库利就从星咬背上轻轻跳了下去。

***

像要追踪留下流星般白光轨迹而飞走的诗乃一样,七百名人界军拚命地持续往南前进。

从后方踩出地鸣追上来的红色军团逐渐地被拉开距离。但是卫士们的马也无法一直这样跑下去。

亚丝娜站在载着桐人、缇洁与罗妮耶的马车屋顶,像祈祷般持续凝视着南边。

前进了二十分钟左右,正如诗乃所说的,地平在线浮现类似巨大神殿的遗迹影子。

没有包含人类和亚人在内的巨大生物的气息。只有风化的石头静静沉睡于此。

笔直延伸的道路两旁,躺着两栋平坦的神殿。高度大概是二十公尺左右,而一栋的宽度则有三百公尺以上吧。作为防止敌军包围的

障蔽来说,已经是相当充足的规模。

道路穿越两栋神殿中间直接往南方延伸。之所以给人参拜道路的印象,是因为道路两侧并排着几尊奇怪的巨像。

那不是东洋风的佛像,也不是西洋风的神像。真要说的话,是让人联想到南美遗迹的低矮四角外型。脸上雕刻了正圆形的眼睛与巨大嘴巴,短短的手在胸前合十。

那是在设计Underworld时,RATH的工程师们所设计的吗,还是The Seed program自动生成的呢?

又或者是──过去在此地生活的暗黑领域种族,从岩山上雕出来的呢?比如说,作为要献给死者的巨大墓碑……?

亚丝娜以简短的吐息来屏除不祥的思考。

这时骑士连利正坐在跑在部队前头的飞龙背上,亚丝娜便大声对他传达消息:

「在那条参拜道路的中段迎击敌人吧!」

立刻有「知道了!」的声音回传。

几分钟后,部队没有减慢速度就冲进神殿包夹下的道路。四角形巨大神像从左右两侧默默地往下看。马蹄和卫士的靴子踩在从土壤变成石板的地面后发出坚硬声响。

连利撕裂冰冷的空气,以雄赳赳的声音命令:

「好了,前卫部队分为左右两边停下来!让马车队与后卫部队通过!」

八台马车走过迅速分开的前卫中间,以修道士为主的后卫也跟在马车后面,来到参拜道路最深处就停下脚步。从设置在那里的大门咻一声吹过的干燥风摇晃着亚丝娜的头发。

寂静只维持了极短暂的时间。美国人玩家的大部队踩出的轰隆地鸣传到参拜道路,左右神像上纷纷落下细微的沙子。

亚丝娜一从马车上跳下来,就对从车蓬内侧露出脸的少女们,以及站在旁边的女性剑士搭话道:

「这就是最后的战役了。桐人就拜托你们了。」

「好的!请交给我们吧,亚丝娜大人!」

「我一定会保护他!」

「──不惜牺牲性命也会完成使命。」

罗妮耶、缇洁与索尔缇莉娜握紧拳头靠在胸口,亚丝娜一边以同样的动作回礼,一边报以短暂的微笑。

「别担心,绝对不会让敌人通过这里的。」

这句话有一半是对自己所说。亚丝娜轻挥张开的右手,接着转过身子。

连利正在前卫部队的前头俐落地配置卫士。

参拜道路的宽度大约有二十公尺。对于守军来说有点太宽了,但是以这样的人数来完全抵挡敌军并且进行部队轮值并非完全不可能。

一切就看能不能在退到后方的修道士们行使支持魔法的期间,尽力抑制牺牲者并削减这一万数千名敌人了。幸好红色步兵里完全看不见魔术师的身影。应该是判断短时间内不可能让玩家们学会Underworld神圣术的复杂指令系统吧,总之这种状况对己方相当有利。

到了紧要关头──

靠我一个人也要干掉敌人全军。

亚丝娜大大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和决心一起存在身体底部。

只要有史提西亚庞大的天命与最高优先度的装备,应该就不会被数值上的伤害累积所打倒。问题是能不能承受受伤时那种恐怖的剧痛一直到战斗结束。心灵要是输给疼痛的话身体也会受到沉重的伤害,虽然还能够活命,但是会露出无法拿剑作战的狼狈模样。

亚丝娜闭上眼睛,想着受伤的桐人。想着他承受的疼痛以及背负的悲伤有多大。

再次往前走时,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恐惧。

这场战争里,应该是最后的大规模激斗就在高高升上天空的太阳底下开始了。

为了追求宣传网站里保证会出现的真正血腥与悲鸣,二十人左右的重武装美国人玩家率先冲进遗迹的参拜道路。

但是迎击他们的,并非无视分级来提供他们娱乐的可怜NPC。而是内心决定要拯救世界以及敬爱的黄金集成骑士的真正勇士们。握着的剑虽然已经伤痕累累,却因为坚定的意志力而充满光辉,它们确实挡下了敌人的武器,并且摧毁对方的铠甲。

这时有一道人影从高处往下看着单方面被歼灭的红色铠甲玩家们。

将金属铠甲减低到极限,上下穿着赛车服般紧身黑色皮革服装。乌亮的皮革所到之处全打着消光银制铆钉。

武器只有挂在左腰上那把宛如中式菜刀般的大型刀具。目前看不见他的长相。因为他罩着一件近似雨衣,同样也是皮革制的斗篷,而且把兜帽拉下来盖住整张脸。

稍微露出来的嘴唇上浮着扭曲到极限的笑容。

瓦沙克‧卡萨鲁斯。

再次登录Underworld的他,之后轻松地避开诗乃施放的广范围雷射攻击,然后混在美国人当中追赶人界军诱饵部队。但是他不参加初期的突击,灵活地爬上西侧神殿的墙壁后,站到神像头部这个能俯视战线的位置,决心从这个特等席欣赏这场表演。

「呵呵,那个女的还是一样抓狂就下手不留情。杀吧杀吧。」

像是无法压抑愉悦的心情一般,一边摇晃肩膀一边这么呢喃。

眼睛下方的远处,身穿珍珠色铠甲,栗色头发随风飘扬的少女剑士──「闪光」亚丝娜正如同瓦沙克遥远记忆里的模样一样,右手上的细剑刺出令人眼花撩乱的攻击。

那个时候,瓦沙克也一样隐藏身形眺望着亚丝娜的战斗。然后一边在内心坚定地发誓「世界终结之前一定要干掉你」。

当然是连在她身边展现更猛烈战斗模样的黑衣剑士也一起干掉。

***

从骑乘的龙背上跳下来时,贝尔库利脚下还有将近两百梅尔左右的空间。直接这样落下的话,就算是他也无法承受剧烈撞上岩山时的冲击。

但是骑士长就像是空中有透明阶梯存在般,一边划著名螺旋轨道一边从空中跑下来。

实际上,他每一步都在脚底下生成风素并且将它炸裂,借由产生的反作用力才减缓降落的速度。他早在好几十年前就从元老长裘迪鲁金身上偷学到把脚也变成素因控制媒介的秘术。

皇帝贝库达就站在遥远下方宛如人造高塔的岩山上,最古老的骑士这时一边尽力往对方的视界之外跳跃,一边把手放到爱剑的剑柄上。

──第一击就要决胜负。

这是一百五十年前斩杀上上一任暗黑将军之后,集成骑士长贝尔库利再次凝聚必杀的心念。经过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能唤起他纯粹杀意的敌人了。

在中央圣堂里,名为尤吉欧的年轻人独自挑战了贝尔库利。在那场战斗当中,贝尔库利虽然认真与他对战,但还是没有浮现杀气。不对,真要说的话,就连对长年的宿敌暗黑将军,他都没有抱持过愤怒与憎恨等负面的心念。

也就是说,贝尔库利在漫长的生涯当中,这还是首次在爱剑的剑刃上灌注真正的怒气。

他确实生气了。打从心底产生激烈的怒气。不只是因为爱丽丝被绑架的缘故。

从名为现实世界的外面世界而来的外人,让原本可能订定和平条约的暗黑界人上战场,平白无故地牺牲了数万条生命。这对持续守护这个世界两百年以上的贝尔库利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饶恕的罪行。

──皇帝贝库达,我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让你这么做。

但是,看见那个叫作亚丝娜的女孩,就知道现实世界人并非每一个都是像你这样的恶鬼。

也就是说,你这家伙身为人类的本质,早就是无可救药的恶劣了。

这样的话,就接受你该有的报应吧。

让你知道暗黑将军夏斯达、集成骑士艾尔多利耶,以及在战场上丧生的许多人,其生命究竟有多重。

就用这一击……让你彻底了解!

「喝……啊啊!」

在高度十梅尔处踩完最后一步,骑士长贝尔库利将灌注了全身意志的斩击朝着皇帝贝库达毫无防备的脑门挥落。

燃烧起来的大气发出白色光芒。剑刃产生出来的光线过于强烈,让整个世界失去了颜色。

这无疑是过去出现在Underworld的所有剑技当中,内含了最大等级威力的一击。Main Visualizer内的泛用可视化记忆文件覆写优先权,甚至超越系统控制命令的文件,也就是足以让数值能力无效化的,名符其实的必杀一击。

甚至能够消除设置在超级帐号04──暗神贝库达身上,几乎等于无限大的天命数值。

不过那是在能命中的情况下。

即使注意到致死流星从天而降的瞬间,贝库达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

那是最多只能擡头往上看的超快速剑技。不论任何反应、应对

,应该都不可能避开那个刹那。

贝库达包裹在黑水晶铠甲里的身体轻轻往旁边滑开。

往唯一可能避开的方向,千钧一发下能够避开的距离移去。

贝尔库利的剑只能碰到随风飘扬的红色披风。外围的皮毛以及厚厚的布料,全都分解成细微的粉尘──

随着「滋喀────!」的雷鸣般巨响,坚硬的岩山顶端被刻划出深邃的伤痕。整座巨大的岩山都产生震动,有几块岩块从侧面剥落。

──能躲过这样的一击吗?

即使瞠目结舌,贝尔库利的身体还是没有停下任何一秒钟。他早就已经脱离在战斗中遇见突发状况思考就因此而停滞的阶段。

他最后再次踢了一下空气,一边绕到皇帝侧面一边着地。立即又发出一记横扫。即使灌注全身精力的大技挥空,他也花不到半秒钟就发动下一道攻击。

但贝库达就连这记追击都避开了。

简直就像被风吹走的烟一般,没有任何准备动作就轻轻在地面滑行。剑尖只扫过铠甲表面,爆散出无谓的火花。

但是……

贝尔库利这次确定自己已经获胜了。

从上空施放出来的那记用尽全力的初击,并没有因为挥空就消失。他已经发动爱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时穿剑‧空斩」──亦即「斩断未来」的力量。也就是在中央圣堂的战斗里让尤吉欧陷入苦战,只有斩击的威力留在轨道上,碰到该处的人将被透明剑刃砍倒的绝技。

皇帝贝库达由背部开始被吸进无法认知的斩击滞留的空间。

一开始时,他奢华的白金色头发「啪」一声散开。

戴在额头上的宝冠也随着些微的金属声碎裂。

贝库达的双臂像要求饶般高高举起。

贝尔库利有强烈的预感,他裹在黑色装扮下的高大身躯会被直向砍成两半。

磅。

清脆的爆破声。

源头来自于完全没有往后看的皇帝互相击打的手掌。

──竟然空手就夹住「空斩」。而且还背对着攻击。

不可能。暗黑界的拳斗士之间虽然流传着用双手包住剑来挡下攻击的奥义,但那是他们经过锻炼后比铁还要硬的拳头才能办得到的技巧。而且在这之前,「空斩」停留在空间中的威力,应该连拳斗士的族长都无法空手挡下来才对。

这样的思考虽然仅花了刹那的时间,但是贝尔库利的动作终于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了。

因此他也只能默视着接下来发生的现象。

如海市蜃楼般在空中摇晃的透明斩击,直接被皇帝的双手吸进去。

同一时间,皇帝的蓝色双眸开始染上深沉的黑暗。

在那些黑暗底部,闪烁着无数的──那是,星星吗……?

不对。

那是灵魂。这个男人一路吸取过来的人类灵魂都被囚禁在里面。暗黑将军夏斯达,以及身为他副官的女骑士,灵魂应该也在那里……

「……你这家伙能吞噬人的心念吗?」

面对如此呢喃的贝尔库利,吸收完「空斩」威力后随意放下双手的贝库达这么回答:

「心念?原来如此……心灵(mind)与念力(will)吗?」

那是非常寒冷,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活人气息的声音。发出这种声音的单薄嘴唇,形成了类似微笑般的外形。

「你的心就像老年份的葡萄酒一样。黏稠、浓密……又相当有分量,会在口齿间留下长长的余味。虽然不符我的兴趣……但是作为主菜前的开胃酒也算不错了。」

苍白的右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

缓缓从剑鞘里抽出的细长剑身,包裹着一层蓝紫色磷光。不觉得自己的剑有什么了不起的皇帝贝库达,一边把它垂下一边再次露出微笑。

「那么,再让我多喝一点吧。」

***

厚实的大剑擦过亚丝娜左臂。

立刻有被烧红的金属棒贴到身上的感觉。

──才不痛呢!

她坚定地这么想着。下一刻,刻划在肌肤上的伤痕迅速消失。

这时她的右手已经像烟一样闪动,对准眼前士兵的右肩到左侧腹轰出四记连续的突刺技。男人的脸孔扭曲,发出惊人的咒骂声后倒向地面。

已经数不清刚才干掉的是第几个敌人了。

甚至无法确定古代遗迹的战端打开到现在究竟过了几十分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参拜道路入口雪崩般涌入的红色士兵,依然残留着近似无限的数量。

──这种程度的持久战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旧艾恩葛朗特里,魔王战持续三四个小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面对越过伙伴开始消失的尸骸飞扑过来的新敌人,在内心发出如此豪语的亚丝娜,用细剑把对方手中的斧头扫开。

对着身体失去平衡的敌人心脏轰出准确的一击,将视线往左右两边瞄了一下。

在参拜道路中央奋战的亚丝娜右侧,集成骑士连利交互投射双手上的回旋镖,造成敌人大量死亡。其威力与准确度令人感到惊恐,看来这边暂时交给他应该没问题吧。

但问题是左侧的战场。虽然以索尔缇莉娜为中心配置了队长等级的卫士,但可以看出战线已经慢慢被敌人压制了。

「左翼,加快轮替的间隔!治愈术也请以左边为主!」

「亚丝娜大人,我还没有问题!」

在最前线大叫着回答的索尔缇莉娜,发动了两手剑用范围剑技「龙卷风」。带着浅绿色光辉的长剑以超高速转了一圈,一口气把三名敌兵轰飞出去,但接下来索尔缇莉娜自身也脚软而跪了下去。昨天晚上,在回忆爆料大会的空档期间闲聊时听说过,贵族出身的剑士们特别擅长一对一的礼仪性决斗,似乎不习惯这种看不见终点的长期混战。

事实上,莉娜的剑确实流丽又雄壮,在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一天的亚丝娜眼里也是太过于光明正大了。由于完全不使用假动作或者让敌人失去平衡的招式,只是一味发动大技,所以技前技后的僵硬时间就会被敌兵乱挥的武器划中而受到小伤害。她的铠甲已经满是伤痕,紫色的卫士服也各处都渗出血来。

「莉娜小姐,退下去治疗吧!相信自己的伙伴!」

听见亚丝娜的指示后,莉娜咬牙点了点头,留下「我马上回来!」的声音就退往后方。立刻有替代的卫士长填补她空下来的战线。但是他的脸上也浮现浓浓的疲惫之色。

除了左翼的疲态之外,还有另一件事让亚丝娜相当在意。

现在战斗中的红色铠甲士兵们,绝对不是单纯的演算所操纵的人形怪物。而是MMORPG起源国──美国里身经百战的玩家。早就习惯对人战的他们,差不多该发现光靠单纯的突击没办法分出胜负,应该采取战术性的攻势才对了。

如果自己站在他们的立场会怎么做呢?亚丝娜一边闪动细剑一边思考着。

按照常规来说,应该是从后方进行远距离攻击。但是红色军团里看不见魔术师职业的玩家,就算有也无法在战场上立刻熟悉Underworld复杂的术式指令吧。

如此一来就只能用弓了,对人界军来说相当幸运的是,对方似乎无法准备弓兵的帐号。再来就是把手上的武器丢出去了,但玩家心里应该都对这种行为有很大的抗拒感吧。因为丢出武器的人将再也无法参加战斗。

看来可以判断敌人无法打破这种胶着状态了。

这样的话,就只有按照当初的计划,把这一万数千名的敌人全部打倒。

就在亚丝娜重新下定决心的这个时候──

参拜道路的入口处忽然变暗。

照射进来的朝阳,被横排成一列的巨大盾牌以及宛如旗杆般林立的骑枪挡住了。

──重枪兵!

「枪……枪要突击过来了!请仔细看着枪尖,然后回避初击!只要近身就能打倒他们!」

当亚丝娜对左右两边的伙伴这么大叫的同时,就传出「喀锵!」的轰然巨响,巨大骑枪一起被架了起来。

「「「Assaaaaaaaaalt!」」」

横列上整整排了二十人的重枪兵,随着浑厚的吼叫声开始突进。

类似红色海啸的压力,让卫士们产生了浮动。亚丝娜心里一边念着「大家拜托了,冷静下来!」,一边凝视着朝自己冲过来的敌兵。发出凶恶乌光的骑枪带着一击必杀的威力逼近。

让它接近到最后一刻──格挡!

细剑一边爆出黄色火花一边朝骑枪侧面滑去。尖锐的枪尖从亚丝娜脸庞右侧经过并且往后方刺去。

「……喝啊!」

随着吼叫声,有如擡头往上看一般把细剑

刺入高大敌人喉头铠甲之间的缝隙。瞬间传来相当写实的手感。头盔底下也跟着喷出鲜血。

但传出来的悲鸣不只来自于敌兵。

左翼的数名卫士无法避开骑枪而被贯穿了身体。

「呜…………!」

亚丝娜咬紧牙关,离开负责的地点往左边跑去。敌兵准备从丧命的卫士身上拔出骑枪时,亚丝娜就以单发突刺「线性攻击」连同他胸口的铠甲一起贯穿。接着重新摆好染血的剑,用二连击突刺「平行刺击」砍下一名敌人的双手。

接着又以垂直跳跃避开第三名敌兵随着咒骂刺出的骑枪。落在枪上后立刻往上冲,脚一踩到敌人肩膀,就以左手擡起头盔,将细剑深深插进对方露出来的脖子里。

亚丝娜依然站在连悲鸣都发不出来就丧命的敌兵背上,直接开口大叫:

「受伤者退到后方!以最优先的顺序治愈他们!」

再次确认周围后,看见在骑士连利与卫士们的奋战下好不容易击退了二十名重枪兵,但己方也有六名卫士受到骑枪的直击。当中有三个人眼看是救不活了。

──对方重复这种战法的话,人数占绝对劣势的人界军终将无法维持战线。

再次传出的地鸣把亚丝娜这样的战栗变成了现实。接下来的二十名重枪兵从参拜道路入口往前突进。

亚丝娜把视线硬从涌至的骑枪群移开,看向本来是自己负责的战线中央。

该处有一名依然稚气未脱的少年卫士双膝一边发抖一边摆出手里的剑。

「啊…………!」

亚丝娜发出尖叫并往右边跑去。

冲进了从左侧逼近的骑枪与呆立在现场的少年卫士之间。已经来不及用细剑格挡了。她试着用左手来抓住骑枪闪亮的枪尖。

如果这是通常的VRMMO游戏,具压倒性反应速度与筋力数值的亚丝娜应该可以成功挡下攻击。但是Underworld里存在无数SAO与ALO里可以无视的参数。

光滑的钢铁骑枪在被喷出的血濡湿的左手中一滑──

钝重的冲击晃动全身。在无法出声的情况下,亚丝娜低头看着深深贯穿自己侧腹的巨大金属。

***

以最小限度的动作来发挥最高效率的剑。

骑士长贝尔库利,从皇帝贝库达那种与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流派都不同的剑技上产生这样的感觉。

首先是他的脚几乎没动。躲避己方的攻击时,只在地面微微滑行。另外,在攻击时也几乎没有准备动作。右手轻握住的剑,会突然流畅地从最短距离飞过来。

也就是说,几乎无法预测他的动作。皇帝绝算不上快速与强力的五次攻击,身经百战的贝尔库利都完全无法反击。

但是,光靠这五次就够了。

从庞大的战斗经验当中,已经掌握贝库达技巧与呼吸的贝尔库利,在第六次攻击时展开了初次的反击。

「嘘!」

贝尔库利也发出最低限度的叫声,抢在贝库达的上段斩之前同样使出了上段斩。

蓝白色火花点缀了剧烈的金属碰撞声。

两把剑在空中交错。从现在开始就是比拚力量了。没有受到太大的抵抗,敌人的剑就往下沉去。高大的贝库达像是承受不住压力般弯下膝盖。

──机会来了!

贝尔库利把凝聚的心念灌注到爱剑里。熟悉的钢铁剑身开始带着银色磷光。把贝库达的黑剑一点一点往下压的时穿剑,剑尖碰到敌人肩膀并且陷入铠甲表面──

瞬间,贝库达的剑发出奇怪的光辉。

蓝紫色磷光像是生物一样蠢动,缠上了时穿剑。同一时间,原本强力放射的白银光芒就萎缩并且消失。

──这是什么?

不对……

说起来,我到底想……做什么……

左肩随着「哔滋」的尖锐声音感觉到冻僵般的寒气,贝尔库利瞬时瞪大双眼。他拉开双方的距离,深深吸了口气,把一瞬间快要失去的意识恢复过来。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个贝尔库利竟然会在战斗当中恍神……?

愕然如此自问之后,就觉得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而摇了摇头。

简直就像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究竟是谁都忘记了一样,意识被一片强制的空白所侵蚀。

「你这家伙……从剑上直接吸取了我的心念吗?」

贝尔库利以低沉的呻吟声这么问着。

得到的回答却只有淡淡无声的微笑。

贝尔库利咂了一下舌头,往左肩一瞥。以擦伤来说有点太深了。

「哼……皇帝陛下,你倒是很会给我找乐子嘛。没办法挥剑互击吗,这场战斗还真是麻烦。」

咧嘴回报以笑容的贝尔库利充满自信地说完后,贝库达反而收起笑容并且呢喃:

「……唔。说起来,真的都没试过呢。」

接下来右手的长剑随便往前刺出。但那完全是在攻击范围之外。剑刃不可能砍伤对方──

蓝黑色黏液般的光线从停在空中的剑尖直接往前伸。

……竟然从远处也能攻击。

这样的思考闪过脑袋的瞬间,光线也触碰到贝尔库利的胸口。

彷佛蜡烛的火焰熄灭一般,意识瞬间离他而去。

骑士长只能呆立在现场,眺望着轻快地往自己靠近的长剑,偷偷地潜入左臂下方。

剑随便地往上一弹。

沉重又湿濡的声音响起,贝尔库利粗壮的整条手臂就这样被砍了下来。

***

「咕……呜……呜呜!」

亚丝娜好不容易才把从喉咙溢出来的悲鸣压成低沉的呻吟。已经不只是疼痛。腹部宛如被高温喷火器持续烧着一样,超过容许范围的感觉爆炸了。

──才不痛呢。

这点伤势,一点都不痛!

发出乌亮光芒的骑枪深深贯穿左侧腹。应该从背后凸出了一公尺以上吧。

越过肩膀稍微确认一下,发现正后方的少年卫士只被枪尖稍微擦过脸颊而已。亚丝娜用尽全身的精神,对着脸色苍白朝上看着自己的少年挤出微笑。

──和这个孩子性命的重量相比……我这只是虚拟的伤势!

「呜呜……啊!」

左手依然握着贯穿身体的骑枪,这时亚丝娜把所有的力量灌注到上面。

直径超过五公分的金属发出「啪锵!」的声音在手掌里碎裂。手接着绕到背后,抓住凸出的枪然后将其拉出。

眼前火花四溅,宛如电击般的痛楚从脑门贯穿到脚底。但亚丝娜还是没有停手,全力拉出骑枪后,直接把它丢到地上。

虽然从腹部巨大的伤口以及嘴里同时迸发大量鲜血,但是脚步完全没有虚浮的亚丝娜用左手擦拭嘴角,然后擡头看着茫然站在眼前的敌兵。

手握折断骑枪的大汉,像感到很疑惑般眨了好几次头盔深处的眼睛。

「Oh, gosh.」

同样一句话又重复了一次,接着就快速用英文说着:

「……搞什么嘛……这种游戏一点都不好玩。我要注销了。」

听见对方这么说的亚丝娜,右手的细剑就准确地贯穿大汉的心脏。巨大身躯崩落到地面,随即被消灭特效包围住。

没有因为伤痛而流出的眼泪,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从双眼中渗出。

覆盖这座战场的痛苦与憎恨,原本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美国人玩家与人界守备军的卫士之间没有任何互相残杀的理由。相遇的状况有所改变的话,这些人应该能够做朋友才对。就像亚丝娜本人一样。

虚拟世界……VRMMO不是为了这种事情而诞生。

「救……命……」

日文的悲鸣停止了亚丝娜的思考。把视线移过去后,就看到巨大骑枪正准备朝倒在地面的卫士刺下去。

「呜……啊啊啊啊!」

把激动的情绪换成吼叫,亚丝娜朝着大地踢去。

右手上的细剑全力往前刺出。从剑间溢出的白光覆盖住她全身。

双脚离开地面,变成炫目彗星的亚丝娜在空中飞翔。这是细剑剑技最高等级的突进技「闪光穿刺」。

想要杀害卫士的枪兵被高高地弹上空中。而后面的敌人也面临了同样的命运。接着又有一个人被撞飞。

把第四个人的身体钉在神像脚边,剑技才终于结束。震动肩膀喘息着的亚丝娜回过头去。

重枪突击的第二波攻击,似乎让人界军出现五个人以上的死伤者。但是,参拜道路的入口已经准备好第三波展开突击的二十人了。

从开始消

灭的敌人尸骸上拔出细剑后,亚丝娜放声大叫:

「全员死守自己的岗位!连利先生,请移动到中央!」

注意到亚丝娜侧腹持续流出的鲜血,年轻骑士不禁绷起脸来。为了让他安心,亚丝娜先是对他微笑了一下才又接着说:

「──我要独自一个人杀进敌阵。没被干掉的漏网之鱼就拜托你了。」

「亚……亚丝娜大人!」

对着发出喘息般声音的连利与其他众卫士举起紧握的左拳。

亚丝娜随即一直线往前跑去。

***

重心不稳而脚步踉跄的贝尔库利,踩到自己滚落到地面的左臂。

脚上传过来的真实触感抢在痛觉之前唤回了他的意识。

「呜……!」

再次全力往后跳来拉开距离。

左肩伤口上落下的血在显白的岩石上画出深红弧形。

──天啊。

光是被剑对准意识就停止了吗……

握着时穿剑的右手竖起两根手指,一边把手指对着左肩的伤口,贝尔库利一边转动脑袋。这段期间,无咏唱就发动的治愈术已经发出蓝色光芒来止住出血。但是这座荒凉的岩山上,没有足够的神圣力让被砍落的左臂重新长出来。

──该如何对抗?

曾经展现过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时穿剑‧空斩」恐怕已经不管用了。只会让停留在空中的心念斩击完全被吸收而已。

还剩下来的手段,就只有记忆解放术「里斩」了。但是要发动那招有两个困难的问题。第一个是敌人不可能默默看着自己悠长的攻击动作。第二个是,要特定攻击的地点可以说比登天还难……

贝尔库利眨眼来甩开从额头流下来的汗水。

然后忽然间注意到。

──我陷入拚死的状态了。

曾几何时,我已经没有一丝从容不迫的感觉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地方正是我的死地。是生死的关头。

「……嘿。」

集成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即使正确地体认到自己陷入九死一生的状况,依然露出了粗豪的笑容。

他把视线从缓缓往这边靠近的皇帝贝库达身上,移到横躺在战场一隅的黄金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身上。

──大小姐啊。

我没办法满足大小姐打从内心冀求的事物吧。也就是所谓的亲情。因为我连自己的双亲都记不得了。

但是,只有这一点我相当清楚。

父母亲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死。

「你这种家伙……永远不会了解吧,臭怪物!」

贝尔库利大叫并朝着地面踢去。

在没有任何的策略下,最古老的骑士只是把自己的一切灌注在爱剑上然后笔直往前跑。

***

「喀……哈……」

随着急促呼吸一起吐出的大量血液飞溅在脚边。

只有插在地面的细剑是自己唯一的支柱,但就算是这样,亚丝娜依然持续站着。

虽然好不容易把重枪突击的第三、第四波人马全部砍倒,但全身受的伤已经超过十处。闪耀珍珠白光芒的上衣与裙子被残酷地撕裂,也因为自身及敌人的血而染红。

很难相信受到骑枪直击而全是孔洞的身体,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动。实际上,庞大到不合道理的HP,并不允许亚丝娜因此而力竭。

──只有心灵撑不下去,这副身体才会倒下。

这样的话,我会永远站下去。

全身已经可以说没有感觉了。只有燃烧起来般的热气在神经里奔驰,让视界产生扭曲。

亚丝娜微暗的视界一捕捉到敌人第五波的突击,就把细剑从地面拔出来。

已经无法做出敏捷的回避动作了。只能用身体承受骑枪,然后以剑技来反击。

原本像羽毛般轻的细剑,这时重得跟铅条一样。亚丝娜用双手摆出细剑,弯下上半身来等待着敌人。

「──GO!」

地面产生震动,二十名重枪兵开始突进了。

咚、咚、咚咚咚咚……

立刻加速的脚步声里。

从四面八方混入尖锐的震动音。

亚丝娜像是被吸引过去般擡头往上看。

从红色天空中延伸出一条红线。那是细微的数字符号的罗列。

──敌人的……援军……?

「…………啊啊…………」

吐出的气息里,混杂着极少量放弃的想法。

但是──

线条的颜色并非至今为止所见的红色。就像黎明前的天空一般,闪烁着深邃的蓝色光芒。

亚丝娜已经无法推测这样的颜色代表什么意义了。她只能瞪大双眼,等待结果来临。

线条在高十公尺左右的空中凝聚,经过一瞬间的闪光后变成人的模样。

嗡。

空气忽然发出低吼,人影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旋转,像龙卷风般发出猛烈的低吼再次开始下降。

站在正下方的二十名重枪兵,曾几何时也停下脚步擡头看着天空。

鲜艳的蓝色龙卷风轻轻降到他们中央──

突然间染上了深红色。

那是鲜血。被龙卷风卷进去的步兵,瞬时遭到分尸,往广范围喷洒出鲜血。

呈放射状被打倒的枪兵中央,龙卷风缓缓停止旋转,最后恢复成人的模样。

背对这边站着的人影,有着略为纤细的高挑身材。光润的和风铠甲在逆光之下显得闪闪发亮。左手放在腰间的剑鞘,右手则拿着一把长得恐怖的剑,不对,应该是刀,而目前刀已经横向挥尽了。

亚丝娜曾经在除此之外的世界看过刚才的攻击。

剑技。

大刀广范围攻击「旋车」。

缓缓撑起上半身的人影,把长刀扛在右肩上,轻松地把脸转过来。

鲜艳的头巾底下有着满脸胡渣的脸庞,目前正咧嘴露出笑容。

「哟,让你久等了,亚丝娜。」

「克……克莱因……?」

亚丝娜无法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把话说完。

世界突然间充满了无数震动音造成的尖锐共鸣。明明是和美国人玩家出现时同样的声音,但亚丝娜耳朵里听起来却像天使的欢呼声一般。

像雨一般从红色天空降下来的,是带着鲜艳蓝色光辉的几千条符号线条。

***

挥动斩击。

意识变得模糊。

因为受伤的痛楚而觉醒。

已经不知道重复几次这样的过程了。

皇帝贝库达宛如故意要延长战局般不给自己致命伤,但贝尔库利知道从无数伤口流出的血液,也就是天命的量已经差不多快到界限了。

但他还是挤出在超过两百年的时间里磨练出来的精神力,不考虑也不惧怕任何事情,脑里只是持续运行着唯一一项工作。

也就是数着数字。

正确来说是测量着时间。

拥有察知时刻这种特技的贝尔库利,正使用这样的超感觉,在脑袋里拚命数着时刻。就连思考因为皇帝的剑而变得混浊当中,贝尔库利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累积着数字。

──四百八十七。

──四百八十八。

贝尔库利一边一秒一秒正确数着时间,一边反复进行鲁直的攻击。有时甚至还会丢出挑衅的发言。

「……看来……你的剑技倒是不怎么样嘛……皇帝陛下。」

──四百九十五。

「砍中这么多剑还不能打倒我……只能算二流,不对,应该算三流的剑士吧。」

──四百九十八。

「看招,我要继续攻击喽!」

伴随喊叫声从正面砍了过去。

──五百。

剑触碰到在皇帝周围扩散的蓝紫色光芒。

心念遭受吸食,思考忽然中断。

回过神来时,已经一只脚跪在地上,左脸颊添加的伤势滴落鲜血到地面后发出了声响。

──五百八。

快要到了。再撑一会儿吧。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贝尔库利重新转身面向背后的皇帝。

至今为止从未表露过任何感情的贝库达,这时脸上稍微浮现出厌恶的表情。贝尔库利因为刚才的攻击而飞溅出来的一滴血,似乎沾到了他雪白的脸颊。

用指尖把染红处擦掉后,贝库达便呢喃:

「……有点腻了。」

他踩着贝尔库利造成的血滩往前踏出一步。

「你的灵魂太沉重也太浓厚了。味道会整个黏在舌头上。而且还相当单调。一心只想着要杀掉我。」

皇帝一边以平板的声音这么说着,一边又往前走了一步。

「消失吧。」

无声举起的黑剑,上面缠着黏液般的光芒。

贝尔库利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只是轻咬住牙根。

──再一下就可以了。再三十秒。

「嘿……别……别这么说嘛。我还没……玩够呢。」

身形不稳的贝尔库利朝没有任何人的空间踏出数步。然后无力地举起右手的剑。

「哪里……你……你跑到哪去了。哦,那里吗……?」

两眼浮现空虚光芒的骑士长挥舞着剑。

「喀滋」一声以剑尖敲打完全不对的地方,结果身体因此剧烈地摇晃。

「咦……是这边吗……?」

再次挥出没有一丝风声的攻击。即使拖着一只脚,依然持续地动着。

因为大量失血而丧失视力,连思考都陷入朦胧状态──看起来就是这种模样。

但这是骑士长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演技。

半闭状态的灰蓝色眼睛,依然确实地捕捉住某样东西。

也就是足迹。

十分钟里随便的攻击,让绝对算不上宽广的岩山顶上,已经撒满了贝尔库利的血液。在经过皇帝的靴子与骑士长的皮革拖鞋踩踏之下,形成两种明显不同的足迹。

换言之,这是两者详细的移动纪录。

表演陷入错乱状态的贝尔库利,寻找的是十分钟前左臂被砍下来时,皇帝已经变干且泛黑的足迹。

无意识下的时间测量就是从那之后开始。

也就是说皇帝贝库达在十分钟前是站在那个地方。足迹就忠实地记录着接下来他从那里往哪个方向移动。

──五百八十九。

──五百、九十。

「哎呀……找到了……哟……」

贝尔库利虚弱地呢喃,一边左右摇晃,一边对完全无人的空间挥动时穿剑。

这应该是不折不扣的最后一击了。

剑与主人所剩下来的天命都已经像是风中残烛。

贝尔库利耗费剩余的所有天命,准备发动神器──时穿剑的记忆解放术。

「时穿剑‧里斩」。

与在空间中保持斩击威力来斩断未来的「空斩」完全相反,里斩是斩断过去。

Underworld的Main Visualizer里,所有人类个体的移动履历都会记录六百秒,也就是十分钟的分量。

时穿剑‧里斩将干涉移动履历,让系统误认现在的情况是十分钟前正确的位置情报。

结果就是,外表看起来只是斩过虚空的剑刃,将会砍在过去曾经存在这个位置的人现在的身体上。这是无法回避与防御,可以说是背叛所有技术与努力的一击。

因此贝尔库利多年来一直避讳使用里斩。就连和尤吉欧对战,输给蓝蔷薇之剑的记忆解放术时,只要使用这一招应该就能获胜,但他还是没有这么做。即使知道这样会被认为是对元老长裘迪鲁金与公理教会的背信行为。

但是,如果面对的是同样能操纵非人力量的皇帝贝库达,那就不用客气了。

斩落皇帝贝库达的飞龙时,贝尔库利利用敌人以同样速度一直线飞行的动作,正确地测量出十分钟前敌人存在的座标。但是,互相接近的混战,要特定敌人的座标将困难好几倍。

当然可以记住十分钟前的一瞬间敌人存在什么地方。但使用这种方法的话,一旦剑技的发动遭到阻挠,就又得重新数六百秒了。

就跟现在这个瞬间一样。

「你有什么企图吧。」

皇帝贝库达像滑行般接近,蓝黑色心念的波动从他的长剑上朝贝尔库利延伸。由于不能碰到它,贝尔库利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好用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敏捷动作避开了去。结果「十分钟前的一秒」就这么过去,永远不会回头了。

──错过了吗?

贝尔库利重新摆好快要施放记忆解放术的时穿剑并在内心如此呻吟。

这下子真的是万事休矣。

既然被发觉还有秘策存在,皇帝贝库达就不会给自己再次发动大技的时间了吧。实际上,现在就不断有心念的光线从长剑上朝着贝尔库利伸过来。

但骑士长还是全力回避这样的攻击。

垂死挣扎。

挣扎再挣扎,然后狼狈地倒下。很久以前就决定,大限来临时就要这样死去。

三次、四次。

贝尔库利躲过皇帝的攻击多达五次。

但接下来蓝黑色光芒终于擦过他的身体。

意识突然间中断──

再次睁开眼睛的贝尔库利,见到的是贝库达深深刺进自己腹部的长剑。

剑刃一被拔出去,最后的天命就化为深红的液体往外喷出。

缓缓往后倒下的骑士长,双眸当中……

映出一头从遥远高空撕裂大气急速降落的飞龙。

──星咬。

喂喂,不是要你在上面待机吗?你这家伙,至今为止从未违背过我的命令吧。

从飞龙大大打开的下腭当中,迸发出一条笔直的蓝白色火焰。

这样的热线带有一击就能烧尽百名士兵的威力,但是却被皇帝贝库达随便举起的左手挡了下来。

呈现半透明的黑色手背,很轻松地把热线弹开。往四方飞溅的火焰,在大气里留下无数的轨迹。

皇帝右手上的剑立刻放出蓝黑光芒,击中星咬的额头。虽然受到轻易就支配暗黑骑士团飞龙的技能──但贝尔库利的骑龙还是没有停下来。

它把天命变成白色光辉从双翼上放射而出,朝着皇帝猛然撞去。

贝库达脸上出现厌烦的表情。

他把剑大大地往后拉,接着刺进星咬准备撕裂自己的嘴巴里。黑光开始肆虐,一边吸取飞龙的天命一边把它巨大的身躯从各处撕裂。

星咬牺牲性命才创造出短短七秒时间──

但贝尔库利没有浪费它的牺牲。

即使鲜明地感觉到和自己度过漫长岁月的爱龙正在背后丧失生命,骑士长还是在记忆解放状态下高高举起拖着蓝色残像的时穿剑。

只靠记忆「十分钟前敌人的位置」这个方法的话,十分钟才会有一次攻击机会。

但是,在地面上刻划下血痕的移动纪录,就能够连续追踪十分钟前的敌人。

贝尔库利对着显示方才失败的地点七秒钟后皇帝贝库达所在地的血脚印,施放了用尽全力的斩击。

时穿剑‧里斩还有另一个特性。

也就是,因为是干涉系统本身,所以威力会直接影响对象的天命数值。没有办法借由心念来防御。

因此,皇帝贝库达能把所有心念攻击无效化并加以吸收的能力,只有这个瞬间没有发动。

首先,系统上设置的贝库达庞大的天命归零了。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皇帝的身体从左肩口到右腰完全被砍成两段。

在自己的身体从切断面滑下来的期间,皇帝贝库达的表情也像是完全没有变化。淡蓝色眼睛只是像玻璃珠一样空虚地眺望着天空。

在掉落下来的上半身快要接触到地面之前。

漆黑的光线从心脏附近炸裂,宛如墓碑一般高高往天空延伸。

在光线止歇的时候,地面上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皇帝存在过的痕迹。

迟了几秒钟,贝尔库利右手里用尽天命的时穿剑也随着细微的金属声碎裂了。

***

……好温暖。

真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再待一会儿。

集成骑士爱丽丝让意识飘荡在快从朦胧状态醒过来前的浮游感当中,脸上同时露出淡淡微笑。

日照晃动着。

宽阔的大腿承受着身体。

粗犷的手温柔地摸着自己的头发。

…………爸爸。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让自己靠在膝盖上了。这种安心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忘记这种完全被保护,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担心的感觉了。

啊啊……但是,差不多该起来了。

于是集成骑士爱丽丝静静地擡起睫毛。

看见的是闭着眼睛,面露微笑俯瞰着自己的壮年剑士脸庞。

从粗壮脖子延伸到胸口的几道旧伤痕。上面刻划著名无数的全新剑伤。

「…………叔叔?」

意识好不容易恢复清晰的爱丽丝简短地呢喃着。

──对了,我被皇帝贝库达的飞龙抓走了。真是的,怎么会那么粗心呢。竟然没有警戒背后就随便往前跑。

但不愧是叔叔。竟然从敌人总大将手里把我救出来。只要有这个人在,就什么事情都能安心了。

再次露出微笑并撑起上半身的爱丽丝,注意到骑士长不只有脸部和胸口受伤后,不由得屏住呼吸。

左臂从肩口被砍掉了。东域风的战斗服被血染成鲜红。而且裸露的胸部下方,有一道深到令人惨不忍睹的伤口。

「叔……叔叔……!贝尔库利阁下!」

爱丽丝大叫并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到骑士长贝尔库利的脸颊。

接着爱丽丝才了解,伟大的最古老骑士,天命早已经用尽了。

***

……喂喂,别哭成那样啊,大小姐。

这一刻总有一天会来的,不是吗?

集成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往下看着抱住自己尸骸痛哭的金发少女并且准备这么说,但是声音却完全传不到地上。

……大小姐的话一定不要紧。你已经可以独立了。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也是我的女儿啊。

眼睛下方的光景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对心爱的黄金少女骑士报以最后的微笑,贝尔库利就把视线看向遥远北方的天空。

然后把思念移到应该在下方的另一名女性骑士身上。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传递到,但心中只有在历经几乎是无限的日子之后,终于来临的死期所感觉到的深切感概。

……嗯,也算是不错的死法了。

「没错,有这么多人为你哭泣,应该要觉得很幸福了。」

因为这忽然响起的声音而回头,就发现飘浮在那里的是,一名只有长长银色头发覆盖在柔软裸体上的少女。

「……什么嘛,你果然还活着吗?」

贝尔库利一耸肩,眨着银色眼睛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这是你记忆当中的我。是保持在你灵魂里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记忆。」

「哦,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是……在我记忆当中的你,能够像这样子笑真是太好了。」

贝尔库利咧嘴笑了起来,然后看向旁边。

曾几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的星咬,开始用长长的脖子摩擦他。

搔了搔飞龙银色透明的脖子后,骑士长就轻轻跳到它的背上。接着伸出手,让最高司祭坐在自己前面。

漫长生涯当中唯一服侍的主人,没有回头就直接歪着脖子问道:

「你不恨我吗?这个把你关在无限的时间监狱里,还数次夺走你记忆的我?」

贝尔库利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这么回答:

「虽然确实长到令人厌烦,不过也算很有趣的一生了。嗯,我是这么认为喔。」

「……这样啊。」

把视线从简短如此回答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身上移开,贝尔库利握起星咬的缰绳。

飞龙展开透明的双翼,朝着无限宽广的天空缓缓拍动翅膀。

***

遥远的北方天空底下──

过去叫作东大门而广为人知,现在已变成瓦砾堆积在干枯大地上的巨大遗构东西两侧,一万名黑暗领域军后备兵力,以及四千名人界守备军本队正在各自的阵营当中互相对峙。

黑暗领域军里已经看不见皇帝贝库达的身影,因此他们不可能自行判断来发动攻击,但不知道实情的人界军也无法动弹,双方陷入了漫长的胶着状态。

只有干燥的风不停作响的大门旧迹上,可以看见一名女骑士站在那里。她是负责指挥守备军本队的集成骑士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已经让卫士和修道士们去休息,但待在帐篷里的自己实在是睡不着,所以独自走到东大门的旧址来。

夜晚的黑暗早已远离,索鲁斯的光线在黑暗领域的天空是红色,而在人界这一边则是让天空染上了蓝色。

很快地,距离骑士长贝尔库利率领的守备军诱饵部队,离开大门后往黑暗领域南部前进已经过了半天以上。虽然知道他们的任务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结束,但只能在此等待的自己还是感到很着急。

当法那提欧准备向三女神祈祷至少要让部队平安回来而合起双手,接着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

忽然就又睁开眼睛。

感觉耳边响起心爱男人的声音了。

──抱歉,法那提欧。看来已经见不到你了。

──之后就拜托你了。要让那个孩子过幸福的生活啊……

法那提欧在这个地方和骑士长贝尔库利分离之前,他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装备着银色护手的双手静静地抚摸下腹部。

是在三个月前发现自己怀了新的生命。一百多年来都顽固地拒绝与法那提欧发生关系的贝尔库利,或许是在解除这个禁忌时就已经有这种预感了吧。

预感自己将会死亡。

了解骑士长贝尔库利在遥远的天空底下结束漫长生命的法那提欧,缓缓跪到地面,然后用双手覆盖脸部。

无法忍住的呜咽从喉咙流出。

从很久以前就听过贝尔库利拒绝法那提欧以及其他任何女性的理由。

在人界里,只有受到公理教会司祭正式承认婚姻的男女,结合之后才能获得子嗣。但是集成骑士因为具有司祭的资格,所以不需要举行大费周章的婚礼。只要宣示彼此相爱并且结合,就有可能怀孕。

但是这个孩子会比接受天命冻结处理的双亲还快衰老与死亡。但因为这样就要最高司祭对孩子施予同样的处理也是相当残酷的事情。

贝尔库利是在最高司祭驾崩之后才接受法那提欧的心意。也就是说,他决定在有限的生命当中,守护自己孩子的成长。

这样的话──

「……请放心吧,贝尔库利阁下。我会好好地养育这个孩子。让他成为跟阁下一样雄壮而且高尚的人。」

忍住呜咽后,法那提欧把自己的决心说出来。

──但是只有现在。

现在先允许我大哭一场吧。

整个人趴到地上,握紧骑士长贝尔库利奔驰过的土壤,法那提欧开始放声大哭。

5

「虽然我跟你们没有私人的恩怨……」

把长刀笔直对着红色军队的克莱因,嘴里所说的话响彻古代遗迹。

「但好友被你们痛扁的这笔帐一定要跟你们算。我看要三倍奉还……不对,是千倍奉还啦,你们这群臭家伙!」

丢出这一串话后,就笔直往敌军冲去。那种鲁莽的程度,让身受重伤的亚丝娜也一瞬间因为傻眼而忘记疼痛,但之后就立刻有新的符号线条降落在克莱因身边并且变成人形。

出现的是提着大型战斧,有着巧克力色肌肤的巨汉。

「……艾基尔先生!」

亚丝娜以沙哑的声音呼唤对方的名字。

过去不论是在战力面或者补给面都一直给予SAO攻略组强力支持的「战斗商人」,看见亚丝娜后,相貌堂堂的他就咧嘴露出笑容并竖起右手大拇指。

接着立刻转身,追着克莱因猛然往前冲。

第三与第四个人则是出现在亚丝娜眼前。

先是以红豆色为基调的服装上穿戴着胸甲,腰间挂着银色锤矛的短发女孩。接着是身穿鲜蓝色束腰外衣与裙子,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娇小女孩子。

「──莉兹!西莉卡!」

这时候亚丝娜的双眼终于溢出泪水。

全身脱力的亚丝娜好不容易才能站稳身子,然后对着由强力羁绊所联结的伙伴们伸出双手。

「你们……你们来帮我了吗……」

「我们当然要来喽!」

「那还用说吗!」

两人同时绽放出灿烂笑容,接着莉兹贝特用力握住亚丝娜的右手,西莉卡则是用力握住左手。两人这时变成又哭又笑的表情。

「──怎么这么乱来……还让自己浑身是伤……你拚过头了啦,亚丝娜。」

「再来就交给我们吧。因为大家都来了。」

光是被莉兹贝特与西莉卡从两侧抱住,亚丝娜就感觉全身的伤痛被温暖地融化并且逐渐消失了。

「谢谢……谢谢……」

在不停溢出的眼泪后方,可以看见符号线条形成的骤雨降落在遗迹的入口附近。

出现的是身穿鲜艳色彩服装的几百名剑士。

「那些红色的家伙是敌人!」

「前卫,突击!把战线推回去!」

「后卫暂时退后确认咒文!」

一着地就用Underworld语……不对,是用日文交互大叫,然后把剑、斧与枪对准前方的红色士兵们砍去。

其漂亮的个人技巧,以及有纪律的集团行动,再再都显示出他们是全是熟练的VRMMO玩家。

──原来如此。

亚丝娜以终于再次开始运转的脑袋理解了目前的状况。

从美国人玩家出现在战场的时间点起,Underworld的时间加速就因为袭击者方的操作而固定成等倍了。这也就表示,从日本也能使用AmuSphere潜行到这里。

但是从援军装备的剑与铠甲所发出的强烈光辉来看,就能知道他们使用的不是缺省的卫士帐号。

也就是说──他们使用了转移。

一定是把耗费漫长时间与莫大努力培养出来的角色,移居到Underworld来了。

明明还不确定能不能再次回到原本的VRMMO世界啊。甚至──只要考虑到Underworld的构造,就能知道角色也有可能在死亡的瞬间便遭到删除啊!

「各位……对不起……对不起。」

亚丝娜以哭声对眼前的两名好友,以及把前线给推回去的众多剑士们道歉。

「你在说什么啊,亚丝娜。」

莉兹贝特的回答里,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坚定意志。

「我们之所以在SAO和ALO里一路努力过来,一定就是为了现在在这个地方守护重要的事物啊。」

「嗯……说得也是…………谢谢…………」

亚丝娜一边以呢喃声传达谢意,一边深深点了点头。

但是还有另外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情。到底是谁告诉现实世界的莉兹他们Underworld的危机,请求他们借由转移来提供援助的呢?躲在Ocean Turtle副控室里的菊冈和比嘉,实在不像有多余的心思能想到这样的作战并加以实行。

「……莉兹、西莉卡。是谁帮忙把大家带到这里来的……?」

亚丝娜一这么问,两人先是互相瞄了一眼,才同时笑着说:

「亚丝娜啊,这种事情还用说吗!」

「是结衣啊!结衣她拚命跟我们解释Underworld,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事情!」

听到这些话的瞬间,胸口深处就猛烈地揪紧,双眼也不停流下泪水。

结衣。在旧SAO诞生的Top-down型AI,同时也是亚丝娜和桐人的女儿。没错……除了她还会有谁。察觉亚丝娜和菊冈都没有料想到的袭击者们的计划,并采取了对抗的行动。

「…………谢谢你,结衣。」

以灌注了全部心意的声音这么呢喃,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被砍断的左手已经完全再生,全身的伤痕也几乎都消失了。

这时候,有畏畏缩缩的声音从背后向她搭话。

「那个……亚丝娜大人?这两位到底是……还有那些骑士们……」

以哑然的表情站在那里的是集成骑士连利。他身后那些从险境当中被拯救出来的卫士们也同样瞪大了眼睛。

亚丝娜的视线在连利与莉兹贝特她们之间往返,然后随着微笑这么回答:

「是我重要的伙伴们。从现实世界来帮助我们了。」

连利眨了数次眼睛,然后一直凝视着莉兹贝特与西莉卡──

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明显放下心来的表情。

「……是这样啊……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外面的人类,除了亚丝娜大人之外都是那种恐怖的士兵呢……」

「喂喂,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莉兹贝特随着有点遗憾,但是带着亲切的笑容拍打连利的肩膀。

「我叫莉兹贝特,请多指教喽,骑士小弟。」

「啊……好……好的。初次见面,我叫作连利。」

一边微笑一边看着这种景象的亚丝娜,忽然间有了一种相当确实的预感。

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光景吧。

出生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们相遇、交谈并且开始创建关系的这个瞬间。绝对不能让从现在开始才要揭开漫长序幕的这个故事,因为悲伤而直接落幕。

亚丝娜大大吸了口气,然后改变语气对着莉兹贝特问道:

「莉兹,转移过来的总共有多少人?」

「啊……嗯。大概有两千多一点吧。虽然很努力了……但不是所有听过说明的人都愿意转移……」

亚丝娜轻轻拍了拍咬紧牙根的好友背后。

「已经很足够了。但是……为了对应再次转移的可能性,还是应该避免消耗战。不要把前线战场拉得太大,尽量增加补师的人数吧。莉兹和西莉卡退到两百人左右的后方创建支持部队。」

把意识切换到战斗模式,亚丝娜迅速对连利与卫士们做出指示。

「各位虽然不愿意,但是现在请与修道士队会合,然后行使治愈术吧。因为现实世界的剑士们不熟悉神圣术,如果能教会他们术式的话会有很大的帮助。」

「好……好的,亚丝娜大人!卫士队,正如你们所听见的!我们要支持援军的众骑士!」

连利一这么大叫,因为连续战斗而疲惫不堪的卫士们也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回答。

「……那么,亚丝娜小姐有什么打算呢?」

面对如此询问的西莉卡,亚丝娜眨了眨一只眼睛并且回答:

「当然是在最前线杀敌喽。」

已经完全不觉得己方会战败了。

跑到最前线后,在该处看见ALO里熟悉的脸孔──风精灵领主朔夜、猫妖族领主亚丽莎、火精灵将军尤金等人,亚丝娜就坚定自己的决心并且和他们互相用力点了点头。

不对,不只有从ALO里转移过来的伙伴。

以极为准确的十字弓连射来提供剑士们强力援护的,应该和诗乃一样是Gun Gale Online的玩家们吧。

而紧密聚在一起,像暴风般横扫敌人的是玩遍各种VRMMO的最强公会「沉睡骑士」的众人。

魔术师朱涅找到亚丝娜后就咧嘴对她送出笑容,而亚丝娜则是一边扬起右手来回应,一边忍住再次快要渗出的泪水。

他们都知道可能会丧失宛如分身的虚拟角色,还是毅然来到这里帮忙。这样的话,唯一一名被超级帐号保护的自己,就必须得冒最大的危险,把他们的牺牲压抑到最小的程度才行。

亚丝娜一边飞奔过战场一边不断对援军做出指示,过于宽广的前线逐渐缩小,以遗迹参拜道路的入口为中心,重新建构起半圆形的战线。

就算两千名转移组的装备与能力再怎么强力,美国人玩家们依然残留着超过一万人的数量。陷入消耗战的话,应该就会出现许多死亡者,也就是可能丧失文件的玩家吧。

此外,还有另一件绝对无法忽视的担忧。

也就是只要在Underworld战斗就无法避免的,真实的疼痛感。

和大部分感受到疼痛时就已经死亡、注销的美国人玩家不同,重复着负伤、退后、回复过程的日本人,必须经常置身于痛苦当中。亚丝娜才刚切身感受过,这样的过程会如何地侵蚀心灵。

──各位,拜托了,在一万名敌人被打倒前要好好加油啊。

这样的话,这次袭击Ocean Turtle的那些人能够投入Underworld的战力真的会用罄。再来就只要等诗乃追上应该已经被骑士长贝尔库利拖住脚步的皇帝贝库达,然后把爱丽丝抢回来就可以了。

亚丝娜在最前线闪动着细剑,持续用尽全力大叫着:

「没问题……能获胜的!有大家的力量,我们绝对能获胜!」

***

身为日本人VRMMO玩家的广野孝,到这个时候才产生「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的感觉。

凌晨五点被朋友的电话吵起来后,之所以会在登录的ALO里回应过于唐突的转移要求,绝对不是因为拚命演说的女孩子很可爱,也不是因为对她的主张有共感的缘故。

老实说,最大的理由是「不知不觉就来了」。

另外再加上一点「以国家预算制作出来的VRMMO会是什么样的世界」的好奇心。升上高中后首次的段考,成绩糟得一蹋糊涂,反正不久之后AmuSphere就会被没收,所以也有一点自暴自弃的心情。再来就是──稍微有点预感,或许在那个世界里,自己真的能发现至今为止玩过的游戏里都未曾有过的「某种东西」。

转移自己花了

两年的时间培育出来的角色,登录听都没听过的服务器后,等待着孝的是阻挡在眼前的红色铠甲大汉、发音标准的英文粗话,以及无情挥落下来的斧枪。

虽然在悲鸣卡在喉咙里状态下往后飞退,但斧枪的前端还是命中左脚的防具,稍微把装甲击碎并且刺入小腿。大概是小学生时,骑自行车跌倒结果骨折才感受过这样的疼痛。

孝一边在内心大叫着「没听说会这么痛啊──!」,一边死命钻过斧枪的追击,然后好不容易用超稀有装备的单手剑把壮汉击退,当他正因为脚上流出大量真实的血液而快要吐出来时,就被拖到支持部队驻扎的后方去了。

──已经够了,我要注销!

孝忍不住这么嚷着,而负责治疗他的,是一名穿着淡蓝色僧侣服,亦即应该是司祭的同年纪少女。

一看见这个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马上替您治疗,请稍微忍耐一下喔,骑士大人。」

细声这么说完,女孩就对左脚上的重伤──以孝的标准来看──扬起娇小的双手并且咏唱咒文,这时孝一瞬间以为她是NPC。

但灰中带茶色的眼睛里浮现出的认真度、像东洋人也像西洋人的动人容貌,以及治愈伤口的温暖白光。这些全都告诉孝这个女孩子不是NPC,也不是正在角色扮演的日本人,而是真正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类。

真的有这种事吗?会说日文但不是日本人,而且也不是NPC。这样的话,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呢?

左脚被斧枪直击而产生剧痛时还没有这种感觉,是女孩子用魔法逐渐治愈出现的伤口时,孝才终于有了自己正处于某件重大事件当中的强烈意识。

「好,这样就不要紧了,骑士大人。」

当穿着僧侣服的女孩子露出些许自傲的表情把双手移开时,长达五公分左右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点点淡茶色的痕迹。而且也感觉不到痛楚了。

「谢……谢谢你……」

孝虽然吞吞吐吐地,不过还是向对方表达了谢意。即使急着想说些比较符合「骑士大人」身分的台词,但只是脸部发热而舌头却动也不动,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竟然做出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行动。他伸出双臂,静静地把少女纤细的身体抱过来。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般的VRMMO世界,孝的行为将会被认为是「对于NPC的不适切行为」,并且遭到系统的警告。

但是穿着僧侣服的少女在孝的臂弯里只是身体一震,然后像感到惊讶般轻轻吸了口气而已。几秒钟后,孝就感觉到少女的手臂畏畏缩缩地绕到自己背后,虽然轻微但是确实有压力加诸在上面。

「没问题的,异国的骑士大人。」

耳边传来了平稳的呢喃声。

「连只是见习修女的我,都能像这样尽自己的棉薄之力了。骑士大人在战场上的成果比我出色、勇敢好几倍。请您一定要记得……自己是为了守护众多的人民与这个世界而拿着剑战斗。」

接着少女就用右手温柔地抚摸孝的背部。

对孝来说,不论是在现实世界或者虚拟世界,这都是第一次和女孩子互相拥抱的经验。但是他有预感,就算将来在现实世界有机会交到女朋友,可能也无法获得超过这个瞬间的感动了吧。

如梦境般的一瞬间过去,双方移开身体之后,孝便下定决心这么问道:

「那个……可……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结果僧侣见习生的白色脸颊微微染上红晕,并点了点头。

「好的……我叫作芙蕾妮卡。芙蕾妮卡‧谢斯基。」

「芙蕾妮卡……」

呢喃完这听来不可思议,但对眼前少女来说再熟悉也不过的名字后,孝很难得地用清晰的声音自报姓名。他说的不是威利欧斯这个角色名称,而是他不甚喜欢的本名。

「我的名字是孝……广野孝……那个……这场战争结束之后,还能见到你吗?」

芙蕾妮卡微微扬起眉毛,然后温柔地眯起下方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了,骑士孝大人。等战争结束,和平到访的时候,我们一定能再见。我会向三神祈求您的武运昌隆。」

用娇小的双手轻轻包裹住孝的左手之后,芙蕾妮卡就迅速站起身子。

一边目送芙蕾妮卡翻转蓝色僧侣服下摆,为了治疗其他伤者而跑走的背影离开,孝一边产生强烈的意识。为了能挺起胸膛──以骑士的身分再次站在她面前,到最后一刻都要奋勇作战才行。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游戏了。它拥有和孝出生长大的现实世界同样的质量,是另外一个现实。

即使在战斗中用尽HP,不对,是用尽生命而被从这个世界丢出去的时刻来临,在那最后一瞬间都要面向前方,持续握着手里的剑。不论受到多严重的伤、承受多激烈的痛楚都一样。无法办到的话,一定再也无法跟芙蕾妮卡见面了。

孝站起身子,叫了一声「要上了!」,然后不是为了游戏任务而是为了尽自己的使命而再次朝最前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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