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Alicization Dividing 第十一章 元老院的秘密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2/2)
「没错……接下去是……『RemoveCoreProtection』。」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声音首次因为参杂某种感情而产生些许震动。
尤吉欧则压低声音咏唱出第一句未曾听过的术式:
「Remove……」
按照对方赋予的命令行事后,尤吉欧便感觉自身的存在感愈来愈轻,也愈来愈淡。长时间以来一直折磨着尤吉欧的饥饿与口渴感,全都溶化在甘甜的蜜汁里消失了。同一时间,至今为止一直存在他心灵中央的重要感情也开始崩毁并失去形迹。
——这样做真的好吗……
虽然逐渐变得空虚的心底深处爆出小小的火花如此自问,但在得到答案前,嘴里就已经丢出下一句术式:
「Core……」
——因为我不想再承受悲伤与痛苦了。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绝对能获得的爱。如果……如果夺回爱丽丝的记忆后,她也没注意到尤吉欧呢?如果爱丽丝害怕、鄙视违反禁忌目录砍下温贝尔的手臂,然后反叛公理教会又与数名骑士交手的尤吉欧呢……?
如果要承受那种痛苦,倒不如现在就停下脚步。
咏唱第三句术式时,尤吉欧便蒙朦胧胧地理解到两年来的旅程将在这里完全结束。但是,他心里也确实存在如果这样就能忘记痛苦又悲伤的过去——而且又能沉浸在银发少女给予自己的爱当中,那就这檬子吧的心情。
「没错……来吧,尤吉欧,到我身体里来。」
带着无比甘甜的呢喃声就这样流进尤吉欧耳里。
「欢迎来到永远的停滞当中……」
尤吉欧随着一滴眼泪说出了最后的术式。
3
「嘿……呀……啊啊啊啊!」
我随着豁出一切的吼叫声,用不知道已经是第几十次的吊单杠动作擡起身体,在把右脚勾住大理石边角爬上去后,直接就趴到水平的地面上。
早已被滥用到超越极限的关节与肌肉像是直接遭到火烤般阵阵发疼。虽然大颗汗水不停沿着额头与脖子流下,但根本没办法提起指头来把它们擦掉,我就只能不停地急促喘息。这时极为真实且沉重的疲劳感,已经快让我无法相信这里是由STL所生成的假想世界这个大前提。
等到月亮出来后我便再次开始攀爬墙壁,经过大约两个小时的苦战才终于到达中央圣堂的第九十五层,但现在已经连环视周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伸长四肢闭上眼睛,等待天命稍微回复一些。
虽然配置了「米尼翁」的露台距离目的地第九十五层只有七楼而已,但我却花了庞大时间与体力才能爬上这么点距离,原因就是我背上还背着一个用纤细链子固定住的黄金集成骑士。
数小时前,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虽然以自身意志力超越了所有地底世界人民应该都被施加了的「右眼封印」——也就是充满谜团的SYSTEMALERT,但自身也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如碧玉般的右眼已经因为爆炸而消失,爱丽丝就是因为它造成的冲击与疼痛而昏了过去。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适个原因,但灵魂保存在人工记忆媒体LightCube的地底世界人似乎比较无法承受心理冲击。在过于强烈的悲伤、恐惧或者愤怒的侵袭下——因为是不存在犯罪的世界,所以很少出现这样的感情——似乎就会为了防止摇光发生致命性的错误而陷入一段时间的心神丧失状态。就像两年前,在北方山脉洞窟里被哥布尔集团抓走的爱丽丝的妹妹赛鲁卡一样。
所以我推测爱丽丝也只是为了缓和突破封印时的冲击才会昏过去,一段时间后应该就会醒过来了。因为如果摇光出现致命性的错误,就会像主席上级修剑士莱欧斯·安提诺斯一样当场死亡才对。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两天前在莱欧斯房间里遭受同样冲击的尤吉欧没失去意识而且还能挥剑实在太令人惊讶了。虽然和我一起被关进惩罚房后就暂时陷入茫然状态,但只要和他说话,他还是能正确地回答。
虽然还不清楚地底世界人精神的脆弱性与对于命令的绝对服从性究竟从何而来,但是至少可以知道这些不是无法克服的问题。因为尤吉欧与爱丽丝已经亲自证明了这一点。地底世界人虽然是人工智能——也就是AI,但是他们灵魂拥有的力量与现实世界的人类没有两样……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在配置了米尼翁的露台上等待爱丽丝恢复,但一个小时后骑士大人还是没有醒过来。虽然右眼已经用神圣术止住了血,但凭我神圣术的能力与目前的空间神圣力根本无法完全治愈伤势。即使待机当中月亮已经升起,也再次开始供应空间神圣力,但是这些资源得用在生成岩石锥才行。觉得至少应该做些处理的我撕下上衣的下摆,以这即席的绷带缠住爱丽丝的脸后,便下定决心直接背着昏过去的集成骑士往上爬。
解开绑住两人身体的链子,接着把爱丽丝瘦削但快把我压死的沉重身体背到背上时,我真的认真考虑起把占了大半重量的黄金铠甲与金木樨之剑放在这里。但爱丽丝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和我共同战斗,把她的武装丢掉只能说是相当愚蠢的策略。
再次下定决心,把背上的骑士用链子仔细固定住之后,我便继续攀爬绝壁,朝着溶入夜色当中的中央圣堂上部前进。经过长达两个小时的苦战,终于看见新的露台时,甚至还因为过于松懈而把一根岩石锥弄掉。不过现在也只能祈求底下不要有人了。
不论如何,像现在这样攀爬了九十公尺垂直的绝壁,成功来到目的地第九十五层之后,稍微趴着休息一下应该也是无可厚菲吧。其实就算有人说不行,我也打算再趴个三分钟左右。
下定决心之后,我便暂时沉浸在全身放松的快乐当中,但背上传过来的细微声音却妨碍了我的享受。
「呜……呜呜……」
骑士开始蠕动,呼出来的气息搔着我的脖子。
「……这里是……我……怎么了……」
发出这样的呢喃声后,爱丽丝便准备爬起来,但马上就被链子所限制,而我暂时变轻的背部也再次感觉到重量。
「这条链子是……桐人……你不会是背着我……爬到这里来了吧……?」
没错,稍微感谢一下我吧。不过我能如此自言自语的时间也马上就结束了。
「讨厌啦,你浑身都是汗耶!会沾到我的衣服!快点放开我!」
我的后脑勺就随着这样的叫声被人抓住,然后整个额头被用力压到大理石地板上。
「过分……实在太过分了……」
在催促下急忙解开链子把背上行李放下来的我,这时只能靠在附近的圆柱上发出叹息。
但是骑士大人却完全不把我奉献的大量劳力当一回事,只是绷着一张脸拍着自己的白裙子。而且手一停下来,马上又抓起被我背在背上时一直紧贴着我脖子的袖子,然后皱起眉间。看见她那种样子,我也忍不住稍微讽刺了她一下。
「那么在意的话,要不要干脆去洗个澡啊,骑士大人?」
原本是想调侃爱丽丝的洁癖,但听见我这么说后她却真的歪起脖子认真考虑起可行性,于是我急忙又加了一句:
「没有啦,开玩笑的!我可不想再从这里走回中层去罗。」
「你错了,不用到那么下面,仅仅五层底下……第九十层就有集成骑士专用的大浴场。」
「什么……」
这次换成我有点犹豫起来了。脱离地下监牢后又经历数场激战,再加上出乎意料之外的攀墙行程后我已经是又脏又臭,老实说我也很想把脏掉的衣服与身体弄干净。
其实不用说浴室了,只要旁边有水龙头的话——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确认周围的状况。
中央圣堂第九十五层被称为「晓星望楼」,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这里是被设计成巨大瞭望台的场所。正四角形的楼层外围没有任何墙壁——所以我们才会以这里为目标——只有约三公尺间隔设置的圆柱支撑着天花板。看见这种镂空构造之后,就能够知道为什么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会为了不太可能出现的入侵者,在略为下方的露台上配置米尼翁了。
我和爱丽丝所站的地方是环绕最外围的露台,各处都有通往内侧的短阶梯。稍高的内部楼面摆放了大理石雕刻、翠绿的植树以及几张设计相当华丽的桌椅。除了深夜之外,白天只要坐在这里的椅子上,应该就能享受四方无尽延伸的地底世界美景了吧。
这时可以看见连捿上下楼层的大楼梯就设置在北侧。虽然已经来到此地这么久了,但除了我们之外似乎就没有别的人影。
不知道尤吉欧是不是已经通过第九十五层了呢?
在第八十层和他分开之后,已经过了七个小时以上。正常情况下,费尽千辛万苦攀爬外壁的我,和在内部使用楼梯的尤吉欧比起来,他应该老早就已经来到这里了才对。
但问题是,比我们对战的米尼翁还要强上不知道几倍的敌人——集成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应该会阻挡在尤吉欧面前。这名传说中的英雄比经过一场激战后差点和我同归于尽的副骑士长法那提欧,以及轻松打败我的爱丽丝还要强。
当然尤吉欧也相当有实力。光看剑技的话,他可能早已经超越我了。但是对上能够称为超人的集成骑士,光靠技术并没有办法取胜。必须要出乎对方的意料,并且利用周围所有的状况,也就是所谓的「不择手段」战术。个性严谨的尤吉欧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吗……
当我正感到烦恼时,同样环视着四周的爱丽丝忽然对我搭话:
「我现在说的跟浴室什么的没有关系……但你那个叫作尤吉欧的同伴,应该还没有上到这里来吧。」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九十五层是被吸到中央圣堂外部的我们唯一能够再次回到内部的场所。一看到这里应该就能够了解了……这也就表示,如果他先来到这里的话,应该就会待在此地等你。」
「……原来如此,这倒是真的……」
我一边把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边点了点头。听到她这么说后便觉得相当理所当然,如果尤吉欧先通过这里的话,就代表他可能已经被抓——不然就是已经变成尸体了。虽然和刚才的推测有些抵触,但我还是宁愿相信尤吉欧他不是这么容易被抓或是被杀死的人。
「而且尤吉欧他……」
自己可能没有这样的自觉,但极其自然就说
出这个名字的爱丽丝露出沉思的表情并且低声表示:
「……从云上庭园爬大阶梯上来的话,在到达这座晓星望楼前,应该就会先遭遇到最强的对手,也就是叔叔……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了。」
先不管她为何用了「叔叔」这样的称呼,对另一件事情产生兴趣的我开口询问:
「那个骑士长阁下……真的很强吗?」
结果爱丽丝缠着临时绷带的脸直接露出微笑并且点了点头。
「我和他比试从来没有赢过。这样的话,不论是输给我的你,或者实力与你差不多的尤吉欧当然更不可能赢过他了。」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啦。但继续战斗下去的话,我也不见得就会输给你吧……」
忽视我不服输的发言后,黄金骑士又继续说道:
「虽然叔叔他已经拥有超一流的剑技,但是武装完全支配术真的只能用神技来称呼了。那位骑士的神器『时穿剑』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拥有贯穿时间的力量.具体来说呢,就是叔叔砍出去的斩击,威力会直接残留在砍过的空间当中……就算持续躲过他的攻击,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看不见的刀刃牢笼关住。随便乱动的话,手脚甚至是头颅都有可能被砍下来,但是不动的话又会变成沙包。和叔叔对战的人,最后都只能像人偶一样承受他必杀的一击。」
「……斩击会留下来……」
光是听她这么形容还是很难想像出实际的情况,但大概就是斩击在某个时间点拥有的攻击范围能够延续到未来吧。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是相当恐怖的力量。我和尤吉欧拿手的艾恩葛朗特流连续剑技是放弃了一击的威力来扩展攻击在空间与时间上的范围,但对方的技能却可以瞬间让这样的本质无效化。
与那样的敌人对峙,尤吉欧应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确信他不会丧命,但不安的预感还是冷冷爬上我的背部。
看来还是应该先往下寻找伙伴比较好。但是,如果他已经被抓住……然后带到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住的中央圣堂最上层了呢?如果熟知所有指令的最高司祭,已经在对他施加什么危险的术式了呢……?
在疲劳感终于减轻了一些的双脚上灌注力量后,我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瞪着楼层北端的大阶梯并紧咬嘴唇。
这个时候如果能用神圣术来寻找尤吉欧就好了,但所有神圣术原则上都只能指定「在场的人类」作为术式的对象。如果不是这样,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卡迪娜尔之间的死斗应该早就结束了。如果对象不是人类而是物体就还有办法……
想到这里后,我才终于发现还有一个单纯的办法存在,于是便开口低声说道:
「对喔……还有这个办法。」
对面露讶异之色的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举起右手,压低声音叫着:
「systemcall!」
爬墙壁时大量使用的空间神圣力似乎已经再次获得补充,只见我伸出去的手指上出现一丁点紫色光芒。我压抑焦急的心情,慎重地咏唱指令内容:
「Generateumbraelement.Adherepossession.ObjectID,WLSS703.Discharge。」
多记一些情报果然还是能派上用场。我指定为搜索对象的,当然是尤吉欧的爱剑蓝蔷薇之剑的固有ID。虽然这完全是我的推测,但ID前半的「WLSS」文本列说不定是「双刃(Double edged)·长剑(Long sword)·单手(Single hand)」的略称,后半段数字则是这类别的剑所拥有的编号。我的黑剑ID是「WLSS102382」,所以蓝蔷薇之剑生成时地底世界全体的单手直剑仅有七百把而己,但两年前就已经超过十万把了,当然我也不确定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就是了……
当我这么想时,我指尖施放出来的一粒暗素已经轻飘飘地飘起然后落下,它在碰到稍远处的地面后就啪一声爆裂并消失了。
「……在下面。」
「看来是这样。」
我和露出「原来如此」表情的爱丽丝简短交换了一下意见。
重新握紧几次放下的右手后,发现因为疲劳而减少的天命已经恢复到一定程度,但爱丽丝受的伤比我还重多了。这时我再次看向骑士,短短问了声:
「右眼,能治好吗……?」
结果爱丽丝用指尖轻按了一下被我用上衣制成的绷带缠住的右眼,然后反问:
「是你帮我做的处置吗……?」
「是啊……虽然止住了血,但我的神圣术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不过,你的话……」
「我的术式行使权限当然不是你能比得上的……」
随口丢出依然辛辣的发言后,爱丽丝便用剩下来的左眼看向天空并紧紧盯着蓝白色满月。
「现在的空间神圣力太少了,根本没办法生成足够数量的光素来让眼睛复原。我看在索鲁斯升上来前应该都没办法吧。」
「那就把某种高优先度的物……不对,应该说把有高优先度的个人物品转变成神圣力……比如说那身铠甲之类的……」
「把器物还原成神圣力的术式本身就要花费不少神圣力了。这在学院里应该学过了吧。」
露出有点难以置信的表情后,爱丽丝又正色道:
「虽然还是会感到疼痛,而且右侧的视界也稍微受到限制,但都不是让人无法战斗的问题。暂时维持这种状态也没关系。」
「但……但是……」
「——而且我也想继续感受一下这种痛楚。因为它是我决心与长年坚信的公理教会对抗的证明……」
听到她这么说,我也只能先点头同意了。因为接下来的战斗,同时也是骑士爱丽丝为了开拓自己命运的战役。
「……我知道了。一旦发生战斗,你的右侧就交给我来守护吧。」
回答完后,我随即把视线朝着大阶梯看去。
「那抱歉,我想赶路了,从刚才那粒暗素的模样看起来,尤吉欧似乎是在相当下面的楼层。」
正确来说,我搜索的不是尤吉欧本人而是蓝蔷薇之剑的现在位置,不过若不是遇上什么紧急情况的话,他应该不会丢下自己的爱剑才对。听完我说的话,爱丽丝也同样看着阶梯并点了点头。
「我打头阵吧,因为路我相当熟了……说是这样说,其实也只有下楼梯而已。」
一这么宣布完,爱丽丝就不给我插嘴的机会,直接用力踏响靴子往前走。而我也急忙追了上去。
楼层北端通往下方的大阶梯这时只有冷空气吹上来丽已,阴暗的前方感觉不到有任何人存在。连下层都感觉不到有人居住的中央圣堂,到了最上层附近,已经飘散着一股让人想把它称为美丽废墟的浓厚寂寥感。很难相信统治人界全土的组织中枢部位就在这个地方。
我记得公理教会的上部除了集成骑士团之外,应该还有被称为元老的家伙存在,但即使已经来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是没有看见任何所谓的元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来到先走下楼梯的爱丽丝右侧,我便小声地说出自己的疑问。结果骑士轻轻地皱起眉头,同样压低了声音来回答我:
「其实……连我们集成骑士也不知道元老们的所有面貌。只听说第九十六层以上就是属于元老院的区域,而且我们骑士也不准进入该处……」
「这样啊……话说回来——那些叫元老的家伙究竟负责什么工作?」
「…………他们负责禁忌目录。」
爱丽丝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确认与监视生活在人界的所有居民是否遵守禁忌目录……这就是元老的工作。等出现了触犯禁忌者时,便派遣集成骑士来收拾整件事情。两天前就是接到元老院的指令,我才会前往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逮捕你和尤吉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元老院代替最高司祭做事罗。但是那幺小心谨慎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竟然会给他们那么高的权限。还是说元老们也跟集成骑士一样记忆受到了控制……」
听见我的话之后,爱丽丝便一边绷起脸一边摇了摇头。
「请不要再提记忆的事情了。这次换成左眼痛的话我会很困扰。」
「抱……抱歉。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才对……尤吉欧自从打破过封印后,就再也没发生什么事了……」
「……那就好。」
我一边侧眼看着轻轻摸了一下右眼绷带的爱丽丝,一边想起在外围露台上发生的事情。
在决定反抗教会,并且与最高司祭战斗之前,爱丽丝曾有过好几次剧烈的动摇,在这样的过程中,应该插在摇光里的「拟砰鼷组」也没有出现不安定的情形。虽然推测亚多米尼
史特蕾达从爱丽丝身上夺走的「记忆碎片」一定是关于妹妹赛鲁卡以及青梅竹马尤吉欧的回忆,但在修剑学院和尤吉欧见面与听见赛鲁卡的名字时,她都跟艾尔多利耶不同,完全没有从额头冒出紫色水晶柱的模样。
这样的话,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从爱丽丝身上夺走并加以保管的记忆,内容究竟是什么呢?
不过目前就算在意这件事情也没有用。只要借由卡迪娜尔进行所谓的「逆合成秘仪」,爱丽丝就能取回过去的记忆,现在走在我旁边的集成骑士的人格就会消灭了……
再次感觉胸口深处有些刺痛的我,只能机械性地催动自己的脚。这时静到极点的深夜大阶梯上,只有两道硬质脚步声不停响起。
通过五次铺了鲜红色绒毯的楼梯平台之后,往下的楼梯就此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巨大的门。虽然直接经过九十四层到九十一层,不过到目前为止地板和墙壁上都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
我用视线向停下脚步的爱丽丝询问:「就是这里吗?」
「嗯……门后面就是第九十层的大浴场了。虽然觉得叔叔他应该不会选择这种地方做为迎击地点……但那个人总是让人猜不……」
爱丽丝一边把语尾吞回去,一边举起右手放到双面开的门上。只是轻轻用力,一整片厚厚的大理石板便无声地开始回转。
瞬间有白色霭气从内部涌出,我忍不住就把脸别开了去。
「呜哇……好多蒸气。这浴室到底有多大啊,完全看不见前面了。」
虽然绝对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但把满是汗水的衣服脱掉跳进热水里面的话一定很舒服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往里头踏了一步。这时我才终于发现缠绕在全身的白色雾气不是从热水散发出来的水蒸气,而是极度低温所发出的冷气。
似乎连爱丽丝也没有预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形,于是便哈啾一声打了小小的——而我则是爆出极为盛大的喷嚏。我想应该不是被我的鼻息推开,但白纱就这样分成了左右两边。出现在眼前的大浴场全景让我吓得只能呆立在现场。
它应该使用了中央圣堂一整层楼的空间吧,对面的墙壁已经因为距离太远而陷在白雾当中。地板的面积几乎都拿来做成浴池,虽然被一条从我和爱丽丝所站的地方笔直往前延伸的信道分为左右两边,但是一边都至少有一座五十公尺泳池左右的尺寸。
但是真正让人感到惊讶的,是面向我们的左边浴池原本应该要盈满热水才对,但这时却已经全部冻成白色的冰块了。
浴池角落设置了动物头部形状的喷水口,而从该处流下的瀑布也变成了弯曲的冰柱,所以可以知道这是瞬间发生的冻结现象。而且这当然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而是行使大规模神圣术后造成的结果。
但是要让这么大量的热水结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如果是使用冰素的一般冻结术,至少也需要十名高级术者才能宪成。
我朝左前方前进,走下阶梯状的浴池边缘后,随即把脚放在白色凝固的水面上。即使佩带黑剑的我整个人站了上去,冰块也没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看来一定是连最底部都结冻了。
「……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而这么做呢……」
茫然这么呢喃着并且拨开雾气前进了几步后,我的脚忽然踩到某种硬物。该物体先是发出脆弱的声音,然后一瞬间就破碎了。皱起眉头往下一看,发现冰层表面其他还有许多圆形的块状物。我伸出手来折下其中一个,把它拿到自己面前。
结果那是——打开好几重蓝色透明花瓣的冰蔷薇。
「…………!」
我已经看过好几次同样的东西。在中央圣堂第五十层「灵光大回廊」里,与副骑士长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对战时——以及在第八十层的「云上庭园」跟集成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战斗时。尤吉欧为了封住她们的行动而发动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就产生过与这完全一样的冰蔷薇。
也就是说,让这座巨大浴池整个结冻的不是神圣术……
「…………尤吉欧……」
当我这么呢喃时,爱丽丝也发出「锵」一声走了下来。惊讶的她瞪大了左眼,然后以沙哑的声音低声表示:
「太夸张了……这都是尤吉欧造成的吗……?」
「嗯,不会错的。这是他的蓝蔷薇之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老实说……我也没想到它拥有这么大的威力。」
尤吉欧曾经说过自己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是用来封住别人的行动,但他实在是太小觑自己了。光是被这冰之地狱抓到,就有可能把全部的天命消耗殆尽。
说不定那家伙真的打败传说的骑士贝尔库利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拚命地环视周围。搜索蓝蔷薇之剑的暗秦应该落在这边附近才对,这样的话,尤吉欧应该也会在剑的不远处。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的爱丽丝发出细微的「啊」一声。
「…………!」
接着我也迅速吸了一大口气。骑士视线前方大约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可以看见一道相当大的剪影。那无疑是一个人从肩膀到头部的线条。看来应该是有人被埋在冰里了。
我和爱丽丝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两人同时踢碎脚边的冰蔷薇往前跑去。但我马上就发现埋在冰里的人影明显不是尤吉欧。那个人肩膀的宽度、脖子的粗细都比尤吉欧强壮了一倍。
我因为失望与警戒心而减低了速度,但爱丽丝轻叫了一声,随即一口气快步往前猛冲。
「叔叔……!」
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已经跑向冻结的人影。
——那就是骑士长贝尔库利?这样的话,尤吉欧到哪里去了呢……?
即使已经陷入混乱状熊,我依然再次加快脚步。几秒钟后,当我追上去时,爱丽丝已经跪在一半埋在冰层底下的巨汉面前,紧握住双手并且发出混杂着悲鸣的声音。
「叔叔……!骑士长阁下!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爱丽丝在第八十层也亲身接受过尤吉欧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所以应该了解蓝蔷薇之剑的力量才对啊。但我的疑问马上就消失了。
胸口以下全埋在厚重冰层下方的巨汉并不只是被冻住而已。他满是肌肉的肩膀、如同木桩一样粗的脖子以及上方宛如斩马刀般刚毅的相貌都已经染上无机质的灰色。
「……这……这不是尤吉欧的武装完全支配术……」
听见我茫然的呢喃声后,背对着我跪在地上的爱丽丝也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我曾经从叔叔那里听过,元老长拥有能把所有人变成石像的权限……而集成骑士也在这样的对象之内。我记得术式的名称应该是叫作……『Deepfreeze』。」
「Deep……freeze。那么对这位大叔……不对,骑士长阁下施术的,不就是原本应该是同伴的元老长?但是,为什么呢……现在他应该是讨伐侵略者的贵重战力吧。」
「……叔叔好像本来就暗自对元老院下达的指示感到怀疑了……但是,他跟过去的我一样,相信唯有公理教会的统治能维持人界的和平,所以才能撑过每天都茌战斗的日子。就算元老长拥有再高的权限,也绝对不能……不能对他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
爱丽丝低着头这么大叫,这时从左眼溢出的眼泪已经不停滴在她膝盖旁边。完全不擦拭脸颊的爱丽丝伸出双手,抱住了变成石像的贝尔库利。滴落在空中的泪滴碰到骑士长的额头并且四散成光粒。就在下一刻……
我的耳朵听见了「啪叽!」的声音。
爱丽丝像弹起来般撑起身子,然后盯着贝尔库利的脖子看。那个地方就像爱丽丝眼泪的些许温度熔化了石像一样,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裂痕。龟裂的数量不断增加,最后更有细微的碎片弹了开来。
我和爱丽丝只能茫然看着灰色石像一边自动洒落碎片,一边慢慢、慢慢地改变脖子的角度。
当石像的脸孔终于变成仰望上空的姿势后,这次又换成嘴部周围出现裂痕。数个小时前应该还是活生生血肉的碎片就这样不断地落下。
从Deepfreeze这个名称来判断,这个指令不只能停止地底世界人民的肉体活动,甚至还能让思考能力完全停顿下来。这和现实世界里身体被打上石膏时完全不同。是借由身为绝对之神的系统发出命令来禁止所有行动。但这个男人现在正准备用意志力打破这种限制。
「叔叔……快住手,快住手啊!叔叔,您的身体会坏掉的!」
爱丽丝以混杂着泪水的声音大叫着。但是骑士长贝尔库利合完全没有停下对神明的反抗,最后终于在巨大的破碎声过后擡起双眼的眼睑。露出来的瞳孔虽然也跟皮肤一样是灰色,但是虹膜就像是水面一样开始晃动,最后取回了一点淡蓝色。我立刻感受到男人
双眸里放射出来的强韧意志力。
他一边洒落无数碎片,嘴角一边露出粗犷的笑容,然后才用非常沙哑——但是极为有力的声音说道:
「……嗨,大小姐。别哭成这样嘛……漂亮的脸都变丑了。」
「叔叔……!」
「别担心……这种术式怎么可能打倒我呢。倒是……」
贝尔库利瞬间停止说话,凝视着眼前爱丽丝哭泣的脸庞与覆盖右脸的临时绷带,接着脸上露出宛如父亲般充满慈爱的微笑。
「原来如此……大小姐,你终于……突破我花了三百年……都无法超越的……右眼的……封印……」
「叔……叔叔…………我……我……」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觉得很高兴喔……这样,我就没什么……能够教大小姐的了……」
「没……没这回事!我还想请叔叔教我更多、更多事情……!」
爱丽丝完全不掩饰宛如孩子般的呜咽声,接着再次用双臂抱紧骑士长的脖子。贝尔库利依然带着温柔的微笑,在爱丽丝耳边呢喃着:
「如果是大小姐,就一定能成功……纠正公理教会的错误……把这个扭曲的世界……导回正途……」
我注意到他的声音正急速失去力量。骑士长的摇光所产生的惊人意志力似乎快要耗尽了。
贝尔库利失去光芒并且逐渐变回灰色的眼睛忽然转向笔直看着我。接着从已经无法再动的嘴唇里发出干枯、沙哑的声音。
「喂,小鬼……爱丽丝大小姐……就拜托你罗……」
「……我知道了。」
我简短地回答并点了点头,而这名古老的英雄也在脖子上出现新裂痕的情况下向我点头。然后他的最后一句话便乘著白色冻气传到我耳里。
「你的伙伴……被元老长裘迪鲁金带走了……应该是被带到……最高司祭大人的寝室……快一点……在那个小子被记忆的迷宫……迷惑之前…………」
在声音中断的同时,骑士长贝尔库利也再次变成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胸口之下全部覆盖在雪白冰霜之下,从脖子到眼角出现无数裂痕的模样,依然飘荡着一股符合古代英雄勇壮之名的气氛。
「…………叔叔……」
我一边听着紧抱骑士长肩膀的爱丽丝挤出悲痛的声音,一边拚命思索着他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元老长裘迪鲁金这个人对骑士长贝尔库利施行了「Deepfreeze」指令,然后从这里把尤吉欧带走。到这里为止都是事实。看了一下周围,发现距离冰冻的贝尔库利稍远处,有一个宛若被电锯切开,直接到达浴池底部的正方形洞穴。
尤吉欧一定是带着与骑士长同归于尽的觉悟发动冰蔷薇之术。而冲进战局的元老长就切割冰块把尤吉欧救出来,然后运到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寝室。但骑士长所说的记忆的迷宫还是很让人在意。虽然不愿意相信尤吉欧会那么容易被洗脑,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拥有直接操纵摇光的力量,所以我很难想像她会使出何种手段。
一边这么想一边往四角形洞穴看去的我,马上发现平滑切断面的深处有某样反射出闪亮光芒的物体。走到洞穴旁边,蹲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把插在浴池地板上的长剑。即使通过几公尺的冰层,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它流丽的外表。那正是尤吉欧的爱剑,蓝蔷薇之剑。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把美丽的神器算是尤吉欧的分身。所以它现在被留在厚重冰层里的光景又加深了我不安的感觉。瞄了一眼依然抱紧贝尔库利的爱厐丝之后,我随即拔出左腰的黑剑,轻轻把剑尖插进埋着蓝蔷薇之剑的冰层上方。接着反手握住剑柄,一瞬间加强了力道。
坚硬的「啪叽!」声过后,冰块便垂直地裂开,接着掉进旁边笔直的洞穴里。我在冰上跪了下来,用左手包裹住大部分露在外面的蓝蔷薇之剑的剑柄,虽然瞬间有不知道零下几度的低温刺激着我的皮肤,但我还是忍耐着慢慢把它拉上来。剑稍微抵抗了一下,不久后就洒着细微的碎冰无声地被拔了出来。
右手拿着黑剑,左手握着蓝蔷薇之剑的我直接站起身子,结果身体各处的关节就像在抗议沉重的负荷般发出了摩擦声。虽说同时拿着两把高优先度的神器本来就会造成身体相当大的负担,但我绝对不能把它丢在此地。因为这两把剑是当我们快被带到中央圣堂时,随侍练士罗妮耶与缇洁忍受手掌流血的痛楚帮我们送过来的武器。
这次轮到我把蓝蔷薇之剑送去给尤吉欧了。
再次环顾了四周之后,发现熟悉的白色剑鞘就放在结霜的冰面上。我把黑剑收回左腰,然后捡起地上的剑鞘并且也将蓝蔷薇之剑收了进去。稍微考虑了一下,才把第二把剑挂在皮带的右侧,结果竟然达成了不影响行动的平衡。
呼一声吐出一口气的我转过头去,随即发现前方的爱丽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左眼的泪水,有些像是要隐藏害臊的心情般以冷冷的口气说:
「……通常只有想要帅的上级贵族,才会像疯子一样带两把剑……不过你看起来倒是满适合的嘛。」
「嗯?会吗……」
听见她这么说,我就忍不住露出了苦笑。SAO时代的我,确实把两手装备长剑战斗的二刀流技能当成独行玩家的生命线,但不知道是不是长时间一直隐藏该技能的缘故,现在被人看见二刀装备状态还是有些不安。
不对——说不定原因不只是这样,其实是我内心深处对攻略了死亡游戏SAO的二刀流桐人等等夸大的绰号感到恐惧……或者是嫌恶吧。不论谁来劝我,我都不愿意再次扮演那样的角色了。
「……不过还是没办法同时使用两把剑啦。」
我耸了耸肩并这么说道,结果爱丽丝也露出那还用说的表情并点了点头。
「握两把剑的话,就没办法使用最重要的秘奥义了。就算不管奥义之类的,装备两把剑也完全没有意义。倒是……既然那把剑被留在这里,就能知道尤吉欧已经被最高司祭大人抓走了……我们还是快一点比较好,因为司祭大人的行为,不是一般人所能猜测得出来的……」
「……你有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说过话吗?」
「只有一次而已。」
爱丽丝一边露出严肃的表情一边点头回答我的问题。
「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我以集成骑士见习生的身分,在失去过去所有回忆的状态下醒了过来,接着就和『召唤主』,同时也是人界代替神明行使职权的最高司祭大人见面了。她看起来就是一值温柔美丽的女性,不要说是剑了,根本什么重物都没拿过的样子……但是,那双眼睛是……」
爱丽丝以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接着继续低声说道:
「能够反射所有光线,像镜子一样的银色眼睛……没错,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深深地畏惧着最高司祭大人。一定是因为那种压倒性的恐惧感……才会让我觉得绝对不能违背她,要对她所有的话深信不疑,然后把一切都奉献给她才行。」
「爱丽丝……」
有点担心的我立刻凝视着骑士下垂的脸庞。
但是爱丽丝像是查觉到我的内心般,大大吸了口气后便拉起视线来点了点头。
「别担心,我已经决定了。为了在遥远北方生活的妹妹……仍未见面的家人,以及众多的人民,我要贯彻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叔叔他——原来也知道施加在我们右眼上的封印。这也就表示,率领所有集成骑士的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绝对不是只盲从于公理教会的支配。虽然都往下走到这里来了,却没能解救你的伙伴尤吉欧,但能见到叔叔我已经很满足了……这下子我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了。」
爱丽丝弯下腰,温柔地抚摸贝尔库利石像的脸颊。但是一瞬间就结束这个动作,迅速转身之后,随即用力踩着冰块往来处走去。
「快点走吧。说不定在和最高司祭大人见面前,还得先跟元老长一战呢。」
「喂……喂,可以把骑士长丢在那里不管吗?」
小跑步来到她身边的我刚这么问,集成骑士爱丽丝左眼便浮现锐利的光芒,若无其事地说道:
「只要把元老长裘迪鲁金抓起来逼他解除术式……不然直接把他干掉就可以了。」
我承受着两把剑的重量往前走,一边在内心想着再也不要和这名骑士处于敌对立场了。
这次换成抵抗重力冲上五层楼梯的我与爱丽丝,回到第九十五层的「晓星望楼」后就停下脚步。
相对于因为右腰上的蓝蔷薇之剑而气喘吁吁的我,在装备重量上应该和我差不多的集成骑士大人竟然还是一脸轻松。她甚至会让人感觉到冻气的雪白肌肤以及蓝色眼睛都浮现出坚强的决心,然后擡头看着通往下一层楼的阶
梯。
「……你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听我说。元老们在使用武器的近身战上,能力应该与一般民众差不多,但是神圣术的行使权限甚至超越我们集成骑士。即使在目前空间神圣力稀薄的状态下,他们应该也会使用从蔷薇园里获得的触媒结晶,施放近乎无限的远距离攻击来攻击我们吧。」
「面对这种对手时……通带是要发动突袭展开近身战吧……」
我一边喘气一边插嘴这么表示,而爱丽丝则是点了点头并接着说:
「现在不是在意什么面子的时候了。最好是能在不被注意到的情况下接近他们,但事情并不一定会这么顺利。如果突袭失败的话,你就趁我用佩剑的完全支配术防御他们的神圣术时冲过去。」
「……由我负责冲锋吗……」
当不擅长对付魔法型敌人的我露出郁闷的表情时,爱丽丝马上擡起左边的眉毛,丢出一句她最擅长的讽刺:
「互换负责的工作也没关系喔。但到时候就得由你来防御神圣术了。」
「好啦,我做就是了。」
我的黑剑目前的确仍在恢复天命当中,也还不确定能不能使用完全支配术。如果可以的话,我的确是想保存战力到对上最高司祭时才使用。何况我的必杀技是召唤来自于基家斯西达的暗属性大枪,老实说那实在太过单调。就算拥有改变战况的破坏力,也没有像爱丽丝那把剑的「花岚」那样的应用能力。
这时爱丽丝又一脸严肃地对不停点头的我说道:
「心情好的话,我还会从后面对你施展个回复术。你可以尽量破坏没有关系,但是请先饶元老长裘迪鲁金一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一个穿着鲜艳蓝红色小丑服的矮小男人。」
「……感觉……好像是完全没有威严的服装耶。」
「但他是绝对不容小觑的人物。除了恐怖的『Deepfreeze』术之外,他还会许多高速且威力强大的术式……因为他应该是教会内能力仅次于最高司祭的术者。」
「嗯,我知道了。通常在任务里面呢,像那种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的家伙,才是最难缠的敌人。」
才刚因为我的发言露出讶异的表情,爱丽丝马上又以锐利的视线看向通往上方的楼梯,接着以充满力量的声音说:
「——那我们走吧。」
即使着急,我们还是尽可能在不发出脚步声的情况下冲过通往下一层楼的大阶梯,结果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异常狭小的微暗通路,以及矗立在尽头的一扇黑门。
在恶心的绿色油灯照耀下的通路,幅度大概只有一公尺半左右。有人要擦身而过时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不撞上对方,而且深处那扇单方向的门也相当小。虽然信道的高度还能让我和爱丽丝在不撞到头的情况下直接通过,但要是像骑士长贝尔库利那样的魁梧大汉,身体可能就得弯下相当的高度方能通过了。
眼前的光景总让人觉得提不起劲来。通常最强敌人的根据地——也就是所谓的「最后迷宫」应该都是愈往里头走,房间的隔间与外表就愈豪华绚烂才对吧。实际上,到仅有一层之隔的「晓星望楼」为止,不论是装饰或者面积就都是相当奢华的设计。
但是来到接近最上层的地点后,竟然就变成这么狭窄。
「……这里就是你刚才说的『元老院』吗……?」
我的呢喃让爱丽丝露出些许犹豫的表情,但她还是点头回答:
「应该没错……——等进去就知道了。」
她像是要赶跑迷惑般,拖着轻飘飘的金发踏上了通路。
由于我开始考虑起可能是设有某种陷阱才让信道变得如此狭窄,所以反射性地想阻止她,但马上就打消念头追了上去。因为公理教会的中枢部分里,不可能会有为了防止入侵者而设下的危险陷阱。就算是有,应该也会像排在外壁上的米尼翁一样,光明正大地展示出来吧。
长达二十公尺左右的狭路就这样容许入侵者通过,最后我们终于来到那扇小门面前。
稍微瞄了对方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后,担任打手的我便伸出右手握住跟门同样小的门把。门并没有上锁,我轻松地转开门把,一拉之下门就流畅地打开了。
下一个瞬间,从微暗内部吹出来的冷空气带着还有别人在的浓密气息——要比喻的话,就像艾恩葛朗特迷宫区里魔王房间的门打开时出现的沉重气氛一样,让人背部冒出一堆鸡皮疙瘩。
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要爱丽丝代替我担任前卫了。经过一番思考后我还是把门拉开,稍微弯着头往内部看去。
狭窄的信道继续往前延伸一小段距离,接着似乎是几乎没有照明,呈现一片黑暗的大厅。虽然有微微的紫色光芒不停闪烁,但光源不知从何而来。
当我畏畏缩缩地钻过门的瞬间,立刻听见类似诅咒般的喃喃自语在耳边响起。我马上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声音不是来自一个人。而是有数个——甚至是数十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身后的爱丽丝低声说道:「是神圣术。」知道确实是如此的我只能屏住呼吸。
我原本认为是对准我们的多重攻击而摆出迎击姿势,但好像又不是这样,断断续续听见的指令里,并没有攻击术几乎一定会出现的「Generate」句。
当我准备侧耳倾听究竟是什么句子时,爱丽丝已经压低声音催促着我。
「进去吧。元老们如果在咏唱跟我们无关的大型术式,反倒是我们的好机会。这么暗的话,说不定可以混在声音当中接近到剑的攻击范围。」
「……嗯,说得也是。那就按照预定由我打头阵。援护就拜托你了。」
低声回答她后,我便缓缓抽出左腰的黑剑。虽然觉得战斗时右腰的蓝蔷薇之剑会变成累赘,但我还是没办法把它放在这种地方。确认爱丽丝也拔出金木樨之剑后,我便再次往前走去。
这时我注意到随着愈来愈靠近微暗的大厅,冰冷的空气就开始带着某种讨厌的气味。那不是什么动物的体臭或是血腥味,而是类似食物馊掉之后的味道。把它从意识里赶走之后,我便一边把背靠在墙壁上,一边朝应该是「元老院」的黑暗空间看去。
第一印象与其说宽广——倒不如说相当高。
地板是直径约二十公尺左右的圆形。往上延伸的弯曲墙壁高度恐怕有中央圣堂的三层楼那么高,天花板则因为被黑暗覆盖而看不清楚。构造上来说,大概和卡迪娜尔居住的大图书馆有点类似。
里面完全没有油灯类的物品,光源只有墙壁上到处闪烁的些微紫色光束。其他还有某种圆形物体等间隔并排在一起,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这个时候,距离我们相当近的地点产生了新的光线。那是一块发出淡紫色光芒的四角形板子——「史提西亚之窗」。而存在它深处的球体……
是一颗人类的头。
也就是说,排在这个圆筒形大厅里的圆形物体全都是……
「……人……人头……?」
当我发出沙哑的声音时,左后方的爱丽丝也用最细微的声音呢喃道:
「不是,应该还是有身体……不过好像是从墙壁里生出来一样……」
她的话让我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结果头部下方确实有脖子与肩膀存在,但就只能看见这么多了。因为他们的身体完全收纳在设置于墙壁上的四角形箱子内。
从箱子并不算大的尺寸来看,里面的身体应该都把手脚弯成极限了。虽然这绝对不是什么舒服的环境,但还是不清楚这些箱子人到底能不能感觉到自己处身于何种状况当中。因为从箱子里伸出来的脸上不存在任何表情。
没有头发、胡子甚至是眉毛,只有嵌在苍白脸上的两颗类玻璃球状眼珠茫然盯着眼前的史提西亚之窗看。不断有文本列出现在窗子上,等到告一段落之后,箱子人们就用没有颜色的嘴唇发出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systemcall……Displaylevellingindex……」
一听见那不像活人的声音,我的全身立刻紧绷了起来。
「这……这些家伙……是那个时候的……!」
「你知道他们吗!」
爱丽丝立刻对我的呻吟声有所反应。我瞄了一下骑士的脸并且快速点了点头。
「嗯……两天前,在修剑学院结束与莱欧斯等人的战斗之后,房间角落就出现类似窗户的东西。从里面看若我和尤吉欧的白色脸庞……无疑就是这些家伙了……」
结果爱丽丝便再次对箱子人竖起耳朵,然后皱起眉头说道:
「虽然……我完全没有听过他们咏唱的术式,但好像是把人界细分为许多区域,然后让某种数值显示出来的样子。但是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数值。」
「数值……」
当我像鹦鹉般重复说了一遍的瞬间,脑袋里忽然再次出现某个声音。
——这些看不见的参数里,存在名为「违反指数」的数值。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马上就发现到,可以利用这个违反指数参数来找出对自己订定的禁忌目录抱持怀疑态度的人……
对我说这些话的,正是大图书馆的年幼贤者卡迪娜尔。看来不会错了。箱子人嘴里所说的神圣语「levellingindex」,指的正是卡迪娜尔所说的违反指数,也就是存在大厅里的数十名箱子人,正在检查所有人界人民的违反指数。
只要检测出异常数值,箱子人就会观察现场,找出违反禁忌者并且提出报告。而接到报告的某个人就会对集成骑士发出逮捕罪人的指令。我和尤吉欧以及爱丽丝,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带到中央圣堂……
当我茫然站在现场时,忽然传来「哔哔——」的警铃声。爱丽丝和我同一时间反射性重新握好长剑,但看来不是因为我们被发现了。一起停止咏唱术式的箱子人们根本没有低头,而是把头朝正上方仰起。
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们头上的墙壁上还伸出一根类似水龙头的物体。箱子人一起开口之后,忽然就从水龙头流下浓稠的茶色液体。他们用嘴巴接住这些液体并且机械式地吞下。这时有一部分液体从嘴里溢出,弄脏了他们的脖子与胸口。馊臭味的来源大概就是那个。
不久之后警铃再次响起,流质食物的供给也停止了。箱子人迅速把脸移回前方,再次开始咏唱术式。Systemcall……Systemcall……
——这根本不是对待人类的处置了。
不对,就算是圈养牛羊等家畜,也不能用如此残酷的方式。
在我因为无法压抑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的愤怒而咬紧牙根时,爱丽丝也用低沉紧绷的声音说道:
「他们就是……治理人界的公理教会元老吗?」
把视线移过去后,发现集成骑士仅剩的蓝色眼睛正发出炫目光芒瞪着大厅。没听到她这么说之前还真的没意识到,不过她所说的应该没错。数十名箱子人正是公理教会的上级文官,也就是元老了。
「眼前这副景象……是最高司祭大人制造出来的吗?」
「嗯……应该是吧。」
我轻轻点头来回应爱丽丝的问题。
「她一定是从人界各地绑架过来的人里面,挑选出战斗能力不佳但是神圣术实力雄厚的人,然后把他们的记忆封住并且改造成名为元老的监视设备……」
没错,他们在这里就单纯只是设备而已。为了监视人界全土在公理教会的统治下,是不是还维持着完美的和平……或者可以说是完美的停滞。集成骑士确实是被夺走了重要的亲人或朋友的回忆,但元老们的命运甚至比他们还要悲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数百年来的和平盛世,全是创建在这些人的牺牲之上。
爱丽丝的脸渐渐伏了下去,而垂落的金发也挡住了她的表情。
「……无法饶恕。」
紧握在右手上的金木樨之剑似乎因为反应出主人的愤怒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论犯了什么罪,他们也是其他人的孩子。但是她……不但像对待骑士一样夺走他们的记忆,还消除了代表他们是人类的智能与感情,然后关在小箱子里吃着比动物还糟糕的伙食……这里已经不存在任何名誉与正义了。」
话才刚说完,下定决心的爱丽丝便迅速擡起头来,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进大厅当中。我也急忙跟了上去。
即使黑暗的下方出现了闪烁美丽光辉的女性骑士,元老们的视线还是紧盯着史提西亚之窗看。爱丽丝继续往左边前进,最后站在一个箱子前面。而我则在她斜后方凝视着元老们苍白的脸孔。
即使靠近观看,也无法特定他们的年龄与性别。可能是被关在无光的大厅,不对,应该说监牢里的无尽岁月,已经把他们像人类的部分消磨殆尽了。
这个时候,爱丽丝以流畅的动作举起右手的金木樨之剑。原本以为她是要破坏箱子,但是黄金剑的剑尖却对准了元老心脏的位置。我屏住呼吸,简短地对她呢喃了一句:
「爱丽丝……!」
「你不觉得中止他们的生命……反而是一种慈悲吗?」
我没办法马上回答她的问题。
看见这种惨状之后,忍不住就会觉得——就算「记忆碎片」仍然被保存着——再统合之后他们可能也没办法回归社会……元老们的摇光已经被破坏到无法复原,根本不可能修复的地步了。
但就算是这样,如果是卡迪娜尔,甚至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话,说不定还是能给予他们除了死之外的希望。想到这里,我便认为应该阻止爱丽丝而准备把手放到她的黄金护肩上。
但是一道响彻在大厅深处的奇怪声音已经先一步停止我和爱丽丝的动作。
「啊啊……啊啊——!」
那是某个人所发出的尖锐声音。
「啊啊,怎么可似这样,啊啊,最高司祭大人,太可惜了,啊啊,不行啊,啊啊,喔喔喔——!」
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感叹词让我和爱丽丝以讶异的表情面面相觎。
我没听过这道声音。虽然听起来不像年轻人,但好像也不是什么老人。可以确定的是,声音的主人处于兴奋到快要失去自我的状态。
怒火像被水浇熄的爱丽丝把剑收起来,然后一直凝视着声音的来源。而我也跟着她把视线移了过去。
圆筒形大厅深处,还有另一条看来跟我们刚走过来那条完全相同的通路。尖锐的声音就是从里面断断续绩地传出来。
「…………」
爱丽丝像是要表示「我们走吧」般,用剑尖指着该条通路。对着她点了点头后,我们便压低脚步声开始移动。
大厅里完全没有能够藏身的柱子或家具,所以需要一点勇气才能直接从地板中间穿越,但配置在墙壁上的数十名元老根本不看向我们,或许应该说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对他们来说,眼前的系统窗口和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流质食物就是所有的世界了。当我得知地下监牢的狱吏与负责升降的少女遭遇的境遇时,我忍不住就对他们涌出深刻的怜悯之心,但元老们的境遇已经不是能用悲惨两个字就能形容了。
而我同时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够在这种恐怖的地方附近发出这么大音量的兴奋声音。至少我绝对不会认为那个人是同伴。
爱丽丝似乎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只见她铁青的侧脸已经浮现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怒气。一边压低脚步声一边直线穿越大厅的爱丽丝,来到深处的信道入口处便朝里面望去。而我也从她身后窥视着里面的情形。
跟入口同样异常狭窄的通路前方,是一间虽然比不上大厅但也相当宽敞的房间。里面点着些微灯光,让人可以清楚看见内部。
乍看之下,真的是相当奇怪的房间。
所有的摆设全都闪烁着粗俗的金色光芒。从衣橱、床铺等大型家具,到小圆椅子、收纳箱等物品都反射出闪亮的光线,即使在这样的距离下也感觉相当刺眼。
而且还有无数大小不一的玩具从金色家具里露出来或是摆放在上头。
其中大部分都是有着刺眼原色的布偶。房间内的地板和床铺等地方全都堆满了有钮扣眼睛与乇线头发的人偶、猫狗牛马等动物,以及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丑恶怪物。其他还有积木、木马与乐器等等,简直就像把圣托利亚五区的玩具店整间搬过来了一样。
而身体有一半埋在玩具里的声音主人正背对着我们坐在地上。
「呵喔喔喔喔!呵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名持续发出无意义大叫的人物,外表也是相当诡异。
只能用浑圆来形容了。几乎是正圆形的身体上又加了一颗圆滚滚的头颅,看起来就跟雪人一样。但身体的颜色并不是雪白,而是穿着右半身红,左半身蓝的鲜艳小丑服。包裹短短手臂的袖子也有红蓝色直条纹,一直盯着看的话眼睛就会开始发疼。
雪白的圆形头部上没有一根头发的确与身后那些元老没有两样,但和他们不同的是这个人皮肤相当有光泽。另外头顶部分还戴着一顶与家具同样粗俗的金色帽子。
我把嘴巴靠近站在前面的爱丽丝耳朵旁,然后以最小的声音问道:
「那家伙就是元老长……?」
「是的,他就是裘迪鲁金。」
骑士回答我的声音也相当细微,但是却带着难以抹灭的厌恶感。这时我再次看向穿着小丑服的背部。
元老长应该是和骑士长贝尔库利有同等地位,同属公理教会的重要人物,而且也是最高等的神圣术师。但这样的一个人,背影看起来却是毫无防备。意识似乎完全被双臂抱住的某样东西
夺走了。
虽然被他浑圆的背部遮住而看不清楚,但裘迪鲁金专心观看的,似乎是一颗很大的玻璃球。每当内部发出闪烁的色彩时,他便不停踢动伸直的双腿,然后重复着「哈啊啊」「呵喔喔」的叫声。
原本以为应该会经过比面对迪索尔巴德与法那提欧还要紧张的开场,然后展开大决战,但现在这种状况还真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当我正犹豫该采取什么行动时,像是再也无法忍耐的爱丽丝忽然就动了起来。而且还是完全不隐藏脚步声的全力冲刺。
只不过,她实际上也只跑了五步左右。我虽然急忙追了上去,但像一阵黄金疾风般掠过玩具房的爱丽丝还是轻松抛开了我,在裘迪鲁金转动浑圆头部时,她已经用力抓住他小丑服轻飘飘的衣领。
「呵喔喔喔喔啊?」
爱丽丝迅速把发出惊讶声音的圆形物体从玩偶堆里拖出来,然后高举到半空中。这时终于追上来的我,首先环视了一下内部的环境。虽然也寻找应该被裘迪鲁金从大浴场里带走的尤吉欧,但还是没看见伙伴的身影。感到失望的我再次看了一下房屋中央,结果裘迪鲁金专心观看的玻璃球立刻映入我的眼帘。
直径应该有五十公分的玻璃球中央出现旋转的光芒,并且映照出半立体的影像。可以看见发出光泽的床单上,一名少女以放松的姿势侧坐着。虽然银色长发遮住了脸庞,但可以确定她是一丝不挂。
原来这就是裘迪鲁金发出怪声的原因吗?当我随着无力感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感觉坐着的少女前面好像出现了另一道人影。就在我为了看个仔细而把脸靠过去时,可能是术式已经结束了吧,影像忽然变成白色闪光然后消失了。
爱丽丝则是对影像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把剑尖对准了半空中小丑男的嘴并且说道:
「要是咏唱术式的起句,我马上把你的舌头整个砍掉。」
以冰冷声音说出来的警告让想要叫些什么的男人迅速闭起嘴巴。
从地底世界使用神圣术之前必须要喊出「systemcall」的原则来看,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术师已经是占有绝对优势了。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一边注意着两条短短的手臂,一边再次看着男人——元老长裘迪鲁金的脸。
「让人摸不着头脑」,没有比这更能形容他长相的词了。除了占满浑圆脸孔下半部的鲜红嘴唇之外,上方还冒出一颗巨大的圆鼻子,眼睛和眉毛则是像微笑图案般的圆弧形。
但细长的眼睛现在已经睁开到极限,小小的黑色眼珠一边颤抖一边凝视着爱丽丝。
不久之后,裘迪鲁金便将厚厚的嘴唇像喇叭一样噘起,然后发出生锈金属互相摩擦般的声音。
「你这家伙……三十号……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你不是和另一名反叛者一起掉到塔外摔死了吗!」
「别用号码来叫我!我的名字是爱丽丝,还有我已经不是三十号了。」
听见爱丽丝带着极寒冻气的回答后,裘迪鲁金流满汗水的脸便开始抽搐,接着首次把视线移到我身上。他弦月形的双眼再次瞪成半月形,然后喉咙里发出「呜咕、呜咕」的喘息声。
「你……你这家伙怎么会!三十……骑士爱丽丝,你为什么没有干掉这个小鬼?我不是说过这家伙是教会的反叛者……是黑暗领域的爪牙了吗——!」
「他的确是反叛者。但并非暗之国的尖兵。他就和现在的我一样。」
「什……什么……」
吊在半空中的裘迪鲁金那短短的双手双脚,就像填满屋子的其中一种玩具般不停地动着。
「你……你想背叛吗——这个臭骑士————!」
可能忘记自己嘴巴前面有一把剑了吧,只见裘迪鲁金雪白的头部瞬间涨红,接着屋里便充满他更加尖锐且沙哑的高频率怒吼。
「你们这些集成骑士只不过是木偶!只不过是照我命令行动的木偶啊——!现在竟然敢反叛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猊下——!」
听见这种侮蔑发言的爱丽丝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别开脸去躲过从裘迪鲁金嘴里喷出来的口水,然后以冰冷的声音回答:
「把我们变成木偶的就是公理教会吧。利用『合成秘仪』封印记忆,然后埋入强制性的忠诚心,让我们相信自己是从天界召唤而来的骑士。」
「你…………」
裘迪鲁金的脸再度由红变成白色,然后不停开合著大大的嘴。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虽然被封印住了,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些记忆。踏进隔壁的元老院时,我一瞬间看见了……一名充满不安与恐惧的少女被绑在大厅中央,然后元老们咏唱三天三夜的多重术式强行把她心房打开。那就是合成秘仪的真实情况……那间大厅的地板上,应该染有我还是年幼少女时流下的悲痛与绝望的眼泪。」
在听着爱丽丝经过压抑,但还是像钢铁刀刃般锐利的发言时,裘迪鲁金的脸色就这样不停地变红变白。
但恐怕是元老院里唯一有自己意志的裘迪鲁金最后就像豁出去了一样,脸上浮现出极为卑鄙的笑容。
「是啊……你说得没错哟!我现在也还记得很清楚哟!年幼、纯洁又可爱的你,一边痛哭一边不停恳求的模样……你当时说着『拜托你……请不要让我忘记重要的人们……』,呵呵呵。」
看见裘迪鲁金以丑恶的沙哑声音模仿少女说话的口气,爱丽丝的眼里立刻出现宛如高温烈火的光芒。但是裘迪鲁金还是没有停止挑衅,依然继续说着下流的独自:
「呵呵、呵呵~我想起来了!我当时还把那种光景当成菜肴享受了一整个晚上呢!从某个狗屁乡下地方被带到这里来的你,首先被以修道女见习生的身分培养了两年。期间你这个野孩子还找到生活规则的漏洞跑去参观了圣托利亚的夏至祭典,不过依然相信只要认真学习,总有一天能够回到故乡,所以也一直都很努力~但是呢,我们怎么可能让你回去!等你把神圣术使用权限提升到一定程度后,当然就要强制进行合成秘仪啦!知道再也不能回家时,你那哭泣的脸……真的让我很想直接把你变成石像,永远摆在我房间里当成装饰品呢!呵、呵、呵!」
裘迪鲁金恶辣至极的发言,让我也无法制止握住长剑的右手开始震动。这时爱丽丝似乎也咬紧了牙关,不过还不至于丧失自制力,只见她直接就质问元老长说:
「你这家伙刚才说了『强制进行合成秘仪』这种奇怪的发言。难道说还有非强制的合成仪式吗?」
结果元老长把双眼眯成跟丝线一样细并且不停地笑着。
「呵,呵,想不到你耳朵还满敏锐的嘛。你说得没错哟~六年前的你,一直抗拒咏唱通常的合成秘仪必要的秘密术式~竟然还对我说出『故乡的村子还有我未尽的天职,所以不用听你的命令!』这样的话来~!」
的确很像小孩子时的爱丽丝会说的话——我明明不认识当时的她,却完全不怀疑裘迪鲁金的描述。这时元老长可能也想起当时的事情了吧,只见他恨恨地扭曲嘴唇并丢出这么一句话来:
「完全是个任性的臭小鬼~原本我已经要请最高司祭猊下醒过来了,但一定要做好仪式的准备才能够唤醒猊下~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只能暂时停止自动化元老们的任务,利用术式强行把你那守护最重要事物的障壁打开来~不过我也因为这样欣赏到难得一见的光景罗~!哦嘻呵呵——!」
尖锐的哄笑声在金木樨之剑的剑尖往前移动了一公分时倏然停止。但是浮现在双眼以及嘴唇上的笑容则没有消失。
裘迪鲁金喋喋不休说出来的话里包含了几则重要的情报。如果爱丽丝还能抑制怒气的话,我想趁机套出更多的情报,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奇怪。这个小丑男为什么会主动说出关于教会中枢的秘密呢。如果是希望爱丽丝饶过自己性命,就不应该一直说出挑衅她的话,而且看起来也没有伺机反击的模样。
像是完全不把沉默不语且陷入沉思的我放在眼里一样,裘迪鲁金继续谈起往事。
「结束强制合成秘仪的第一阶段后,就是本人把失去意识的你带到最高司祭猊下的身边~很可惜地,我也没办法目睹接下来的仪式,但是完成仪式,以集成骑士的身分醒过来的你,就已经深信自己是从天界被派遣下来的神之使徒罗~就跟其他的骑士一样~我只要听到你们这乸骑士在说什么天界等等的事情,就会觉得真是要笑破我的肚皮了……」
吊在半空中的裘迪鲁金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串话,这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正不停晃动。看起来就像在等待什么一样。也就是说,这家伙的长篇大论,是为了拖延我们待在这个房间里的时间……?
我一想到这里,便想要对爱丽丝搭话,但骑士已经快一步打开嘴巴。接着比充斥大浴场的冻气还要寒冷的声音就响彻在这间金光闪闪的房间里。
「元老长裘迪鲁金,你可能也跟集成骑士一样,是人生遭受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津操纵的可怜小丑。但就算是这样,你似乎也充分享受过自己的境遇了。我想你应该了无遗憾了吧。你的话我已经听腻了。」
金木樨之剑的剑尖一动,直接抵在膨胀的小丑服中央——也就是心脏的正上方。充满光涅的布料完全没有抵抗就凹陷下去。
如果裘迪鲁金的目的是拖延时间,这时候应该还会提供一些新的情报才对。说不定也包含了尤吉欧的所在之处。
但我的预想一秒钟后就落空了。
因为黄金剑刃已经深深陷入嘴巴张开一半但持续保持沉默的元老长胸口。细长的双眼瞪得斗大,红蓝小丑服也因为更加膨胀而紧绷。可能是为了避开溅出来的血吧,只见爱丽丝整个把脸别开,但就在这个瞬间……
「磅!」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过后,裘迪鲁金的正圆形身体就像汽球一样飞走了。飞溅的大量血液也把爱丽丝的铠甲染成鲜红——结果根本没有这种情形出现。
「什么……」
「咦……!」
我和爱丽丝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这时喷出来的不是液体而是气体——是带着鲜红色的烟雾。它们马上扩散到周围,覆盖了整个玩具房。
艾恩葛朗特里也有身具这种特殊能力的怪物。它会把全身的皮肤膨胀到极限,只要用打击属性之外的武器加以攻击,它就会弹开并且撒下大量的烟雾,接着本体便趁机逃亡。
当过往记忆再次苏醒的我,在视界角落发现一道迅速横越的细长人影时,立刻反射性拔出右手上的剑。虽然除了「喀!」一声之外还有些许砍中物体的手感,但从烟雾里滚到脚边的就只有那顶刚才看过的金色帽子。
虽然为了继续追击而踏出一步,但一吸进颜色鲜艳的烟雾就有种喉咙被针刺中的疼痛感,忍不住就咳嗽了起来。
「裘迪鲁金……!」
爱丽丝一边以左手掩住嘴巴一边这么大叫,然后追着彩子冲了出去。裘迪鲁金没有逃向通往元老院的门,而是选择往房间深处狂奔。脑袋里想着那边应该没有出口的我立刻屏住呼吸,然后压低身子往该处冲刺。
但是穿越烟幕之后所看见的,是已经往右边移动的金色衣橱,以及出现在后方的秘密信道。往里面一看之下,马上发现一道人影正以灵敏的动作逃走,而且那个人的圆形头颅下方还有着惊人的细长身体与手脚。
「呵嘻!呵嘻——嘻嘻嘻嘻——」
依然在咳嗽的我立刻听见尖锐的笑声。
「我可不是只会术式而已哟,笨~蛋!笨蛋——!要追就尽量追吧,下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地、仔细地招待你们,呵——呵呵————!」
像坏掉玩具一样的笑声与他迅速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4
我和爱丽丝只停下脚步不到五秒钟的时间。
稍微交换一下视线后,我便率先冲进狭窄的通路当中。幸好稍微吸了一点的红色烟雾似乎没有毒性——如果有毒的话,衣服里充满这种东西的裘迪鲁金应该也不会平安无事——咳嗽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下来了。
秘密信道的尺寸似乎是为了配合裘迪鲁金,要是不低头的话就会撞到天花板。身后时常传来的喀哩喀哩声,应该是爱丽丝的肩甲削过墙壁的声音吧。右腰上的蓝蔷薇之剑也不时碰到墙壁的我,就这样以难受的姿势持续往前跑。
不久后正面就出现了往上爬的阶梯,在前面稍微停顿了一下,确认没有伏击的征兆后随即冲了上去。裘迪鲁金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只有不断从前方黑暗处流下来的冰冷空气。
楼梯比想像中还要长得多,大概有中央圣堂三层楼的份量。从天花板的高度来看,收容了裘迪鲁金所说的「自动化元老」的元老院应该占了九十六层到九十八层的空间,那么这个楼梯上方应该就是第九十九层了。
从地下监牢开始的公理教会之战——或者也可以说,我和尤吉欧从卢利特村开始的两年旅程也终于要在两层楼之后结束了。现在伙伴虽然不在我身边,但如果骑士长贝尔库利所言不假,应该能在最高司祭的房间里和他相遇才对。到时候我要先把蓝蔷薇之剑还给尤吉欧,再和饱与爱丽丝一起打倒裘迪鲁金与最高司祭。在那之后…………
我轻轻摇了摇头,凝视着出现在楼梯前方的细微灯光。之后的事情等一切结束再来考虑就可以了。现在应该集中精神在最后的战役上。
当我把快被过去与未来吸引的意识集中到现在时,前方忽然传来些微元老长尖锐的声音。
「systemcall————!Generate……」
是素因系术式的咏唱。虽然立刻提升了警戒心,但还是不能在此停下脚步。前方的灯光不断朝我靠近。
「……楼梯马上要结束了!」
提醒身后的爱丽丝后,马上传来简短的回答。
「小心神圣术的突袭!」
「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一边跑一边把黑剑架在前方。在这个能够让素因保持一段时间的世界里,很容易就能发动魔法的奇袭。比如说也有先生成熟素,让它变形后就维持待机状态,等看见敌人的瞬间再进行发射这种类似枪炮的使用方法。
但是术式本身的威力也受到消费的素因数量所限制。如果只使用一种素因,那么不论是刚学习神圣术的学生,还是经过漫长修练的最高等术师,原则上攻击力都是一样的。虽然愈熟练就能操纵愈多的素因,但每根手指只能维持一种素因,所以同时生成的上限是十个。如果是手上这把能吸收能源的黑剑,就算是集中十粒热素或冻素的攻击术应该也能抵挡下来才对。
如果裘迪鲁金真的想发动奇袭,那么一口气从楼梯口冲出去会比悄悄出现安全多了。做出这种判断的我,随即提升速度冲过最后的几公尺,然后踩在最后的楼梯上高高跳了起来。
但是没有任何肆虐的火焰,或者是从天而降的冰柱。在空中让身体水平回转,从四面八方观察了一下内部,但里面没有裘迪鲁金或是任何人的身影。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之后,立刻单膝跪地并竖起耳朵来倾听。结果只能听见爱丽丝追上来的脚步声。
在我撑起身体的同时,爱丽丝也出现在楼梯口。骑士和我一样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皱着眉头说道:
「刚才好像听见咏唱了,但是没有任何人在耶……看来裘迪鲁金可能放弃了奇袭……直接逃到第一百层去了……」
我一边学爱丽丝瞄了天花板一眼,一边低声表示:
「但是,上面已经是最高司祭的房间了嗯?就算是元老长,也不能随便进去吧?」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通往上层的楼梯又在哪里呢?」
听见她这么问,我便再次环视了一下圆形房间。
这里确实相当宽广。直径应该有三十公尺左右。不论地板、天花板还是弯曲的墙壁都是相当熟悉的白色大理石,但装饰品却意外地少。最多也只有设置在墙壁上的一圈大型油灯而已,不过目前只有四盏发出光芒,所以整个空间略显阴暗。如果油灯全点着了,这间到处是纯白色的房间一定会变得相当刺眼吧。
我们一路爬上来的那条通往裘迪鲁金房间的楼梯,开口是设置在墙壁边的地板上。另外还设有上推式大理石门,只要把它关上应该就会完全跟地板同化。
这样的话,天花板上说不定也存在隐藏着楼梯的下拉式大理石门。这么想的我马上搜索起绳子或者是把手,但完全没有看见这样的物体。这样的话,干脆就试着朝天花板轰一记剑技看看吧,就在我重新握紧右手的剑时……
「…………这个房间……」
爱丽丝忽然低声呢喃着。回过头去之后,发现骑士稍微瞪大了蓝色左眼。
「怎么了?」
「…………我知道这个房间。这里是……六年前,我以集成骑士见习生的身分醒过来时的地方…………」
「咦……你……你确定吗?」
「嗯……那个时候,墙壁上的油灯全点着了……房间里充满炫目的光辉……最高司祭大人就站在房间中央,对着躺在地上的我说……『醒来吧,神之子啊……』」
爱丽丝应该也注意到自己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间变得相当恭敬吧。只见她稍微绷起脸来,增强一些语气后继续表示:
「……最高司祭大人告诉失去所有记忆的我虚假的过去与身为骑士的使命后,便把我交给叔叔……骑士长贝尔库利了。那个时候,地板的一部分像是设置在中层的升降盘那样往下沉,直接把我和叔叔送到第九十五层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地板下沉……?」
我歪着脖子,尝试以靴子底部用力踏着大理石地板,但是只能感觉到厚重石
材传上来的硬度。看来必须得耗费一番工夫才能从这广大的房间里找出隐藏的电梯,而且我们现在也不需要往下层的移动手段。
「爱丽丝,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吗?」
我的问题让骑士把左手指尖放在嘴角然后陷入沉思。
「我记得……我和叔叔乘坐的升降盘快要沉下地板前……最高司祭大人正擡头看着天花板……然后上面也降下了小小的升降盘……」
「就是那个了!」
大叫完之后,我立刻再次紧盯着纯白天花板看。结果上面藏的不是下拉式的门而是电梯。但不论我再怎么找,也没办法发现类似按钮的东西。和连接五十层到八十层的电梯不同,这里没有升降员存在,所以一定是利用某种设备来自动上下移动。但究竟是什么……
「啊……说不定刚才元老长的咏唱……」
我的呢喃也让爱丽丝产生了反应。
「不是要用攻击术展开奇袭,而是为了移动升降盘……?这样的话……桐人,你还记得裘迪鲁金在『Generate』之后咏唱了什么吗?」
「这……这个嘛……」
感觉这时候不能回答「我没有听见」,于是我便拚命回想着数分钟前的记忆。元老长尖锐的声音在Generate之后的确说了——
「好像是lu……lu什么的……」
当我拚命想挤出接下来的音阶时,爱丽丝已经用更加冰冷的视线看着我说:
「这样就够了。因为以lu开始的就只有光素而已。」
我为了表示的确如此而点着头,但爱丽丝却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先是把右手的长剑收回剑鞘里,然后用十根纤细的指头对准天花板。
「Systemcall!Generateluminouselement!」
她竟然一次就生成理论上是最大限度的十粒光素。爱丽丝在没有任何加工的情况下,以放射状施放出浮游在指尖的白色光点。光素们无声地碰撞天花板的各个地方并且弹开。然后其中一粒忽然发出比其他光素更强的光辉——当我注意到这一点时,天花板上已经浮现出直径大约一公尺左右的圆形光芒。它的位置不在中央,而是在相当靠近墙壁的地方。
我移动到放下双手的爱丽丝身边,一边保持警戒一边注视着眼前的现象。圆形光芒虽然马上变淡,但是没有完全消失,不久后大理石天花板的一部分就从境界线流畅地突出来,然后直接缓缓下降。厚度达五十公分以上的石盘应该相当重才对,但它移动的模样却完全让人感觉不到重量。光素只不过是开关,应该还有其他让石盘移动的能源吧,不过我还是无法理解个中巧妙。简直就跟贤者卡迪娜尔在大图书馆里展现的各种奇迹差不多……不对,应该说就是相同的奇迹了。以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深不可测的实力来看,要移动这座电梯应该只需要一小部分力量吧。
电梯——爱丽丝所说的升降盘随着些许震动停在地板上。不是纯粹的大理石,而是铺着鲜红绒毯的盘面,在受到从天花板圆形洞穴降下的蓝白色光线照射后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下子,通往中央圣堂最上层的道路就打开了。
我和爱丽丝站上那块升降盘并且到达一百层时,最后且最大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当初的计划是要趁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还在沉睡时,用秘密武器短剑刺中她,接下来的事情只要交给卡迪娜尔就可以了。但是裘迪鲁金既然已经逃到一百层,那么最高司祭应该也已经醒过来了吧,何况我的短剑已经用来解救副骑士长法那提欧了。
不过,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骑士爱丽丝已经承诺要把自己的人格恢复成本来的爱丽丝了,所以尤吉欧的短剑不需要用在爱丽丝身上。由于尤吉欧已经先被带到一百层去了,所以我们必须先救出应该还处于冻结状态的他,然后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还没使出全力前找机会用短剑刺中她。这恐怕是我们唯一可以获胜的方法了。
这时候爱丽丝似乎也跟我一样下定了决心。
我们面面相觑,同时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话。
「……走吧。」
「上去吧。」
于是我,上级修剑士桐人与集成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便朝着降落在十五公尺前方的升降盘走去。
一步、两步,当我们走到第三步的时候——
从天花板洞穴照射下来的,应该是月光的淡蓝色光芒忽然变暗了。
我立刻停下脚步,擡头往洞穴看去,结果马上有几道炫目的光线照射我的眼睛。那是由流丽造型的铠甲所反射的月光。全身包裹着重装铠甲的某个人,直接从六公尺高的天花板洞穴上拖着长斗篷缓缓降了下来。
从身高来看就知道绝对不是裘迪鲁金。原本以为是最高司祭亲自下到第九十九层来了,但从身材来看应该是男性。目前还因为逆光而看不见脸孔。
「还有集成骑士在吗……?」
我这么呢喃着。
「那套铠甲应该是……等一下,但是……」
爱丽丝刚低声说完的下个瞬间,新出现的骑士已经发出细微的金属声降落在升降盘上了。他弯曲膝盖吸收了冲击力,接着缓缓撑起身体。
他身穿银中带蓝的铠甲。那带点透明感的装甲表面,吸收了降下的月光后发出炫目光芒。至于斗篷则是深蓝色,看起来腰间没有佩剑。低垂的脸虽然被大型的颈甲遮住而看不见,但略呈波浪状的头发……是相当柔软的亚麻色。
我的全身霎时被电击般的战栗贯穿。
那头发的颜色。正是我在地底世界生活的两年里,总是出现在身边的颜色。
不会吧。但是,为什么……
在极度混乱的袭击下,我只能呆立在现场,这时视线前方的骑士终于缓缓擡起脸来。绿色眼睛从半闭的眼睑深处笔直回望着我。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穿着集成骑士铠甲的那个青年正是…………
「………………尤吉欧…………」
我用几不成声的喘息声叫着他的名字。
他是我唯一不可能认错的人。因为自从在卢利特村南方森林相遇以来,他就是一起行动的伙伴兼独一无二的好友。突然被丢到异世界的我,之所以能够一直努力到现在,就是因为有尤吉欧在身边的缘故。所以他的长相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但是无言站在那里的尤吉欧,眼睛以及嘴角却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对,上面根本没有能称为表情的存在。甚至看起来比在修剑学院大讲堂里首次遭遇的爱丽丝更加冰冷,就像是没有生命的冰块一样。
「尤吉欧……」
这时终于可以挤出声音的我再次叫了伙伴的名字,但是充满双眼的冰冷光芒却没有任何动摇。不过他并不是无视我的存在,他目前正观察着我。说不定……他心里想着我是应该杀掉的敌人。
「……怎么可能……实在太快了……」
身边的爱丽丝忽然这么呢喃,而我则是用求救的心情反问她:
「太快……什么太快了……」
「完成仪式的速度。」
瞄了我一眼之后,黄金骑士便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你的伙伴……尤吉欧,已经被施加合成秘仪了。」
合成秘仪——只有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能够行使这种直接操纵摇光的术式。它能够夺走记忆,插入忠诚心……然后把人变成集成骑士。
「……骗人,这怎么可能……因为你不是花了三天三夜才……」
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摇着头并且提出反驳,而爱丽丝则冷静地回答:
「元老长说那是因为我拒绝咏唱必要的术式。也就是说,只要咏唱术式,就不需要三天三夜的仪式……不过还是太快了。尤吉欧和叔叔战斗之后也才经过几小时而已……」
「就是啊……不可能的,尤吉欧才不会那么容易…………这一定是什么障眼法…………」
我就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情况下,摇摇晃晃地准备往前走去。
但爱丽丝忽然以左手用力抓住我下垂的右臂,同时在我耳边说道:
「振作一点!你要是在这时候产生动摇,原本能获救的他可能就没救了!」
「获……救……?」
「没错!你不是说过有恢复集成骑士原本记忆的方法吗!这样的话,尤吉欧应该也能复原才对!因此我们一定得先度过眼前的难关才行!」
严厉的斥责之后,感觉爱丽丝抓住我手腕的手掌传来加火焰般的意志力,让我冰冷又麻痹的身体再次活络了起来。接着我便重新紧握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拿不住的黑剑。
爱丽丝说得没错——尤吉欧
的记忆与人格绝对不会消失。只不过是摇光的某个部位被动了手脚,所以没办法浮现出来而已。
只要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那里夺回他的「记忆碎片」,然后请卡迪娜尔进行再统合,尤吉欧就能恢复成我熟悉的那个温柔又温吞的剑士了。因此我必须先和他对话并且收集情报,说服尤吉欧目前的人格,使他让出路来……甚至是帮助我们都不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就连那个冷若冰霜的骑士爱丽丝,最后都能够经由沟通来获得她的协助了。
「……这里就交给我吧。」
对着抓住我右手的爱丽丝低声这么表示之后,骑士先是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但马上就点了点头。她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并且快速地说道:
「我知道了。但千万不要大意,那个骑士……已经不是你认识的尤吉欧了。」
「嗯。」
我一回答完,爱丽丝便默默地拉开与我的距离。
老实说,不论集成骑士化的尤吉欧有多么强的力量,只要用爱丽丝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也就是把金木樨之剑变成无数花瓣,让敌人笼罩在致死暴风当中的技巧,应该很容易就能夺走他的战斗力吧。爱丽丝的技能就是拥有让我如此深信的压倒性威力。但我想把它当成真正无计可施时的选项。除了不想伤害尤吉欧的身体之外,让两个记忆都被封住的青梅竹马对战也实在太过于残酷了。
我往前走出一步,从正面凝视着尤吉欧依然带着冰冷光芒的双眼。
「尤吉欧……」
第三次的调用声,已经没有颤抖或沙哑了。
「你记得我吗?我是桐人……是你的伙伴。离开卢利特村之后的两年里,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对吧?」
身上包裹蓝银色铠甲的青年又沉默了数秒钟,最后终于开口:
「……抱歉,我不认识你。」
这是骑士尤吉欧说的第一句话。柔软的声音跟记忆当中的一模一样,但表情还是带着冰霜般的质感。
看来他遭到合成以前的记忆确实已经被封印了,不过应该还没有足够的时间灌输他太多「从天界被召唤过来」之类的虚假记忆才对。目前尤吉欧对自己的认识应该有一大部分是空白。只要从这里下手的话……
「不过谢谢你。」
尤吉欧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突然的友好发书,让我带着很大的期待反问他:
「……谢我什么?」
但尤吉欧的回答却是——
「帮我把剑拿过来。」
「咦…………」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一阵子后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边腰部。上面挂着收在白色皮革剑鞘里的神器蓝蔷薇之剑。我擡起脸来,再次询问:
「你要用这把剑做什么……?」
绿色眼睛眨了一下后,尤吉欧才用理所当然般的态度说道:
「当然是和你们战斗了。因为这是那个人的愿望。」
「………………」
果然——他是因为「那个人」,也就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命令,才会来到这里准备击退我和爱丽丝。
感到希望愈来愈渺茫的我,不死心地继续说道:
「尤吉欧。只是因为受到命令……你就要在不知道自己是谁,同时也不知道这场战斗有什么意义的情况下与我们战斗吗?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你为了夺回重要的青梅竹马而与最高司祭作战,已经一路努力到这里了……」
「战斗的意义根本不重要。」
打断我说的话时,尤吉欧脸上首次像是出现表情一样,但马上就消失了。
「那个人给了我想要的东西。我只要这样就满足了。」
「你想要的东西……?那是比爱丽丝还要重要的东西吗?」
听见对他来说应该具有最重大意义的名字时,他白皙的脸上似乎再次出现了些许感情。但这次也同样又被寒冷的冰霜覆盖了过去。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并不想知道。不论是你……还是其他人。已经够了…………我…………了。」
用难以听见的细微声音说了些什么后,尤吉欧缓缓从升降盘上走下来,然后对我伸出右手。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战斗吧……你们也是为此而来到这里的吧?」
「…………不是为了和你战斗啊,尤吉欧。所以这把剑我不能还你。」
我一边压低声音这么说,一边换成左手拿着黑剑,然后用右手从剑带上取下蓝蔷薇之剑。就在视线依然放在尤吉欧身上的我,准备把剑交给身后的爱丽丝时——
「不需要你亲手交给我。」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白色剑鞘已经从我手上被夺走了。但实行者并非爱丽丝。剑就像被透明的丝线拉走般滑过空中,朝着离我十公尺以上的尤吉欧手边移动。
——这是神圣术?我没注意到术式咏唱吗……?
当我屏住呼吸的瞬间,背后立刻传来尖锐的呢喃声。
「心念之臂……!」
「那是什么……」
依然看着前方的我一这么问,爱丽丝便迅速做出说明:
「这是集成骑士自古流传下来的秘术。它不是神圣术也不是完全支配术,只靠意志力就能移动物体……我听说只有叔叔和少数几名骑士能使用这种秘术。」
「也就是说,爱丽丝也没办法使用罗?」
「……我正在修行。目前别说是神器了,就连小石头都动不了。刚成为骑士的尤吉欧应该不可能学会这种秘术才对……」
当我和爱丽丝在对话的时候,蓝蔷薇之剑已经被尤吉欧的右手握住,然后他把剑鞘吊到左腰上。接着更握住剑柄,毫不犹豫地把剑拔出来。略显透明的剑身立刻因为冻气而发出白色的烟雾。
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能再次用右手持剑,并架在身前摆出战斗姿势。
这两年里,我和尤吉欧已经有过无数次面对面的经验。但我们手里握的都是练习用的木剑,从来没有让蓝蔷薇之剑与黑剑像这样对峙过。
即使如此——
我心里还是充满了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感慨。没错,我从离开卢利特村开始旅行的那一天,就预感会有这一刻来临了。
但也只预想到以成为彼此分身的剑互相攻击而已。脑袋里还没有浮现战斗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而且我也不打算让除了我们之外的人——连最高司祭也一样——来决定这个结局。
「尤吉欧……」
认为这应该是最后对话的我开口表示:
「你应该不记得了吧,不过教你剑技的人就是我。身为师父,我可还没有打算输给自己的弟子。」
但是尤吉欧已经不再开口。只是直接用流畅的动作挥了一下蓝蔷薇之剑,然后摆出发动剑技的姿势。那是单手直剑突进技「音速冲击」。
虽然对他就算忘记我的名字,也没有遗忘艾恩葛朗特流剑技感到有些高兴,但我也摆出同样的动作。
两把剑开始发出鲜艳的浅绿色光芒。
一秒钟后——
我和尤吉欧同时踢击大理石地板往前奔去。
(Alicizationdividing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