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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Early and Late 起始之日(1/2)

目录

艾恩葛朗特第一层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

死亡游戏。

这并不是个有明确定义的名词。如果指的是「存在肉体受伤危险的竞技活动」,那么格斗技或是攀岩、赛车等也都会包含在内。这么一来,要区分危险的运动与死亡游戏,应该就只剩下一个条件了。

在规则上明言死亡为该游戏的罚则。

那当然不是偶发事故所造成的结果。而是玩家在失误、败北或是违反规定时,就会强制令其死亡。也就是杀害该玩家。

在这个前提之下,这个世界首次出现的VRMMORPG「Sword Art Online」无疑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死亡游戏。

HP归零时——也就是「败北」时玩家将会被杀。或是想要拔除NERvGear——也会因为「违反游戏规则」而被杀。

怎么可能。这一定是在骗人。目前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疑惑。

——真的能做到这种事情吗?再怎么说也只是台「家庭用游戏机」的NERvGear,真的能够破坏人类的大脑吗?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若是把玩家挟持在假想世界里当成人质然后要求赎金,那倒还能理解。但是要求玩家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攻略游戏……这点对于茅场应该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和益。而且别说是利益了,他将会失去目前身为游戏程序员与量子物理学家所获得的所有名声,一举堕落成史上最凶恶的罪犯。

无法理解。我的理性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在此同时,我的本能却能够了解他的行为。

茅场的宣言句句属实。SAO的舞台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已从充满兴奋与感动的异世界,变成了囚禁一万人的死亡牢笼。茅场在方才那场说明会里最后所说的话——「对我而言,这个状况就是最终目的」,应该是他的真心话吧。那个危险的天才,就是为了实现这种死亡游戏,才会创造出SAO以及NERvGear……

正因为相信他所说的话,我——等级1单手直剑使桐人现在才会拼命向前跑。

正因如此,我才会独自一人在广大的草原中央奔跑。甚至舍弃了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就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由多达一百的楼层所构成。

愈下方的楼层愈是宽广,而上方的楼层则是逐渐变小。城堡整体是呈圆锥形。最大的第1层直径足足有十公里那么长。「主要街道区」,也就是第—层的最大都市「起始的城镇」,是从该层南端往外扩展的半圆形区域,直径有一公里。

街道周围筑起了高大的城墙,怪物完全无法入侵到里面。此外,街道内部还被「禁止犯罪指令」所保护,相当于玩家真实生命残量的HP在这里完全不会减少。换句话说,只要停留在起始的城镇里,安全就能获得保障,也就绝对不会死亡。

但是,我在茅场晶彦的初期游戏说明结束后,便立刻决定离开街道区。

当然是有几个理由让我决定这么做。首先是无法确定「指令」是否永久有效。再来是躲避玩家间的不信任和猜忌。最后则是病人膏盲的MMO玩家那种对升级的强烈执着。

可能真是冥冥中注定的吧,我本来就很喜欢死亡游戏这种虚构的题材。古今东西的小说、漫画、电影,只要是跟这主题相关的我几乎都有涉猎。当然游戏也有各式各样的题材,不过还是会有几个共通的定理存在。

首先就是在死亡游戏里,「安全」与「解放」是互相冲突的。如果起始地点是安全区域,那么留在原地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若不冒险前进,就无法从这种状况里解放出来。

当然,我并没打算用手中剑砍杀多达百层的怪物以完全攻略这款游戏,当个所谓的勇者。但是,在遭到囚禁的一万名玩家中,有这种想法的玩家——至少也会有一千个人以上。他们最后不论是在单独或是集体的情况下都会离开街道,开始狩猎周边的弱小怪物赚取经验值。接着还会提升等级、更新装备然后增强实力。

这时候就会出现第二个定律。

在死亡游戏里,玩家的敌人不只有规则、陷阱和怪物而已。其他的玩家也有可能是敌人。我目前还没发现违背这种定律的死亡游戏。

这款SAO,在街道区之外也就是所谓的「圈外」可以进行PK。话虽如此,应该不会真的把人杀掉才对——因为这么一来对方真的会死亡——不过很遗憾,我无法肯定地说绝对不会出现用武器威胁别人交出道具的玩家。只要想像一下可能会成为敌人的某个玩家等级比自己高出许多,实际的危机感与恐惧感就让我的嘴里感到一阵苦涩。

基于以上的理由——

我绝对不可能选择停留在起始的城镇,不会放弃强化自身的机会以换取安全。

如果要提升等级,就不能继续浪费时间呆站在原地。街道周围比较安全的草原练功区里,应该早就挤满了同样「决定展开行动」的玩家了吧。SAO的每个区域在一定时间里会涌出几只怪物,是早已决定好的事情。最初的猎物被狩猎殆尽之后,为了找寻下一个涌出点(POP),有时就会发生与他人互相争夺的情况。

若要回避这种状况以寻求高效率升等,就得放弃「比较安全」的区域——朝「有点危险」的练功区前进才行。

当然,这对于初次玩这款游戏而完全搞不清楚方向与系统的玩家来说,无疑是自杀行为。但是,虽然这款名为SAO的游戏是今天才正式开始营运,我却已经因为某种理由而熟知低楼层里什么样的地形会出现什么样的怪物了。

从起始城镇的西北大门离开并直接穿越辽阔的草原,接着再走过茂盛森林里迷宫般的小路之后,将会来到一个名为「霍鲁卡」的村庄。这个村庄虽然小但还是属于「圈内」,而且也有旅馆、武器店、道具店等设施,足以做为狩猎的据点。村庄周边的森林里,不会涌出拥有麻痹毒素或是装备破坏等危险技能的怪物,就算单打独斗应该也不会意外死亡。

我决定以霍鲁卡为据点,今天里就将等级由1升到5。现在时间是下午六点十五分。周围的草原被艾恩葛朗特外周照进来的夕阳染成金色,远方的森林则是因为即将天黑而沉浸在一片浅蓝当中。幸好霍鲁卡周边即使到了晚上也不会有强力怪物出现,只要我一直持续狩猎到隔天凌晨,应该就能在其他玩家挤满村子前获得能够移动到下一个据点的等级以及装备了。

「…………自私自利才是生存之道……真是的,我简直就是独行玩家的模范嘛……」

全力冲刺的我,终于在离开街道之后首次开口说话。

如果不这样自嘲,我就没办法消除从口中渗出来那股舆恐怖不同的苦涩——自我厌恶了。

要是那个看起来人很好的绑头巾海贼刀使能在我身边就好了。打着让他提升等级,也就是让他存活下去这块大招牌,应该多少能盖过自己的罪恶感才对。

但是,我却把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朋友——名叫克莱因的男子给丢在起始的城镇里。正确来说,是我邀他一起到霍鲁卡时,克莱因表示自己没办法丢下以前在其他游戏里合组公会的伙伴。

其实我也可以说「那么就找他们一起来吧」。但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这座草原虽然只会出现连等级1也能轻松打倒的野猪与毛虫,但前面的森林里却会涌出多少有点危险的毒蜂与捕食性植物。若是在应付特殊攻击时发生错误,HP就有可能一口气归零——也就是死亡。

克莱因的朋友死亡这件事,不对,应该说发生那种事情后克莱因看向我的眼神,会让我感到相当恐惧。一心不想有这种遭遇、不想受伤害的我,就这样舍弃了第一个对我说话、邀请我一起组队的男人……

「…………!」

自虐式呢喃也无法冲淡的厌恶感由腹部底端涌上,于是我用力咬紧牙根,并且把右手往装备在背上的剑伸去。

前方稍远处涌出一只蓝色野猪。原本决定在通过草原前无视所有非攻击性怪物的我,在冲动之下直接拔出初期装备的简朴直剑,随手发动单发剑技「斜斩」。

发现自己被当成攻击目标后,野猪便瞪了我一眼,接着右脚剧烈扒着地面。这是突进攻击的准备动作。要是这时感到害怕而停下剑技,反而会受到很大的伤害。我以参杂了自我厌恶及冷静的心情凝视怪物,瞄准它脖子后方的弱点施放剑技。

剑身开始发出黯淡的蓝光,假想身体随着尖锐效果音自己动了起来。剑技特有的系统辅助给予斩击动作强力调整。我小心注意着不反抗辅助动作,同时将脚往地上一蹬好加快右臂的速度,借此增加剑技威力。光是为了练成这个技巧,先前我就花了将近十天左右的时间,不断把剑技轰在街道区的练习人偶身上。

等级1的能力值与初期装备的性能当然相当薄弱,但只要能用加强威力的「斜斩」正中怪物的弱点,那么一击就能将蓝色野猪——正式名称是「狂躁山猪」的HP削去一大半。我由正面施展的挥砍,随着强烈手感命中了准备突进的山猪鬃毛,将全长一公尺二十公分左右的野兽整个往后弹飞。

「叽———————!」

它在发出哀嚎的同时从地面弹了起来,接着很不自然地停在空中。「啪嚓!」的激烈效果音以及效果光出现。山猪就在蓝色光芒之中变成几千片多边形碎片爆散开来。

我完全不看增加的经验值与掉下来的素材道具名称,甚至连脚步也没停下来,就这么直接冲过飘荡在空中的效果光。刚才的战斗一点爽快感都没有。迅速把剑收回背上的鞘里后,我便拿出敏捷数值所能允许的最高速度,朝着好不容易已经接近的黑色森林奔去。

虽然在森林当中不得不慎重地躲避怪物的反应圈,不过我还是尽可能快速通过小径,并在夕阳消失前赶到了目的地「霍鲁卡村」。

我站在这个民房与商店合起来只有十几栋房屋的小村庄入口,迅速打量四周。浮现在视野当中的彩色光标全都带着NPC的标签。看来我是最早到这里的人,不过仔细一想之后,便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茅场结束说明后,我根本没讲几句话就直接往这里冲来了。

我首先朝着面对狭小广场的武器店走去。说明会开始之前——也就是SAO还是普通游戏的时候,我与克莱因一起狩猎了几只怪物,所以道具栏里还存放了几个素材道具。由于没打算提升生产系技能,所以我就把它们全部卖给了NPC店长。然后把稍微增加了一点的金币几乎用光,买了一件防御力还算高的褐色皮革半身外套。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购买时的即时装备按键。随即有一件相当有质感的皮革装备散发着光芒出现,同时就这么实体化在初期装备的白色麻衬衫与灰色厚布背心上。我因为稍微增加的安心感而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便瞄了一下设置在武器店墙壁上的大全身镜。

「…………这应该……是我吧……」

我忍不住这么低语,上了年纪的店老板原本在柜台后面磨着短剑剑鞘,听见之后便扬起一边的眉毛,但他马上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映照在镜子上的角色,除了身高和性别之外,可以说和过去苦心创造出来的「桐人」完全不一样。

这个角色不但身材纤细,脸庞看起来也完全没有霸气。黑色的浏海整个垂在面前,而眼珠也同样是黑色,这让我整个人看起来相当阴沉。游戏机以惊人的精密度完全呈现我在现实世界里的模样——

一想到要在这个角色上装备过去那个桐人身上的闪亮金属铠甲,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股猛烈的抗拒感朝我袭来。幸好SAO里就算是轻量级的皮装备也能提供给速度型单手剑使充分的防御力,虽然无法像独自承担怪物攻击的坦克一样,但独行玩家本来就不可能把能力给分配成坦克型。

今后只要状况许可就尽量穿着皮制装备吧。而且还是最不起眼的样式。

这么下定决心后,我便离开了武器店。目前只更新了皮外套而没有购买盾牌,连武器也是初期的单手直剑。接着我又冲进隔壁的道具店把所有钱都花在购买回复与解毒药水上,最后几乎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了。

不买武器来替换是有理由的。这个村庄的武器店里只有卖一种单手直剑——「青铜剑」,虽然它的威力比初期装备的「小剑」还要高,耐久度却消耗得相当快,而且对植物系怪物所施放的腐蚀性液体也没有抵抗力。既然准备要大量狩猎,那么还是拿小剑就好。但话又说回来,也不能一直拿着初期的武器。离开道具屋的我,瞬时冲进村子最深处的一间民房当中。

在厨房里搅动锅子的NPC,看起来就是一副「村里的大婶」的模样。她立刻转过头来看着我说:

「晚安啊,旅行的剑士。你一定累了吧,虽然我很想给你点东西吃,但现在手边根本没有食物。最多只能提供你一杯水而已。」

我马上用系统能够辨认的声音清楚地回答:

「给我水就可以了。」

其实只要说「好啊」或者是「YES」即可,但回答的方式纯粹看个人喜好。不过要是很有礼貌地说「您别客气」,可就真的什么都得不到了。

NPC在老旧的杯子里倒满水后,便把杯子放在我眼前的桌上。我坐上椅子,一口气将水饮尽。

大婶对我微微一笑,然后再度转向锅子。锅子里明明煮着东西却表示「没有食物」,就是给玩家的提示。静静等待一会儿,通往隔壁的门后面就传出了「咳咳」的小孩子咳嗽声。而大婶便很难过地垂下肩膀。

继续等个几秒,她的头上终于出现了金色的问号。这便是任务发生的证明。我马上发出声音问道:

「您有什么困扰吗?」

这是几种接受NPC任务的台词之一。大婶缓缓转身,她头上的「?」符号也开始闪烁。

「旅行的剑士啊,其实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生了重病就算煮市面上贩售的药草(锅子的内容物)给她吃也没用只有从栖息在西方森林里的捕食性植物胚珠里才能取得治疗疾病的药但那种植物相当危险而且长着花的个体更是少见我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取得这种药如果剑士愿意帮我取药过来那我就把祖先传下来的长剑送给你。

大婶带着动作与手势说出大概是这种内容的台词,而我只能耐住性子听她说完。要是不听到最后就不能进行任务,而且在她说话时还会一直听见女孩的干咳,实在让人无法不耐烦。

好不容易大婶终于阖上了嘴,表示在视野左上角的任务标签也出现了新的内容。

我随即站了起来,大叫了声「就交给我吧」——其实也不需要这么说,但这是个人喜好的问题——便冲出了民房。

这时候广场中央小高台上的全村共用时钟开始演奏起音乐。时间已经是下午七点。

不知道现实世界里目前状况如何。铁定已经引起了一阵大骚动。带着NERvGear躺在床上的我,身边应该已经有了妈妈与妹妹的身影。

她们现在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心情。是惊愕?怀疑?恐惧?还是悲叹呢……?

不过我还能像这样活在艾恩葛朗特里,就是妈妈与妹妹没有强行把NERvGear从我头上拆下来的证明。也就是说,她们两个应该相信茅场晶彦的警告——以及我一定会活着回去……

要从这款死亡游戏里生还,就得有人突破高达百层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并且打倒无法想像是什么怪物的最终魔王来完全攻略游戏才行。

当然,我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够办到这种事。目前我要做的……不对,应该说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拼命在这里活下去,仅此而已。

所以首先得变强。至少在这一层里,无论有多少只怪物攻击……或者是充满恶意的玩家袭击而来时,我要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性命。之后的事情,等做到这一点之后再想就可以了。

「……妈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哦,小直。竟然被你讨厌的VR游戏给牵连进这种事情……」

听见下意识由嘴里流露出来的话后,连我自己也不禁吓了一跳。最后一次叫妹妹的暱称,大概已经是三年前或者更早以前的事了。

如果——如果我能够活着回去,我一定要当着她的面再叫她一声「小直」。

我没来由地下了这样的决心,接着穿过村庄大门,踏进了阴森恐怖的夜间森林。

艾恩葛朗特内部没有所谓的天空,只有在头上延伸一百公尺的下一层底部,因此唯有早晨与傍晚这两段时间能目视到太阳。当然月亮也是同样的情形。

话虽如此,白天也不至于光线不足而晚上也不会异常黑暗,这里借由VR空间才有可能实现的照明,随时都保持着充分的光线。夜晚的森林里虽然不像白天那么明亮,但还是有淡淡的蓝光照亮脚边,在行走上不会有任何的不便。

但照明跟内心的恐惧感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无论再怎么注意四周,正后方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的不安还是会周期性地出现。像这种时候,组队的安心感就特别让人怀念,然而事到如今,不论是距离或是系统上都已经已经无法回头了。

等级1的玩家只有两个「技能格」。

我在今天下午一点游戏开始时已经在其中一个格子里填上了「单手用直剑」,打算接下来才仔细考虑要在另一个格子里填上什么技能。但在听完那个宛如恶梦的说明会并冲出起始的城镇时,仔细考虑选择何种技能的乐趣就被剥夺了。

独行玩家有几个一定得选择的技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搜敌」与「隐蔽」了。虽然这两种技能都能够提升单独行动的生存率,但

前者还附加了提升狩猎效率的功能,而后者却因为某种理由而在这座森林里无法发挥什么效果。因此我便先选择了搜敌技能,决定在下一次技能格增加时才加入隐蔽技能。

但是,在组队时便能利用安全性较高且搜敌范围较广的人力——也就是眼睛来找寻敌人,所以不会重视这些技能。也就是说,当选择了「搜敌」技能时,我也就等于走上了独行玩家这条不归路。或许有一天我会对自己的这个选择感到后悔,但那至少不是现在……

一边在脑袋角落这么想着一边往前跑的我,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彩色光标。由于加入搜敌技能而增加了反应距离,所以目前还无法看见本体。光标颜色是表示怪物的红色,不过颜色稍微浓了一点,应该不能称为红色而是洋红色。

根据这种红色的浓淡,就能大略判断出敌人的相对强度。如果是等级比自己高出了许多、无论怎么拼命都无法获胜的怪物,头上的光标就是比血还浓的暗红色。相对地,如果是打了再多只也没办法增加什么经验值的杂鱼怪物,那光标就会是近乎白色的浅粉红。而等级相近的敌人就是以正红色来表示。

现在出现在我视野里的光标,颜色比红色稍微浓了一点。怪物的名字是「小型食人草」。那是名字里虽然有个小型,但身高却足足有一公尺半的自走型捕食植物。由于它的等级是3,所以等级1的我看起来光标当然会略带点紫色了。

虽然是不得轻忽的对手,我却不能感到害怕。因为它的光标周围,还绕着一圈细小的黄色框线。这就表示它是任务目标。

我暂时停步确认了附近没有其他怪物后,再度朝小型食人草的正面冲了过去。对于这种没有眼睛的对手,从背后突袭几乎都不会成功。

我离开小径,绕过一棵大树之后,它的模样便映入眼帘。

那像猪笼草的身体,下半部有无数移动用的树根蠕动着。左右两侧则有上面长着锐利树叶的卷曲藤蔓,头部捕食用的「嘴」则是于开阖同时不断滴下黏液。

「………没中吗。」

看到这里我便轻轻咕哝。偶尔会有那张大嘴上还开着花朵的家伙出现。在霍鲁卡村接受的任务,其最主要的道具「小型食人草的胚珠」,只会从开花的食人草身上掉落。而开花怪物的出现率恐怕不到百分之一。

但是只要不断打倒普通的食人草,花朵版出现的几率就会增加。因此和它们战斗也不能算是白费力气,不过这时候得特别注意一件事情。

除了出现花朵版之外,还会以同样的几率出现另一种带有圆形果实的食人草。这家伙就是所谓的「陷阱」。如果在战斗中不小心攻击到果实,它就会随着巨大的声音破裂并散发出带有恼人气味的烟雾。烟雾虽然没有毒性也没有腐蚀性,但具有能呼唤广大范围内食人草同伴的棘手特性。如果区域里的涌出已经结束,那就不会有太多食人草靠过来,不过现在应该会有无法应付的数量聚集过来才对。

我再次定眼凝视敌人的头部,确定它头上没有果实之后,才把背上的剑拔出来。食人草也在同一时间注意到我的存在,于是便像要威吓我般高高举起两条藤蔓。

这种怪物的攻击模式,是会利用前端变成短剑状的藤蔓来进行挥砍或突刺,或者是从嘴里喷射腐蚀性液体,跟只会往前突进的野猪比起来可说聪明多了。但因为它不会使用剑技,因此还是比地精与哥布尔这种人形怪物来得容易对付。

而且它的能力几乎都偏重在攻击方面,防御力自然相当弱。我在「以前的艾恩葛朗特」里也很喜欢对上这种类型的怪物,因为只要不被击中,短时间里就能够解决相当多的量。

「咻呜呜呜呜!」

食人草从它的捕食器里发出这样的咆哮,接着便用右边的藤蔓朝我刺过来。我瞬间看穿它攻击的轨道,往左边跳开躲避它的突刺。接着我绕到它的侧面,以剑朝着壶状部分与茎的接合处——弱点砍去。

剑上传来确实的手感。而食人草的HP也一下子减少了两成以上。

植物再度发出愤怒的叫声,接着壶状部分膨胀了起来。这是发射腐蚀液的预备动作。射程大概有五公尺长,就算往正后方跳也躲不过。

要是被喷到,不但武器与防具的耐久度都会大大降低,还会因为强力的黏性导致暂时行动不便。但是它的效果范围只有正面三十度角左右。我凝视着它,直到发现壶状部分停止膨胀的瞬间才用力往右边跳去。

「噗咻!」一声后,淡绿色液体呈飞沫状往外发射,更在落到地面之后产生白色的蒸气。但是一滴都没被淋到就躲开的我,右脚一碰地面便立刻举起剑来,再次痛击同一个弱点。食人草随着哀嚎而后仰,捕食器上方开始被旋转的黄色灯光效果包围。是晕眩状态。虽然植物会昏倒实在非常奇怪,但我还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再度把剑用力往后拉。然后借由瞬间的蓄力动作来发动剑技,这时剑身开始被浅蓝色光所包围。

「……喝啊!」

我在这场战斗里——发出了可能是SAO正式开始营运以来的第一次吼叫声,接着用力往地面一踢,使出了单发水平斩击技「平面斩」。虽说这招与「斜斩」只有斜向与横向的差别,但是比较容易瞄准小型食人草的弱点。

因为刚才的两记攻击而损失将近五成HP的植物型怪物,在从晕眩状态恢复过来前,就被剑技直接砍中露出来的茎。我当然也利用了踢腿与右臂的动作来让技巧发出最大的威力。带着光线效果的剑身砍进坚硬的茎里,在我手中留下短暂的手感——

「嘶锵——!」清脆的声音过后,壶状部分已被我从茎上切离,整个往外飞了出去。剩下来的HP条完全变红并从右侧开始减少。当它变成零的同时,小型食人草的巨大身躯也冻成了蓝色,随即爆散开来。

我保持着把剑往前平面横斩的施技后动作,动也不动地站在当场。视野里浮现了将近山猪两倍的经验值。战斗时间大约是四十秒。照这个速度不断狩猎下去,应该很快就能让开花的家伙出现了。

我垂下右手上出鞘的剑,开始注意起四周。在几乎快超出搜敌范围的位置上,又浮现了好几道小型食人草的光标。而目前还没看见其他玩家。

我得在其他人赶到这个狩猎场之前,用足以让这区域POP枯竭的速度,尽可能地赚取经验值才行。其实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自私,但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博爱主义的独行玩家。

不带任何感情地选定下个猎物之后,我便再度跑向茂盛的森林深处。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我连续屠杀了十只以上的小型食人草。

很可惜的是还没有开花的个体出现。像这种情况,依玩家用语来说就是「纯靠实际运气」——也就是玩家本人的运气好坏将会左右整个任务——在我的记忆里,通常在这种时候我的运气都不太好。

让人不高兴的是,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超幸运玩家。他们老是会得到出现率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几的超稀有道具、可以连续十次强化武器成功,甚至还能在游戏里认识要好的女孩子。要对抗这种人,就只有不断地尝试而已。当然这里的尝试指的是稀有道具,而不是只要看见可爱的女孩子就去跟她搭讪。

话又说回来,被跟神一样的茅场把游戏内角色与现实世界里的长相同化之后,现在艾恩葛朗特应该会少掉许多女性玩家才对。虽然可以消除「对方其实是个男性」的疑虑,但对于想玩女性角色而取了女性化名字&选择了女用初期装备的人来说,这将会是个很大的考验。一想到这些人,我就不得不为他们祈祷,希望茅场能替他们准备改名道具或任务等补救的手段……

可能是多少比较习惯了吧,战斗当中我的脑袋里竟然有一部分在想着这种事情。而在打倒第十一只植物型怪物后,我的耳朵忽然听见轻快的乐声。同时还有金色效果光包围我的身体。跟死亡游戏开始前在起始的城镇周边与克莱因狩猎山猪所获得的经验值合起来,我终于已经超过了升级的标准。

如果是组队冒险,想必升级的瞬间会有「恭喜」的声音出现。但现在我只能听着老树树梢所发出的沙沙声,同时把剑收回背上的剑鞘里,接着挥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来叫出主菜单。移动到能力值标签下之后,我便把因为升级而出现的贵重能力点数3点中的1点分配给力量,2点分配给敏捷。在没有魔法的SAO里,可视的能力值只有这两种而已,所以目前根本不用考虑太多。只不过游戏中似乎设置了数量相当庞大的各种战斗系·生产系技能——所以等技能格增加之后,可能就得开始烦恼了吧。

不过目前为了活过今天、活过这一个小时,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待等级达到所谓的「安全范围」之后,再来考虑未来的事情也不迟。

我结束提升能力值的操作后便把窗口消除,这时我的后方——

忽然连续出现了某种「

啪啪」的清脆声音。

「…………!」

我整个人向后飞退,把手按在剑柄上。在练功区里过于专心操作窗口而松懈背后的警戒,根本是连初学者都不如的失误。

我在内心咒骂着自己并摆出战斗架势,然而眼前出现的并非那些不会出现在这座森林里的人形怪物——而是人类。

而且那个人不是NPC。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那是一名比我高了一点的男性。年纪看起来应该跟我差不多。防具是霍鲁卡村里贩卖的轻量皮甲与圆盾。武器跟我一样拿着初期的小剑。不过剑并没有离开剑鞘。两手空空的他保持双掌在身体前阖起来的姿势,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也就是说,刚才的「啪啪」音效,是这名男子……不,应该说是少年为了我升级而拍手所发出来的。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并放下手来,少年这才露出僵硬的笑容并低头说:

「……抱、抱歉,让你吓到了。我应该先打声招呼才对。」

「…………没有,是我自己反应过度。」

我扭扭捏捏地回应,并且把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这个外表看起来相当老实认真的少年,仿佛松了口气般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少年像在做什么手势般把右手手指移到右眼附近,不过马上又一脸尴尬地把手拿下来。我想他在现实世界里一定有戴眼镜吧。

「恭、恭喜你升级了。速度好快喔。」

少年所说的话让我不禁缩了缩脖子。好像刚才「如果是组队」的想法被看透了一样,这多少让我觉得有点尴尬。于是我急忙摇着头说:

「也没有多快啦……真要说起来——你不也很快吗?原本我以为还要两、三个小时才会有人到这座森林来呢。」

「啊哈哈,我也以为自己是最早来的。因为这里的路真的不好找。」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才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他跟我是一样的。

当然我指的不是武器或性别。也不是同样身为SAO玩家与死亡游戏囚犯的立场。

这名少年和我一样原本就知道霍鲁卡村的位置、不买青铜剑的理由,以及小型食人草大量涌出的地点。这也就代表——

他跟我一样,是「封闭测试玩家」。

世界第一款VRMMO游戏Sword Art Online召集了一万名玩家后正式开始上线、营运的日子是今天,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六号。但是在三个月前,营运公司经由公开抽选招募了寥寥一千人,进行游戏测试——也就是所谓的封测。

在几十万件的封测申请当中,我那个时候真是异常幸运地(现在可以说其实是非常不幸)被抽中了。测试期间是整个八月。由于正好是暑假,所以从早到晚——正确来说是从中午到隔天早上不断潜行的我,就像着魔般在还没成为死亡牢笼的艾恩葛朗特里东奔西跑,一而再、再而三地挥剑作战与死亡。

在历经无数次的尝试与失败后,我已经获得关于游戏的庞大知识与经验。

例如地图上没有标示的小路、捷径。城镇或村庄的位置、商店里的商品种类。店里贩卖的武器价格与性能。任务的发生条件与攻略法。以及怪物的出现区域及战斗力、弱点等等——

正因为有这些知识,我才能活着来到——这个距离起始的城镇相当遥远的森林深处。如果我不是参加过封测的玩家而是新手,一定不会想到要离开城镇吧。

而站在数公尺外的少年应该跟我有同样的经历。

这名头发比我稍长一点的剑士,无疑跟我一样是封测玩家。他不光是知道这座森林里类似迷宫的小径而已,从他站立的方式来看,就能知道他已经习惯SAO特有的VR引擎了。

当我花了几秒推测出这种结论时,少年刚好又补上了一句话来证明我的想法。

「你应该也在进行『森林的秘药』任务吧?」

这正是我刚才在村中民房里所接下的任务名称。既然对方已经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也不用否认了。我才刚点头,对方便再次把手移到看不见的眼镜附近并笑着说:

「那是单手剑使不可或缺的任务呢。只要拿到『韧炼之剑』这个奖品,就可以一直用到第三层的迷宫为止。」

「……虽然那把剑的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样。」

我加上这么一句话,少年立刻发出啊哈哈的爽朗笑声。不久后他便收起笑声,做了个深呼吸后才继续开口。而他所说的,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的台词。

「难得我们在这里相遇,要不要一起完成任务?」

「咦……但这是一个人的任务吧……」

我反射性地这么回答。任务分为「组队状态下所有人都能获得奖赏」与「只有一人能获得奖赏」两种,而「森林秘药」是属于后者。最重要的关键道具「食人草的胚珠」每只只会掉下一颗而已,所以就算组队挑战也无法收集到小队人数的宝物。

不过少年像是早料到我会这么说般,微笑着回答:

「是没错啦,不过只要拼命狩猎一般的食人草,就能提升『花朵』出现的几率对吧。两个人一起打会比较有效率唷。」

确实正如他所说的。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只能对付落单的怪物,但有两个人就可以同时对付两只怪物。除了可以缩短选择目标的时间外,每段时间里能狩猎的数量也会增加——因此花朵出现的几率也会随之增加。

原本准备点头的我,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角色的动作。

因为我想到大概一个多小时前,自己才刚舍弃了第一个交到的朋友……那个开朗的刀使克莱因。现在我还有跟人家组队的资格吗?

但少年似乎为我的犹豫作出了别的解释,只见他急忙摇着头说:

「不用组队也没关系。是你先在这里狩猎的,当然第一个重要道具也该属于你。只要在增加几率的情况下不断狩猎,第二只想必也会马上出现,只要你能帮忙到那个时候……」

「啊……啊啊,这样吗……那不好意思,就麻烦你了……」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着,而他也随后点了点头。要是组队战斗,从怪物身上掉下来的宝物不会落到玩家个人身上,而会进到队伍的临时道具库里,原则上他是可以拿着关键道具逃走的。他应该是认为我在顾虑这一点吧。老实说我刚才根本没想到那么远,不过事到如今也懒得特别去解释了。

我的承诺让少年再度笑了一下,接着他走到我身边伸出右手并说道:

「太好了,那接下来就请你多多指教罗。我叫『柯贝尔』。」

既然同是封测玩家,我们有可能当时已经认识了也说不定,但我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用了与封测时期不同的名字,不过反正他的彩色光标上也没显示名字,所以我无法判断这是否真是他的「本名」。同样地,这时候我也可以使用假名。但我实在不会帮角色取名字,目前玩过的所有网络游戏里,都是使用这个把本名随便改过的名称,所以当然也不可能马上想出一个假名来。

「……请多指教。我是『桐人』。」

我自报姓名之后,少年——柯贝尔便歪着头说:

「……桐人……咦……好像在哪里听过…………」

看来他在封测时期虽然不认识我,却曾经听过我的名字。反射性觉得不妙的我,马上开口这么回答:

「你认错人了啦。我们赶快打怪吧。得在其他玩家追上来前打出两个『胚珠』才行。」

「嗯……嗯,说的也是。那我们加油吧。」

我和柯贝尔互相点了点头,接着便朝向附近两只聚在一起的小型食人草冲去。

柯贝尔不愧是封测玩家,战斗直觉确实相当不错。

他对於单手剑的攻击范围、怪物的举动,以及使用剑技的时机都相当清楚。虽然在我看来有点过于偏向防守,但考虑到目前的状况后,就能知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最后自然就形成了柯贝尔吸引怪物的注意力,而我则趁机全力进攻怪物弱点的配合模式,我们两人就这样不断让猎物变成多边型碎片。

虽然狩猎进行得很顺利,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我们正处于相当奇妙的状况之下。

我和柯贝尔到现在都没有交换过关于SAO现状的对话。茅场的宣言是真的吗?要是在这里死亡,真实世界里的自己真的也会死吗?这个世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想柯贝尔心里一定也有这些疑问,但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有谈论这次的任务。而且对话还相当自然。

也就是说——我们两个都是重度的MMO中毒者吧。不论是整个世界变成死亡游戏还是注销键消失,只要人还在游戏里就会以进行任务与赚取经验值为第一要务,实在是无药可救的两个人。不过回头一想,柯贝尔也是

会去参加封测抽选的人,所以应该也是彻头彻尾的网络游戏玩家才对。我们只不过是让角色变强的冲动比对于死亡的恐惧更加强烈而已…………

不对。

不对,应该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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