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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一章 UnderWorld 人界历三七八年三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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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已经不痛了。」

我举起双脚,利用往下压的反作用力站起身并伸出了右手。接过龙骨斧后,我发现它的重量跟蓝蔷薇之剑比起来确实只能说小巫见大巫。

只有祈祷挥动斧头的行为多少能让关键数值上升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力将双手握住的斧头往后拉。

「呜啊啊……真舒服……」

当不习惯重劳动而疲惫不堪的身体整个浸到热水里时,我便忍不住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卢利特教会的浴室,是在铺了素烧瓷砖的地板上埋进特大的铜制浴缸,然后在外壁的炉灶里燃烧木材让洗澡水变热。虽然中世纪欧洲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浴室,但不管这是世界创造者的设计,还是内部时间经过几百年仿真后独自进化的结果,它都是个让我感谢万分的设施。

吃完晚餐后,首先是阿萨莉亚修女、赛鲁卡以及另外两名女孩子使用浴室,接着才轮到我和四名男孩子入浴。那几个吵死人的小鬼头一直到刚刚才终于离开浴室,但是装满巨大浴缸的洗澡水却没有半点污浊。我用双手捞起透明液体淋在自己脸上,然后再度发出「呼~」的松弛声音。

目前,我被丢进这个世界已经差不多三十三个小时了。

由于不清楚我开始潜行之后的FLA倍率究竟为何,所以也无从判断现实世界里究竟过了多久。如果是等速——也就是完全和现实同步,而我又行踪不明,那么现在家人和亚丝娜应该十分担心吧。

一想到这里,便有一股「根本没时间悠闲地在这里泡澡,还不赶快寻找注销方法」的焦虑感涌上喉头。但另一方面,我也无法否认内心存在着一种欲望,让我想要继续探求这个世界的秘密。

我在保有桐谷和人意识和记忆的状态下存在于这个世界,应该只是一种突发状况才对。因为在这种状况下,我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让仿真方向产生很大的偏差。而对于在这个世界进行仿真的人来说,绝对不会乐意见这最少有三百年以上的壮大实验受到任何污染。

这也就表示,目前状况对我来说除了是个惊天动地的大危机之外,同时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RATH——这个规模不大知名度也不高却拥有庞大资金的谜之新兴企业,究竟有何企图呢?若要查清真相,这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

「等等……这会不会也是借口呢……」

我把嘴巴也浸到热水里,吐着泡泡咕哝道。

或许,我纯粹只是遭到身为一名VRMMO玩家相心要「攻略」这个「世界」的单纯欲望所驱使罢了——只靠自己的知识与第六感行走于这个没有任何说明的世界,并且在此锻炼自己的剑术来打倒众多勇士,最后夺取最强者称号。就是这么愚蠢且幼稚的欲望。

假想世界里的实力,不过就是各项参数所显示出来的幻象,这点我在过去已经有了许多次的体验。像是二刀流最高级剑技被希兹克利夫破解时、在精灵王奥伯龙面前狼狈倒在地上时、在死枪追击下只能到处逃窜时,我都曾经带着无限悔恨的心情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犯下同样的错误。

尽管如此,内心深处依然有一把炙热的火焰不停煽动我。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个人能轻易拿起我无法自由挥舞的蓝蔷薇之剑呢?守护法律的集成骑士到底有多强?暗之国的黑暗骑士如何?支配整个世界的公理教会又是由什么人来领导呢……?

下意识挥动的右手指尖划过水面,飞起来的水滴碰到正面墙壁后发出细微的声音。

同一时间,通往脱衣处的门后方也有声音响起,这才让我从沉思当中回过神来。

「咦,还有人在里面吗?」

我发现是赛鲁卡之后急忙撑起身体。

「那、那个,是我——桐人。抱歉,我马上就起来。」

「不……不用,你慢慢洗没关系,只是离开时一定要把浴槽的栓子拔起来,然后把灯熄掉。那么……我回房去了,晚安。」

她似乎打算马上离开,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因此隔着门叫住了她。

「啊……赛鲁卡。我有点事情想问你,晚上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倏然停下脚步的女孩像是有些犹豫般沉默了一阵子,但她最后还是用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回答我:

「……如果只有一下下就可以。房里的孩子们都已经睡了,我会到你房间等。」

接着她便不等我回答,直接发出细微的脚步声离开了。我急忙站起身子,把浴缸底下的木栓拔开并熄掉灯后走到脱衣处。由于不用毛巾水滴也会自动消失,所以我赶紧穿上居家服,从一片寂静的走廊爬上楼梯。

当我打开客房的门时,坐在床上晃着脚的赛鲁卡随即擡起脸来。她的穿着和昨天晚上不同,一身朴素的木棉睡衣,棕色头发也绑成了辫子。

赛鲁卡面不改色地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大玻璃杯,朝我递了过来。

「哦,谢谢你。」

我边道谢边接过杯子,然后在赛鲁卡旁边坐下,一口气喝光冰凉的井水。水分直接流入干渴身体的爽快感,让我不由得低声叫了起来。

「啊~简直是天降甘霖。」

「甘霖?那是什么?」

感到惊讶的赛鲁卡微微歪着头这么问道。发现自己又讲出这个世界没有的名词后,我只能急忙解释:

「嗯……就是非常美味,喝下去就能让人觉得精神百倍的水……差不多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就是像万灵药那样的水啰……」

「那、那是什么?」

「就是经过教会修士大人祝福的圣水啦。虽然我没有见过,但听说只要喝下一小瓶就能够治愈伤口与疾病,甚至还能恢复减少的天命呢。」

「喔……?」

既然有那种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因为传染病而丧生呢?我内心虽然这么想,但总觉得不应该直接问出口,于是保持沉默。不过至少可以知道,即使在公理教会这种有着神圣名字的组织统治下,这个世界也不像我当初所想的那么美好。

接下我喝完的空杯子后,赛鲁卡便马上催促我。

「如果有别的事要问就快一点。虽然洗完澡后便禁止到男生房间的规定并不包含客房在内,不过要是让阿萨莉亚修女知道,一定还是会被告诫一番的。」

「真……真是不好意思。那我简单问一下就好,嗯……我想问关于你姐姐的事。」

这时,白色睡衣底下的纤细肩膀立刻晃动了一下。

「……我才没有什么姐姐呢。」

「那是现在吧?尤吉欧告诉我了。他说你有一个叫做艾丽斯的姐姐……」

我话还没说完,赛鲁卡便忽然擡起头来,而这也让我吓了一跳。

「尤吉欧他告诉你艾丽斯姐姐的事情?他说了多少?」

「啊……嗯嗯……像是艾丽斯也在这间教会里学过神圣术……还有她六年前被集成骑士带到央都去的事……」

「……这样啊……」

赛鲁卡轻叹了口气并低下头来,接着小声地说:

「……尤吉欧并没有忘记艾丽斯姐姐的事情啊……」

「咦……?」

「村子里的人……连爸爸、妈妈和修女都绝对不会提起关于艾丽斯姐姐的事情。她的房间也在好几年前就被打扫干净了……简直就像艾丽斯姐姐打从一开始便没有存在过一样……所以我才想,大家是不是都忘记姐姐的事了呢……尤吉欧应该也……」

「尤吉欧不但没有忘,还很在意艾丽斯的事呢。如果……不是有天

职,他可能马上就到央都去找寻艾丽斯了。」

听见我这么说,赛鲁卡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低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是这样吗……那……尤吉欧脸上失去笑容,也都是因为艾丽斯姐姐的缘故啰。」

「尤吉欧……失去笑容?」

「嗯。姐姐还在村子里的时候,尤吉欧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甚至可以说很难发现他有不笑的时候。不过当时我年纪还小,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但自从姐姐不在了之后,我似乎就再也没有看见尤吉欧笑过了。而且本只是这样……安息日他不是窝在家里,就是一个人跑到森林里去……」

我边听边感到纳闷。尤吉欧的言行举止确实相当沉稳,但我并不认为他有压抑自己的感情。往返森林的路上与休息时,他曾多次笑着和我说话啊。

若他在赛鲁卡和其他村人面前不露出笑容,理由大概是——罪恶感吧?是因为害得人见人爱且受期待将接下修女职位的艾丽斯被集成骑士抓走,而自己却又没办法救她,因而导致的罪恶感……?因为我不知道当时的事又不是村子里的人,所以他在我面前才能够不再自责,是这个样子吗?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么尤吉欧的灵魂绝对不可能只是电脑程序。他一定和我一样有着真正的意识与灵魂……也就是摇光。而这整整六年的漫长时光里,他一定为了这件事深感苦恼,也因此而不断受到折磨。

一定得去央都才行。我再次有了强烈的念头。这不光是为了我的目的而已。要是不把尤吉欧带出村子并找到艾丽斯让他们两人碰面,总觉得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一样。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先把那棵基家斯西达给砍倒才行……

「……喂,你在想什么?」

我被赛鲁卡的声音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于是擡头对她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尤吉欧想必跟你所说的一样,直到现在还是很重视艾丽斯。」

我一说出内心的想法,赛鲁卡的脸似乎便有了些微的扭曲。她浓厚的眉毛与大赋睛都渗出了一抹寂寥感。

「说的……也对。果然没错……」

看见她垂下肩膀低语的模样,就连我这个异常迟钝的人也察觉到某种可能性。

「赛鲁卡你……喜欢尤吉欧吗?」

「什……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我原本以为对方会龇牙咧嘴地抗议,结果她只是羞红了脸并把头别到一边去而已。她就这样低下头去,随即用有些紧张的声音说道:

「……只是觉得很受不了而已……爸爸和妈妈虽然嘴里不说,但总是拿我和姐姐比较然后在那里叹气。其他大人也是一样。所以我才会离开家里住进教会来。但是……就连阿萨莉亚修女在教导我神圣术时,也会表现出『姐姐只要教一次就会』的态度。尤吉欧他虽然不是这种人……可是他在躲我。因为他只要一看见我就会想起姐姐。那根本……根本不是我的错啊!我明明连姐姐的脸都记不清楚了……」

看见单薄睡衣下的娇小背部开始颤抖,老实说我心底也产生了动摇。这可能是因为,至今我脑袋里一直某个部份认为这里只是虚拟世界,而赛鲁卡与其他居民就算不是进程也只是类似的存在罢了。当我因为不知如何应对「有个十二岁的女孩在身边哭泣」这种事而整个人僵住时,赛鲁卡已经先用右手拭去眼角的泪并将水滴甩开了。

「……对不起,我一时失态了。」

「没……没关系,那个……想哭的时候还是哭出来比较好唷。」

虽然这句话连我自己都有点听不下去,但未受到二十一世纪日本各种媒体荼毒的赛鲁卡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并老实地点头。

「……嗯,你说的没错。我觉得舒服多了。不过我真的好久没在别人面前哭了。」

「这样啊,赛鲁卡真坚强耶。我到了这种年纪还是常在别人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我回想着在亚丝娜和直叶面前哭泣的各种情景并这么说道,结果赛鲁卡马上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脸说:

「咦……桐人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吗?」

「啊……没、没有啦。没有恢复……只是有这种感觉……总、总之我的意思是,你就是你。绝对没办法成为另一个人……所以你只要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就好了。」

虽然这也是从某处借来的台词,但赛鲁卡考虑了一阵子之后便再度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或许……我一直没有胆子面对自己与姐姐的差距……」

看见她坚强地这么说,一想到自己打算把尤吉欧带离这孩子身边,心里便涌起一股罪恶感。当我正在烦恼时,由钟楼传出来的沉稳和弦就此降临。

「哎呀……已经九点了呢。我也该回去了。对了……结果桐人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我回答歪着头的赛鲁卡说「不用了,这样就可以了」。

赛鲁卡碰一声从床上跳下来,但她只朝着门口走上几步便回过头看着我说:

「那个……桐人也听说集成骑士带走姐姐的理由了吗?」

「咦……嗯嗯。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姐姐究竟为什么会被带走啊。爸爸他们又不告诉我……很久以前我问过尤吉欧,但他不愿意说。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一想起那个理由后便马上开口:

「嗯……记得是因为沿着河川往上游走并进到一个洞窟里,然后从那边穿越了尽头山脉,结果艾丽斯的手不小心碰到暗之国的土地……」

「……这样啊……穿越了尽头山脉吗……」

赛鲁卡就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一般,但她很快就轻轻点了点头。

「明天虽然是安息日,不过祈祷的时间依旧跟平常一样,所以你一定要记得起床唷。我可不会再来叫你了。」

「我、我会努力的……」

赛鲁卡对我微微一笑,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听着她逐渐远去的轻盈脚步声,同时把上半身倒向床上。原本是想多了解一下艾丽斯这个充满谜团的少女,但当时还只有五、六岁的赛鲁卡果然没有什么相关记忆。唯一的收获,就是明白尤吉欧究竟有多么重视艾丽斯这名青梅竹马。

我闭上眼睛,试着想像名叫艾丽斯的少女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脑海里当然无法浮现任何脸孔,不过眼睛深处似乎有一道金色光芒闪过。

隔天早上,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粗心大意。

喀啷~我随着五点半的钟声睁开眼睛,想着「只要有决心还是能办得到嘛」并干脆地下了床。

我打开东侧的窗户,伸个大大的懒腰,吸进一大口染上东方鱼肚白的冰冷空气。残留于后脑勺的睡意残渣,就在不断的深呼吸当中完全消失了。

竖起耳朵倾听,能发现走廊对面房间里的孩子们似乎也开始起床了。决定先一步去洗脸的我随即迅速换起了衣服。

我的「初期装备」束腰短衣与木棉长裤,目前看起来没有明显的脏污;不过据尤吉欧所说,如果不时常清洗,衣服的天命减少速度便会加快。若是这样,那么我可能该想个办法弄些换洗的衣物了。今天就跟尤吉欧谈谈这些事情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从后门来到屋外,然后往水井走去。

我在木桶里装了一些水并倒进脸盆里,接着开始啪嚓啪嚓地将它们泼到脸上。这时,忽然有人从后方快速朝这里接近。认为可能是赛鲁卡的我挺起上半身,甩干手上的水并回过头去。

「啊……早安,修女。」

站在那里的,是已经穿着整齐修道服的阿萨莉亚修女。我急忙低下头之后,对方也向我点头示意并答了声「早啊」。见她原本就相当严肃的嘴角闭得比平时还要紧,令我的内心感到有些恐慌。

「那个……修女,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畏畏缩缩地问道。修女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简短地回答:

「——赛鲁卡不见了。」

「咦……」

「桐人先生,你有没有听说些什么呢?我看她似乎跟你颇为亲近……」

这难道是在怀疑我对赛鲁卡做了什么吗?一想到这里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但马上又觉得应该不会这样。这个世界有绝对无法违反的规范——禁忌目录,所以修女也不可能会想到诱拐少女这种大罪吧。也就是说,她认为赛鲁卡是在自己的意志之下去了某处,而她纯粹就是想要问我知不知道赛鲁卡的去向而已。

「呃……她没有跟我提过什么耶……今天是安息目对吧?会不会是回家去了?」

我拼命转动刚刚清醒的脑袋这么说道,但修女马上摇头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赛鲁卡来到教会这两年,从没有回过家。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相信她会

一声不吭地抛下晨祷离开。即使——并没有禁止这么做的规则……」

「那……会不会去买什么东西了?早餐的材料通常是怎么处理的呢?」

「昨天傍晚已经买好两天分的菜了。因为今天所有商店都休息。」

「哦哦……原来如此。」

这下子我贫乏的想像力再也挤不出任何点子来了。

「……想必有什么要紧的事吧?我想她马上就会回来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

阿萨一利亚修女似乎还是很担心般皱着眉头,但她不久后就叹了口气说:

「那么,我就等到午餐时间为止吧,如果那时候她还没回来,我就去跟村公所的人商量看看该怎么办。抱歉打扰你了,我还得去准备晨祷。」

「别客气……我也帮忙在附近找找看好了。」

修女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教会。我目送她的身影离去,并且将脸盆里的水倒掉,但胸口却有了些许不安。昨天晚上和赛鲁卡的对话中,似乎有件事情让我有点牵挂。但我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难道赛鲁卡失踪跟我说的话有关?

于是,我便在不祥的预感下完成晨祷。接下来的早餐时间也在小孩子不断询问赛鲁卡下落的情况下结束了,然而少女依旧没有回来。我帮忙整理完餐桌后,朝着教会门口走去。

虽然没和尤吉欧约好,但八点的钟声一响,我使从看见从北边街道进入广场的亚麻色头发,于是放下心来跑了过去。

「嗨,桐人,早啊。」

「早安,尤吉欧。」

尤吉欧用跟昨天没有两样的表情对我微微一笑,而我也简短地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马上接着说道:

「尤吉欧,你今天一整天都是休假对吧?」

「嗯,对啊。所以我才想来带桐人到村子里四处走走。」

「虽然我也想到处逛逛,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赛鲁卡一大早就不见了……所以我想去找找看……」

「咦咦?」

尤吉欧瞪大了绿色眼睛,然后担心地皱起眉头。

「她没跟阿萨莉亚修女说一声就离开教会?」

「好像是这样。修女也说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我说啊,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里呢?」

「忽然这么问,我也……」

「我昨天晚上和赛鲁卡谈了一些艾丽斯的事情。所以,我在想她会不会去了和艾丽斯有共同回忆的地方……」

当我说到这里时,除了终于发现到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不安外,同时也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懊恼不已。

「啊……」

「桐人,你怎么了?」

「难道说……尤吉欧,以前赛鲁卡问你艾丽斯被集成骑士带走的理由时,你没告诉她对吧?为什么?」

尤吉欧眨了几下眼睛,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嗯……确实有过这回事。至于为什么不告诉她嘛……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只是多少有些不安吧。因为,赛鲁卡很可能会追随艾丽斯的脚步跑到那里去……」

「没错!」

我低头发出呻吟。

「我昨天已经告诉赛鲁卡关于爱莉碰到暗之国土地的事情了……我想赛鲁卡一定是跑到尽头山脉去了!」

「咦咦!」

尤吉欧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苍白。

「这下糟了。我们得在村里的人发现前追上去把她带回来……赛鲁卡大概是几点出发的?」

「不晓得。我五点半起床时好像就已经不在了……」

「现在这个季节,大概要五点左右才会开始天亮。再早一点根本没办法在森林里行走。这样看来,应该是三个小时前出发的吗……」

尤吉欧往天空瞄了一眼后又继续说:

「我和艾丽斯到洞窟去的时候,以小孩子的脚程也只花了大约五个小时。我想赛鲁卡已经走了一半以上,就算我们马上追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她……」

「那我们快点走吧。」

我这么催促,尤吉欧立刻点了点头。

「没时间做什么准备了。幸好我们会一直沿着河川走,所以水分补充绝对没有问题。好……往这边走。」

于是,我和尤吉欧便在不引起村民们怀疑的最快速度下朝着北方前进。

当商店愈来愈少,周围也没有其他人时,我们俩便飞快地冲过石板下坡。大概五分钟左右,我们已来到横跨水渠的桥边,趁着值勤室里的侍卫不注意时赶紧来到村外。

和到处都是宽广麦田的南侧不同,村北是一片深邃的森林。灌溉水渠在构成卢利特村的山丘外绕了一圈,之后便链接到我们眼前这条南北贯穿森林的河川,而它的岸边已经成了一条长满短草的小路。

尤吉欧踏上这条沿着河流前进的小路,往前走了十步左右后停了下来。他用左手制止我往前走并蹲下,接着用右手碰了一下稍长的一团杂草。

「这里……有被踏过的痕迹。」

他低声说完,随即画出印记叫出草的「窗户」。

「天命稍微减少了。要是大人踩上去应该会减少更多,所以不久前一定有小孩经过这里。我们快点赶路吧。」

「嗯嗯……走吧。」

我点了点头,追随快步向前走的尤吉欧而去。

不管前进了多久,右河川左森林这样的景色还是完全没有改变。顶多就是途中经过一个大池子和有些崎岖的路段而已。这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踏进了RPG里常会出现的「循环地带」陷阱里了。由于早已听不见村子钟楼传出来的报时声,要得知时间的手段只剩观察慢慢往上升的太阳而已。

我和尤吉欧以半走半跑的速度不断往上游前进。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我只要像这样运动个三十分钟左右就气喘吁吁了。幸好这个世界的男性平均体力似乎相当不错,所以目前我不但不会感到疲惫,反而还因为适度的运动而感觉相当舒服。虽然我向尤吉欧提议是否要稍微加快速度,但他表示再走快一点会让天命不断减少,到时候若不经过长时间休息将无法继续往前进。

即使我们已经在这种接近极限的速度下走了两个小时,还是没办法在前方道路上看见少女的踪影。其实从时间上来看,赛鲁卡差不多已经要到达洞窟了。不安与焦躁伴随着一股汗味在我嘴里扩散开来。

「尤吉欧啊……」

我在调整呼吸的同时对着尤吉欧搭话,走在右前方的尤吉欧便回过头来瞄了我一眼。

「什么事?」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想先问你一下……如果赛鲁卡真的进入暗之国,会当场被集成骑士抓走吗?」

尤吉欧的目光不断游移,似乎是在搜索自己的记忆;但他马上就说出否定的答案。

「不……集成骑士应该明天早上才会飞到村子来。六年前就是那样。」

「这样啊……那么,即使真的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们也还有解救赛鲁卡的机会。」

「……你在想什么啊,桐人?」

「很简单啊。只要在今天以内带着赛鲁卡离开村子,说不定就能逃离集成骑士的追捕了。」

「…………」

尤吉欧把脸转了回去,沉默一会儿之后才低声说着: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办到。何况还有天职……」

「我可没说要尤吉欧和我一起逃走唷。」

我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道。

「我会带着赛鲁卡逃走。因为是我不小心说溜嘴的,所以必须负起责任。」

「……桐人……」

看见尤吉欧侧脸浮现受伤的表情,让我内心也感觉一阵刺痛。然而,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那顽固的「守法精神」产生动摇。虽然这么做好像是在利用赛鲁卡的危机,让我感到不太舒服,但也该弄清楚一件重要的事了——对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来说,禁忌目录究竟只是单纯的伦理规范,还是绝对无法违反的强制规则。

几秒钟之后,尤吉欧便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啦……那行不通的,桐人。赛鲁卡她也有自己的天职啊,就算知道骑士会来逮捕她,她也绝不可能和你一起离开。而且,我想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糟糕才对。因为赛鲁卡她绝对不敢犯下『踏入暗之国』这么重大的禁忌。」

「但是,艾丽斯就那么做啦。」

我简短地提出反证后,尤吉欧咬紧嘴唇,再度表现出更加强烈的否定态度。

「艾丽斯她……她是特别的存在啊。她和村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当然也和我……以及赛鲁卡不同。」

说到这里,他便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般。稍微加快了跑步速度。我在从后追赶的同时,也

于心里对那名只知道名字的少女低语。

——艾丽斯……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样子,对于包含尤吉欧与赛鲁卡在内的居民来说,禁忌目录果然不是能够随自己意志去违反的存在。就像现实世界里的人类无法打破物理定律在空中飞行一样。这个结果,也可以印证我「他们虽然拥有真正的摇光,却又不是真正的人类」的考察并没有错误。

然而如果是这样,违反重大禁忌……应该说能够违反重大禁忌的少女艾丽斯,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是和我一样利用STL潜行到这个世界的测试玩家吗,还是说——

我的两条腿不停自动往前迈进,脑子则拼命整理着思绪的碎片。此时尤吉欧打破了沉默。

「看得见啰,桐人。」

吓了一跳的我马上擡起头来。确实我们的前方已经不再是森林,可以看见更远处有一整排相连的灰白色岩石。

我们两人并肩冲过最后几百公尺,在脚底下的草地转变成沙粒处停了下来。呼吸变得稍微有点急促的我,只能默默擡头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这也太假想世界了吧——眼前两个壁垒分明的区域实在会让人忍不住想这么吐槽。从苍郁的树林边缘经过些微缓冲地带后,忽然就是近乎垂直的岩山矗立在那里。更惊人的是,岩山从手能碰得到的高度开始就覆盖于薄薄白雪之下,不知高达几千公尺的山顶附近更是发出了纯白亮光。

雪山由我所在之处从左至右一直延伸到视线所能看得见的距离为止,似乎将世界完美地分成了「这边」以及「那边」。如果这个世界有设计师存在,我实在很想跟他抱怨一下——这种划分界线的方式太过粗糙了。

「这就是……尽头山脉吗?而这个后面就是暗之国……?」

我在难以置信的状态下如此嘟囔,尤吉欧马上就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吓了一大跳。想不到世界的尽头……」

「……居然会这么近。」

我叹着气接下去讲完后半句话,随即下意识地产生了疑问。这条没有任何阻碍与分岔的小路加上区区两个半小时就能够到达的距离,简直就像——故意要让居民靠近禁忌之地,或是反过来让暗之国的居民入侵……

这时尤吉欧以催促的口气对茫然的我说:

「快点走吧。我们和赛鲁卡的距离应该已经缩短到三十分钟以内了。如果找到她之后马上回头,应该就能在天还没暗之前回到村子里。」

「嗯嗯……说的也是。」

我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我们一路溯源而上的小河,看起来就像被忽然出现在岩石上的洞窟给吸进去了一样——虽然它应该是从那里流出来才对。

「就是那里吗……」

我们小跑步往那边靠了过去。洞窟的高度与宽度都相当大,而湍急的小河左侧则有一块能让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岩石平台。洞窟深处一片黑暗,而且不时有刺骨寒风从里头吹出。

「喂,尤吉欧……没有光线怎么办?」

完全忘记携带探索洞窟必备道具的我急忙这么问道,结果尤吉欧随即露出「交给我吧」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草穗。当我正纳闷着那根小草能做什么而呆呆观望时,他已用认真的表情开口这么念道:

「System call!Little small rod!」

「System call」?就在我为此惊讶不已之际——

尤吉欧手里的草穗前端已经发出了蓝白色光芒。接着,他便把足以照亮前方数公尺的光源举在前面,迅速地往洞窟里走去。

依然十分惊讶的我从后面追了上去,追到他身边问:

「尤、尤吉欧……刚才那是?」

尤吉欧虽然还是皱着眉头,嘴角却闪过有些得意的微笑。他回答:

「是神圣术啦,不过这很简单。我前年决定要来拿『监蔷薇之剑』时拼命练习才学会的。」

「神圣术……你知道什么System啦Little啦的意思吗……?」

「意思……没这回事吧,它只是种仪式,是向神明请求降下神迹的咒语啊。高级神圣术的咒语要比刚才的长上好几倍呢。」

原来如此,对他们来说那并非语言,只是一种咒语而已?我在内心暗暗点着头。不过这咒语也太现实了吧。我看这个世界的设计者八成是个很现实的人耶。

「那……我也能施法吗?」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是有些兴奋地这么问道,但尤吉欧却用有些不确定的口气回答:

「我每天趁着工作的空档练习,持续了两个月左右才学会这个神圣术。艾丽斯她也曾说过,有天分的人一天就学会了,相对地没天分的人就算一辈子也学不会。我不知道桐人的天分如何,但应该没办法马上能使用才对……」

换言之,要使用魔法……不对,这里叫神圣术,就必须经过反复练习来提升熟练度吗。看来这确实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学会的技能。于是我暂时放弃这个念头,专心凝视前方的黑暗。

湿濡的灰色岩石表面不断左弯右拐地往前延伸。虽说身边有个伙伴,但在刺骨寒风吹袭下,手边没有任何防身之物多少会让人感到有些不安。

「我说啊……赛鲁卡真的会走进这么深的地方来吗……」

我不由得这么咕哝,而尤吉欧只是默默将光源照向脚边。

「啊……」

在蓝白色光圈照跃下,结了冰的浅水滩随即浮现。它的中央已经被人踏破,裂痕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我试着站到上面去,冰块便在发出啪叽的声音后裂得更大了。也就是说,之前有体重比我轻的人踩过这里。

「原来如此……看来没错。真是的……那小妮子真不知该说她是大胆还是不知死活耶……」

我忍不住这么抱怨,结果尤吉欧却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歪着头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啊。因为这座洞窟里早已没有白龙,连老鼠和蝙蝠都没一只呢。」

「说、说的也是哦……」

我再度对自己说,这个世界里就算有动物也没有会发动攻击的怪物存在。至少尽头山脉的这一边就跟VRMMO里的圈内没有两样。

我原本准备放松不知不觉间绷紧的背部,但就在这个时候——

有种奇怪声音跟着前方黑暗处吹过来的风传进耳里,使得我和尤吉欧忍不住面面相觑。那种「叽叽」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某种鸟类或者是野兽的鸣叫声。

「喂……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不晓得……我也是第一次听见那种声音。啊……」

「这、这次又怎么啦?」

「桐人,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听见他这么问,我便对着吹过的风深深吸了口气。

「啊……好像有烧焦的味道……还有……」

感觉稍微有点野生动物的腥味参杂在树脂烧焦的味道里,而这同时也让我绷起了脸来。因为那实在不是能让人安心的味道。

「这到底是怎么……」

当我说到这里时,忽然又有新的声音响起,我立刻倒抽了一口气。

一道拖着长长尾音的「呀——」声,无疑是来自于女孩子的惨叫。

「糟糕!」

「赛鲁卡……!」

我和尤吉欧同时大叫,然后在难以施力的冰冻岩石上全力奔跑了起来。

自从被丢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大的危机感甚至比不知道身处何方时还要严重——像一道冰流般在体内侧巡梭,让我的手脚开始有点麻痹。

这个「Underworld」果然不是完全的乐园。薄薄一层和平底下,包覆着漆黑的恶意。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说明这一切。这个世界恐怕是个夹住所有居民的巨大老虎钳。某人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慢慢、慢慢地用力将老虎钳往内夹紧。就为了想要观察居民们是会团结起来抵抗,还是束手无策地被夹扁。

卢利特村应该是最接近老虎钳钳口的地点之一吧。随着「最后一刻」慢慢接近,村中居民遭到夹扁而消失的灵魂也慢慢开始增加了。

但是,我绝对不允许它选择赛鲁卡当第一个牺牲者。因为让她来到这座洞窟的人是我。既然已经干涉到别人的命运,那么我就该负起责任,把她平安带回村子里去……

我和尤吉欧就靠着草穗发出来的微弱光线全力向前冲。呼吸愈来愈紊乱,每当为了吸进空气而喘自心时胸口便会感到一阵剧痛,脚底多次打滑而撞上地面的膝盖与手腕也不停有刺痛感。

虽然不难想像自己的「天命」正在持续减少,但我们也不可能因此缓下奔跑的速度。

随着我们愈往前进,木头燃烧的焦味与发酸般的野兽腥味也愈发浓厚,同时还不断有喀嚓喀嚓的金属声混杂在野兽叫声中传进我们耳里。虽然不知前方到底冇什么在等着我们,但很容易就能够判断出那绝对不是什么友善的存在。

既然现在腰间连把小刀都没有,那我们就必须先订好计划再谨慎地前进——我虽以玩家的身份这么对自己咕哝,但现在不能再犹豫下去的心情却更为强烈。更何况,不管我说些什么,带着凝重表情拼命往前冲的尤吉欧都不可能停下脚步。

忽然间,前方岩壁上出现摇晃的橘色光线。从反射的情况来判断,里面应该是个半球形的宽广空间。这时我的肌肤已经能明确地察觉敌人的存在感,而且敌人不只一个——他们为数众多。我一心祈祷赛鲁卡能平安无事,然后几乎和尤吉欧同时冲进半球状空间里。

看清一切,然后做出最适当的行动——而且愈快愈好。

我遵从这个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准则,死命瞪大自己的眼睛,然后像广角照相机一般截取下眼前的画面。

这个几乎是正圆形的半球体,直径大约有五十公尺左右吧。地面虽然覆盖着厚厚的冰块,但中央部分却有相当大的裂缝,露出了底下的蓝黑色水面。

橘色光源是立于水池周围的两堆柴火。黑色铁笼里的木柴正烧得劈啪作响。

再来就是围在两团火焰四周的家伙。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看起来虽然是人形,但很明显不是人类也不是野兽。总数看起来超过三十。

每个人或许亥说每一只的身材都不怎么高大。站起身来的家伙头部大概只到我的胸口为止。但他们有些驼背的身躯却都相当粗壮,特别长的手臂与带着尖锐爪子的手掌看起来能撕裂所有物体。那些家伙身上都穿着闪亮的皮革制铠甲,腰部周围除了挂着许多毛皮、某种动物的骨头与小袋子等物品外——还有看起来虽然粗糙,却感觉得出颇有威力的铁铸蛮刀。

这些家伙的肌肤是暗沉的灰绿色,上面还长出稀疏的硬毛。每一只头部都光溜溜的没有任何毛发,集中在尖锐耳朵周围的长毛看起来就像是铁线。他们没有眉毛,凸出来的额头下方挂着异常巨大的眼睛,放出了暗浊的黄色光芒。

我只能说这是种非常诡异——但我长年来已经见怪不怪的模样。

他们正是在我熟悉的RPG里几乎都会登场的低级怪物「哥布尔」。在了解整个事态之后,我也得以稍微放松了肩膀的力道。哥布尔通常都是让新手玩家练习兼赚取经验值用的怪物,所以能力值大多设置得相当低。

但是,这份安心感在离我和尤吉欧最近的一只哥布尔注意到我们,并且把视线移到我们身上后便消失了。

发现那家伙浮现在黄色眼珠里的感情之后,便有一股寒意直接透进我的骨髓中。他眼神里先是露出些许疑惑与惊讶,但马上就转变成残忍的欣喜与无限的饥渴。眼前浓烈的恶意,让我觉得自己像挂在大蜘蛛网上的飞虫一般完全无法动弹。

这些家伙也不是进程。

我在压倒性的恐惧当中,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这些哥布尔也拥有真正的灵魂。他们的智能,来自于某种程度上和我以及尤吉欧完全相同的摇光。

但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呢?

我被丢到这个世界后的两天里,大约已经推测出尤吉欧与赛鲁卡等居民是什么样的存在了。他们应该不是出自真正的人脑,而是保存在某种人造媒介里,换言之就是「人工摇光」。虽然我想不出什么样的媒介能够保存人的灵魂,但如果STL能够读取灵魂,那么要拷贝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虽然这样的推测相当恐怖,但我认为拷贝对象应该是刚出生的婴儿吧。RATH拷贝了无数的「灵魂的原型」,然后让他们在这个世界里从一个婴儿开始成长。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任何假设能够说明Underworld居民们「拥有真正的智能」、「数量远超过STL实际存在的机台」等矛盾状况了。第一天晚上,让我觉得RATH正在挑战神明的恐怖目的便是——创造真正的AI,也就是「人工智能」。而且还是拿人类的灵魂来做原型。

而这个目的他们已经成功了将近九成左右。尤吉欧甚至比我还要深思熟虑,而且也表现出许多复杂的情感。也就是说,RATH这场壮大且傲慢的实验应该已经可以结束了。

实验之所以到现在还在持续进行,大概是RATH对目前的成果仍然有不满意之处吧。虽然只能经由自己的想像来推测究竟是什么地方不足,但我认为这点应该和尤吉欧等人无法打破「禁忌目录」这个基本规则有关。

总而言之,这项假设几乎可以完美解释尤吉欧等人的存在。他们跟我的差异,仅止于物理层面的存在次元不同而已;就灵魂本质而言几乎可说跟我一样是「人类」。

但是——如果是这样,那这些哥布尔又是什么东西呢?从他们黄色眼球里放射出来的强烈恶意又是怎么回事……?

我实在没办法也不愿相信他们的灵魂原型也是来自于人类。难道说,RATH在现实世界里也抓到了真正的哥布尔,然后让STL读取他们的灵魂吗——我的脑袋里甚至已经开始闪烁着这种荒诞不经的念头。

虽然和哥布尔视线相交的时间根本不到一秒钟,但已经足够让人战栗不安了。当我正感到束手无策而只能僵在现场时,一只哥布尔忽然发出「叽~~」的声音这或许是他们的笑声——然后站了起来。

接着,他开口说话了。

「喂,你们看!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又有两只白伊武姆的小鬼闯进来啦!」

下一秒,半球形空间里马上充满了叽叽叽的叫声。附近的哥布尔先后拿起蛮刀,以饥渴的视线望着我们。

「怎么办,这两个家伙也要抓起来吗~?」

一开始的哥布尔这么叫完后,深处立刻传出「唬——」一声大吼,而这也让所有哥布尔笑声都停了下来。怪物群随即往左右分开,从中走出一只看似指挥官的巨大哥布尔。

只有这个家伙身上装备着金属鳞甲,头盔上还插着原色的装饰羽毛。下方泛红的两眼,迸发出光靠视线就让人差点昏眩的压倒性邪恶以及冷酷如冰的智能。哥布尔队长嘴角一歪露出黄色杂乱的牙齿,以沙哑的声音说:

「男伊武姆就算抓回去也卖不掉。太麻烦了,直接在这里宰了他们做成肉块吧。」

杀掉。

我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判断这个名词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我想应该可以排除真实的死亡,也就是我现实世界身体遭受致命伤害的可能性才对。因为这些哥布尔不可能加害我现实世界处于STL里的肉体。

但是,也不能像一般VRMMO一样,把死亡看成只是单纯的异常状态之一。这个世界里,除了公理教会的中枢部门之外是没有复活魔法与道具的。要是在这里被这些家伙杀害,那么「桐人」的游戏就会在此结束。

那么,如果真的死亡,我的主体意识究竟会变成何种状态呢?

是会在RATH的六本木分公司里醒过来,然后操纵员比嘉健对我说声「辛苦啦」并递上饮料?还是在某座森林里苏醒后重来一次?又或者是成为没有肉体的幽灵,只能在旁边看着这个世界的结局?

我拥有自己的脑这个「专用保存媒介」,但他们这些存放在某种大容量记忆设备内的摇光则不同。一旦他们死亡,会不会就这样被完全删除呢……?

对了……赛鲁卡,她又在甚么地方?

我停止思考,把意识移到眼前的景象上。

四名手下遵从队长的指示,拿着手里的蛮刀往我们这边走来。无论是缓慢的步调还是露出牙齿的残虐笑容,都显示出他们满心想要屠杀我们。

留在池子附近的二十几只哥布尔们,也兴奋地开始发出叽叽的起哄声,而我终于在最深处发现正在寻找的人。由于四周相当黑暗所以很难看见穿着黑色修道服的赛鲁卡,但我确实发现她躺在简陋的台车上。虽然身体被粗大草绳绑住而且还闭着眼睛,但从脸色来判断应该只是昏过去而已。

回想起来,刚才哥布尔队长确实曾说过,男「伊武姆」——应该是指人类——就算抓回去也很难卖,所以要手下当场把我们杀掉。

反过来说,这也就表示女性卖得出去。他们准备把赛鲁卡绑回暗之国当成商品卖掉。要是不想点办法反抗,我和尤吉欧应该会被他们杀害吧。但是等待着赛鲁卡的,却是比死亡更加残酷的命运。我实在无法把它当成只是仿真的一部分。绝对没有办法。因为她和我一样是人类——而且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那我们要做的——

「就只有一件事了!」

我轻声说道。身边和我一样整个人僵住的尤吉欧也动了一下。

无论如何都要救出赛鲁卡,即使要牺牲我这条虚拟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不过,事情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因为我们和敌人的战力实在相差太大了。面对拥有蛮刀与铠甲等武装的三十只哥布尔,我们身上却连一根木棍都没有。但这也是因为我的不小心,才会让陷入即使如此还是得奋力一搏的状况。

「尤吉欧……」

我依然看着前方,接着快速这么说道:

「听好了,我们要救出赛鲁卡。你还能动吧。」

我马上就听见了「嗯」的回答。果然就如同我观察的一样,他有着相当沉稳的个性与坚强的心灵。

「等我数到三,就一起用身体撞开眼前的四只哥布尔。因为身材有段差距,所以只要我们不害怕就一定能成功。然后我往左你往右,分别把火堆踢进池子里去。注意千万别把发光的草弄丢了。火一熄灭,你就从地上捡起剑守住我背后。不用勉强打倒他们也没关系。而我就趁此时收拾那个最大的家伙。」

「……我从来没挥过剑啊!」

「跟挥斧头一样啦。要冲啰……一、二、三!」

虽然是在冰上,但我和尤吉欧还是能毫不打滑地往前冲了出去。我在心里祈祷好运能持续到最后,同时从腹部迸出怒吼。

「呜哦哦哦哦哦哦!」

迟了一拍之后,尤吉欧也随我发出「哇啊啊啊」的叫声。虽然听起来有点像哀嚎,但已经充分发挥出效果了,四只哥布尔全都瞪大黄绿色眼睛愣在那里。当然,他们会这样子可能不是因为那道声音,而是这两个「伊武姆小鬼」舍身攻击让他们吓了一跳的缘故。

我在刚好跑到第十步时沉下身子,右肩全力朝着左边那两只哥布尔当中的空隙撞了过去。可能是突袭与体格差异所造成的加分效果吧,两只哥布尔当场被我撞翻,在冰上不停挥动手脚往后滑去。我稍微瞄了一下旁边,发现尤吉欧的冲撞也顺利成功,另外两只哥布尔就像四脚朝天的乌龟般往后远去。

我们丝毫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哥布尔圆阵狂冲。幸好他们随机应变的能力似乎不是很好,包含队长在内的所有哥布尔到现在都还没站起身,只是呆呆地望着我们。

对,给我呆呆坐在那里吧。我咒骂般地祈祷着,穿越哥布尔之间的缝隙跑完最后几公尺。

哥布尔队长不愧是队长。智能高出众手下的他,便在此时用充满怒气的声音大吼:

「别让那两个家伙靠近火源——」

但他终究是迟了一步。我和尤吉欧一冲到火堆旁边,马上就将它朝着水面踢去。两团火球洒落着大量火花沉进黑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啪咻的声音与白色水蒸气。

半球空间当场完全笼罩在黑暗中——但紧接着就有一道微弱的蓝白光芒悄悄击退了黑暗。那是尤吉欧左手草穗所发出来的光芒。

这时候,第二个侥幸降临到我们身上。

周围的大量哥布尔全都开始尖声惨叫,有的遮住自己的脸,有的朝后蹲下身子。仔细一看,就连池子后方的哥布尔队长也挺着上半身用左手盖住眼睛。

「桐人……这是……?」

听见尤吉欧惊讶的低语声后,我简短地回答:

「这些家伙……可能害怕这种光线吧。现在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大量武器随随便便地丢在池子周围,我从中捡起一柄宛如巨大铁板的粗糙直剑与一把前端十分宽大的弯刀,然后把刀塞进尤吉欧手里。

「这把刀的用法应该和斧头差不多。听好了,用草的光芒牵制他们,只要把靠近的家伙赶走就可以了。」

「桐……桐人呢?」

「我要打倒那个家伙。」

简短回答完之后,我便朝从手指缝隙中以愤怒眼神瞪着我们的哥布尔队长跨出一步,然后试着迅速左右摇晃双手握住的直剑。它和外表不同,给人一种略轻的手感,但总比蓝蔷薇之剑那样重到无法挥动要好多了。

「喂喂~!两只伊武姆小鬼……你们难道想和我这个『蜥蜴杀手屋卡奇』大人交手吗~!」

队长用单眼瞪着缓缓靠近的我这么大吼。同时右手也从腰间拔出巨大蛮刀。漆黑的刀身上似乎黏着铁锈或者是血迹,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

我赢得了他吗——?

与这名身高差不多但体重与肌肉量远优于我的敌人对峙,让我瞬间感到有些胆怯。但我马上就咬紧牙关继续前进。要是不在这里打倒这个家伙并且救出赛鲁卡,我到这个世界就等于只是为了给那孩子带来不幸。身材差距根本不是问题。在旧艾恩葛朗特里,我已经跟无数比我大出三、四倍的怪物对战过了。而且还是在一旦落败就会真正死亡的条件之下。

「你错了!不是要跟你交手——是要干掉你!」

这句话一半是说给队长听,而另一半是则说给我自己听的。喊完之后,我便一口气冲过最后一段距离。

我左脚用力一踩,剑也随之从敌人左肩往下砍落。

虽然自认没有轻敌,但哥布尔队长的反应却比想像中还来得快,就这么无视我的剑直接横向挥动蛮刀。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弯腰躲过攻击,但似乎还是有几根头发被扫过,头皮马上有一阵被拉扯的感觉。我的剑虽然砍中了他,但似乎只能够粉碎他金属制的护肩而已。

要是停止攻势就会被对方以蛮力压制,有了这种预感的我,立刻保持低姿势穿过敌人身边,然后朝他整个放空的侧腹使出一记水平斩。这次虽然有确实命中的手感,但还是没能贯穿他身上的粗糙鳞甲,只能弹飞上面的五、六块板金而已。

拜托磨一下剑好吗!我暗暗咒骂着剑的主人,然后在万分惊险地躲过从天而降的反击。看见蛮刀厚重的刀尖整个刺入结冰地板,也让我再度对哥布尔的战力感到恐惧。

像这样的单发攻击没办法决定胜负。做出这种判断的我,为了在哥布尔队长从僵硬状态回复过来之前反击而用力往下一踩。我的身体已进入半自动状态,试着要重现过去在另一个世界里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也就是名为「剑技」的必杀技巧。

这个瞬间,完全出乎我预料之外的现象发生了。

我的剑竟然散发出极度微弱的红色光芒。同时身体也以超乎这个世界物理定律的速度挥出手中剑。感觉就像某个人用隐形的手推着我的背部一样。

从右下方低处往上斩的第一击砍过敌人左脚,让对方停了下来。

由左往右扫的第二击切开敌人的胸甲,浅浅划过底下的肌肉。

从右上迅速砍下来的第三击,将敌人为了防御而举起的左臂由手肘略下方的位置整个砍断。

由切断面迸出的鲜血,在蓝白色光芒当中看起来一片漆黑。哥布尔被砍飞的左手回转着掉进左侧池子里,发出了噗通的水声。

——赢了!

就在我如此确信的同时,也感到了一阵惊讶。

刚才的攻击……单手剑三连击技「锐爪」并非虚有其表,是货真价实的剑技。在挥砍当中,剑身所发出的红光在空中留下轨迹,而我的身体也借由无形力量产生了加速度。换句话说,就是「效果光」与「辅助系统」。

这也就表示,这个Underworld里是有剑技存在的。它也被写进转动整个世界的进程当中了。这绝不是只靠想像就能使出来的技巧,因为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发动什么样的攻击。系统在确认我的起始动作后便发动了剑技,然后借由辅助系统协助完成动作。若不是这样,刚才那一切根本不可能会发生。

但是,眼前又浮现了一个新问题。

昨天为了砍倒恶魔之树基家斯西达,我以「蓝蔷薇之剑」使出单手直剑用单发剑技「平面斩」。那是难易度比锐爪还低的初期剑技只是单纯的水平斩。但系统却没有帮助我。剑不但没有发出光芒,身体也没有加速,而且剑刃根本没有砍中目标,最后我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

那为什么现在能发动剑技呢?因为这是实战吗?然而系统又是怎么判断用户是否真的在战斗呢……?

我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便闪过这一大串念头。这在旧SAO里根本不算什么空隙。因为当我使出连续技而陷入僵硬状态时,敌人也会因身体受到巨大损伤而后仰导致无法动弹才对。

但是——就算这个世界存在剑技,它也不是VRMMO游戏。我竟然粗心地忘了这一点。

左臂被砍断的哥布尔队长和多边形怪物不同,根本没有停下自身的动作。闪烁黄光的眼睛不但没有恐惧或胆怯之意,反而出现压倒性的憎恨。伤口不停流出黑血的他,口里爆发出炙热的咆哮——

「嘎噜噜噜噜!」

同时以猛烈的气势挥出右手的蛮刀。

这时我已经无法完全避过横扫而来的厚重刀刃。它的前端掠过

我的左肩,光是这样的压力就让我往后飞了两公尺左右,整个背部重重摔在冰面上。

这时候哥布尔队长才终于弯下腰,用嘴巴咬住蛮刀并以右手抓住左臂的切断面。接着便是一阵恐怖的声音响起。他似乎是借由用力把肉捏烂来止血。这个行动,显示出他绝对不是只有单一反应的AI。没错……当这个家伙自己报上「屋卡奇」这个名号时,我就应该要注意到这一点才对。这不是玩家和怪物的战斗,而是两个手握武器的高智能动物在生死斗。

「桐人!你被砍中了吗?」

尤吉欧的叫声传来。稍远处的他右手拿着弯刀,左手拿着发光草穗,正忙着牵制其它喽啰哥布尔。

我原本想回答只是擦伤,但僵硬的舌头无法按照自由活动,所以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并拼命点了点头。当我准备站起身来而把左手撑在冰上的瞬间——

左肩忽然传来一阵让我以为所有神经都被烧焦的灼热感,视野中也爆出许多火花。我忍不住流下眼泪,喉咙里也发出呻吟。

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痛楚——!

这远远超出忍耐的极限。我除了跪在冰上急促喘息之外,几乎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但我最后还是硬转过头去看着左肩的受伤部位,随即发现束腰短衣的袖子已经整个被扯掉,外露的肌肤上出现了一道又大又丑的伤口。与其说是刀伤,倒不如说是被巨大钩爪之类的物体挖了个洞。皮肤以及下方的肌肉整个缺了一块,鲜红的血液不断往外涌出。左臂这时候已经变成了麻痹的炽热肉块,指尖也彷佛成了别人的东西一般完全无法动弹。

我在脑里嚷嚷着:哪有这种假想世界啊!

所谓的虚拟世界,应该是尽可能去除现实世界里的疼痛、丑陋与脏污,单纯提供一个清洁舒适环境的存在才对。如此真实地刻画出伤害与痛苦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不对——应该说,它呈现出来的痛觉甚至超越了现实世界。在现实世界里如果受到这样的伤害,身体不是会采取分泌神经传导物质或是昏倒等防御措施吗?想必没有人能够忍受这样的痛苦………………

——不过,也可能是我和别人有点不同吧。

我拼命要自己别去注意伤口,然后以自嘲的心情重新考虑当前情势。

我,这个名为桐谷和人的人类,可以说完全不熟悉真实世界里的疼痛。在真实世界里,我自从懂事之后就没有受过什么严重的伤,而且很快地就放弃了被祖父强迫而开始学习的剑道。虽然从SAO生还之后的复健相当辛苦,但也靠着最先进的训练机器及辅助性的药物让我可以免受疼痛所苦。

而在假想世界里就更不用说了。NERvGear与AmuSphere疼痛缓和功能的过度保护下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对我而言,战斗中的负伤也不过就是数值上的增减而已。没错,如果艾恩葛朗特也存在这种痛觉,我大概没办法离开起始的城镇吧。

Underworld是人造的梦境,但同时也是另一个现实世界。

虽然已经不知道是几天前了,但我终于了解自己在艾基尔店里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所谓的现实世界,存在着真正的痛苦与悲伤。只有能忍受并且突破这些不断袭来的情感,才能在这个世界里变强。哥布尔队长……不,屋卡奇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我连想都没想过。

因为眼泪而模糊的视野里,能看见屋卡奇已经替左臂止了血并缓缓走向我。从他两眼所放射出来的强烈怒气,似乎让周围的空气也为之摇晃。他右手接过咬在嘴里的蛮刀,接着用力挥动了一下。

「……我看,就算把你们大卸八块然后吞下肚里也没办法抚平这份屈辱……不过呢,还是先试试看吧。」

我把目光从在头上挥舞着蛮刀往这里靠近的屋卡奇身上移开,瞄了一眼躺在远方的赛鲁卡。虽然知道得站起来战斗,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简直就像内心所生的负面情绪有了实际的物理拘束力而绑住自己一样……

沉重的脚步声,到了蹲在地上的我面前便停了下来。从空气的流动中,可以感觉到巨大的刀刃从天而降。现在已经来不及回避或反击了。我只能咬紧牙关,等待被从这个世界被放逐出去的瞬间。

但是,等了许久断头台的刀刃依然没有落下。反而是从背后传来沙沙的破冰声以及相当熟悉的喊声。

「桐人——!」

吓了一跳的我睁开眼睛,马上就看见尤吉欧飞越我身体后直接往屋卡奇砍去的身影。他胡乱挥舞着右手里的弯刀,把敌人逼退了两、三步。

哥布尔一开始虽然有些震惊,但马上就恢复正常,巧妙地利用右手中的蛮刀左右格开了尤吉欧的攻击。我瞬间忘记疼痛,张开嘴巴大叫:

「不要啊,尤吉欧!快点逃啊!」

但他只像是浑然忘我地放声大叫,然后继续挥动着弯刀。在长年挥动沉重斧头的锻炼下,尤吉欧每一击的速度都让人瞠目结舌,但节奏实在太过於单调了。屋卡奇像是在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般一味进行防御,不久后便发出「咕噜啦!」一声扫向尤吉欧的重心脚。当尤吉欧失去平衡而脚下一个踉跄时,他眼前的屋卡奇便缓缓将蛮刀往后方拉去——

「住手啊——!」

但在我的叫声到达之前,屋卡奇的蛮刀便已经粗暴地横扫而去。

腹部受创的尤吉欧整个人飞了出去,接着掉到我身边发出沉重的声响。反射性将身体往他那边转去的我,左肩虽然出现有如遭到雷击般的疼痛,却依然无视这种感觉直接往尤吉欧身边爬了过去。

尤吉欧的伤比我严重了好几倍。他的上腹部被横向切开一条线,参差不齐的伤口不停冒出大量鲜血。在他依然握在左手中的草穗照跃之下,我马上看见伤口深处不规则跳动着的脏器。

「咳咳」,尤吉欧随着沉重的声音从嘴里吐出血沫。他绿色的瞳孔已经失去光彩,只是空虚地看着上方。

然而,尤吉欧还是不停试着要撑起身体。他从嘴里吐出参杂着血雾的空气,奋力伸直颤抖的手臂。

「尤吉欧……够了……已经够了……」

我不由得这么说道。尤吉欧承受的痛苦要比我大得多。这根本已经超越了正常人所能忍受的范畴。

这个时候——他失去焦点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我,然后随着鲜血说出这样一句话:

「小……小时候……不是约好了吗……我、桐人和——艾丽斯要同生共死……所以这次……我一定要……保护……」

说到这里,尤吉欧的手臂便失去了力量。我马上用双手撑住他的身体,以全身感受尤吉欧那瘦削却满是肌肉的身体重量。就在这时——

我的视野忽然被断断续续的白色闪光所包围,接着视网膜深处便浮现蒙眬的影像。

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下,有三个小孩走在贯穿麦田的道路上。我以右手牵住一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男童。左手则牵住另一名绑辫子的金发少女。

没错……当时我相信世界永远不会改变,也相信我们三个人永远会在一起。但是,最后我却没办法守住这一切,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我怎么能忘了那种绝望与无力感呢?这次……这次我一定要……

我再也感觉不到肩膀的疼痛。轻轻让失去意识的尤吉欧躺在冰上之后,我便伸出右手,抓住滚落在一旁的直剑剑柄。

接着我擡起头来,横剑架开屋卡奇迅速往下挥落的蛮刀。

「咕呜……」

敌人发出惊讶的声音,身体也微微失去平衡,我马上利用起身的去势往他腹部猛撞。哥布尔的身体更加剧烈地晃动,接着往后退了两、三步。

我将右手上的剑对准敌人身体的正中线,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

对于承受肉体疼痛这件事,我确实没有什么经验。不过,我却很了解某种远超过这种痛苦的感觉。跟失去重要的人相比,伤口所带来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就算机械再怎么对记忆动手脚,也无法消除丧失好友时的切身之痛。

再也无法忍受的屋卡奇高声咆哮。周围不断出吵杂叫声的手下们也因此而静了下来。

「白伊武姆……你别太得意忘形啊!」

屋卡奇说完便以猛烈的速度冲来。我开始把意识全部集中在蛮刀刀尖上,视野里的其余部分全都随着耳鸣呈放射状往外流逝。这正是我遗忘以久的东西,也就是脑神经彷佛在发烫一般的加速感。不对——在这个世界里,应该要像是灵魂燃烧起来般的感觉吧。

我往前踏了一步躲开蛮刀斜劈,接着从左下方一剑将敌人整条右臂砍飞。握着蛮刀的巨大手臂,就这样回转着飞进围观的哥布尔当中,惨叫声此起彼落。

失去两条手臂且不断往后退的屋卡奇,黄色双眼里除了愤怒之外,还带着更加浓厚的惊愕。黑色液体从他的伤口里迸发出来,落到冰面上造成了水汽。

「……

本大爷……本大爷怎么会输给伊武姆的小鬼……」

没等他用带着喘息的声音把话说完,我便全力朝他冲了过去。

「你错了!我的名字不是『伊武姆』!」

我的嘴下意识地爆出这么一句话来。同一时间,我的左脚脚尖、右手指尖与直剑剑尖都像是一条鞭子般猛烈甩出。而剑身这次则是放射出了浅绿色光芒。无形的手开始用力推着我的背部。这是单手剑突进技「音速冲击」。

「我是……剑士桐人!」

等屋卡奇巨大的首级高高飞上天际之后,我的耳朵才听见「咻」一声撕裂空气的声音。

我用左手接住垂直上升后旋转着落下的头颅,接着抓住那像是鸡冠般竖起的装饰羽毛,高高举起仍在滴血的首级大叫:

「你们老大的头被我砍下来了!还想打的家伙放马过来,否则马上给我滚回暗之国!」

尤吉欧,再撑一下子就好,我在心中这么呐喊着,然后在双眼里灌注最大的杀气瞪着眼前的集团。哥布尔们似乎因为队长的死亡而产生一阵骚动,彼此面面相觑后便慌张地发出一阵叽叽的叫声。

不久之后,站在前排的一只哥布尔缓缓晃动肩上的棍棒走到前面来。

「叽嘿,既然这样,就让我这个阿布利大爷把你干掉然后当下一任的老……」

我已经没有耐心听他放话了。左手依然拿着头颅的我猛然往前冲,接着用同样的招式把这家伙沿着右腋到左肩砍成两半。沉重的落地声之后便是血沫横飞,迟了一会儿之后那家伙的上半身才滑落到地面。

这下子,剩下那群家伙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们一起发出尖锐的惨叫声,争先恐后地朝角落跑去。几十只哥布尔就这样互相堆挤着跑进跟我们来时不同的出口,很快地就不见踪影了。回荡在空间里的脚步声与惨叫声逐渐远去后,刚才还相当热闹的冰之半球突然就笼罩在寒冷的寂静之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赶跑左肩再度出现的痛楚,丢下右手的剑与左手的头颅。接着立刻转身,跑到躺在地上的朋友旁边。

「尤吉欧!振柞一点啊!」

即使我这么大叫,他苍白的眼睑还是完全没有动静。虽然略微张开的嘴唇依然有微弱的气息吐出,不过感觉上随时都会停止。腹部严重的伤口依然不停地流出鲜血,就算知道得先处理这种情况,我的脑袋仍旧想不出任何止血的办法。

我用僵硬的右手迅速画出印记并敲了敲尤吉欧的肩膀。然后边祈祷边看向浮现的窗口。

生命力——Durability Point显示为「224/3425」。而且目前仍以大约每两秒就减少1这样恐怖的速度消逝。也就是说,尤吉欧的生命只剩约四百八十秒——差不多八分钟。

「……你等一下,我马上找人来救你!千万别死啊!」

我再度对他大叫,然后站起身子。全力朝角落的台车跑了过去。

台车上除了内容物不明的桶子、木箱以及各种武器之外,被绑住的赛鲁卡也躺在上面。我从附近的箱子里抓出一把小刀,迅速把绳子割断。

我抱起那娇小的身躯,让女孩躺在宽广地面后快速检查了一下,看来她身上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外伤,呼吸跟尤吉欧比起来也有力多了。我把手放在赛鲁卡穿着修道服的肩膀上,用不会弄痛她的最大力量摇晃。

「赛鲁卡……赛鲁卡!快醒醒啊!」

她的长睫毛很快便开始震动,接着浅棕色瞳孔便啪嚓一声张开。可能光靠放在尤吉欧身边的草穗光芒无法马上认出是我吧,赛鲁卡马上从喉咙深处发出惨叫:

「不……不要啊……」

赛鲁卡挥舞着双手试着把我推开,我则是用力按住她的身体且更大声地喊道:

「赛鲁卡,是我啊!桐人!不用怕,哥布尔已经被赶跑了!」

一听见我的声音,赛鲁卡立刻停止挣扎。她畏畏缩缩地用右手指尖轻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桐人……真的是桐人吗……?」

「嗯嗯,我来救你了。你不要紧吧?有受伤吗?」

「啊……嗯,我没事……」

赛鲁卡的脸开始扭曲,接着飞快地抱住我的脖子。

「桐人……我……我……」

先是有吸气声在我耳边响起,然后马上要转变成婴儿般的嚎啕哭声——但我已经先一步用双臂抱起赛鲁卡的身体,转过身子再度跑了起来。

「抱歉,等一下再哭好吗!尤吉欧受了重伤!」

「咦……」

怀里的身躯立刻紧绷。我沿路踢飞那些碎冰块及哥布尔们丢下来的各种器具以奔回尤吉欧身边,接着将赛鲁卡放了下来。

「现在一般的治疗已经来不及救他了……赛鲁卡,拜托你用神圣术救救他吧!」

我连珠炮般把话说完后,摒住呼吸的赛鲁卡便跪了下去,畏畏缩缩地伸出右手。她的指尖一碰到尤吉欧严重的伤口,立刻就颤抖着缩了回去。

不久后,赛鲁卡开始晃动绑成辫子的头发用力摇了摇头。

「……我没办法……这么……这么严重的伤势……我的神圣术根本没办法……」

她又用指尖碰了碰尤吉欧的脸颊。

「尤吉欧……骗人的吧……都是我害的……尤吉欧……」

从赛鲁卡脸颊上流下的泪水,滴进了冰上的血滩之后发出了细微声响。即使看见眼前少女以缩回去的双手遮脸啜泣,我还是硬下心肠对着她大叫:

「光是哭没办法治好尤吉欧的伤!就算没自信也要试!你是下一任的修女吧?你是艾丽斯的继承人对吧?」

赛鲁卡的肩膀抖了一下,但马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没办法跟姐姐一样……姐姐三天就学会的法术,我花了一个月还是学不会。我现在……只能够治愈小小的擦伤……」

「尤吉欧他……」

我被从胸口涌起的感情所驱使,拼命动着嘴巴说服赛鲁卡。

「尤吉欧他是来救你的啊,赛鲁卡!他是为了你而拼上性命,不是为了艾丽斯!」

赛鲁卡的肩膀再次剧烈地抖了一下。

在我们两个人对话的期间,尤吉欧的天命依然不断地减少。剩下来的时间大概只有两分,不,大概只有一分钟了。经过一瞬间让人焦躁万分的寂静之后——

赛鲁卡忽然擡起头来。她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数秒前的恐惧与犹豫。

「——普通的治愈术来不及。只能试试看危险的高级神圣术。桐人,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我知道了。你说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把你的左手借给我。」

赛鲁卡以右手用力握住我马上伸出去的左手,接着用左手紧紧抓住尤吉欧瘫在地上的右手。

「如果法术失败,说不定我们也会一起没命。你最好有所觉悟。」

「那时候只要让我一个人送命就好了——你随时可以开始!」

赛鲁卡以坚决的眼睛笔直看着我并点了点头。接着她闭上双眼,用力吸了一口气。

「System call!!」

异常清澈的声音,回荡于冰之半球当中。

「——Transfer human unit Durability Point right to left!」

随即有一道尖锐声响跟着赛鲁卡的回音出现并膨胀——下一瞬间……一道以赛鲁卡为中心的蓝色光柱屹立在我眼前。

这道远超过草穗亮光的刺眼光源,让宽广的半球形空间完全染上了浅蓝色。我忍不住眯起双眼,但赛鲁卡握住的左手却被奇异的感觉包围住,令我再次睁开眼睛。

感觉就像整个身体都融化在光线里,然后从左手流出去一样。

仔细一看,真的有无数小光粒从我身上出现并通过左臂移动到赛鲁卡右手上。我用朦胧的视线追看光粒去处,立刻就发现光的奔流在经过赛鲁卡身体时亮度明显增加,最后被吸进尤吉欧的右手当中。

Transfer durability,应该就是让天命在人类之间移动的神圣术吧。现在打开我的窗口,应该就能看见数值正在迅速减少。

不用管我,尽量拿去吧,我在内心如此默想,然后又在左手上灌注了更多的力量。身兼能源导线与推进器的赛鲁卡看起来也相当痛苦。这点再次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受到伤害时所需付出的疼痛代价究竟有多么恐怖。

疼痛、苦楚、悲伤。这些假想世界里不需要的感觉之所以会遭到强调,很明显和Underworld的存在理由有相当大的关连。如果RATH的技术人员们想借由虐待居民们的摇光来获得某种突破性进展,那么我这个不速之客在这里帮助尤吉欧就是明

显的妨碍行为。

不过我必须说句实话,我才不想管他们的狗屁研究呢。就算尤吉欧等人只有灵魂,终究还是我的朋友。我绝对不会让他在这里丧命。

随着天命的移动,我顿时感觉全身笼罩在一股强烈的寒意之下。我移动逐渐变暗的视线,拼命确认着尤吉欧的模样。他腹部的伤口已经明显变得比施术前还要小了,但看来要完全治愈还得花上一段时间,而且出血也还没有停止。

「桐……桐人……你还撑得住吗……?」

赛鲁卡在痛苦的喘息下断断续续地问道。

「没问题……再、再多分一点给尤吉欧!」

我嘴里虽然这么回答,但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右手、右脚的感觉也已经消失,只有握住赛鲁卡的左手火热地颤动着。

就算在此丧失这个世界的生命,我也一点都不后悔。如果能解救尤吉欧的性命,即便是比刚才更加强烈的痛苦,我也能忍受下去。唯一让我牵挂的,就是这个世界究竟将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如果这个哥布尔集团只是发端,那么暗之国的侵略应该会愈来愈激烈才对。我实在放不下应该会立刻遭到这股洪流侵袭的卢利特村。由于我很可能在注销时便丧失所有记忆,所以绝对不可能再次登录这里。

不对,就算我消失了——

亲眼见到哥布尔并握住武器与他们作战的尤吉欧,应该也会设法解救村子才对。尤吉欧一定会警告村长,让他增加村里的侍卫,然后到其它村子或城镇里告知他们即将降临的危机。

也因为如此,绝对不能让尤吉欧死在这里。

啊啊,但是,很遗憾——我马上就要命丧于此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清楚地理解到这点。尤吉欧依然没有睁开眼睛。难道说,就算耗尽我全部的生命,也没办法治愈他的伤势,把他从死亡深渊当中拉回来吗?

「……已经……不行了……再继续下去,桐人的天命就要……!」

我似乎可以听见从遥远处传来赛鲁卡的哀嚎。

「不要停,继续」,虽然想这么说,但我的嘴巴却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继续思考下去都相当困难。

这就是死亡吗?这只是Underworld里的灵魂仿真死亡……还是说灵魂之死,也会让现实世界的肉体丧失生命呢。我的身体已经寒冷到令我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同时,也有一股异常恐怖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忽然间,似乎有人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好温暖。我遭到寒冰封锁的内心开始缓缓融化。

我——认识这双手的主人。她的手像小鸟翅膀般纤细,却比任何人能都能够紧紧抓住未来。

…………你是谁…………?

我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问道,左耳随即感觉到一阵温柔的气息,跟着便听见一道令人怀念得几乎要掉下眼泪的声音。

「桐人、尤吉欧……我会一直等待你们……我会在圣托拉尔·卡赛多拉尔之顶,等着你们的到来……」

金黄色光芒如同恒星般闪烁并盈满我的内心。压倒性的能源奔流传遍我身体之后,为了找寻宣泄点而从我的左手溢出。

5

打击乐器般清脆响亮的声音,在春季朦胧的天空中扩散开来。

尤吉欧挥完五十下斧头之后,便擦着汗水转头看了过来,我则是把装有西拉鲁水的水壶丢给他并问道:

「你的伤怎么样了?还会痛吗?」

「嗯,休息了一整天之后,似乎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不过还有点痕迹就是。而且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这把龙骨斧好像变轻了呢。」

「应该不是错觉哦。刚刚的五十下里,足足有四十二下正中目标呢。」

听见我这么说,尤吉欧马上扬起眉毛,接着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真的吗?那今天的打赌应该是我赢了吧。」

「那可不一定。」

我笑着这么回答,同时用右手轻轻挥了一下接过来的龙骨斧。确实,手感比记忆中的还要来得轻。

在尽头山脉碰上恶梦般的恐怖事件后,已经过了两个晚上。

靠着赛鲁卡的神圣术,尤吉欧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我以右肩撑着他,左手拿着哥布尔队长的首级,走回卢利特村时太阳早已下山了。大人们已经在广场上协议是否要派出搜索队,而我们三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于是他们在松了一口气之后,马上由卡斯弗特村长与阿萨莉亚修女对我们进行严厉的说教。三名年轻人违反了「村民规范」,这样严重的事态似乎已经让大人们陷入一阵恐慌了。

但是,当我举起了左手里的屋卡奇头颅,让大人们看见那比人类大上许多且有着黄绿眼珠与长长乱牙的丑恶面容时,他们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比刚才更加惊恐的声音与惨叫。

再来主要就是尤吉欧与赛鲁卡向众人说明在北方洞窟里野营的哥布尔集团,以及他们可能是暗之国派出的侦查队等事情。村长等人虽然很想把这些话当成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但每个人在看到前所未见的怪物首级就放在石头地板上之后,也就不得不相信确有此事了。议题马上就转变成该怎么防卫整座村子,而我们也就获得了无罪释放,拖着疲惫的脚步各自回家。

在教会房间里让赛鲁卡处理完左肩伤势后,我便像滩烂泥般倒到床上并陷入沉睡中。由于尤吉欧隔天得以休息,所以我也跟着躺在床上昏睡,过了一晚后来到今天早上,我便发现肩膀的疼痛与全身的疲劳感完全消失了。

吃完早餐后,我便和同样恢复精神的尤吉欧一起来到森林,而他刚刚结束了最初的五十下砍伐——这就是大略的经过了。

我看向握在右手中的斧头,对在稍远处坐下来的尤吉欧这么说:

「尤吉欧,你还记得吗……?在那个洞窟里,你被哥布尔砍中的时候……曾经说过很奇怪的话。好像是说,我和尤吉欧以及艾丽斯以前就是朋友之类的……」

但尤吉欧却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阵子,在让人感觉相当舒服的风吹过树梢时,才让它把自己细微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还记得。虽然不可能有这种事……但那个时候,我总觉得一定是这样。我和桐人还有艾丽斯是一起在这个村子里出生并长大……艾丽斯被带走的那一天,你似乎也在场……」

「这样啊……」

我点点头并思考了起来。

「陷入极限状态中所引起的思绪混乱」,应该能这么解释吧。如果尤吉欧的意识、人格,和我一样是由「摇光」所构成,那么在生死关头时,将几段记忆混杂在一起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然而问题在于——我在那里也产生了相同的记忆混乱。目击尤吉欧的生命逐渐消失时,我也有了跟他一起在卢利特村长大的鲜明感觉。不仅如此,我甚至想起了根本没见过面的金发少女艾丽斯。

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我桐谷和人,脑袋里清晰地保有在埼玉县川越市和妹妹直叶一起生活到今天(正确来说应该是在这个世界醒来为止)的详细记忆。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一切都是捏造出来的情节。

所以说,那种现象应该是我和尤吉欧同时被某种幻觉侵袭所造成的结果吗?

但就算如此,依然有一件事无法说明。赛鲁卡试着以神圣术把我的天命转移到尤吉欧身上救他时,我在逐渐稀薄的意识当中确实感觉到第四个人的存在。而且那个人还说「桐人、尤吉欧,我会在圣托拉尔·卡赛多拉尔之顶等着你们」。

我无法相信那道声音也是在意识混乱下所产生的幻觉。因为我根本没听过「圣托拉尔·卡赛多拉尔」这个名词。而且无论是在现实或假想世界里,我也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或者听阔过关于那里的事迹。

这么一来,那道声音就确实出自除了我与尤吉欧、赛鲁卡之外的某人。如果……我推测那个人便是六年前从村里被带走的少女艾丽斯,会不会太过于荒诞了?若真是那样,那么「我和尤吉欧及艾丽斯曾一起在卢利特村生活」这种不可能的过去也确实存在啰……?

我停止从昨天早上醒来后就一直在脑袋里盘旋的思绪,开口表示:

「尤吉欧。赛鲁卡在洞窟里使用神圣术时,你有听见谁的声音吗?」

这次他很快就给了我回应。

「没有,毕竟当时我几乎没有意识。桐人听见了什么吗?」

「没什么……可能是错觉,当我没问吧。那——得开始工作了,我可要超过四十五下喔。」

我抛开在脑海里盘旋不去的杂念,面向基家斯西达。直接用双手用力握紧龙骨斧,把意识扩散到身体每一个角落。

挥出的斧头完全遵循我脑袋所想的轨迹,准确命中刻划在树干上的半月形断面中心。

我们两人完成上午

共一千次的标准作业量时,比平常还快了三十分钟左右。这是因为我们两个都不怎么觉得疲累,所以也几乎不用休息的缘故。而且会心一击的几率跟上周比起来也大为增加,感觉巨树树干上的断面看起来也变得比之前要深多了。

尤吉欧很满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声「虽然早了点,不过我们来吃午饭吧」并在树木根部坐下。待我坐到尤吉欧身旁,他便从旁边的布包里拿出一样的圆面包,然后把两个丢到我手上。

我双手各接下一个面包,随即因为它依然跟石头一样的硬度发出苦笑并表示:

「如果这面包也能像斧头变轻一样稍微变软一点就好了。」

「啊哈哈哈……」

尤吉欧愉快地笑了起来,用力咬了口面包后才耸了耸肩。

「……很可惜,它还是老样子。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会忽然觉得斧头变轻了呢……?」

「这倒是真的。」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我昨晚打开自己的「窗口」时,就已经预测到会有这样的现象了。那是因为对象控制权限、系统控制权限以及天命最大值都已经大幅上升的缘故。

当然我也知道这些数值之所以会上升,都是因为在那个洞窟里击退了一大群哥布尔——换言之我们完成了高难度的任务,发生了在一般VRMMO里所谓的「等级提升」现象。虽然这种事我绝对不愿意再试一次,但挑战困难的战斗确实让我们获得了等价回报。

今天早上,我随口问了赛鲁卡关于这方面的事,结果她也表示,到上礼拜为止失败率都还相当高的神圣术,现在却很简单就能成功了。至于为什么就连没有实际进行战斗的赛鲁卡也得以升级呢?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三个人被系统认为是一个小队,所以全部都获得了经验值的关系吧。

尤吉欧的对象操作权限应该也跟我一样上升到了48左右。这么一来,当然就该再次尝试看看那个方法了。

我迅速吃完两个圆面包后就站了起来。还在缓缓咀嚼当中的尤吉欧好奇地看着我,但我还是朝基家斯西达树干上的一个大树洞走去,然后将手伸向前几天起就一直放在里面的蓝蔷薇之剑包裹。

虽然心里已经有底,但我还是带着半祈求的心抓住皮革袋子,接着使劲将它拿了起来。

「哎唷……」

我马上差点整个人往后仰,于是赶紧踩稳脚步。记忆中它的重量就宛如加上许多铁块的杠铃一样,不过现在已经轻得跟一只粗大铁管差不多了。

虽然手上还是有种沉甸甸的感觉。但真要说起来,这种重量倒让我觉得十分顺手,就像是重新握住旧艾恩葛朗特末期时的爱剑一样。

我用左手拿住皮袋并解开上方的绳子,接着又以右手握住上头有着精美刻工的剑柄。对咬着面包瞪大眼睛的尤吉欧微微一笑,然后随着足以让背肌产生震动的出鞘声拔出了长剑。

蓝蔷薇之剑已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是匹难以驯服的野马,这时它就像个高雅的美人般伫立在我手上。再度出现于眼前的它,让我愈看愈觉得真是一把绝世好剑。除了我所熟悉的多边形制武器绝对无法呈现的白色皮革剑柄质感之外,剑身夹带着复杂光线的透明感以及模仿蔷薇蔓藤的精细刻工,都让人能了解故事里的贝尔库利为什么会大着胆子想从白龙身边把它偷走。

「喂……喂,桐人,你拿得动那把剑啊?」

尤吉欧以惊愕的表情如此说道,于是我便轻轻地左右挥动了一下长剑给他看。

「面包虽然没有变软,但这把剑似乎已经变轻了。来,你仔细看好啰。」

我再度对准基家斯西达的树干沉下腰。接着右脚后退只用半身对准它,然后右手随着这个回转把剑横向用力往后拉。在我短暂蓄力的同时,剑身也被淡蓝色光芒所包围。

「——嘿!」

我发出简短的叫声并往地面一蹬。系统辅助在融合了脑里所想的招式之后,直接让我的动作加速,使得挥砍有了惊人的速度与精密的准确性。这是单手剑单发剑技「平面斩」。

蓝蔷薇之剑闪电般水平扫出,在命中我所瞄准的攻击目标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冲击声。基家斯西达的巨大身躯不停抖动,停在周围树梢上的小鸟们也一起飞了起来。

我因为享受到许久不见的「人剑一体」感而沉浸在满足中,并且将视线移向右臂前端。淡蓝色的透明银质剑刃,有一半以上已经砍进发出金属般黑色光泽的树干当中。

继眼睛之后嘴巴也跟着一起张大的尤吉欧,手里吃到一半的面包滚落到苔藓上。但是这名以伐木为天职的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只是用发抖的声音说:

「…………桐人……刚才你所使的……难道就是『剑术』吗?」

这不禁让我感到有些惊讶。从他刚才所说的话来看,这个世界应该也有剑技的概念。只不过不晓得是否为系统上认定的剑技就是了。我把剑收回左手的剑鞘里,慎重地回答:

「嗯嗯……我想应该是吧。」

「这也就是说……在被暗之神绑架前,你的天职一定是侍卫……不对,说不定是大城镇的卫兵呢。因为,只有卫兵队才能学习正式的剑术啊。」

难得快嘴讲出一大串话并站起身来的尤吉欧,绿色眼睛里已经散发出强烈的光芒。一看见他这种模样,我就了解了。他虽然被命令得用一生的时间担任樵夫,而且六年来也毫无怨言地每天挥动斧头——但他却拥有货真价实的剑士灵魂。他的内心深处对剑这种存在充满憧憬,同时也热切地希望能够自由施展剑技。

尤吉欧往前走了一两步,直接来到我面前。他笔直地看着我,以颤抖的声音问:

「桐人……你的剑术是什么流派?还是说你连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我瞬间考虑了一下,随即用力摇了摇头。

「不,我还记得。我的剑术是『艾恩葛朗特流』唷。」

这当然是个临时想出来的名字。但一说出口之后,我马上就觉得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更合适的名字了。因为我的剑技全部都是在那座浮游城里学习、锻炼出来的。

「艾恩……葛朗特流。」

尤吉欧悄悄地重复了一遍并点了点头。

「真是不可思议的名字。虽然我没听过,不过那可能是你师父或过去居住城市的名字唷……桐人,那个……我……」

尤吉欧忽然垂下视线,开始吞吞吐吐了起来。但是他几秒钟再次擡起头时,眼睛里已经重新出现坚毅的光芒。

「——你能不能教我『艾恩葛朗特流』的剑术呢?当然,我不是卫兵,甚至连村子里的侍卫都算不上……所以这样可能会违反某种规定……」

「禁忌目录还是帝国……基本法里面,有任何条文禁止不是卫兵的人修练剑术吗?」

我静静地这么问道。尤吉欧轻轻咬着嘴唇,最后才呢喃着:

「……是没有这样的项目……但是禁止『同时兼任复数的天职』。所以一般只有被赋予侍卫或卫兵天职的人才能修习剑术。所以我要是学剑术……可能就会疏忽了自己的天职……」

尤吉欧的肩膀缓缓垂了下去。但他的双手依然紧握着拳头,紧绷的肌肉也微微发着抖。

我似乎能看见他灵魂里的纠葛。生活在「Underworld」的人们——也就是RATH不知道用甚么手段大量生产出来的「人工摇光」们,拥有某种我们这种现实世界人类所没有的特质。

恐怕他们无法违逆写进意识里面的优先法则。最高支配者公理教会所颁布的「禁忌目录」,其下进行实质统治的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的「帝国基本法」等自然不用说,他们就连卢利特村传承的「村民规范」都不会主动违反,或者说无法违反。

所以,尤吉欧这六年来虽然一直很想去央都寻找被带走的青梅竹马艾丽斯,最后依然只能压抑下自己的渴望。他扼杀了自己的心,朝自己在世时绝对砍不倒的巨树不停挥动手中斧头。

但是,他现在首次在自己的意识下准备开拓自己的命运。他之所以会要我教他剑术,除了对剑的憧憬之外,想必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希望想救出被抓走的艾丽斯,因此想获得战斗的力量。

我默默看着低下头不停颤抖的尤吉欧,在心里拼命对他说着:

——加油啊,尤吉欧。不要放弃,别输给束缚自己的规则。第一步……踏出第一步吧。因为你可是个……

剑士啊——

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就像听见我心里的话一样擡起了头。那对漂亮的绿色眼珠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光芒,贯穿了我的双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沙哑声音。

「可是,为了不重复同样的错误,为了取回……被夺走的东西……我还是……想要变强。桐人……请你教我剑法吧。」

虽然顿时有股感情猛然从胸口涌上来,但我还是努力将它咽了回去,然后在单边脸颊上露出微笑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把所有知道的剑技都教给你——不过,修练是很辛苦的唷。」

我将微笑转为恶作剧的笑容,伸出了右手。这时尤吉欧紧闭的嘴角才终于放松了些,并伸出手紧紧回握。

「求之不得。啊啊……这真的……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尤吉欧再度低下头去,两、三滴透明水滴从他脸上坠落,在通过树叶间隙的阳光照耀下发出美丽的光芒。我根本还来不及感到惊讶,尤吉欧便已经往前踏出一步,咚一声把额头靠在我的右肩上。接着便有一道极细小的声音通过相交的身体传来。

「我现在……知道了。我一直都在等你啊,桐人。六年来,我一直在这座森林里等你……」

「————嗯。」

我也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如此响应,然后以握着蓝蔷薇之剑的左手温柔地拍尤吉欧的背部。

「……我一定也是为了和你相会,才会在这座森林里醒过来的,尤吉欧。」

我强烈感受到自己下意识所说的这句话,其中隐含着无庸置疑的事实。

恶魔之杉、森林的暴君、钢铁巨树基家斯西达终于——或该说很简单地就被砍倒了。而我和尤吉欧用蓝蔷薇之剑开始练习「艾恩葛朗特流剑术」还不到五天。

理由其实相当简单,因为巨树刚好是我们最棒的练习对象。随着我一次次演练「平面斩」、加上尤吉欧持续不断地练习这一招式,树木上的断面就跟着愈来愈深,而当它达到直径的八成左右时,这件事就很自然地发生了。

「————喝!」

承受尤吉欧以漂亮姿势挥出的水平斩之后,巨树发出了过去从未出现的诡异声音。

我们两个人只能呆呆地互看一眼,接着仰头看向基家斯西达高耸入云的树干,最后因为过于惊讶而无法动弹。因为我们看见巨树缓缓朝这里倒下。

说起来,我们一开始时还不知道是树倒,反而以为是我们立足的地面开始往前方倾斜了呢。这棵直径超过四公尺的巨树居然屈服于重力而垂下头——这幅景象就是如此令人难以置信。

还有八十公分——以这个世界的单位来说就是「八十限」——左右的树干仅存部分,因为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于是洒着石炭般的碎片断裂了。巨树死前的怒吼,甚至比连响十下的落雷还要猛烈,断裂声似乎穿越了村子中央广场,直接传进最北端的侍卫执勤室里头。

我和尤吉欧同时发出惨叫,然后一左一右地逃开。黑色的基家斯西达缓缓撕裂开始染上橘色的天空后倒了下去,最后巨大身躯终于完全躺在地上。我们被前所未见的冲击弹上半空中,接着因为屁股落地而使得天命减少了五十点左右。

「真是惊人……想不到这座村子里有那么多居民。」

尤吉欧递来装有苹果酒的杯子,我接下后便低声这么说道。

卢利特村中央广场上有几处燃烧得正旺盛的火堆,明亮火光照耀着聚在这里的村民脸庞。喷水池旁边,有由类似风笛的乐器、非常长的横笛,还有兽皮制大鼓所组合成的即兴乐团。他们演奏着开朗的华尔兹,配合乐声跳舞的鞋子声与拍手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我在离喧嚣稍远处的桌子前坐下来,用脚跟着音乐打起拍子,很不可思议地涌起一股想加入村民行列和他们一起跳舞的冲动。

「我可能也是第一次看见这里聚集了这么多村民呢。现在的人数啊,一定比年末的大圣节祈祷时还要多。」

尤吉欧说完后便笑了起来,而我则是对着他伸出右手的杯子,做出今天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的干杯动作。听说这味道像苹果西打的气泡酒已经是村子里酒精浓度最弱的饮料了,但一口气喝完还是会让脸马上开始发烫。

得知基家斯西达被砍倒之后,村长以及仕绅们只有继上个礼拜的安息日再度招开会议。听说他们在会议上沸沸扬扬地讨论着该怎么处置「巨树的伐木手」尤吉欧还有我这个跟班。

恐怖的是,居然有人认为由于比预定稍微早了一些——具体来说是早了九百年左右——便将工作结束,所以尤吉欧应该接受处罚,但最后在卡斯弗特村长独排众议下,决定先以全村之力举行庆典,而尤吉欧今后的天职则根据法律来安排。

虽说是根据法律,但我根本不知道实际内容究竟是什么。虽然我问过尤吉欧,但他也只是露出反正马上就会知道的笑容。

不过从他的笑容来看,至少可以知道我们不会被吊起来接受严刑拷打。我把杯里的酒喝完,随即抓起身边还在滴着肉汁的串烧大口咬了下去。

现在想起来,才发现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吃下去的除了那已经快受不了的面包之外就是教会以蔬菜为主的料理,这还是我第一次尝到肉类食物呢。才刚入口的肉块,吃起来就像是淋上重口味酱料的柔嫩牛肉一般,那种芳醇的香气与甘甜口感,实在让人很难相信这里是假想世界,光是能够尝到这样的美味,就让我觉得和基家斯西达的苦斗也算是有代价了。

不过,事情并不是到此就画下完美的句点。应该说整件事现在才终于到了起点而已。我移动视线,稍微瞄了一眼尤吉欧腰间那把他引以为傲的蓝蔷薇之剑。

这五天里面,我已经让他以基家斯西达为目标,练习了无数次单手直剑用的初期基本技——「平面斩」了。

正加艾恩葛朗特流这个我随口胡诌的流派名所示,它是设置于过去名为「Sword Art On-line」这个VRMMO游戏里的系统剑术技能。

我能够理解可以重现这种动作的原因。以前转移到以枪战为主的VR游戏「Gun Gale Online」世界时,我也曾经靠着几种剑技而得以度过难辛的战斗。但那不过是用角色依样画葫芦地比出动作而已,不但没有效果光,也没有让剑加速的辅助系统。不过剑技本来就没有被写进游戏进程当中,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这名为Underworld的异世界里,剑技却能够完全发挥作用。只要做出规定的起始动作,然后脑袋梩拼命想像技能全体的动作,剑便会随之发出光芒,身体也会跟着加速。修行的第一天里,我本来以为只有我能做到这一点而慌了手脚,但第二天下午尤吉欧就成功地发动了「平面斩」,而这也证明只要能够满足条件,无论哪一个居民都可以使用剑技。

问题在于,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产生呢?以RATH所开发的STL技术来运作的假想世界Under World,和目前已经不存在的企业ARGUS所发售的SAO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连才对啊?如果两者之间真的有某种关系,那么……过去属于SAO事件国家对策小组,这次介绍我到RATH去进行奇怪打工的那个男人…………

「该不会……」

我低声嘟囔,接着又咬下今天的第二根串烧。如果现在的想像是事实,表示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介绍人,而是最接近整起事件内核的人物——但目前也无法确定这一点。想要得到更多情报,就一定得离开卢利特村到遥远南方的央都去才行。

现在已经把这个计划最大的阻碍基家斯西达解决掉了。接下来要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把金属叉子上的肉以及蔬菜全部吃光之后,我便朝着在桌子对面凝视村民们的搭档说道:

「我说啊,尤吉欧……」

「嗯……什么事?」

「你今后……」

但就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就有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天而降。

「啊,原来在这里!你们两个可是祭典的主角耶,在这里愣什么啊?」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这名双手叉腰并挺起胸膛的少女就是赛鲁卡。她平常总是绑成辫子的头发,现在已经完全解开并戴上了发箍;此外她身上穿的也不是黑色修道服,而是红色背心与草绿色长裙。

「啊,没有啦……因为我不太会跳舞……」

我学着吞吞吐吐搪塞的尤吉欧拼命摇着手与头。

「你也知道我丧失了记忆……」

「只要学一下就会了啦!」

赛鲁卡同时抓住我和尤吉欧的手,把我们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接着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们拖到广场正中央,然后用力把我们推了出去。周围立刻发出震天价响的欢呼声,而我们俩也被跳舞的人群给吞没了。

幸好这里的舞蹈跟学校运动会里所跳的一样简单,换了三次舞伴之后我大概就能跟着跳出与大家差不多的动作了。随着简单节奏来运动身体,让我感到愈来愈有趣,脚底下的舞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了。

这些女孩健康红润的脸颊上挂着开朗笑容,长相也看不出是东洋人或是西洋人

。和她们牵手跳舞后,很不可思议地让我觉得自己确实是来自于某个村落的失忆者。

——话说回来,我以前也曾经在假想世界里跳过舞。而对象则是妹妹直叶在阿尔普海姆里的分身,风精灵剑士莉法。这时她的微笑和眼前这名女孩的面容重迭在一起,让我不禁感到有些鼻酸。

当我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乡愁当中而觉得有些难过时,音乐声变得愈来愈大而速度也逐渐加快,最后倏然而止。往乐团那里一看,马上就发现一名留着胡子的魁梧男性走上设置在乐器类旁边的演讲台。而那人当然就是卢利特村村长——赛鲁卡的父亲卡斯弗特先生了。

村长拍了两下手,接着以清晰的男中音大声说道:

「各位村民,虽然还在宴会当中,不过要先请大家听我这里一下!」

村民们为了让因跳舞而发烫的身体冷却而人手一杯啤酒或苹果酒。大家高举酒杯,对村长发出欢呼声,接着便安静了下来。村长环视了一下众人,然后再度开口说道:

「——创建卢利特开村祖先们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从南方肥沃土地夺走提拉利亚与索鲁斯恩惠的恶魔之树总算被砍倒了!我们将会获得更多的麦田、豆子田以及牛羊的放牧地!」

再次响起的欢呼,盖过了卡斯弗特优美的声音。村长举起双手等待众人安静下来之后,接着又表示:

「成就这一番事业的年轻人——欧力库的儿子尤吉欧啊,到这里来吧!」

村长对着广场的一角招了招手,脸上露出紧张表情的尤吉欧就站在那里。他身边那名身材略显矮小的壮年男性,可能就是他的父亲欧力库先生吧。除了头发的颜色之外两个人的长相完全不同,而他父亲脸上这时的表情与其说是骄傲,倒不如说是有些困惑。

尤吉欧在父亲之外的村民催促下往前走去。就在他来到村长身边并转向广场的瞬间,群众便发出第三次,同时也是最为热烈的欢呼声。当然,不认输的我也不断用力拍着手。

「根据规范——」

村长的声音响彻广场,村民们开始闭起嘴巴并竖起耳朵倾听着。

「成功完成自己天职的尤吉欧,拥有选择下一份天职的权利!他可以继续在森林里伐木,也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耕种;当然也能够自由选择成为牧人、酿酒师或者是商人等各种道路!」

————他说什么!

我感觉舞蹈的余韵立刻冷却了下来。

现在可不能握住少女们的手高兴跳舞了。早知道就应该先对尤吉欧推上最后一把才对。他要是在这里宣布准备待在村子里种小麦,那一切就完蛋了。

我摒住呼吸凝视着尤吉欧的样子,发现他像是很困扰般低下头去,然后右手搔着头,左手不停地握拳又放开。当我想干脆冲上台去,直接抱着他的肩膀大叫我们要一起去央都时旁边忽然有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看来……尤吉欧是打算离开村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赛鲁卡已经站在我身边。她的嘴角露出有些寂寞又有些高兴的微笑。

「是、是吗?」

「嗯,不会错的。否则还有什么事会让他如此犹豫呢?」

尤吉欧就像听见了赛鲁卡的声音般,以左手用力握住蓝蔷薇之剑的剑柄。他擡起头来,依序看了一下村长以及所有村民围成的圈子,然后才以宏亮且清晰的声音说:

「我要——成为剑士。然后进入萨卡利亚城镇的卫兵队,在那里磨练自己的剑术,有朝一日更要前往央都去。」

一片寂静之后,村民之间忽然出现一阵像海浪般的骚动。但我不认为那是支持尤吉欧决定所发出来的声音。每个大人都皱起眉头和附近的人交头接耳地谈论了起来。连他的父亲以及旁边两名年轻人——应该是尤吉欧的哥哥们——也都露出了看来相当苦涩的表情。

这时,依然是由卡斯弗特村长平息了现场的骚动。他举起一只手让村民们安静下来,接着自己也露出严厉的表情开口表示:

「尤吉欧,你不会是想要——」

说到这里他便暂时停了下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然后说:

「……算了,我也不需要问你的理由了。因为教会所订下的规范里,你确实有权利选择下一份天职。好吧,那么我以卢利特之长的身分,承认欧力库之子尤吉欧的新天职为剑士。只要你想,就能够离开村子去磨练自己的剑术。」

这下子我才从嘴里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这么一来,我终于能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这个世界的内核了。虽然就算尤吉欧选择当农民我还是会独自朝央都前进,但我既没有知识也没有盘缠,只能够像无头苍蝇般乱闯,可能要花上好几个月甚至是好几年才能到达目的地吧。想到这几天来的辛苦终于有所回报之后,肩头也显得轻松多了。

村民们在听见村长的决定后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结果,虽然仍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始拍起手来。但就在拍手声变得热烈之前,忽然就有一道尖锐的叫声响彻了夜空。

「给我等一下!」

一名大块头的年轻人推开人墙冲了出来。

我曾经看过那枯叶色的头发以及严厉的脸庞,还有他吊在左腰上那把造型相当简单的长剑。这人就是经常待在南方执勤室里的侍卫。

年轻人像是要和台上的尤吉欧较劲般挺起胸膛,然后以浑厚的声音大叫:

「我应该有优先成为萨卡利亚卫兵队的权利!尤吉欧离开村子的顺序,再怎么说也该排在我后面才对吧!」

「没错,正是如此!」

此时又有个人大声喊叫着走了出来。这名中年男子和年轻人有着同样发色与类似的长相,不过还挺着一个大肚子。

「……那是?」

我把脸靠近赛鲁卡身边并这么问道,她绷着脸回答我:

「那是前任侍卫长朵意克先生,和他的儿子现任侍卫长吉克唷。他们一家老是喜欢说自己是村里最强的剑士。」

「原来如此……」

我静静地观察事情会有什么发展,而卡斯弗特村长在听完吉克与他父亲的说法之后,便像要安抚他们般举起手表示:

「但是吉克啊,你继承侍卫的天职到现在是第六年对吧。按照规定,你必须要在四年后才能参加萨卡利亚的剑术大会啊。」

「那尤吉欧也得再等四年才行!尤吉欧的剑术不及我却比我早参加大会,这太不象话了吧!」

「嗯,但你要如何证明你的剑术优于尤吉欧呢?」

「什……」

吉克和他父亲的脸马上同时红了起来。这次换成他父亲怒气冲冲地逼近卡斯弗特说道:

「就算你是卢利特村村长,我也无法容许你说出这种话!如果你认为我儿子的剑术会比不上一个伐木手,那就当场让他们两个比试看看吧!」

听见他这么说,村民们之间也传出了看热闹的同意声。他们把这当成是庆典里突发性的余兴节目,不但开始高举起酒杯还用力踏着地面,大声嚷着比啦比啦。

因为过于惊讶而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我,发现吉克瞬间就向尤吉欧提出了比试要求,而尤吉欧也只能接受他的挑战,很快地演讲台前已经清出一个空间让两人对决了。我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在赛鲁卡耳边悄悄说道:

「我过去一下。」

「你、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直接拨开人群来到喷水池前面并跑向尤吉欧。这时他的对手已经像只马上就要破闸而出的悍马一样,但尤吉欧却还是一脸不清楚事情怎么会演变至此的表情。看见我之后,他才像松了口气般低声说道:

「怎、怎么办啊桐人,事情变得这么严重……」

「事到如今也不能道歉了事了。话说回来,所谓的比试是来真的吗?」

「怎么可能,虽然会用剑,但还是点到为止唷。」

「这样啊……不过你那把剑要是没停住而砍中对方,很有可能会要了他的性命。听好,你等一下别对吉克出手,只要攻击他的剑就好。朝他的剑身来一记『平面斩』就搞定了。」

「真、真的吗?」

「相信我,我向你保证。」

我拍了一下尤吉欧的背,然后对在稍远处以怀疑眼神看着我的吉克与吉克父亲点点头,接着走回到观众群当中。

讲台上的卡斯弗特村长拍了拍手并大叫着:「保持肃静!」

「那么——虽然原本没有这样的预定,不过我们还是临时决定举行侍卫长吉克与伐木手……不对,应该是剑士尤吉欧的比试!比试当中只能点到为止,绝对不能损及双方的天命,知道了吗!」

他的话才刚说完,吉克便大声拔出腰间的配剑,而尤吉欧迟了一会儿后也缓缓抽出了长剑。这时村民们之所以会发出

「哦哦~」的惊叹声,一定是因为看见了蓝蔷薇之剑在火光照耀下所发出的美丽光辉吧。

吉克看起来也被尤吉欧手中长剑所散发出来的气势给吓到了。他把头稍微往后一仰,但马上就恢复成原来的姿势。年轻侍卫脸上随即出现更强烈的憎恨表情,接着用左手指着尤吉欧,说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一段话。

「尤吉欧,那把剑真的是你的吗?如果是借来的,那么我有权禁止你使用……」

在他还没叫完之前,尤吉欧便以毅然的态度如此回答:

「这把剑——是我在北方洞窟里得到的,因此现在所有权属于我!」

村民之间马上发出低沉的骚动,而吉克则是哑口无言。原本以为他会继续要求尤吉欧证明剑的所有权,不过看来他并不打算这么做。我想,可能是因为在这个没有窃盗行为的世界里,只要声明物品的所有权属于自己,那么该物品从那一刻起便确实变成「宣言者的所有物」。要是继续抱怨下去,或许会构成某种侵权行为也说不定。

——虽然不清楚我的猜测究竟对不对,但吉克也没多说些什么,只在双手各吐了一口口水,然后便将自己的直剑高举过头。

相对地,尤吉欧则是将右手握住的剑举在正面,左手左脚稍微往后拉并且沉下腰部。

在几百名村民屏息注视之下,卡斯弗特高举右手,然后随着「开始!」的声音用力挥下。

「呜哦哦哦哦!」

果然不出我所料,吉克马上就冲了出去。他一面发出粗野的吼叫一面用让人觉得「这样真能点到为止吗?」的速度从尤吉欧头上往下砍——

「…………」

我顿时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因为吉克的剑在空中忽然改变了轨道。上段斩只是他的假动作,实际上这是一招右水平斩。虽然这是相当基本的欺敌招数,但现在使出来对尤吉欧可是大大的不妙。因为尤吉欧听从我的建议,准备用「平面斩」来对付吉克的剑,但要用横向斩来迎击横向斩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要是挥空,很有可能就此败给对方…………

「嘿……嘿呀!」

与吉克相较之下略为缺少气势的吼叫声,停止了我瞬时的思考。

尤吉欧使出来的剑技不是「平面斩」。

那是个彷佛把剑扛在右肩上的起始动作。剑身发出浓厚的蓝色光芒,然后他便随着足以震动地面的踏步,在空中画出倾斜四十五度的锐利圆弧。这是……我还没教过他的「斜斩」。

尤吉欧晚了一拍才开始挥动的剑以闪电般速度扫过,直接击中了吉克才使出一半的水平斩。我凝视着钢铁剑刃轻易遭到破坏的模样,扪心自问。

想必尤吉欧回家后也用了棍棒之类的物体练习剑技,而且在过程中领悟了「斜斩」。但刚才的动作绝对没有任何一丝临时抱佛脚的生硬感。尤吉欧和蓝蔷薇之剑合为一体的模样,看起来甚至让人觉得相当美丽。

当他经过不断的钻研而学会更多剑技,并且经过实战的艰辛磨练时,究竟会成为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剑士呢?如果……如果到时候得和他来场认真的对决,我真的能赢过他吗?

村民们看见这没有人料到却又精采万分的结果后,马上产生了一阵骚动。虽然我也在人群当中用力拍着手,但也同时意识到自己的背部流下冷汗。

吉克父子以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样离开之后,音乐立刻重新开始在广场上响起。庆典变得比刚才更加热络,等到教会的钟声声明已经是晚上十点时,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我多喝了三杯苹果酒才好不容易忘记没来由的不安,接着便任凭已经有些微醺的自己冲进跳舞圈子中,最后还是在赛鲁卡硬拖着我的情况下才回到了教会,尤吉欧在门口看见我这种模样,也不由得露出了苦笑。和他约好明早出发旅行并告别后,我总算回到房间里,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真是的,就算是庆典你也喝太多啦,桐人。来,喝点水吧。」

一口气喝完赛鲁卡递过来的冰凉井水,头脑才终于冷静了下来,我也跟着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在艾恩葛朗特或阿尔普海姆里,无论喝再多的酒也不会真正喝醉,然而Underworld的酒看来会让人不省人事。我心想以后一定得特别注意,然后擡头看着身边露出担心表情的少女。

「……干、干嘛?」

以为我从她脸上发现了什么的赛鲁卡,表情转为讶异。但我却又悄悄低下头去。

「那个……真是抱歉。你一定想和尤吉欧多说点话吧?」

依然穿着盛装的赛鲁卡,脸颊随即染上一抹粉红色。

「你忽然在胡说些什么啊?」

「因为明天早上……不对,应该要先就这件事向你道歉才对。抱歉,结果好像变成我把尤吉欧带离这个村子一样。如果那家伙一直在这个村子里伐木,将来可能会和赛鲁卡,那个……共结连理也说不定呢……」

赛鲁卡先是用力叹了口气,然后才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她像是很受不了我般摇了几下头,这才又接着说:

「……算了,这样也好——我只能说,尤吉欧离开村子我当然会有些寂寞……但我还是觉得很高兴唷。因为啊,艾丽斯姐姐不在后一直过着行尸走肉般生活的尤吉欧,现在脸上又有了那样的笑容,而且还自己决定要去寻找姐姐呢。你别看爸爸他那个样子,我想他内心一定也对尤吉欧没忘记姐姐这件事感到相当高兴才对。」

「……这样啊……」

赛鲁卡点点头,然后擡头看着窗外的满月。

「我呢……其实并不是想学姐姐那样触碰暗之国土地才到那座洞窟去的。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办到那种事情。我只是想……走到自己再也无法前进的距离,然后了解自己无法取代艾丽斯姐姐而已……只是想确认这件事而已。」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赛鲁卡的话,然后才轻轻摇着头回答:

「不,我认为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换成了一般女孩子,应该在离开村子的桥上或森林途中、洞窟入口等处就会走回来吧。但就是因为你已经走到那么深的洞窟里面,才能发现哥布尔侦察队啊。你已经完成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对瞪大眼睛并露出怀疑表情的赛鲁卡用力点了点头。

「你不是艾丽斯的替代品。你应该也有属于自己的才能,所以你只要慢慢发挥出你的长处就可以了。」

其实,我也确信今后赛鲁卡在神圣术上的才能应该会获得飞跃性的进步才对。因为她也和我与尤吉欧一起击退了哥布尔,系统上的权限等级想必也因此而上升了。

但进步的本质并不是在数值的增减上。而是因为她主动挑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并获得了答案。这件事情将会给她的进步带来强大的动力,因为「相信自己」正是人类灵魂所能产生的最大力量。

之前我一直把内心的某个问题抛在一旁,看来也该是时候找寻它的答案了。

这个意识——名叫桐人或者是桐谷和人的自我,到底是什么?是在动物脑中的摇光,也就是「真正的我」?或者只是由STL读取我的脑部之后,保存在内存里的「拷贝品」呢?

确定这个问题的方法,就只有一种而已。

尤吉欧与赛鲁卡等Underworld居民,也就是人工摇光们,无法违背「禁忌目录」以及「帝国基本法」。但就算我能够抵触这个世界的禁忌,也没办法证明我不是人工摇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禁忌目录里有哪些条款……也就是说,我的灵魂里并没有写上这些规则。

如此一来,我就只能借由是否能以自身意志突破至今为止一直坚守的人生准则……也就是道德伦理来确认了。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思考着该怎么做这件事,但真要实行起来可以说相当地困难。我当然不可能用剑去伤害村民或者盗取财物,要把说别人坏话这种小事当成能够确认自己身分的行为又很难。而我最后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行动了。

我转过身体,笔直地凝视着身旁赛鲁卡的脸。

「……什么事?」

她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不停眨着眼睛,于是我把手往她的脸颊伸去,同时在内心向亚丝娜以及结衣道歉。在对赛鲁卡本人也说了声「抱歉」之后,我便把脸靠过去,轻轻在她发箍下方的雪白额头上亲了一下。

赛鲁卡的身体虽然抖了一下,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动静了。大约三秒之后,我把脸移开,她这才用面红耳赤的表情狠狠瞪着我说: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应该可以算是『剑士的誓约』吧。」

我一边说出相当牵强的借口,一边在内心确定了一件事情。

我做出了真正的我原本不会去做的行为,所以是真正的我。如果我是摇光拷贝品,大概在赛鲁卡额头前几公分处身体就会自动停下来了。

赛鲁卡依然凝视着陷入这种沉思当中的我,接着用右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轻轻吐了口气并呢喃道:

「誓约……这或许是你们国家的风俗习惯吧,但如果不是额头而是……的话,现在集成骑士应该已经朝着村子飞过来了,因为这违反禁忌目录啊。」

虽然途中有一部分听不清楚,但我决定还是不向她确认比较好。赛鲁卡再度摇了摇头,表情转变成「真是受不了你」的微笑,然后对着我问:

「那么……你立下了什么样的誓约?」

「那还用说吗……我会和尤吉欧一起救出艾丽斯,然后把她带回这座村子里来啊。我向你保证……」

暂停了一会儿后,我才缓缓接下去说:

「因为我是剑士桐人啊。」

6

隔天早上的天气非常晴朗。

我和尤吉欧各自感受着右手上赛鲁卡特制便当的重量,踏上这条应该很久之后才会回来的路往南走去。

沿着小路来到进入基家斯西达森林前的分歧点时,我发现有一名老人正站在那里。他满是皱纹的脸孔已经被白色胡须所覆盖,但腰杆还是挺得相当直,而且双眼依然炯炯有神。

一见到老人,尤吉欧便露出满脸笑容朝他跑了过去。

「卡利塔爷爷!你来送我的吗,真是谢谢你。昨天都没看到你呢。」

我听过这个名字。他应该就是前任「基家斯西达的伐木手」了。

名为卡利塔的老人在胡子底下露出温柔的笑容,然后把双手放在尤吉欧肩上。

「尤吉欧啊,我只能砍出手指长度的基家斯西达,你终于把它砍倒了吗……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都是靠这把剑……」

尤吉欧稍微拔出左腰的蓝蔷薇剑然后将其收了回去,接着回头看着我说:

「还有……我朋友的帮助啊。他的名字叫桐人。真的是个很夸张的家伙唷。」

虽然心里在想「这算什么介绍」,但我还是急忙低下头去。卡利塔老人来到我面前,像是要以锐利目光看透我这个人般紧盯着我——但他马上就再次露出了微笑。

「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贝库达的肉票』吗。原来如此……你有一副变动之相啊。」

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说。当我正感到不解时,老人已经用左手指着森林并继续表示:

「虽然打扰你们的行程有些不好意思,但能不能跟我到里面去一下呢?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的。」

「嗯。桐人,没问题吧?」

由于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我也点头同意了。老人再度笑了一下,说声「那跟我来吧」之后便朝通往森林的小路走去。

虽然每天经过这条路的日子只维持了一周,但我的内心还是涌起一股怀念感。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一片宽广的空地。

数百年来,森林的支配者一直耸立于此,然而现在它巨大的身躯就只能静静躺在地面。漆黑树皮上已经有细微的蔓藤爬了上去,不久的将来,它应该就会完全腐朽而回归大地了。

「……卡利塔爷爷,基家斯西达怎么了吗?」

听见尤吉欧的声音后,老人还是一言不发地走向树干前端。我们急忙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但基家斯西达的树枝以及它所扫倒的木头已经纠缠在一起,让我们一路上就像走在迷宫里一样。仔细一看,能发现基家斯西达上头无论再怎么细的树枝都没有折断,只是直接插进地面或岩石当中,这也让我们再次为它的强韧感到震惊不已。

我们任凭树枝在我们外露的手臂上不停刮出伤痕,艰辛地往前进,最后终于来到早已一脸轻松地站在那里的卡利塔老人身边。尤吉欧边用手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边用抱怨的语气说:

「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嘛?」

「就是这个。」

老人所指的,是基家斯西达树干的最顶端,也就是一根笔直往上延伸的树枝。这根颇长的树枝上没有任何旁枝,而且前端就像细剑般尖锐。

「这根树枝怎么了吗?」

我一这么问,老人便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抚摸着大约有五公分宽的树枝。

「基家斯西达所有树枝里头,吸取最多索鲁斯恩惠的就是这根树枝了。来,用那把剑把它从这里砍断。要一剑就砍断喔,重复砍可能会裂开。」

老人用手刀在距离尖端一公尺二十公分处比出切断的姿势,接着往后退了几步。

尤吉欧和我面面相觑,接着决定先按照老人的指示去做。尤吉欧把便当交给我,而我则是向后退去。

蓝蔷薇之剑出鞘后,在阳光照耀下发出淡蓝色光芒,我身边的老人看见后便轻轻吐露出赞叹声。我原以为叹息里可能也带着「年轻时如果能有这把剑,那么一切都将不同」的感慨——但瞄了一下老人的侧脸后,却发现他依然相当平静,让人根本无法看透内心的想法。

尤吉欧虽然已经摆好架式,却一直没有动作。剑尖映照出他内心的犹豫而微微颤抖了起来。看样子,他大概没自信能够一击斩断这只足有手腕那么粗的树枝。

「尤吉欧,让我来吧。」

我伸出手之后,尤吉欧也就老实地点了点头,把剑柄往我这里递来。这次换我把便当交给他,然后交换了彼此的位置。

我放空思绪,只是凝视着黑色树枝,接着举起长剑笔直地往下砍。一阵清澈的声音与轻微的应手感过后,剑刃便通过了瞄准的地点。我用剑身接住迟了一会儿才落下的黑色树枝并将其往上挑,然后用左手抓住在空中旋转着落下的树枝。手腕立刻传来一股沉甸甸的重量,而像冰块一样的冰冷手感更是让我脚底有些踉跄。

我将蓝蔷薇剑还给尤吉欧,然后双手高举着黑色树枝来递给卡利塔老人。

「你就把它带着吧。」

说完,老人便从怀里拿出一片相当厚的布,慎重地把我手里的树枝包了起来。接着他甚至还在上面用皮绳将其牢牢绑住。

「这样就可以了,等你到达央都圣托利亚之后,就拿着这只树枝到北七区去找一名叫做萨多雷的工匠。他应该会帮你把它打造成一把强力的剑才对。我想,威力应该不会输给那把漂亮的青银剑唷。」

「真、真的吗,卡利塔爷爷!那真是太棒了,我们正为两个人得共享一把剑而感到困扰呢。你说对吧,桐人。」

面对高兴地这么说道的尤吉欧,我也边笑边点头同意他的看法。不过老实说,我虽然感到相当高兴,但也觉得漆黑的树枝有些过于沉重了。

看见我们两个人同时低下头,老人也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这没什么,就当成我送你们的一点饯别礼物好了。路上要小心啊。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只有善神在管理了。我准备继续待在这里观察一下这棵树……再见了,尤吉欧,还有旅行的年轻人。」

再度沿着小路回到街道上之后,刚才还是一片晴朗的天空,已经从东方边缘涌起了一块小小的黑云。

「风里的湿气增加了。还是趁现在多赶一些路比较好。」

「……说的也是。那我们走快点吧。」

我点头同意尤吉欧的看法,接着便用皮绳把装有基家斯西达树枝的包裹绑在背上。远处传来的雷鸣与树枝产生共振,让我的心跳也稍微开始加速。

成对的两口剑。

这难道是带着某种暗示的未来信号吗?

我瞬间有种应该把这个包裹埋在森林深处的感觉,而且也真的停下了脚步。然而,我却不晓得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

「快走吧,桐人!」

擡起脸之后,马上就看见了尤吉欧那对未知世界充满期待的开朗笑脸。

「嗯嗯……走吧。」

我和这名一个礼拜前相遇却像儿时玩伴般的少年并肩走着,快步朝南方——那个Underworld的中心,同时也是拥有所有谜题解答的地方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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