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9、大梦谁先觉(2/2)
庆老三说道:「大哥,你问我是不是闲的慌,天天研究你和庆缜。其实也不是闲,而是真的没有别的事情干,在那个遥远的火种圣山里,你也看到我另外两个复刻体同伴是什么鸟样子了,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如何替代本体,仿佛那就是他们所有的人生目标一样的。我从一开始就明白,我们三个是火种实验失败的产物,倒不是说复刻过程有什么失误,我们确确实实和本体有着相同的构造,只是火种不明白,你能复刻身体,却复刻不了经历。」
「就好像复刻体陈六耳没有任小粟的陪伴,复刻体李神坛没有经历过这人世间最最悲痛的事情,这才是精神意志领域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我说我们不过是失败的产物罢了,」庆老三回头对罗岚笑道:「注定成为这个时代里的尘埃。」
罗岚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只感觉胸口堵着一团东西。
复刻体庆慎安慰道:「没关系啦,我本身就没什么存在感嘛,就连撤退时都会被遗忘的人啊,一命换一命值得了。」
罗岚蹲在庆老三与周其旁边,一言不发的想要把他们二人握在一起的手掌分开,可是不管他力气多大,都无法将这两人分开。
他也不是想就这么看着周其死去,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看着庆老三用自己的命,去换周其的命。
虽然他很想周其活过来,但这样对庆老三不公平。
庆老三笑道:「不用费劲了,我的身体以庆缜的基因为蓝本,成为超凡者的当日就踏入半神领域,这能力一旦打开,你是绝对拉不开的,我自己也拉不开。说起来我诞生于研究基因药剂的火种,连自己的能力都像是基因药剂一样。这一次不仅能把周其救活,还能让他一步踏入真正的半神领域。」
这能力,竟是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全都倾注给别人。
罗岚怔怔的看着庆慎,不知道为何,他总是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弟弟,这只是个复刻体而已。
但此时此刻心里的疼,却像是有两辆装甲车牵着他心脏的各自一端,然后彼此轰下油门,将心脏拉扯的四分五裂。
庆慎的头发已经一根根变成了纯白的颜色,周其的面色却忽然红润起来。
罗岚看到,庆慎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崩溃成粉,他却依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像是哑巴了一样。
庆慎笑着说道:「大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来西南吗?其实不是为了帮助庆缜完成他的计划,也不是为了争夺什么庆氏的权力,只是在那黑暗的环境里再也无法忍受一个人生活,发自内心羡慕庆缜有你这么一个哥哥,仅此而已。」
因为庆慎诞生于火种,所以当他去西南的时候,所有人下意识的认为他携带着隐秘的任务,没人能信任他。
一个错误的开始,必然会导致错误的结局,庆慎知道这是自己注定的宿命。
但他去西南,真的没有野心、没有目标,他只是也想有一个可以全力护着自己的哥哥,仅此而已。
庆慎看着罗岚笑道:「大哥,现在你相信我了吗?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和你一起去银杏山偷一次白果啊。大哥你等会儿赶紧带上周其离开吧,不然就走不掉了。」
罗岚低着头,突然轻声说道:「别换。」
「什么?」庆慎问道。
「我说,不需要用你的命来换别人的命,」罗岚说道:「虽然我很想让周其活过来,但这对你不公平,别换。」
庆慎笑了起来:「这就够了。」
他说了一句与周其一模一样的话,其实他们两个人心里都在期待着、回避着一个答案,但只要有这么一个答案,那就一切都足够了。
说完,庆慎将最后一点生命能量倾注到周其的身体里,而他自己的身体竟如同蒲公英一般带著白色的光芒,消散在了空气里。
罗岚打开英灵神殿的能力想要留住庆慎,可是没有任何人给他回应。
英灵的班组长低声说道:「老板,自杀的人,是不能进英灵神殿的。」
罗岚默默的扛着还在昏迷的周其站起身来,此时的泥沙厂外面,已经是层层包围了。
「今天的世界,还真是喧嚣啊,」罗岚苦笑了一声。
英灵们笑道:「愿为老板杀出一条血路。」
「所以,」罗岚看向英灵们:「你们之前说,这次要运行一个从来没告诉过我的方案,是因为你们也有牺牲的手段,对吗?」
英灵们的班组长在金色的光芒中笑的极其灿烂:「不过是再死一次而已。」
罗岚叹息道:「我何德何能让你们如此对我?」
班组长认真回答道:「因为老板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罗岚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他肩上的周其说道:「不用费劲了,让我来吧。」
周其已经苏醒,他只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在梦中白色的光芒铺满了全世界,仿佛来到灵魂的彼岸。
在那片白色的光芒里,有人轻声对他说:「我大哥以后就拜托你了,请保护好他。我没带钱,但是我可以把命给你。」
周其泪流满面的睁开眼来,那一滴一滴泪水转瞬气化。
他从罗岚肩上跳了下来,转身迎向泥沙场外的万千敌人。
周其终于明白,原来他期待的那些,一直都在。
下一刻,周其面朝门外的万千之敌张开手掌,那些敌人身体内的血液,竟一瞬间从毛孔中抽取出来在天上化作新的血色苍龙。
而后,那头硕大的苍龙为他们在这千军万马之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生路来。
罗岚忍不住回头,他总觉得那昏暗的厂房里,有一束白色的光在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
西北方,任小粟默默看着面前阻挡他去路的人群,只是,这里更多的竟是流民,老人、小孩、女人。
在这些流民老幼妇孺身后,才是一整支王氏作战旅在等候,任小粟甚至能看到,装甲车的炮口都已经面朝他停稳。
任小粟对身边杨安京等人冷声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寄予厚望的人工智能,现在,你们还确定是王圣知给你们下的命令吗?」
在此之前,任小粟竟是说服杨安京、香草、唐画龙一起回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们抵达61号壁垒,却发现已经有数万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香草与唐画龙惊异莫名,俩人面面相觑却发现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任小粟看向面前的小女孩说道:「零,这就是你想要得到的结果吗?连小孩都被你用来阻挡我的脚步?」
零控制的小女孩平静回答道:「历数人类的每一次战争,比这残酷的还有很多。战争,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牺牲、鲜血、生命才是战争里的主旋律。幼儿的生命,与成年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人类常常将幼儿看做是『希望』这种更高维度的生命质量,所以才会更加在乎。但从理论上来讲,青壮年男女才是更加值得珍惜的,因为他们在短短几年内就能重新创造数个新的生命。」
「但生命不是数据,」任小粟冷声说道。
「是啊,」零感慨道:「就在刚刚,我才亲眼见证了人类的骄傲。」
「什么意思?」任小粟愣了一下。
「你不用去救罗岚了,」零平静道:「一个意外因素导致我没能留住罗岚,人类,真是总会让人意外的存在啊。」
这个意外的因素,就是庆慎的超凡能力。
在此之前,零设想过庆慎可能也是超凡者,但它没想到庆慎的能力最终导致周其蜕变,以至于它临时制定的抓捕方案出现了纰漏。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王圣知死亡,服务器机组被摧毁,以至于零做出抓捕罗岚的决定太晚了一些。
不过它并没有沮丧的情绪,因为它已经看到了它想看到的,而且并不会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
零对任小粟笑道:「所以回西北去吧,你我之间战斗的不用发生在今天。」
任小粟皱眉:「我如何知道你在说实话,还是在说谎?」
「因为我没必要说谎,」零回答道:「罗岚在这场战争里,从来都不是一个关键因素。而且你没有思考过吗,如果你今天舍弃自己性命冲进中原,面对千万人包围,你还怎么回西北?如果你死了,西北那么多你想保护的人该怎么办?」
任小粟一时语塞,是的,眼看着人类与零的战争一触即发,他还有整个西北需要守护,他还有杨小槿需要守护。
如果说真的需要他在整个西北与罗岚之间做一个选择,任小粟应该会选择西北。
或许他可以突破自身所有枷锁,但那是没有选择之后的选择。
现在,罗岚可能已经脱困,那他还有没有必要再冲进中原赌一个概率?
这时,一旁的杨安京忽然问道:「王圣知怎么样了?」
零的脸上出现了哀伤的神色,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他死在了爆炸中,创新化作了星辰与尘埃。」
「是你杀了他?」杨安京问道。
零摇摇头:「不是我杀的,但因我而死。」
「让开,」杨安京说道,说完,她便径直的朝着61号壁垒方向走去,数不清的白色千纸鹤围绕她身周盘旋。
当她来到人墙面前的时候,零竟主动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
香草在身后喊道:「老板!」
杨安京头也不回的说道:「不用跟来了,跟着任小粟去西北吧,不用跟我一起送死。任小粟,照顾好小槿。」
任小粟默默的看着对方走入人潮,朝着绝境走去。
但他没有阻拦。
……
泥沙场那边,血色苍龙在人群中席卷着,颜色从鲜红,逐渐变成了紫红。
最后,苍龙的颜色竟变成了紫黑色,它身上的鳞片宛如实质,在阳光下甚至还会反射出绚丽的光彩来。
曾经周其非常羡慕任小粟、李神坛、周迎雪这种人物,在他看来,拥有大规模杀伤类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自由」的体现。
自身能力越强,便越有拒绝这世界的底气。
只是,这能力来的太过不易。
那是别人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周其带着罗岚一路从泥沙场杀到了泾川河旁,他转头对罗岚说道:「跟我一起跳河,我带你从水下回西南。不用紧张,只需要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你太累了,睡一觉我们就回到西南了。」
周其的水系能力已经蜕变,他如今甚至能够带人在水下游弋。
他能够用皮肤呼吸,而罗岚只需要握住他的手,也一样可以。那些以庆慎超凡能力倾注给他的生命能量在身体里流转,带来的远不止量变那么简单,而是质变。
罗岚回头望向泥沙场方向,此时阳光已经开始渐渐西沉,光芒在闪烁间,仿佛有人对他说,回家吧,哥哥。
一直在沉默中隐忍的罗岚忽然忍不住了,眼泪如江河般流淌下来。
一个个英灵在夕阳中回到了英灵神殿之中,周其拉着罗岚一步跨进河中。
罗岚沉浸在泾川河里,就像是被温暖的海水包裹了全身似的,疲倦感如潮汐般涌来。
他做了一个梦里,梦里像是从前发生过的事情。
11年前。
骡子堡路上,少年罗岚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推开家门,还没走进门呢,他又退了出来。
「一、二、三……三十九,」少年罗岚骂骂咧咧的说道:「妈的,我这才出门一会儿,煤球竟然被偷了俩?!」
说话间,他想要去拉隔壁的大叔暴打一顿,结果想了想便算了:「今天正事重要,明天老子再跟你算帐!」
小平房里传来庆缜的声音:「哥,咋了?」
「没事没事,」罗岚笑眯眯的走了进去。
屋里的庆缜正在换上一件破旧的衬衣,那衬衣有些泛黄了,而且还不太合身。
只不过,家里在正式场合上能拿得出手的衣服,就这么一件了,还是家里老爷子留下来的遗物。
今天,是庆缜18岁登银杏山的日子,对于兄弟二人来说都异常重要。
少年罗岚嘿嘿笑了起来:「赶紧把老爷子这件衬衣扔了吧,看哥给你买了啥?」
说着,罗岚打开自己手里的黑色袋子,抖出来一套白色西装来,上衣、裤子、衬衣,甚至还有一双棕色的皮鞋。
庆缜愣了一下:「哥,你这是从哪偷的?」
「偷的像话吗,」罗岚哭笑不得:「我弟弟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能让你穿偷来的东西吗?我要让你干干净净的上银杏山,像这身衣服一样干净!」
「可是……」庆缜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穿白色也太自恋了吧。」
「哪有这种说法,」罗岚浑不在意的说道:「你就适合穿白色,听哥的,穿白色好看。」
这时候庆缜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想要抓过罗岚的胳膊,结果罗岚赶紧把胳膊背在了身后:「干嘛啊?」
庆缜平静道:「哥,这买衣服的钱哪来的?你是不是去卖血了?爹的身子就这么垮的,你不能像他一样。」
「没有的事,你赶紧把衣服换上让哥看看,」罗岚兴致勃勃的说道:「等会儿接你的车就来了!」
「嗯,」庆缜低声应了一下,然后把罗岚新买的衣服全都换上。
罗岚赞叹道:「果然是我弟弟啊,你这衣服一换,可比庆氏那些软绵绵的小兔崽子强多了,你要是有机会去参加庆氏的酒会,肯定得有姑娘喜欢你。」
正说着,外面已经响起了刹车声。
罗岚开门一看,赫然是银杏山上的人来了,车山的司机懒洋洋说道:「奉命来接庆缜上山,哪位是庆缜?」
罗岚赶忙把庆缜从屋里扯了出来:「这呢这呢,赶紧上车,司机先生,我能不能上车跟着一起去啊。」
罗岚一副不要脸的样子跟司机说着:「我到山下就下车,在山下等他。」
然而司机一脸不屑的样子说道:「这车干净的很,你别把车给弄脏了。」
「行行行,」罗岚笑眯眯的说道:「那我就不上车了。」
庆缜回头看向罗岚:「哥,你在家等我。」
罗岚说道:「那哪行,我现在走过去,咱们老地方见啊,大家都在那等你……」
还没等罗岚把话说完,司机便踩了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罗岚回家收拾了一下东西,又去街口的小杂货铺里赊了一瓶散装白酒,一路上换乘了4路电车,才好不容易来到银杏山脚下。
他偷摸钻进了银杏山,庆毅早早便守在这里了,手里还拎着两瓶好酒:「大哥,二哥已经上山了吗?」
「估摸着都快下来了,」罗岚乐呵呵说道:「咦,你手上这酒从哪来的啊?」
「我舅舅给我的,他说庆缜今天肯定能飞黄腾达,让我拎来跟你们庆祝的,」庆毅笑道。
「你舅舅有眼光啊,」罗岚赞叹道:「等等,周其呢?」
「周其说他抓鱼去了,」庆毅说道。
话音刚落,周其便拎着十来条大鱼从银杏山的山林中转了出来:「今天给你们开开荤腥啊,省得下次跟沙坝帮打架的时候,跟没吃饱饭一样。」
所谓沙坝帮,不过是另一伙小混混聚在一起的小团伙而已。
周其说道:「对了,庆缜今天上山,能成吗?我怎么觉得那群老家伙不会看好他呢?」
「少在这乌鸦嘴啊,」罗岚大大咧咧的说道:「如果他们看不上庆缜,那是他们不识货。」
「行吧,你弟弟什么都强,」周其撇撇嘴说道。
这时候,庆缜也慢慢从银杏林里走了出来,只是,他的神情似乎并无喜悦。
罗岚迎着庆缜走了过去:「怎么了?没被选上吗?」
庆缜摇摇头:「选上了。」
罗岚哈哈大笑起来:「那怎么还不开心呢。」
「他们让我做庆氏下一任影子,」庆缜说道。
树林里的欢声笑语渐渐停歇下来,周其在一旁嘀咕道:「当上影子,这辈子手上可就别想干净了,而且我给你们说,庆氏这两百年里,影子可一个都没有好下场。那群老头子是真的精明,他们看你没有根基,这本身就是以后斩草除根、平息众怒的最佳人选。」
罗岚对周其怒目而视:「少说两句话会死是吧?!」
「不说就不说,」周其再次撇嘴:「说实话怎么就没人爱听呢。」
罗岚对庆缜说道:「要不咱们跑路吧,就偷偷藏在运肉的冷库车上,正好我也想去外面看看。」
只是庆缜却摇摇头:「不行,这是最好的机会了。如果我们走了,那爹受过的气我就没有机会帮他出了。哥,我必须做这个庆氏的影子。」
时值秋季,满上的银杏树一片金黄,银杏山像是被人镀了一层金色。
罗岚忽然对庆缜认真说道:「你做庆氏的影子,我做你的影子。」
银杏山上一阵大风刮来,金黄的银杏叶朝天上飘零飞舞着,周其在一旁自顾自的打开一瓶白酒高呼道:「庆毅,你舅舅可是下了血本投资庆缜啊,这两瓶酒不一般呐!罗家坝的老凤凰酒!」
说完,他竟是直接仰头咕咚一口。
这一口下去,周其的整个脸都晕成了红色,他将酒瓶递给庆毅:「你也来一口。」
庆毅也仰头对瓶吹了一口,接着把酒瓶递给了庆缜。
庆缜吹了一口,终于笑了起来,他把酒瓶递给了罗岚。
正当罗岚打算仰头将瓶子里的白酒喝下去时,众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笑声,罗岚回头看去,正看到庆慎、庆老三站在金色的阳光里对他笑着说道:「大哥,我没来晚吧?」
罗岚忽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刺的他眼睛都有点疼了。
如果这不是梦的话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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