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1/2)
陈太初在灵前行了礼。史氏作为丧主回了礼。
陈太初看着九娘, 九娘朝他点了点头, 微微福了一福, 她猜得到他去做了什么, 正因为猜得到, 更忍不住落泪。
他终于看见阿妧了, 感觉已隔了多年, 甚至恍如隔世。四日千里奔袭, 前日在回京路上, 他就已经得知先帝驾崩新帝即位一事。皇榜上不过几十个字,但六郎、父亲,那一夜必定惊涛骇浪无比凶险, 而他竟然不在!那一刻, 他心头沉痛,比遭受苏昕之殇更重。他从山林间穿过,避开官道,绕开乡镇,躲开赵栩手下的追寻。他谁也不想见, 一句话也不想说,甚至想就此远离尘世而去。
那天夜里山中微雨, 他跃上树顶, 随风起伏, 无月无星的夜,深深浅浅的黑色。他忍不住长啸,山中回音滚滚, 惊鸟四起。满面水痕的他,连声长啸,那过往的种种,似乎也随风雨随啸声远去。刹那,他想起那年中秋,汴河边,那曲《楚汉》。他错过的,已经错过。倘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丢下苏昕去找阿妧,他还是会丢下六郎去追程之才,还是会离开汴京千里追凶。因为他是陈太初。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
九娘见陈太初跪到火盆边,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她虽早有预料,还是吃了一惊。那布料的颜色花样,分明是去静华寺那天程之才所穿的衣衫。她泪眼模糊地背过身去,捂住了嘴。这是陈太初,他还是杀了程之才来祭奠阿昕的。
苏昉皱起眉头,看着陈太初轻轻将那块染了血的绸布放进了火盆中,火苗恶舔,瞬时有股焦味弥漫在灵堂中。
陈太初看着那块布化为灰烬,默默磕了三个头。血债血偿,阿昕,你先安心去。剩下的凶手,他一个也不放过。
「周娘子来了!」外间女使引着几个穿素服褙子的妇人进来。
史氏含泪道:「亲家母怎么亲自上门来?姑爷他——」
周娘子带着周雍的两个嫂子却当堂噗通跪在了史氏的脚下,大哭起来。刚刚回转灵堂的程氏皱起眉:「周娘子您这是——?」
周娘子从怀里取出婚书,双手递向史氏哭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周家的错!还请夫人高擡贵手!这亲事我家不成了。」
史氏腿一软,半靠在九娘身上,嘴唇直发抖。
程氏勃然大怒,上前怒问:「哪有这样的道理!上门求着结亲的也是你!我苏家可是都发出帖子了!」
周家三个妇人嘤嘤哭得更厉害,只一味低声下气地求史氏。
苏昉一听周雍在外院请罪,立刻拔腿往外去了。
九娘冷声问道:「周娘子,敢问究竟是何原因,你家如此出尔反尔?总要给个说法才是,如今我姐姐刚被追封为郡主,就被你家退亲拒娶,这藐视朝廷之罪,周家也愿意背?还是觉得苏家门第低微,能任由你家背信欺辱?」
周娘子吓得浑身一抖,哭道:「不不不!夫人啊,我周家小门小户,哪里高攀得起郡主!先前不知道朝廷要追封——」
九娘吸了口气,悲愤莫名,沉声怒问:「你家可是因为周雍做了郡马,就得给我姐姐守孝三年不能参加科举才反悔的?!」
周家三个妇人一震,又齐齐哭了起来,摇头矢口否认。周娘子擡头瞥了九娘一眼,扯住史氏的裙角,低泣道:「夫人,我周家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也算官宦人家,清清白白的。可郡主的死因,我家昨日才听说了。这——实在没法子接郡主进门啊!求夫人放过我家!」
史氏胸口剧痛,两眼一瞪,一口血喷出来。九娘既怒又痛,和程氏赶紧抱住史氏。
程氏擡腿就是一脚,蹬在了周娘子腰上:「什么破落人家!好意思说清白两个字,呸!」她朝着周娘子面上啐了一口:「你家先前想攀着我哥哥家,做个宰相家的侄女婿,眼巴巴地凑上门来,扮成情深意重的样子!如今怎么?得不偿失了?打什么满嘴喷粪的王八羔子那里听来些污糟话,就敢毁我家郡主的闺誉!就敢毁婚!走!今日咱们去开封府说道说道!别以为你家有个开封府判官就厉害了!什么狗东西!」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泼妇怎地动手打人!啊!」被苏昉揪来灵堂的周雍幞头歪斜,衣衫凌乱,见程氏泼辣地撕破脸打骂自己娘亲,赶紧出声维护,却又吃了苏昉一拳。
「三郎!」周娘子顾不得腰间疼,赶紧上前抱着儿子大哭起来:「苏家仗势欺人太甚!去开封府请官府断个明白也好!我家哪里有错了?你家好好的闺女,怎会无缘无故死在深山里,为何不同我家说清楚怎么没的?」
史氏喉间一甜,又吐了一口血,哑声道:「我家阿昕是清清白白走的——!」程氏和九娘赶紧让人催大夫过来。
周雍抱着鼻青眼肿的脸问气得浑身发抖的苏昉:「我念着两家已经定了亲,一片好意,愿意和你妹妹的牌位成亲,以她为原配发妻!可就算宰相家也不能平白折辱我啊!」
周娘子挡在儿子面前:「我家三郎可是清清白白的,如今平白多了克妻的罪名不说,还没法科考!日后就算再娶了好人家的女儿,媳妇还要对你家闺女执妾礼!——」
「滚!」平地一声惊雷起。
满堂的哭声都停了下来。
陈太初慢慢从火盆前站了起来,转过身,走到周雍跟前,冷冷看着他。
周雍往后仰了仰,惊惧万分:「你——你!」一手赶紧捂住了半边脸。
「滚。」陈太初伸手取过周娘子手中已经揉皱的婚书,冷声道:「这亲,你家不配。快滚。」
苏昉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对周雍怒目而视:「滚!」
陈太初旁若无人,走到棺前,将苏昕手下盖着的婚书也取了出来,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瘦弱见骨的手,深深吸了口气。很好,原来他还能为她身后做点事,能为她娘做点事。真好。阿昕,对不住,太初我就是这么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了自己心里好过一些,顾不得你情不情愿了。
陈太初——那不如你成全他们可好?
这是你唯一求过我的事。好,你莫要再哭了。我应承你了。
史氏哭着直摇头,程氏也哭了出来。三娘,五娘,阿昕!苏家的娘子为何这么命苦!
「小侄陈太初,乃大赵齐国公陈青次子,尚未娶妻,慕昭华郡主高洁无瑕,求与郡主结冥亲,太初求昭华为原配发妻,亲迎昭华入我陈家祖坟安葬,享陈家子孙香火供奉,乞伯母首肯,太初不胜感激!」声音清朗,坚定不移,掷地有声。
灵堂上一片沉寂,所有人都看向跪在史氏面前的陈太初。苏昉凝视着他的背影,再看向满面泪痕的九娘,心揪成了一团,疼得厉害。这是不对的!不合适不妥!可他说不出口。看着二婶的脸,他说不出阻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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