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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如果你在地狱,我也会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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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很轻,也越来越近,我半撑着身子没动,就更清楚的听到每一步的靠近,和狭长的甬道里那个淡淡的影子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出现在牢门前。

一双玄色的官靴走进了我的视线。

靴子上还沾着许多雪花和泥泞,显然之前走得很急,衣服的下摆上都有不少的雪花,一路行来,留下了淡淡的脚印和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直走到大门口,才停了下来。

然后,那个人慢慢的蹲下身,一张有些苍白的脸出现在了那缕光亮中。

我只觉得撑着身子的手一阵颤抖,差一点就要狼狈的跌倒下去。

轻寒!

一时间,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太冷了,太难受了而出现的幻觉,尤其头顶天窗上那一道光亮照在他的脸上,黝黑的脸庞平静得好像没有风的湖面,看着我的目光也没有冰冷,没有陌生,有的只是浓浓的关切和疼惜。

甚至让我觉得冰冷的指尖都开始有了感觉。

「轻寒……」

我还恍惚着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可他的声音却那么真实的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轻盈……」

「……」

「你难受吗?」

「……」

「轻盈,你有没有受伤?」

「……」

冰冷的指尖慢慢的有了一点知觉,我咬着牙勉强撑起自己的身子坐起来,虽然知道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却还是下意识的将裙角往下拉了拉,遮住满是泥污的脚踝;想要看清他,还是往墙角又退了一些,让自己隐藏在幽暗里。

「你来了?」

他看着我的样子,像是一怔,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又低声的问道:「难受吗?」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过来,我看看。」

他向我找了找手,我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慢慢的往那边挪了过去,凌乱的头发,脏污的脸庞,还有憔悴的神态都避无可避的呈现在他眼前,可他只是轻轻的抓起我的手,看到指尖上还有因为用力抓着木栅栏而被扎进肌肤的木刺,现在已经肿成了一个个小红点,柔声道:「痛不痛?」

我摇头。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但他的身上还穿着年宴上的官服,头发高高的束起,没戴官帽,露出了干净清朗的额头,当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掌心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光亮下闪着光,微合的嘴唇抿成了一道柔和的曲线。

猛然间,好像回到了过去。

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他还在吉祥村,做那个无忧无虑,最勇敢也最单纯的渔夫,在疼惜自己的妻子。

可是我这个妻子……

想到这里,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了眼眶,我只觉得眼睛被烫得厉害,但还是睁大着眼睛一直看着他。他虽然低着头,却似乎也能感觉到我的目光,也不擡头,只闷闷的道:「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

「……」

他的手指也有一时的僵硬,然后继续握着我的手:「问什么?」

「问我,有没有害得一个孕妇流产,失去未见天日的孩子。」

「……」

「我不问。」

「为什么?」

「……」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仍旧低着头,可那映着光亮的睫毛却在不住的颤抖着:「老师说,那一定是真的。」

我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痉挛了一下。

傅八岱……

回想起那个在大殿上一直老神在在,就算我被带走离开大殿的时候,仍然「一醉解千愁,醉死算封侯」的老头子,我不由的咬紧了牙。

我原以为,也最希望,所有关于我的秘密,都让我自己来告诉轻寒,哪怕最不堪,最让人不齿的部分,也应该让我自己一点一点的告诉他,而不是别的任何人代劳,尤其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人——傅八岱。

轻寒的掌心微微用力的捏着我的手指,平静的说道:「老师说,你会那样做。」

「……」

「所以,他对你很失望。」

失望?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不甘和气恼,虽然没有立刻发作出来,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分明带着三分冷意:「他对我,失望?」

「对。」轻寒擡起头来看着我,那双澄清的眼睛在光亮下显得很淡很淡,淡得几乎透明,有一种清澈到了极致的感觉:「他说他可以想到,你曾经遭遇过什么,不过你有足够的力量去反击,所以,你会做那些事。」

「……」

「但他说,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失望。」

「……」

「别人的作恶,不应该是你作恶的理由。」

「……」

我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说,你本不应该和那些人一样,却放任自己和那些人同流,是大不幸。」

原本的不甘和气恼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我突然觉得自己被那双透明的眼睛,和那双眼睛背后,那充满智能却晦暗的盲目,看得自己一切的污秽和不堪都无所遁形。

是啊……这些年来,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不愿意和上阳宫,和后宫的那些女人一样,为了一个男人的偶一垂眸和宠幸而费尽心机的穿红着绿,勾心斗角,乃至争风吃醋,丑态百出,可我做了的又是什么?难道不是在勾心斗角?难道没有丑态百出?更甚者,我的双手沾上无辜者的怨恨和鲜血?

反抗别人的恶行,不应该用同样的恶行,可我,却已经完全的忘记了。

难怪这些年来,我且行且败,不管怎么挣扎都是输,并不是我真的做不好,而是我做的根本就不对。

想到这里,我苦涩的一笑。

擡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和神情已经完全颓然。

「我果然,是个没有学好的学生。」

轻寒看着我,眼中仿佛也透出了一丝隐痛。

我却还是笑着,苦涩的笑:「你知道吗,西山书院的学生开学第一堂课,永远是傅八岱亲自传授的,而他的第一课,不研习六艺,不教化王道,只要学生牢牢的记住一句话——吾辈生于斯世,当守公正,斥邪恶,以满腹经纶,创不世之功,恩泽于当世,流芳于后世。」

轻寒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道:「可是,我——」

「对,可是有的人,不同。」

「……」

「他的入室弟子,第一课所学的,又是另外的话。」

我和他沉默了一下,同时开口道:「不论世事动荡,但存善意心肠。」

说完这句话,我和他又沉默了下来。

相视了许久,我突然对着他一笑:「我是不是一个,没有学好的学生啊?」

轻寒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黯然,看着我,没有再开口。

这句话,算上轻寒,傅八岱只教给了三个人,也就是说,他不要我们创什么惊世之业,也不要我们恩泽当世,流芳后世,他只要我们善良,不管遇到了什么困境,不管遇上了什么人,都要善良。

也许,是因为他早已经预见到,我们的善良,或许足以抵过许多人的不世之功。

可是我——

难怪,他会对我失望。

想到这里,我慢慢的擡起头,看着那双透明而澄清的眼睛,问道:「轻寒,你呢?」

他望着我。

「你怎么看我?」

「……」

「我,没有那么干净清白,从一开始就是。」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不知道是那些落雪飘落到身上带来的刺骨的冰冷,还是从心底里冒出的寒意,止不住的哆嗦着:「我的这些所作所为——也许,我早就已经在地狱里了。」

「……」

「你呢?」

轻寒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手指的手一直在用力,几乎让我纤细的指骨难堪重负的微微发疼,他也没有松手,即使外面传来异响,他也一直这么握着我,手和眼神都一样的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

如同他坚定的话语,在耳边郑重的响起——

「如果你在地狱,我也会去!」

。

接下来发生的事,那么突如其来,几乎让人措手不及。

我以为在大殿上的动荡,就已经足够让人混乱,可当那个漆黑的身影快如闪电的闯入大牢,只手一挥便将十二根粗壮的木栅栏齐齐斩断的时候,我才知道,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仿佛预示着真正动乱的开始,外面的风雪越加狂暴了。

突然闯入的这个人一身漆黑,却卷著白色的碎雪,还带着外面冰雪的寒气,当他一挥手的时候,甚至还有碎雪随着袖风吹到我的脸上,打得我的脸颊微微生痛,可我却一直睁大着眼睛,直到他走上前一步,将遮盖在头顶的斗篷慢慢的摘下来,沉声道:「走。」

我也看清了他的脸。

雪白的长发下,眉目清晰而俊朗,带着妖气的脸。

言无欲!

「怎么,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轻寒已经带着一脸森冷的寒意,伸手一拉,将我拉到了他的怀里。

我完全来不及反应和开口,已经被他抱着,跟着言无欲往外走去。漆黑的甬道什么都看不到,只剩下我和他的喘息,还有我们的心跳,和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却一点也听不到言无欲的脚步声,只能看到他穿着斗篷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一直走到外面,才看到大牢的铁门洞开,牢房里已经没有了守卫。

而在铁门外,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护卫至少比平时多了一倍。

我只觉得心惊。

裴元灏果然为了防止我出逃,将那些护卫都重新调派了,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即使这样,也抵抗不了这种神鬼莫测的高手。

带着一丝颤抖,我低声道:「都是,你干的?」

言无欲没说话,仍旧不停的往前,风雪中只看到他满头白发在不断的飘飞着,几乎和白雪融为一体。

我又擡起头来看着轻寒。

他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不用他说,我已经明白,他和言无欲联手了。

走出刑部大牢不算太艰难,不仅因为言无欲已经将外面所有的人都制服,侍郎大人亲自前来探监,也许,他的背后还带着长公主的势力,这些人也不得不应允,并将外面的三层牢门都打开让他进来,这也方便了言无欲出入如入无人之境。

虽然就算铁门关上,也未必能挡住他,可轻寒的出现,至少给他减少了不必要的障碍,也没有人立刻发现大牢被劫,给我们争取了出逃的时间。

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风雪打在脸上的滋味并不好受,而我这个时候才知道其实我进入大牢甚至还不过半天,天边的最后一缕光亮在我们走出大牢的时候就已经被黑暗吞没,只有轻寒的眼睛,在这样的风雪中一直明亮的,坚定的明亮着。

我看着那双眼睛,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寒意顿生。

就在这时,前面的言无欲突然站住了脚步。

轻寒抱着我,险些撞到他的身上,急忙刹住脚步,问道:「怎么了?」

「有人。」

「啊?」

我和他都是一愣,擡眼望去,前方是长长的甬道,风雪漫天,并没有任何人的踪影;但我们立刻就反应过来,他不是用看的。

言无欲道:「出不去。」

我有些无措的擡头看了轻寒一眼,却见他反倒没有了之前紧张和慌乱,而是坚定的道:「我们不出去。」

「……?」

连言无欲也微微愕然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轻寒道:「我们去集贤殿!」

。

从大牢去集贤殿,不算太难。

尤其有言无欲这样的武道高手开路,不一会儿,我们已经到了集贤殿,这个时候雪越下越大,几乎已经弥漫了整个视线,我看不清前面的言无欲,唯一能抓住的,能感觉到的,只有身边这个一直抱紧着我的男人而已。

当走到大殿下,这里反倒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安静,除了我们的喘息,只剩下落雪的声音,纷纷扬扬,密集无间,仿佛人的心跳。

言无欲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没说话,但那静默的目光已经清楚的告诉我们——到了。

轻寒的脸色比雪都更白,微微喘息着:「多——多谢。」

言无欲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一挥手中的拂尘,转身一跃,便消失在了漫天风雪当中。

我没说话,紧贴着轻寒的胸膛,能感觉到里面剧烈的跳动。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太累,可这个时候,他擡头看着台阶上漆黑没有一丝光线的集贤殿,呼吸比之前还更加急促了一些,我才恍惚的察觉,他并不是累。

是恐惧。

他刚刚做的,是劫狱。

是将一个罪行在文武百官面前刚刚揭露出来的重犯从大牢劫持出来,这对于过去的他来说,也许连想都不敢想的,可现在,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那双一直紧抱着我的手,冷得像冰。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轻轻的复住了他的手背,他甚至都没有知觉,还是擡起头来望着集贤殿,那双眼睛的光亮,似乎也在随着夜幕降临,而慢慢的被黑暗吞没。

还是我先开口,打破了这种僵硬的寂静——

「为什么,找他?」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

「你找他?为什么?」

就算之前在拒马河谷一役,因为裴元灏的关系,他和言无欲有过接触,可我还是无法将他们两联系在一起,但不得不相信,在我没有看到的时候,他们也许有过更多的联系,甚至,他能请动言无欲来出手救我。

轻寒吞了一口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些,才开口:「我也只能想到他。」

「……」

「我觉得——我感觉得到,他不想你死。」

「……」

「我感觉得到,他跟你之间,一定还有些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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