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迷路(2/2)
剑尖贯穿的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绿色管状生物。而且,在其前端如环虫生物般圆形的嘴,大大地张开着。嘴巴内侧长着一整排如肉食动物般的细牙。似乎因为感受到被金属贯穿的痛楚,从管状生物身体侧面长出来的触手,也急速地蜷缩回去。
我压抑厌恶感,冷静地发动〈雷霆鞭〉咒式,让形状怪异的管状生物触电。〈异貌者〉随即从体内烧焦而死,流出沸腾的黄色液体倒落在地面上。
妮妮雅用手拍掉留在她肩膀上的触手。在触手掉落的时候,她彷佛还感觉到一股恶寒,一直擦着自己肩膀上的装甲。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这是一种叫作〈食肉管〉的低级〈异貌者〉。」我把剑尖上的尸体拿给他看。对我来说这并不罕见。「潜藏在黑暗之中,以通过附近的生物为食,会分泌溶解液溶解猎物的肉,然后再用圆形的嘴巴吞噬进去。」
沿着散发出烧焦臭气的管状根部看过去,里面有人类尸体的眼窝。应该是〈食肉管〉把人脑当成了营养成分。牺牲者是一个还很年轻的男子。
「往前就是魔人、妖人以及〈异貌者〉的世界。」我据实以告。「只要一不小心,立刻就会变成死尸。那里是死亡与黑暗的王国。」
一阵沙沙声响起。只见黑色的颗粒状物体不断地掉落,犹如黑色的波浪一般。那些在蠢动的生物是黑色的甲虫。我们一往下走,这群黑色甲虫就如同黑色绒毯般跟在后面,然后聚集在附近有人类死尸的〈食肉管〉旁边。
黑色甲虫的红色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甲虫们开始啃噬起尸体,若是〈食肉管〉还活着,甲虫们就无法出手。但〈食肉管〉死亡之后,也只不过是甲虫们的饵食而已。
妮妮雅瞪大了眼睛,凝视着迷宫内部残酷的食物链。
「如果要去发现乌鲁格手镯的登哥德地区,就一定要穿越这个坑道。」
听到我所说的话,妮妮雅不知所措。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去吗?」
妮妮雅凝视着坑道深处的那片黑暗,然后又转头回去看甲虫啃食尸体的光景。最后她凝视着我和吉吉那,擡起纤细的下巴,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
在磷光照耀下的青色眼眸,闪烁着下定决心的光芒。
妮妮雅跨出了步伐。我和吉吉那对看了彼此。然后快速地把妮妮雅包夹在中间保护她。
「在这个像地狱一样的地底下到底有什么?」
往前走着的妮妮雅喃喃自语。
「这里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吗?」
妮妮雅提问的声音在迷宫的信道上回响。
吉吉那举起屠龙刀,刀上萤光素的银白色光芒,照得到坑道的远处。
我们走到了坑道的岔路上,前方是三叉路口。
「这里开始就分岔了?」
「难道……」吉吉那开口说道。「就像你的人生一样,迷路了吗?」
「不,我记得这里应该没有岔路才对。」
我说完之后吉吉那发出了感到厌烦的声音。妮妮雅脸上也露出不安的神情。我取出了咒信手机。在这么深的地底下,因为有很厚的地层遮掩住,电波无法发送到这里来,所以无法进行实时确认。先前保存的地图也靠不住,这是从地图得出的结论。
「我记得没错,地图上也显示这里应该还是笔直往前的路才对。」
「迷宫应该出现变化了吧。」
吉吉那轻声说道,但这是沉重的事实。
万一在边侧从数百公尺到数公里不等的地下迷宫迷路,结论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才必须依赖记忆力或地图,而现状是迷宫的构造和记忆中或地图上的都不一样,这是最糟的情况。
「那个……那边路不通哦。」
远处传来的声音在信道上回响。
「是谁?」
我一边说一边举起魔杖剑。吉吉那也举起了屠龙刀,试图通过回音找出对方的所在位置。我们的光线照向前方三个方向的通路,以及背后的通路,但是没有任何人影或〈异貌者〉的踪影。
「我是地图士。我到你们那边去,请你们不要发动攻击好吗?」
「知道了。」
回答对方之后,传来规律的金属声响。那是走下梯子的声音。但是因为地下信道交错复杂,我无法确认声音从哪里来。总之,我的魔杖剑就先指向听觉灵敏的吉吉那所看的方向。
走下梯子的声音停止了,有一道人影从坑顶的洞穴上往下移动。落地的声音在信道里回响。
在强化水泥地上着地的是一个还很年轻的青年。头盔下的淡棕色眼睛,往上凝视着我们。
「这个第八○四坑道,是因为墙壁崩毁才被发现的新信道。」
青年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指着地图上没有显示的道路。
「顺带一提,在这前面的第八○五坑道因为地层崩坏而无路可走了。最新情报是地层还在不断崩塌,非常危险。」
青年向我们报告。他拿下了夜视眼镜,左手则是拿着地图终端机。与其说他是青年,从容貌上看来更像是个少年。
我将握着的魔杖剑插在地上。
「得救了。他应该是地图士没错。」
「是您知道有地图士的存在,我才能帮得上忙。我是地图士亚科比。」
亚科比露出了笑容。从脸上的微笑可以看得出他真的还不满二十岁。妮妮雅被晒在一旁。
「啊,我先说明一下,纪录艾里达那每天的增建与改建以及地下迷宫的情况,就是地图士的工作。」
妮妮雅以觉得稀奇的眼神看着亚科比。青年亚科比露出了笑容。
「虽然是市政府派的工作,但每天艾里那达和地下迷宫都不断在变化,事情永远都做不完。不过,也正因为是如此,我们才有接不完的工作。」
亚科比摊开双手,叹了口气。他身上的战斗服是从头到脚一体成型的。他背着像是咒信机的冷却设备,腰际佩带着一把魔杖剑。
「为了方便在狭窄的迷宫里活动,身材短小,喜欢使用刃身由欧德列克公司制造的〈活埋的冈特〉系列魔杖剑。而且为了怕碰到左右都无路可逃的场合,还会随身携带中距离用的封咒弹头。这些都是你身为迷宫地图士的证据。」
吉吉那指摘出来之后后,我也跟着接话。
「这些都是古老的优良传统。」
「咦?你们二位明明都是攻击型咒式士,怎么对地图士的事情特别清楚呢?」
面对亚科比疑惑的眼神以及他所提出的疑问,我和吉吉那侧眼目光相交,忍着让自己脸上别出现怀念的表情。
「在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中,有名的应该是与〈异貌者〉或者与其他攻击型咒式士之间的战斗。但是也有不少攻击型咒式士选择地图士作为副业。」
在时时刻刻都会产生变化的艾里达那城与地下迷宫,以及在边境的调查,通常会有黑社会分子的妨碍或者遇到〈异貌者〉,对一般人来说太过危险。
因此,有能力使用咒式,剑技优异的咒式士们,大多都会受雇而投入市场。愿意动身前往充满危险的地下迷宫的人,统称为迷宫地图士。
「啊,对了,那头银发加上屠龙刀,还有红发加上知觉眼镜。」
亚科比凝视着我和吉吉那,马上就切入了我们的话题。
「难道说……应该不会弄错才对,你们就是亚修雷・布夫索雷尔事务所的吉吉那和嘉优斯?」
对于亚科比提出的问题,我莫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吉吉那则是别过头去。总觉得不太想讲出来,我和吉吉那当了好几次迷宫地图士,其实也称得上副业。亚科比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真是太荣幸了,能遇到大名鼎鼎的迷宫地图士前辈。」
「称不上是你的前辈啦。」
这些往事真是令人难为情。
「比较有名的应该是拉尔豪金的卡特多拉迷宫讨伐战、潘海玛的迷宫纵火、吉欧尔古的称霸蓝色迷宫。伊姆霍泰普甚至还是自己创造迷宫的怪物,不是吗?」
「那四个人创造出来的传说,确实很厉害。每一个都是一流的咒式士。除了那四个人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能率领攻击型咒式士到地下第十层以下的地方。」
亚科比的眼眸闪烁着一个少年由衷感到钦佩的光芒。
「可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们这些年轻世代的艾里达那迷宫地图士之间,真要说起来啊,成为话题的有,嘉贝菈与伊吉在双子迷宫称霸,鲁吉鲁尔事务所的迷宫探索,另外还有嘉优斯和吉吉那你们的阿姆拉比迷宫探索,
以及库耶罗独自一人在格亚德大迷宫称霸。」
「真是怀念啊,也有一些惨痛的回忆。」
我斜眼瞥视了一下伫立在身旁的吉吉那。
「吉吉那太热衷于打倒〈异貌者〉,结果我们只到第十层而已,原本是想要制作地图,结果这个目标可说几乎没有达成。」
「虽说如此,还是很厉害。要说起难关的话,那就是第九九四水晶道了,那条路是你们两个开辟出来的,现在地图上也有记载。」
「嗯,那你也来这个迷宫称霸,成为像拉尔豪金那样的人。但是绝对不要成为像潘海玛那样的人。」
「也不要像嘉优斯一样。」
因为吉吉那刻意挖苦我,我想这话题也就此打住。我也没想到在这地底下也会听到熟人或库耶罗的名字。
现在可不适合陷入那些苦涩的回忆。完全没办法插话的妮妮雅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么,亚科比,我们想去第五层第八○五坑道的登哥德地区,你可以给我们最新版的地图吗?」
亚科比面露苦色。
「位于第五层第八○五坑道前端的登哥德地区,现在被列为第二级危险区域而被封锁起来了。有五个小队的迷宫地图士共十八名,九个小队的攻击型咒式士共三十九名,目前还是下落不明,只回收了一部分的尸体而已。」
「对手是?」
「对手不明。只知道有新品种的〈异貌者〉出现。在确认出真实的身分之前,不建议进到那个地方去。」
「很遗憾的,我们非去不可。」
像是赞同我拒绝亚科比的善意建议似的,妮妮雅探出了身子。她的眼睛凝视着亚科比。
「我们无论如何都一定得去。」
亚科比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随后擡起了头。
「我知道了。」
亚科比脸上的神情恢复成地图士应有的精悍,开始操作起地图终端机。他递了了个眼神之后,我在咒信手机上收到了信息。被转送过来的立体光学影像启动,往上浮现出绿色光芒。霎时光线描绘出迷宫的状态。
纵横无尽的通路在三次元空间交错着,迷宫的图像复杂而诡异。就算数十个蚁巢组合在一起,也比不上这个迷宫复杂。
「这是迷宫城的最新状态,自从嘉优斯你们那个时代之后,又发现了三百六十六条新的信道,另外〈异貌者〉所建造的信道,已经有一百二十九条信道因为地沈下陷而消失。」
随着亚科比手指的移动,地图上的绿色光芒也随之闪烁。
「正在闪烁的光点是我们现在的位置。接下来设置一下嘉优斯你们要去的地点的坐标。」
亚科比操作之后,光点也跟着稍微移动。
「原来如此,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啊。」
「我话先说在前头,现在第八○五坑道已经坍方了。位于隔壁的八○七坑道,则是〈食蛆蠢怪〉所率领的大鬼集团的势力范围。」
「蠢怪还活着,又在到处搜集头颅了吗?」从我和吉吉那还活跃在这个迷宫的时候一直活到现在,但现在不是对这件事觉得感叹的时候。「那如果绕路往第八一二坑道去呢?」
「第八一二坑道是纵向的洞穴而且连接到艾朗湖,目前鱼人骇柔族正在侵略那个地方。尸葬士佩特鲁格的尸蜡兵团,原本就把那里当成根据地,现在每天都与鱼人族血战。双方已经激战三个月了。」
「鱼人再加上驱使尸体的军团,非常棘手啊。」
在地底的无垠黑暗之中,受到咒式驱使而移动,完全面无表情的尸体军队,正在与全身覆盖鳞片,同样是面无表情的鱼人互相残杀,光是想像就觉得很烦闷。
湿漉漉的脚步声。
转身过去一看,发现深处黑暗之中出现湿漉漉的鳍状双脚。全身覆满鳞的身体穿着沉重的铠甲。五指形状不明显的鳍状双手分别拿着鱼叉、斧头和长枪。纺锤状的头部两侧长着不带情感的瞳孔,而且大大地睁开着。
那是能以双腿行走的鱼类。
「鱼人居然也到这里来了!」
鱼人战队立刻进入用斧头、长枪等武器敲打甲胄,进入无需多言的战斗态势。虽然还在对面,但是只要转个弯立刻就会遇到我们而进入交战状态。
「我就来教教地下迷宫的战斗方法吧!」
在我发动咒式之前,吉吉那瞬间就拉近了与鱼人战队之间的距离。屠龙刀刀柄变长,化为一柄巨大的剃刀。鱼人战队的前锋队伍虽然想避开,但是因为信道很狭窄,因此避无可避。
在鱼人近身之前,吉吉那手中的巨大剃刀横空扫出,只见三名鱼人的身体同时断成两截。绿色的体液喷溅而出,三具尸体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分别撞击到坑顶与地面上。
在吉吉那眼前,全身佩带着贝类或珊瑚饰品的鱼人,举起了手中的魔杖锡,前端处于强酸咒式发动前的状态。吉吉那挥出剃刀后,直接弯下身体,旋腰从下方往左边回斩而出。
在开放空间中产生的咒式〈矛枪射〉,让钢制剃刀飞翔而出,贯穿了鱼人的眼球与咽喉。倒落在地的鱼人咒式士的咒式到此时才发动,强酸喷溅到坑顶之后落下,反而溶解了自己的身体,阵阵恶臭与蒸气飘散而出。
吉吉那将回旋回来的刀刃,利用离心力再次抛出,激烈撞击到剩余鱼人前锋的龟甲盾。刀刃同时截断盾牌、鳞铠与鱼人的身体,击中迷宫的墙壁。
轰然作响。吉吉那取刀回斩向后方,被砍中的鱼人喷出绿色体液。体型巨大的鱼人发出痛苦的叫声。但是,屠龙刀只砍入鱼人身体的中间,并未能一分为二。鱼人穿戴的铠甲过于厚实,未使全力斩出的刀刃无法切断。而且装甲下方还看得到能够抵抗斩击的纤维。
大概在那高硬度的铠甲下方,还穿着像攻击型咒式士一样,将聚苯并恶唑纤维液晶纺纟化,而具有防刃效果的柴隆纤维。强度比铁高出十倍,比酰胺纤维高出两倍,能够抵御强力的斩击。铠甲、防刃纤维、鱼人的麟片,再加上黏液,一共有四层的防护,因此勉强挡下了吉吉那必杀的一击。
巨大的鱼人在屠龙刀嵌入身体中间的濒死状况下,挥舞起手上的巨锤。往下挥巨锤前端还有巨大的卷贝。足以粉碎岩石的超质量一击,却瞬间停了下来。
「力气太小了。」
吉吉那用左掌挡下了巨锤。
鱼人一脸惊愕。大概因为他从没遇过能挡下自己超质量攻击的攻击型咒式士。趁这瞬间的空隙,我通过咒式发出疾速的雷击,霎时照亮整个迷宫。鱼人头部侧面被百万伏特的电流击中而触电。只见鱼人的眼球破裂,没有嘴唇的口中流出沸腾的血液与蒸气,巨大的躯体倒落在地面上。
在体液与尸体落下的同时,吉吉那背后的墙壁被击中之后崩塌了。墙后出现了昏暗的通路。
「好像又发现了新的信道了。」
吉吉那喃喃自语,我也收刀入鞘。交战状态瞬间就结束了。通路上有四个被吉吉那截成两段的尸块,以及因为我的咒式而被长枪贯穿后流出的强酸溶解,以及触电而死的两具尸体。
「鱼人还是一如往常地敌视人类。」
「这样的人数应该只是武力侦察部队,因为光是数量就很多,以前遇到鱼人都有很辛苦。」
「别让我回想了,遇到五十人以上的鱼人,进行的就是一种消耗战,实在是很不想回忆。」
在我努力忘掉讨厌的回忆的时候,吉吉那挥了挥他刚刚挡下巨锤的左手。
「不过啊,吉吉那,你居然接下了那个鱼人能砸碎人体的猛烈一击,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是人了。」
「不愧是鱼人,那一击很痛。」吉吉那脸上露出从容的笑容。「但我没预测到对方重装甲下面还穿着防刃纤维。鱼人取得了人类的技术,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上次还遇到能驱使尸体的佩特鲁格,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转身过去,看到亚科比正在感叹,而妮妮雅则是一脸茫然。
「好厉害。」
亚科比低声说道。
「鱼人都是团体行动,力量强劲,也会使用咒式,在〈异貌者〉当中实力也不弱,居然在一瞬间把他们……」
我脸上露出了微笑。吉吉那把屠龙刀扛到肩上。亚科比点了点头。妮妮雅似乎也比较了解为什么需要我们当她的护卫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
「啊,你说路该怎么走吗?」
亚科比再次启动立体的地图影像。
「虽然地图士向高端攻击型咒式士提出了支持的要求,但是在大鬼和鱼人之间的战争结束之前,两个坑道之间的路还是无法通行的。」亚科比用手指比着几个立体光学影像上的红色区块。「从隔壁的第五六三坑道向右转,然后走下坡道之后往第七二九
坑道走,然后再往登哥德地区去,我认为这样的路线是最安全的。」迷宫地图士规划出安全的路线,地图上显示出绿色光芒。为了把路线记下来,我把咒信机凑了上去。
「你真是帮了大忙。遇到现役的地图士真是太好了。」
「不,我在这里见识到前辈们实际的战斗状况,真是大开眼界,而且能帮上忙也很荣幸。」
亚科比露出白色的牙齿微笑。
「我接下来还有工作。」
亚科比恭恭敬敬地伸出了左手。
「你是个很棒的攻击型咒式士哦。」
我露出了苦笑,放了一枚银币到地图士后辈的手上。妮妮雅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但这是在迷宫或边境遇到地图士该有的礼仪。
「尽管如此,还是请你们要小心。」
就在我准备离去的时候,亚科比又对我说了几句。
「明明都避开大鬼、尸蜡兵团,但登哥德地区还是有大量的攻击型咒式士小队全灭,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那里好像还有什么不明的敌人在。」
年轻地图士脸上彷佛蒙上了一层阴霾,显示出他心里的忧虑。
「或许鱼人和大鬼也是因为那不明的敌人,才会从原本栖息地逃走也说不定。」
「我知道。」
我举起了手回答。
远方传来怒吼与悲鸣声,接着是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女子的笑声。最后响起的是爆裂咒式的轰然声响。随即又安静了下来。
这里似乎也很危险。
亚科比也已经往我们身后的道路踏出了步伐。
「快走吧!」
我们又继续往迷宫深处前进。
我们走下亚科比告知的坡道之后,来到了位于地下第五层的登哥德地区。
这里似乎还没有迷宫地图士之类的人来过,坑道里并未设置任何照明设备。
坑顶、墙壁、地面都有湿漉漉的岩层裸露而出。地下水像渗漏出来一样,感觉得到脚下有些小水流。每往前走一步,就会发出踩到水的声音。
「为什么?」
妮妮雅发出的质问声,在磷光照耀下的坑道里回响着。
「为什么他想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与吉吉那都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妮妮雅所提出的问题,是人类本身提出过几亿次的质问与谏言。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回答的资格。
谨慎地转弯之后,靴子里都已经进水了。吉吉那举起绽放光芒的刀刃之后,我们抵达了状况凄惨的现场。
妮妮雅倒吞了一口凉气。
脚边充满血的泥泞。流出血水的尸体死状凄惨。
这是两具迷宫地图士的尸体。其中一具尸体像是被巨大的生物踩碎,胸口的肋骨早已不翼而飞。另一具尸体的头部碎裂,脑髓、头盖骨和眼球都化成了污秽的绞肉。尸体手上还拿着地图终端机。
看了一下还在运作的终端机,似乎已经标示出登哥德地区的行进路线。这位不知名的地图士后辈,直到死前还忠于自己的职责。我将相关情报输入咒信手机,好让他死前的遗愿不至于变得毫无意义。
我眺望深处。似乎还有另外三个装备不同的咒式士惨死在现场。
那些尸体手脚和全身的骨头被折断了,活像是肢体被分解的玩偶一样。光线照了过去,发现那三人的头全都被扯断,像积木一样被迭了起来。
无论是胡子脸的头颅、秃头的头颅,还有蓄着长发的头颅,每个人的眼球都从眼窝里掉出,眼窝下方流出的黑色血液已经凝固,像是三名咒式士都流出了不甘心的泪水一样。对于咒式士后辈们的死,我和吉吉那都为他们静静地默祷。
「乌鲁格在这里吗?」
我点了点头之后,妮妮雅忍受着恶心的感觉往尸体靠近。她一脸紧张地擡起了手。指尖勾起了原本别在尸体甲胄肩口的徽章。
「这个像是乌鲁格曾经说过的徽章。那些跟他一起组队的攻击型咒式士们,属于〈卡斯盖鲁同盟〉,这徽章是〈卡斯盖鲁同盟〉的徽章。」
妮妮雅有预感事情会往最糟糕的状况发展,手指跟着颤抖了起来。她转过头去,眯细了眼睛眺望那五具尸体。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确认所有尸体。然后她微微地摇了摇头。似乎乌鲁格不在那些尸体里面。吉吉那把屠龙刀插在地面上。双眼的视线落向那些尸体。
「刚剑士、雷击士,甚至连机剑士都被杀了。对手似乎不好对付。」
吉吉那瞥视了尸体身上的装备一眼之后,下出了结论。
「无论是地图士,或者负责护卫的攻击型咒式士,从装备来看都不是高端咒式士,大概都是第三级到第五级的咒式士。不过,他们一共有五个人,而且都是不同职系的咒式士,居然全灭了。看起来是有实力颇强的〈异貌者〉出现。」
为了搜索生存者,我的视线落向了深处。银白色的灯光也照向坑道深处。血迹一直延伸到坑道深处去。我和吉吉那互相点头示意,决定沿着血痕往下找。妮妮雅胆怯地紧跟在我们身后。
转过了弯,走下了坡道,通过了三叉路,我们沿着血痕持续前进。生存者似乎靠着仅剩的气力逃走。
通过狭窄的坑道,出现了一个广阔的空间。像是墓室一样的四方形空间。血痕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终点有着一大滩的血迹。
中心有一道人影双膝跪地。妮妮雅紧握着腰际的短剑大声叫喊:
「乌鲁格!」
我出手挡住想冲过去的妮妮雅。墓室内产生了地震。
一阵巨大的声响。伴随着岩层碎裂的声音响起,乌鲁格前方的地面破裂了。巨大的物体在白烟之中现身。
在我出声警告之后,岩层再次碎裂。一阵卷起土砂的攻击从烟幕中袭击而来。我反射性地启动雷霆鞭击碎岩石。我们立刻闪身躲避。
巨大的物体随着轰然声响起身。巨大的肉体如铜墙铁壁般耸立在我们面前。
「妈妈——」
在我和吉吉那刀尖的〈萤明〉光线照耀之下,巨大的影子映照在坑顶和墙壁上。
眼前的生物非常巨大。球状的头部感觉有小型轿车那么重。支撑头部的胴体近似球体。抓着岩层的四肢,感觉尚未发育完成。包覆全身的表皮,像是罹患肝病般呈现暗红色。眼球部位是漆黑的空洞,流下的不是泪,而是暗红色的血液。尖翘的嘴唇旁边也流着暗红色的口水。
「妈妈——」
彷佛还在牙牙学语的婴儿。用四肢在地上爬行的婴儿。但是,那是全长六公尺半,高度三公尺半的超巨大婴儿。巨大的质量让手掌和膝盖碰触的岩石都产生龟裂。
「妈妈——」
在巨婴前进的同时,地面也随之震动。巨婴举起了手往我们的方向一挥而下。
「吉吉那,快出刀斩杀!」
吉吉那立刻有所反应,横剑摆出架势,一鼓作气往后方跳跃。巨婴尚未发育完成的手掌仅击中残影。岩层随之破裂,碎片四处飞溅。巨婴歪着头,没有眼球的眼窝彷佛透露着不解。似乎是无法理解为何自己的手没能抓到玩具。
此时,巨婴的手掌出现了横向的伤口。那是吉吉那的斩击划破的伤口。巨大的手掌溅出黑血。黑色的唾沫被甩飞到地面的岩层上。
从眼窝和嘴唇流出来的血液从脸颊流到下巴,大量洒落在地面上,顿时形成一片黑色血海,飘散出生物碱类毒物特有的臭气。
「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像是被火灼伤而哭喊的婴儿。在表面炸裂的三硝基甲苯,在加速的钢刃上被完全消除了。我编写出来的爆炸吼咒式,被巨婴用哭泣声阻止。
「是声音形式的咒式结界!」
「这样啊!」往后抽退的吉吉那大喊。「是〈大忌子〉!这下棘手了!」
「而且体液具有猛烈的毒性!」
往后退的吉吉那,战斗装束与白皙肌肤都被灼得焦烂。巨婴立刻横向移动,紧追不舍。虽然我施展了功能性高的〈雷霆鞭〉,但同样遭到了化解。咒式造成的火花成为烟雾,唯一的效果只有争取往后抽退的时间。
「遇上其他〈异貌者〉还好,偏偏遇上的是〈大忌子〉!」
「这是一种栖息在艾谬鲁巴鲁克森林的稀有品种,居然来到了艾里达那。」
我一边在墓室里移动,一边喃喃自语。吉吉那回了我话。
两人都只从图鉴或传闻得知〈大忌子〉是实际目击案例很少的稀有品种。据说是是巨人族的亚种,成年后仍是婴儿模样,因为碘的摄取量不足而有甲状腺异常的问题,但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目前能了解到的生态现象是,〈大忌子〉因为想找妈妈而到处徘徊,找到发现的生物立刻会抓起来,然后却又用他巨
大的身体和剧毒加以杀害。而〈大忌子〉会找新的妈妈这件事非常的不自然。究竟如何繁殖,又位于进化系统树的哪个位置也不明确,但确确实实是一种异形生物,属于〈异貌者〉的一种。
巨婴牙牙学语般的咆哮,震颤着墓室里的空气。
巨大的肉体晃动之后,具强酸性的血液撒落在墓室四周。剧毒的刺鼻臭味,不断地刺激着鼻腔。
「巨人族的体格让〈大忌子〉可以重复进行猛烈的攻击,而且剧毒的体液能够防止近身战。」我口中确认着这个苦涩的事实。「即使想通过远距离的咒式进行攻击,他那种声音形式的咒式,还能让我方的咒式失效。」
「对来迷宫探索的低级咒式士来说,对手太强了,根本没有胜算。」
体型巨大的大忌子有了动作。我和吉吉那往后退。看见异形生物突然前进的妮妮雅因为恐惧而呆立在原地,吉吉那连忙抓住她往后闪躲。即使施展雷击咒式,对举手准备攻击的巨婴也毫无效果。在往前突进的巨婴前方,有一道人影战了起来。
濒死的乌鲁格起身之后,举起了魔杖剑。在剑尖编写起咒式。但是那男人的侧脸已经呈现铅灰色。
「怎么可能让你们杀了呢?那可是属于我的!」
「乌鲁格!」
乌鲁格侧眼瞥了妮妮雅一眼,随即虚弱地转头回去。他举刀走向巨大的生物。
「怎能让你们夺走能让我出人头地的猎物呢!」
乌鲁格大声嘶吼冲向〈大忌子〉。〈大忌子〉挥舞比例显得肥短的右手,将乌鲁格连人带剑甩飞。因为巨大的手臂收回时会击中妮妮雅,于是我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
大忌子手臂一击,虽然我用魔杖剑格挡,但是还是连人带剑被击飞。背部和头部猛烈撞击到墓室的墙壁,一时之间无法呼吸。
我从墙壁上掉落到地面上,又撞击到下巴。
「嘉优斯!」
吉吉那和〈大忌子〉的叫声随之远去。
「嘉优斯,来吧!」
充满威严的声音呼唤着我。那是我哥哥优希斯的声音。
「我最喜欢嘉优斯哥哥了。」
温柔的声音呼唤着我。那是妹妹亚蕾希艾儿的声音。
优希斯与亚蕾希艾儿与我一起走着,我们穿越了树林,来到景致很棒的高岗上。故乡的城镇一览无遗,这里是我们喜爱的地方。
凉爽的风吹抚着亚蕾希艾儿的长发,优希斯把手遮在额头上俯瞰。
在尊敬的哥哥身旁,我也让风吹拂身体。我擡头仰望着哥哥。
「哥,我长大以后也要变成像哥哥一样的攻击型咒式士。」
「这样啊。」
优希斯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感受到我对哥哥的羡慕之情一样,被搭着的肩膀也温热了起来。
不对。现实世界不是这么温馨的场面。
「我想离开这个城镇,去看更辽阔的世界。」
我直率地说,优希斯嘴角上扬露出微笑。亚蕾希艾儿也开心地掩嘴而笑。
不对,现实世界不在这么美好的时代。
「你当上攻击型咒式士之后,想做些什么?」
优希斯温柔地问道。
不对,在现实世界不会被问这种问题。
明明彼此的距离很近,我却看不清楚优希斯的脸。
「那个啊,当上攻击型咒式士之后,我要……」
「嘉优斯!」
雷声作响。
「醒醒!嘉优斯!」
不祥的声音让世界变得昏暗。树林、眼下的街景、优希斯的笑脸以及亚蕾希艾儿的微笑全部都混杂在一起,旋转个不停。
「嘉优斯!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醒过来之后看见的是地面的岩层。地上有着〈异貌者〉的剧毒体液以及我吐出来的血。擡头之后看到的是吉吉那的侧脸。我被我的伙抱在怀里。妮妮雅在他身后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视线回到前方之后,我看见巨大的身影。〈大忌子〉正在墓室里大肆破坏。地面几乎都被破坏殆尽,瓦砾堆积如山。墙壁上开了个大黑洞。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毒液,释放出生物碱类毒物的臭气。
我从吉吉那的怀抱里站了起来。拭去额头上流出的血,重新调整知觉眼镜的位置。
「我昏厥了多久时间?」
「五秒。」
伫立在身旁的吉吉那也浑身鲜血。虽然应该有他自己流的血,但也混杂了〈大忌子〉的毒血。他正在对身上的伤口和中毒发动治愈咒式。
我寻找了一下乌鲁格的身影,发现他昏厥在〈大忌子〉的身后。吉吉那似乎先前是一边抱着没有战斗力的妮妮雅与昏厥的我,而且还引开〈大忌子〉对乌鲁格的注意力,我的搭档在艰险的环境下,居然还能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大忌子〉往前移动,举起了手往下挥舞。巨婴的一击破坏了地面。我一边放出雷击一边后退。吉吉那抱着妮妮雅往后方跳跃。两人并排在一起。
「快上吧!怪力笨蛋!」
「你才别慢吞吞的!恍神眼镜!」
我和吉吉那瞬间眼神交换,确认战术。我选择了能够突破结界,贯穿力优越的咒式。在我往前冲的时候,〈大忌子〉的右手也横扫而来。吉吉那以野兽爬行的姿势潜行至巨婴下方。在他起身的同时,钢剑也往上疾刺而出。
铁灰色的刀刃刺进了连一颗牙齿也没有的口腔及尖翘的嘴唇。刀刃纵向刺穿舌头与上腭之后,血液随之喷溅而出。〈大忌子〉嘶哑的吼叫响彻墓室。
但是,这种叫声毫无意义,因为无法阻碍咒式发动。吉吉那封锁敌人的防御之后疾速后退。我随即接替攻势,发动了化学钢成系第四位阶的〈锻淀枪弹枪〉。
超硬度合金制随之产生,随着咒式力场在半空中急速飞行。位于〈大忌子〉漆黑眼窝间的眉间被炮弹击中。
〈大忌子〉连皱眉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后脑勺就应声破裂了。
脑髓炸裂成葡萄色的肉泥。脑髓与血液汩汩流到地面上。大量流出的体液洒落在地面的岩层上。充满剧毒的体液十分刺鼻。
脸部正面被凿出四个洞的巨婴,踉跄地往后退,手撑在墓室的出口,防止自己跌倒。
「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大忌子〉即使几乎失去了整个脑部,却依然还没丧命。尖翘的嘴发出巨大的声响。声音结界扩展至极限,我不由自主地摀住耳朵。妮妮雅摀着耳朵在地上爬行。虽然吉吉那举刀突袭,但〈大忌子〉已经抵达墓室深处的出口。挥舞着比例相对短小的手臂破坏出口。墙壁崩落,化为瓦砾与砂土落下。
吉吉那从白色烟雾中往后退,我与他并肩而立。
「脑部几乎都没了竟然还有这样的气力,生命力还真不寻常。」
「真想看他爸父母长什么样子。」
无论是多么少见或强大的〈异貌者〉,在两名到达者等级的攻击型咒式士的连手攻击之下,是不可能铲除不掉的。
我和吉吉那眺望着崩坏的出口。妮妮雅也安心似地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诧。
「对了!乌鲁格呢?乌鲁格在哪里?」
我们在墓室里寻找乌鲁格的身影。乌鲁格倒卧过的地面只留下血迹。地上的血迹延伸到已经塌落的洞穴。
吉吉那的刀刃与我的爆裂咒式摧毁了堆积如山的瓦砾。〈大忌子〉暗红色的血迹,以及乌鲁格深红色的血迹,一起延伸到深处的黑暗里。
「到底是乌鲁格被〈大忌子〉带走?或者是〈大忌子〉逃向乌鲁格逃走的方向?」
「这两种情况都是最糟的情况。」
我和吉吉那包夹着焦急的妮妮雅在狭窄的信道里前进。
「为什么乌鲁格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
我们把血迹当成路标,在信道上前进,转了几次弯,走下斜坡,然后又往上走。我们跟着斑斑血迹走上了石阶。
我走到了巨大的空间里,擡头看见远方有一道白色的墙壁。以建筑物当成标准,顶端大概有五层楼高,淡紫色与淡蓝色的水晶如山脉般逆向往下延伸。不知光芒是否从内部散发而出,银色光芒照耀着大寺院。
视线往下移动,发现地面是大理石材质。平整的切面上有数道巨大的螺旋痕迹。白色柱子整齐排列,但与地面一样,柱子上也有着如遭到破坏般的螺旋状痕迹。这里或许是巨人的神殿。
再往下看,便可看见寺院的地面上伫立着一道人影。那是手持魔杖剑的乌鲁格。〈大忌子〉让他伤痕
累累,浑身是血,弄脏了白色的地面。
「乌鲁格……」
妮妮雅往乌鲁格的方向走近,我们也跟着她往神殿中央前进。从乌鲁格的侧脸可看见他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大。
我们随着乌鲁格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大忌子〉在神殿中央堆积如山的瓦砾中爬行。
「妈、妈……」
体型超越大象的巨大生物,让〈大忌子〉比例相对短小的手脚不断地痉挛。
只见咀嚼巨婴头部的利齿停了下来。巨婴倒地之后引起剧烈的震动。
那巨大的生物长着一张女子的脸。那张浮现在半空中的女子脸庞,有著白色的额头与脸颊,眼眸显得细长,犹如深宫中的公主般美丽。但是女子的眼睛流着黑色的泪水,嘴唇流出黑色的唾液。似乎是与〈大忌子〉一样具有剧毒的眼泪与唾液,散发出生物碱类毒物的臭气。
女子有六只具有外骨骼的虫脚。接续着女子头部的则是环节状的长型身体。每个环节旁边又长着附肢步足。
整体来看像是一只巨大的蜈蚣,光是擡起长着手臂的头部,便有两层楼高。还蜷曲着的躯体,就有十几公尺长。如蜈蚣般的身体践踏着〈大忌子〉的尸体。
「孩孩孩孩子……我的孩孩孩孩孩子。」
拥有蜈蚣躯体的女子,脸上流着含有剧毒的眼泪,发出痛哭般的哀号。少数〈异貌者〉可以说人话。但是眼前的光景实在过于异常。
乌鲁格动也不动,我和吉吉那也维持不动。妮妮雅则是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那是……妈妈?」
「为什么……要杀小孩?」
即使问我,我也不知道。
在蜈蚣女头部附近,节肢状的脚紧抓着卵。卵中能看见〈大忌子〉胎儿的雏形。
「她或许认为濒死的孩子可以当成下一个孩子的养分。」我不禁说出心中的感想。「异貌者的生态体系一向神秘,眼前的现象,或许得以稍微了解其生态。」
「杀了我的孩子啊啊啊……不能原谅谅谅谅谅。」
拥有公主般美丽脸庞的蜈蚣女,反转身体袭向乌鲁格。年纪还轻的乌鲁格拚命闪避。蜈蚣女长长的身体擡起了脚,激烈地撞击神殿的地面,然后回旋身体,在我、吉吉那和妮妮雅的身后迂回爬行。形成巨大手脚快速移动,在地上迅速爬行异样光景。
「咕啊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节肢动物移动手脚展开了捕食行动。吉吉那举起屠龙刀,接下了带有金属光芒的足部的踢击。脚跟下的石板地面随之碎裂。在吉吉那眼前的女子脸庞,确实有着深宫公主般的清纯之美。
然而,细长的眼睛却显露出低劣的食欲,流着闪闪发光的剧毒眼泪。红色的唇瓣下方流着有毒的唾液。眼前的光景让人产生生理性的厌恶感。虽然长着人脸拥有智能,却又同时拥有低等生物那种毫不掩饰的食欲。而且高等智能之中又带有敌意、杀意与疯狂。
「根本就是爬行公主。」
「你还像亲生父母一样,替新品种的异貌者取名,你还真棒啊。」
吉吉那豁尽全身的气力,手持屠龙刀往上挥斩。躯体很长的蜈蚣女躲过了吉吉那的刚力突袭,在神殿的地面上爬行。光是那数不清的脚移动起来,就让地面的岩层随之碎裂。
吉吉那往后闪躲,我接替他刺出魔杖剑攻击,全力发动多重的〈矛枪射〉。数十只钢枪随即射出,击中了正在高速爬行的蜈蚣女的外骨骼。虽然有几柄钢枪浅浅地刺了进去,但绝大大多数的钢枪都被弹了回来。
「跟战车一样的装甲啊!」
我正在编写追击用的爆炸咒式,但看来应该不会有效果,于是我紧急停止。巨型蜈蚣女以数不清的脚迅速移动。我也迅速地编写咒式,预测对方的移动方向之后放出电磁雷击咒式第五位阶的〈电乖阋葬雷珠〉。蜈蚣女被击中了,但因为她然在地面上蛇行的速度太快,电浆炮弹只削去了部分装甲及地面上的岩层。
「虽然有着巨大的身体,但是速度很快,而且还能预测我们的攻击,比〈大忌子〉更棘手!」
乌鲁格一直紧追着巨大的蜈蚣女不放。
「快退下!这个〈异貌者〉是你这个新手咒式士是打不赢的。」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是我的猎物!」
意气用事的乌鲁格大喊。他应该是心想着要是打倒新品种的〈异貌者〉,他的名气就会大增吧!乌鲁格穿梭在耸立在神殿里的巨大柱子之间,紧追着巨大的怪物不放。只要乌鲁格不逃走,我们也就没办法撤退。
我一边奔跑,一边将咒式从无法得手的〈电乖阋葬雷珠〉,变更为拿手的〈锻淀鎗弹枪〉之后发射,超硬度合金炮弹只掠过巨大蜈蚣女的身体,在地面上轰出了一个大窟窿。
我狙击的是〈爬行公主〉头部,但她却抓住了神殿的柱子。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无数的附足又开始高速移动,身体呈螺旋状缠住巨大的柱子往上攀爬。我连续发射战车炮弹,一直追击到天花板上。我们的视线也往上移动。
〈爬行公主〉飞向大神殿的半空中。从头部开始,身体缠住附近的另一根柱子。这次则是呈螺旋状高速下降。我预测到她的动作,于是立刻发射〈锻淀鎗弹枪〉,破坏了那根柱子,〈爬行公主〉离开了柱子,一口气急速下坠。神殿的地面与倾倒的石柱,因为巨大蜈蚣女的下坠攻击而破碎。我和乌鲁格翻滚着逃走。
〈爬行公主〉着地之后,立刻向我们发动突袭。我们一边翻滚一边闪避,乌鲁格被她的附足踹飞出去。
「乌鲁格!」
妮妮雅发出了悲鸣,我已经无暇顾及他们两个。如火车般碾过地面的蜈蚣女,再次冲向石柱,呈螺旋状往上攀爬。
因为蜈蚣女身上有重装甲,即使施展立体爆裂咒式击中她,也几乎没有意义。然而,具有高破坏力的或电浆弹或炮弹咒式,也无法确实击中可以在三度空间中高速的目标。
我等着她落下,将手中的魔杖剑高举至半空中。我眼角余光发现有物体在移动,于是紧急从原地飞身跃开。只见巨大蜈蚣女的尾巴就在我跟前飞掠而过,击碎了柱子的侧面。黑色物体快速窜动,闪过我连续发出的雷击。
「打不中!打不中!嘎嘎嘎嘎哈哈哈哈!」
巨型蜈蚣女在高高低低的柱子之间快速攀爬,简直就像在海底纵横穿梭的鱼一样。
我终于理解了,这座神殿是〈爬行公主〉的猎场。
〈爬行公主〉从天而降,展开垂直攻击。我急忙在身旁发动爆炸咒式,方便闪躲。虽然全身骨头都快散了,但也避免了被她直接击中。我耳朵剧痛不已,一阵头昏目眩。吉吉那从神殿往上飞溅的瓦砾堆中纵身飞出。
吉吉那在半空中回转。〈爬行公主〉开始缠着石柱往上爬,原本地面上的躯体也跟随之快速攀升,形状犹如螺旋状升降梯一样。
然后,〈爬行公主〉似乎察觉背后有异,转头过来看。后方的吉吉那就出现在美丽公主眼前。
〈爬行公主〉转头往下看,她六只步足的攻击被屠龙刀挡下,绽出火花的同时也发出激烈碰击声。在虫脚与刀刃交击的瞬间,她的躯体依然在螺旋攀升,虽然我擡着头往上看,却也来不及出手攻击。
〈爬行公主〉跃至石柱顶端附近,长之又长的躯体攀爬至半空中,只见吉吉那刀光一闪,那节足动物最前端的三只步足被斩飞了。
就在她准备防御吉吉那的脸部攻击时,吉吉那在那瞬间早已出刀,刀尖刺入了美丽公主的口腔。〈爬行公主〉长之又长的身体从柱子上坠落至地面上。尾巴和躯干因为落地时的剧烈冲击而弹起。
只见吉吉那的刀刃贯穿〈爬行公主〉的脸部,从后脑勺穿出,刺裂了地板的岩层。脑部被贯穿的〈异貌者〉,尚未因此而丧命,奋力晃动着另三只未被斩断的步足。吉吉那斩断蜈蚣女的躯体,将刀刃刺得更深之后加以固定。蜈蚣女还淌着鲜血的尾巴甩动着向后窜逃,随即又朝着吉吉那的方向横扫而去。
但是,〈爬行公主〉就这么停下了动作。
我发射了电磁雷击咒式第五位阶的〈电乖阋葬雷珠〉,好不容易击中了〈爬行公主〉因刀刃刺入而上擡的上半身,高热的电浆弹贯穿了孕育着幼虫的胸腔,使其蒸发消失。
美女双眸的视线,从贯穿她嘴巴的屠龙刀,再往下俯瞰被开了个大窟窿的胸腔。原本该在胸腔里的循环器官和呼吸器官都消失了,窟窿的切面正在炭化之中。
〈爬行公主〉眼角流的不再是剧毒的泪水,而是沸腾的黑血。依然插着屠龙刀的口腔吐出大量炙热的毒血。〈爬行公主〉的头就这样横倒在地。紧接着,往上擡起的上半身也跟着倒落,蜈蚣女坠地的重低音在神殿回响,沙尘也随之扬起。
我放下了手中的魔杖剑。连
续发动高端咒式让魔杖剑的机体发热,产生焰光。一直屏住气息的我,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吉吉那伸出了脚,踩在眼前那如火车般又长又大的尸体上。然后他伸手拔出了插在美丽〈异貌者〉唇上的屠龙刀。
「艾谬鲁巴鲁克森林里应该到处都有这么让人愉悦的〈异貌者〉吧。」吉吉那美丽的唇瓣挂着高傲而残酷的笑。「总有一天要去看看。」
「绝对不去。我绝对不会去像地狱一样的地方旅行。」
我先牵制住吉吉那。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转身往后走。
我开始搜索被埋在瓦砾之中的神殿内部。发现乌鲁格就倒在石块的旁边。
「乌鲁格!」
原本躲在神殿一隅的妮妮雅也出现了。
妮妮雅绕过〈爬行公主〉,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她走到未婚夫的身旁停了下来。
妮妮雅跪在乌鲁格的前面,我和吉吉那则是站在她旁边。尸体倒卧在血泊之中,可以得知乌鲁格已经丧命了。他并不是受到〈爬行公主〉的直接攻击而死,只是单纯的受到波及而死。他并不是昏厥过去了,而是真的死了。
我告诉妮妮雅这个显然可见的事实。
「对不起,都是我们能力不足,乌鲁格才会……」
凝视着死者脸部的妮妮雅,微微擡起了下巴,对眼前的悲剧作出了确定。
在乌鲁格的尸体上,左手腕以下的部分都没了,只剩下缠在上面的绷带。订婚戒指应该也不见了。
「乌鲁格,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应该已经舍弃,令人怀念的故乡。养育他的温柔双亲。一起上课、游玩的朋友。还有深爱的女人与立下誓言的约定。
全都因为乌鲁格的死而断得一干二净。永久地、永远地。
倒落在迷宫的尸体,攻击型咒式士典型的末路之一。
成为死者的乌鲁格,以及凝视着死者的我。走同一条路的两者,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结果,原因是什么呢?才能加上努力、环境加上搭档,以及走运或不走运。
这些可说全都不一样,而不能说都是相同的。
倒卧在地上的乌鲁格,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失去了左手的他,独自在地下迷宫中逃窜。在没有一丝光芒的黑暗中,忍受着激烈痛楚及止不住的血。
同伴们死状凄惨。后方又有紧追不舍的〈大忌子〉的身影。然而,自己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在寂寞而又痛苦的死前,最后还是决定起身应战。
不过,妮妮雅的瞳孔里,并未因此流露出哀伤或怜悯的神色。
「乌鲁格,到了临死前,你还是只顾着自己的梦想。」
跪在地上的妮妮雅,唇瓣不断颤抖着,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你话倒是说得好听,说什么你会成为独当一面的攻击型咒式士,但是,你可知道,被你留下来的我,还有在你的故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不是感到高兴的笑容。而是对人生的悲苦感到哀伤的苦笑。
「就在你追求梦想的这段期间,你的父母因为生病和衰老而死去。我也因为父母在外面借钱,被迫嫁给高利贷。我卖完身之后很快就要结婚了,如果这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该有多么可笑?」
妮妮雅对着倒落在坑道地面上的乌鲁格尸体自言自语。
「你要我等你,等的结果却是这样啊?」
她拔出了在黑暗中依然绽放着银灰色光芒的匕首。
「我来到这里,其实是为了把这把匕首插进你的心脏。为了亲自用这只手,杀掉让我步上苦涩人生的你,杀掉那些幼稚的思念。」
妮妮雅的右掌抓住握着匕首的左掌,双手紧紧握着匕首。
「再见了,乌鲁格!」
匕首挥落而下。刃身插进乌鲁格尸体旁边的地面上,那就像是墓碑一样。
「……再见了。」
妮妮雅再次说出道别的话语。我和吉吉那这时也没有任何该对她说的话。地下神殿的大寺院里,充满一片死寂。
妮妮雅站了起来,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女子的脸上没有任何憎恨或后悔的泪水。只有做出真正了结之后的神清气爽。
「这样就好了吗?」
「对,我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妮妮雅静静地回答。
「尸体也不用回收了。」
妮妮雅看到我无法理解之后,她脸上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这里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她离开了眼前这个为了逐梦而死在地下迷宫城的男子。妮妮雅寂寥的脚步声在黑暗的地下神殿中回响着,我们也跟在妮妮雅的背后步上归途。
夕阳往艾里达那建筑物所描绘出的地平线落下。
回到地面上的我们,伫立在可能俯瞰艾里达那街道的十层楼建筑物上。
妮妮雅说在她回到故乡之前,想眺望一下艾里达那的全景。
妮妮雅双手抓着生锈的栏杆,俯视着下方的街道。
「就算乌鲁格死了,这城市还是一样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啊。」
街上依然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下班后的上班族急着通车回家,放学后的小孩们有说有笑。
从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大概又是哪里的攻击型咒式士正在交战。
远方的夕阳从彼方的地平线缓缓落下。红色光芒彷佛映照着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生与死。充满着追思的夜幕降临,悄悄地将大地染成青蓝色。
「明明就是个吞噬了乌鲁格的梦想与野心,还残酷地杀害了他的肮脏城市!」
妮妮雅倒吸了一口气。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激动的情绪。
「……为什么这城市还是这么美丽?」
「嗯。」
我一时之间也只能附和着她。
艾里达那这座城市,表面上每天都在变化,然而在悠久的历史洪流当中,其实本质上什么也没变。
即使是性格恶劣的女人,也不会被拒绝,而是被接受。在人种方面,无论是亚尔利安人、兰多库人、屠龙族、诺尔格姆人、亚喵人、莫鲁德人,甚至连〈异貌者〉都能接受。
但是,表面上看起来是任何人都能接受,但实际上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接纳。像是弱小穷苦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被这座城市的血盆大口咬住,然后就像乌鲁格一样被完全吞噬。
即使是我和吉吉那,我都不觉得已经受到艾里达那这座城市的接纳。
这是一座毫无慈悲、残酷无情,以人们的血汗和眼泪为粮食的城市。
只是,就是因为这样艾里达那看起来才会如此美丽。
「为什么要去?」这句话已经被质问了几亿次。
但是这是毫无意义的。只要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如果只是躲在世界的一隅在看,便无法确认我们真正的姿态,无法理解我们想做的是什么,又想成为怎样的人物。
无论是男是女,总会有无法忍受自己浑浑噩噩度日的人。所以我们才一直都活在漫长的梦境里,被困在名为艾里达那的迷宫之中。如果有一天「成为攻击型咒式士会变成怎么样?」,这个假设性问题的答案,就在艾里达那这里。
城市的景色从夕阳西照,慢慢转变成夜幕低垂。建筑物与家家户户的人工照明,如燎原之火般闪亮地照耀着。
这里住着上百万的人。所以应该会有百万种笑容彼此相对,做着百万种不同的梦。
银色手镯反射着街上的灯光。在黄昏转为夜晚的短暂时刻,妮妮雅用手拿起了乌鲁格的遗物。
妮妮雅把自己的手镯迭套在乌鲁格的手镯上,呈现出原本是一双对镯的样貌。
「这样好吗?」
「没关系的。」
妮妮雅回答。
「再见了,乌鲁格。被艾里达那这座城市吞噬而死去的,我的爱人。」
妮妮雅丢出了手镯。银色手镯反射着残存的夕阳余晖与城内的灯光,掉进了艾里那达的河川。
两只银色手镯再也不会分离。
而且,谁也不用再去找另一个谁。
无论是今天,明天,从此以后一直都是。
艾里那达这座城市,依然吞噬着某个人的梦想与性命,不断地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