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翅膀的残照(2/2)
可是,我虽然给予了她廉价的温柔,内心却充满着苦涩的荆棘。
我并不想看到那胖妓女脸上的表情,毕竟也只能接受这一切的无奈。我继续在信道上前进。
这里是大楼与大楼间的暗黑角落。
建筑物缝隙间流泻出来的霓虹灯光芒,映照出男人的轮廓。男人以自己的魔杖剑为杖,撑在柏油路面上。他的呼吸急促,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暗巷里的冰冷柏油路上,男人脚边倒卧着四个人。
死者们的胸前、腹部、眼睛与咽喉,被开了许多窟窿。伤口流出的鲜血在柏油路面上汇流,冒出了阵阵热气。
男人的双眼凝视着那几具围绕在自己脚下的尸体。他总觉得死者空虚的眼眸中带着嘲笑与怜悯。
男人很清楚自己以后会有什么下场。
渴望着天空的翅膀飞不上去。他希望与心爱的人共同生活,但这个愿望却被夜风吹散。
男人肩上背着的背包,仿佛化为堕落与背信的指责,沉重地落在他的肩头上。
从街道大楼间仰望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能看到飞蛾聚集夜空下的白色路灯光芒旁边,挥落身上鳞粉的光景。
路灯前方的大楼彼端,犹如死刑台般倾斜。
厢型车疾驶在夜晚的街道上。差点被车辗过的赌徒,丢出没中奖的赛马券高声痛骂。无论是咒骂声或者街景,全都随着夜风被抛到后方。
「黑道杀手迷恋郊区的妓女,结果抢了组织的钱逃走吗?」坐在副驾驶座的吉吉那低声呢喃。「这戏码无聊又肤浅,感觉随处可见。」
「是啊。」
我一边开车,一边出声同意。隔壁的吉吉那以刀刃般的锐利眼神凝视着我的侧脸。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移动美女般的唇瓣说话。
「或许是刚才的妓院名称给了他启发,让他误以为自己能像蝴蝶脱蛹而出,在天空中翩翩飞舞,让腐坏的人生重新来过。」
「腐坏的人生啊。」
我又重新阅读起情报贩子威涅尔传给我的伊果库的履历。
伊果库的人生,可说是黑社会攻击型咒式士会过的典型人生。
住在边境,学会异端咒式的青年,无法获得身边那些无知又偏狭的人们认同,怀抱着梦想来到繁华的都市。年轻的咒式使以成为高端咒式士为目标,但是得不到学院与老师的推荐,也没有做出任何实际成绩,根本没有任何企业或事务所愿意接纳他。即使私底下接受市公所的委托,也不见得有机会往上爬。
结果,他只能进入要求实力的攻击型咒式士世界,而且还是黑社会吸收了他。
只要杀掉敌人就能出人头地,还可以获得金钱和女人,他被这种简单易懂、只靠力量的世界迷惑了。
他并不知道走这条路会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下场。不,即使内心很清楚,他大概还是会步上这条不归路。
「吉吉那,你有想过让一切重新来过吗?」
我一边让车子左转,一边开口问他。
「我人生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以屠龙族的战士身分进行战斗直到死亡。」吉吉那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回答。「只要我人选活着,不对,就算是死了,也只是个屠龙族战士。」
「吉吉那,你那种人生观是以民族认同感为基础,属于一种宿命论的人生。」
不过,那种认为自己人生始终如一的坚定信念,对于我这个人生目标瞹昧的怀疑论者来说,实在非常耀眼,而且令我感到烦躁。
「那你自己呢?虽然说你休学了,但是皇家学院的学籍还保留着吧?你没想过回去当咒式师让国家或企业供养吗?」
吉吉那的视线落向夜晚的街道上,他居然丢出这个问题。难道他回想起拉我来当攻击型咒式士的那段往事吗?
「我没有背叛过谁……」
我的答案非常简单。
「如果想像蝴蝶一样飞翔,沾满鲜血会变成翅膀的沉重负担。事到如今,我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偿还所有代价。」
「你这家伙,与其说是你一只蝴蝶,倒不如说是一只肮脏的毒蛾。」
吉吉那这番冰冷的话语,在车内回荡着。
车子加快了速度。吉吉那的回呛并末让我感到不悦。
突然,我发现了一件事。在人工建造的戈杰斯岛上,没有任何自然栖息的花草或树木。
难怪在这座岛上完全没有蝴蝶栖息。
废弃大楼的冰冷阶梯响起奔跑的脚步声。生锈的铁门打开了。
伊果库踏入三楼的某个房间。坐在地面上的女人站了起来。
「怎么了,伊果库?突然叫我丢下工作过来……」
男人在女人的眼前丢下背包,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响起钝重的声响。女人无视那阵声音,笔直地奔向她心爱的男人。
「啊啊,伊果库,你流血了!」
「没事,悠娜。这是敌人的血。」
伊果库看到悠娜对于他没事便感到安心,让他眯细了眼睛。悠娜以袖子拭去喷溅在伊果库全身的敌人血液。男人牵起女人弯下了腰。然后把手伸向地上背包侧面,打开了锁钩。
悠娜绿色眼眸睁得大大的。
背包里塞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币和银币。悠娜的指尖伸向这笔巨大的财富。从冰冷触感得知这是事实之后,她把手收回了去。
「这是我先前向你提过的组织的钱。我终于抢到手了。」伊果库声音愉悦地继续说了下去。「悠娜,用这些钱实现我们的梦想吧。我们逃到东边自由的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或是悠娜你的故乡—东南方的巴赫鲁巴大光国。正如我们约定好的一样,也开一家你想开的花店吧。」
伊果库一直情绪亢奋地讲个不停。悠娜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男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让她站起身来。
「我要脱离无趣的攻击型咒式士生活。所以我们两个一起创建家庭吧。我也想要个孩子。第一个是女孩,接着就生男孩好了。然后我们一家人一起经营花店吧。在那个地方,你就再也不是夜晚的花蝴蝶,而成为在花园里翩翩飞舞的蝴蝶罗。」
伊果库把悠娜抱在怀里,凝视着她的眼眸。
可是,在女人眼眸流露的感情并非喜悦与希望,而是仿佛陷入了恐惧与绝望的深渊。
「……你居然真的背叛组织。」
泫然欲泣的悠娜,猛力地摇着头说。
「伊果库,我说的那些话,纯粹只是在床笫上说说的梦话啊!你居然背叛了洛瓦尔,这样蕾吉娜一定会追过来的。她是个可怕的蛇女呀!」
「蕾吉娜她算什么东西!那个蛇女的攻击型咒式士部下,根本没人能阻挡我的咒式!」
「……我听过蕾吉娜的传说。那个女人被视为潘海玛的同类,一抓到敌人,就会像蛇吞噬小鸟一般,把人活生生地从脚趾头浸入硫酸池,接着再用刀子在他脸上割出伤痕啊。」
悠娜脸上失去了血色,犹如尸蜡般惨白。
「……然后,那个女人会这么说:『这下子,你的脸就变成比我的伤疤更美了。那么,替你疗好伤之后,我们下个星期再从头来过。』等到拷问到她觉得腻了,才会把拐杖插进对方的眼珠,穿越头颅搅拌他的脑髓,虐杀了他。」
悠娜嘴唇和牙齿都在发颤,显得非常害怕。伊果库粗犷的手伸向悠娜的脸颊。仿佛要让悠娜放心似地,温柔地抚摸着她亚麻色的发丝。
「没事的。我已经安排好了用来逃走的船,就停在我们两个平常相约的地方了。」
悠娜甩开伊果库的手,不断发出啜泣的声音,使得伊果库一脸愕然。伊果库再次伸出了手,硬是抱住悠娜娇小的身躯。
「没事的。好了,走吧。」
悠娜将手放在男人胸口上,一口气把他推开。
女人娇小的双手紧握着闪闪发亮的凶器,那是伊果库的锯状魔杖剑「哭嚎梅雷因」。
「我们会被杀掉得呀。一定逃不掉的。」
大楼外面传来车辆行驶在道路上的声音。
「怎么了,悠娜?没事啊?把你手上的危险东西还给我。然后我们两人一起……」
伊果库一脸困惑地伸出了手。悠娜颤抖地拿着魔杖剑尖刺向男人,划过男人的手。伊果库注视着自己的指尖,发现有血滴落下。
「……你。」凝视着悠娜的伊果库,说话的语气变得很僵硬。「你要背叛我吗?」
「我爱你。我爱你呀!」
悠娜的眼神仿佛感情遭到撕裂。
「……可是,可是我好怕!」
伊果库的手脚前端血液逐渐部在流通,一股寒气直逼而来。
「我只要维持现状就好了。你是一个强大攻击型咒式士,只要远远地看着你,可以和你在一起,弱小的我就感到很骄傲了。光是两个人一起聊着不可能实现的未来,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了啊。」
某种灰暗的情感在伊果库的脸上逐渐扩散,悠娜只能一边哭泣一边倾诉。
「为什么啊?你身为一个勇猛的攻击型咒式士,却没有自己规划出来的梦想,我只是个弱女子,只能靠着出卖肉体维生,而你竟然要依赖我这弱女子的小小梦想!?」
伊果库的眼睛、嘴唇及胸口仿佛正在冻结,全身充斥着阴暗而冰冷的绝望感。
「人家怕,人家好害怕!无论是被蛇女杀死,或者是顺利逃走!」女人站稳脚步。「至少我都让伊果库你……」
悠娜别开了脸,但手中的魔杖剑刺向伊果库,他胸前顿时开了个窟窿——
柏油路上的轮胎摩擦声犹如惨叫声。我在兰卡尔街的第八大楼前紧急煞车。
穿过无人大楼的腐朽大门,我冲上混凝土材质的楼梯。转了三次弯之后,突然一阵风从阶梯平台的窗户吹了过来。
那道翩然落地的美丽人影是吉吉那。我一边与吉吉那并肩奔跑,一边对着他说话。
「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大门口这种东西的存在吗?那东西不会歧视低能屠龙族,而像是品德高尚的圣者一样。」
「你这种家伙永远不会了解我的烦恼,我的脚实在太长了。」
因为吉吉那觉得要注意陷阱很麻烦,于是他利用肌力强化咒式,一口气从一楼飞身抵达三楼。
前锋型咒式剑士是近距离战斗的专家。生物强化系可以创造并替换一共两百七十四种人体细胞,让一般人类可以做出远超过人类极限的动作。
我们两人一同前进。阶梯上方有一道生锈的门扉,锁头已经坏掉了。我们停下脚步。吉吉那悄悄地靠近门扉,行动比猫更加安静,他按下旋转式弹筒,无声地发动咒式。他比手势通知后面的我「室内无声无息」。
人类的听觉范围只能掌握到一秒内让空气震动两千至两万次左右;不过,只要通过生物强化系第一位阶「狗耳」的咒式,吉吉那便可让听觉强化到与狗无异,可以掌握一秒内十五至三万八千赫兹的细微震动。
连吉吉那强化过的听觉都听不到声音,这代表里面大概没有埋伏。
吉吉那白皙的手比出闯入前倒数两秒的暗号。倒数一秒,突击。吉吉那踹破铁门,我跟在他后面进入室内。
我挥舞着手上的魔杖,环顾房间内的所有区域。没有任何人影。我们眼前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壁和天花板。
整片地面上鲜血淋漓,犹如红黑色花瓣在地面上绽放。这里与金库室完全相同,是充满血污的凄惨景象。我不由得紧咬嘴唇。
「……这副德行。」我的低声呢喃变成了嘶吼。「这种情况就是你所期望的吗?伊果库!」
我无法压抑的吼叫声,在墙壁与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上形成回音。
红黑色的血泊已经开始凝固,血泊中央仿佛竖立着一根柱子。我走近那道背靠着柱子,腿往外伸的娇小人影。那是全身都是窟窿的女人——悠娜死状凄惨的尸体。
「伊果库,你为什么要让女人卷入这个事件啊……」
我将心中的苦涩化为言语说出。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不舒服,为什么陌生女子的尸体会让我情绪激动,原因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你发泄完了吗?」
身旁的吉吉那发出钢铁般的声音。
「我没事。」我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恢复冷静。「大概是那女人说出了现实状况吧。将无法改变的残酷现实说了出口。所以结果才会变成这样。」
「以后只能过着灰暗生活的现实吗?这对男人来说很难受吧。」
吉吉那低声呢喃。我的视线移到地上的尸体。
在她生前,那双绿色双眸应该很可爱,而且总是感情丰富、闪闪发亮吧。那双眼眸的颜色与我深爱的吉薇一样。
女人的眼眸因为恐惧而冻结,就那样睁得大大的。死者的视线俯视着自己咽喉和胸部上的红黑色窟窿。她额头上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
我弯下右膝,让女人绿色的眼眸得以瞑目。
我不够坚强,无法直视女人,而且还是死者的眼睛。我也没迟钝到误以为自己变得够坚强。
手机铃声响了。
仔细一看,原来是情报贩子威涅尔打来的。他通知我伊果库的逃亡路线。
海风在夜晚的寒气中旋转,远去。
皇历四八〇年前半期,因为戈杰斯特别区的再开发计划,开始兴建东斯毕兹高架道路。不过,由于相关人士贪污案连环爆发,以及受到景气恶化的影响,建设计划中途喊停。
胎
式及大部分的电磁系咒式,都具有破坏货币元素的威力,因此不能随便施展。
吉吉那瞬间判断出只能采取近距离战斗,随即往前迈进。我也构筑起毒药系的追击咒式,立刻加以发动。当我的咒印组成式发动之后,伊果库铠甲上的九个窟窿现出磷光,瞬间我听到远处传来狂风的咆哮。
一阵剧痛。
我的右臂、右肩与左腹部,连同衣服一起破碎,鲜血随之飞溅而出。
目不可视的疾风在四周卷起漩涡,并且改变方向直扑而来。
我的双脚在空中飘浮,错过目标的疾风在柏油路面上钻出许多破洞,然后飞回伊果库铠甲上的九个窟窿里。
吉吉那揪着我的后颈让我逃过一死。不过出手救我的吉吉那,肩头也溅出鲜血。
我还没来得及凝视浴血美神的侧脸,伊果库随即施展魔风攻击。我跟吉吉那在高架道路上奔驰。两人各自滑入两辆废弃车辆之间的阴影处。
目不可视的追击物体,犹如凶器般削开、穿透车顶与窗框的金属板。
我跟吉吉那在车子后方大口的喘气。我确认了自己只受到轻伤。顺带一提,原本被威涅尔说的上衣下摆的破洞,现在破了一个无法缝补的大洞。
「光是一想到这件衣服要多少钱,我就很不高兴。」
经济损失的怒气让我的痛楚感觉加倍。
「变成一场挺愉快的战斗了呢。可是,你那是变什么魔术啊?又是丢出什么东西出来?」
吉吉那话才一说完,强风随即贯穿车体。白色泪滴状的物体插进柏油路面上。我们逃到了其他车辆后方。高架道路的柏油路面上留下许多紧追而来的弹痕。
正如吉吉那所说的,某种目不可视的物体如凶器般疾射而出。
「那物体从伊果库的胸口疾射而出,并且在空中改变飞行轨道,以变化自如的角度攻击过来。那应该不是单纯物质或压缩空气之类的物体。」
不必使用知觉眼镜搜集情报,光从悠娜与警卫尸体上的窟窿,我就做出了推测。车身与柏油路面再次迸裂。
「那恐怕是『九蛇狐』。」
弹痕直接穿过车子的金属板,吉吉那眯细了眼睛。
「你说的是传说中东方咒式士所使用的生物生成系第四位阶『九蛇狐召炮』咒式?」
「对,咒式生物是通过生物生成系咒式而产生的,然后再以咒式士自身的血肉饲养,据说是九只像小狐狸一样的咒式生物。」我的耳中一直听到车辆遭到刺穿的碎裂声。「那种咒式生物犹如会飞翔的狐狸,并且会高速射出硬度媲美合金、外型如白色泪滴的牙齿和爪子,对攻击目标紧追不舍。」
「九蛇狐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而且可以像变色龙一样融入周围的环境。」吉吉那继续说了下去。「虽然并非完全看不见,但是攻击的速度是一般人类的视力无法捕捉的。」
暗杀专用的恐怖咒式生物,隐藏在眼前的生成系咒式士体内。因为火焰烧破了伊果库身上的衣物,让我们发现了发射口,所以才能勉强避开致命伤。
不过,衣服底下的武器要是近距离突然发射出来的话,情况会变成怎样?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我的搭档露出笑容.他将屠龙刀涅雷多的旋转式弹筒里空弹壳退出,然后用手指装填咒弹。
「你那些无趣的爆炸咒式与火焰咒式都派不上用场。所以还是只能靠我的装甲与屠龙刀直接上阵了。」
九蛇狐通过压缩空气射出的无形利爪与牙齿,进一步贯穿废弃车辆的金属板。连续攻击如速射炮般袭击而来,轰飞了车顶,弄碎了玻璃,让我们前面与后方车辆完全毁损。我们已经没有车子能拿来当盾牌用了。
「我有办法。吉吉那,你掩护我吧。」
「别开玩笑了。嘉优斯你掩护我吧。」
「事情谈不拢呢。」
「我们交谈曾经达成共识过吗?」
「去死吧!你这个屠龙族的死家伙。」
「给我闭嘴,你这副解说眼镜。」
我和吉吉那分别从车子后方的左右侧翻滚出去。
让九蛇狐回到胸前铠甲窟窿里的伊果库,出现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内。我和吉吉那从正面往敌人的方向而去。
伊果库的魔杖剑画出了御制咒印,他胸部上的窟窿射出九匹野兽。我的魔杖剑早一步喷出火焰,空气随之震动因而发出轰隆声响。
伊果库早已避开,因此化学链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炸药并未在他身上炸开,而是在高架道路上空引爆。
一阵轰隆声的回音后陷入冗长的静默。
空弹壳掉落在柏油路上,我的脚底先是感觉到轻微的震动,然后是路面或废弃车辆上的激烈撞击,接着是掉落在周围的冲撞感。从震动的感觉来算,应该一共有五只。
剩下的四只九蛇狐,被吉吉那挥刀砍落至前方的地面上。它们被从头部至尾部砍成两半,如气囊般的内脏随之爆出,尸身倒落在那里。
那些生物死尸具有管状利齿与发达的利爪,甚至连内脏与肌肉都是半透明状的。光从外型来看,感觉像是奇形怪状的小狐狸。
「你拿着巨大的屠龙刀,以次音速的速度斩断了那些动作诡谲复杂的生物?你的反射神经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只要知道砍击的目标是什么,其实也不会有多难。」
吉吉那露出了笑容。另一方面,脚边的那些小型的暗杀生物,从鼻孔与口中流出半透明液体,在痉挛状态下昏厥过去。不符合头部比例的眼睛,瞳孔正在放大。
伊果库打算举起魔杖剑唤回那些生物,但应该还活着的九蛇狐却动也不动。突然,一道黑影从我上方飞越。
那是吉吉那出刀突袭的身影,只见伊果库举剑阻挡巨大刀刃如飞瀑般的攻击。
吉吉那用生物强化系第五位阶「钢刚鬼力臂法」强化肌肉纤维,让自身的肌力可以超越人类的极限。
我亲身感受到魔杖剑梅雷因产生的空气震颤、凹折得犹如嚎哭一般。银色的剑尖映照着霓虹灯的光芒疾冲而来。
我的视线隔着吉吉那的甲壳装甲与伊果库交错。
男人眼神充满着空洞与虚无。
吉吉那超强的挥刀力道,斩破了伊果库的铠甲,直接砍进右腹,再以雷电般的速度划过左胸与肩头,左上臂也被硬生生地斩断。
血液与内脏飞溅的伊果库,整个人被往后击倒,重重撞到车子上。鲜血四溅的他最后停了下来。由于失去了手臂,背包掉落在高架道路的柏油路面上,绽放冰冷光芒的货币散落一地。
我解除了生物强化系咒式第一位阶「闭耳」。这种咒式是通过咒式强化鼓膜张肌与镫骨肌,进而限制听小骨的可动性,并且让中耳的空间变得狭窄,借此隔离外界的声音。解除这个咒式之后,我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伊果库用手上的断剑再次构筑咒式,然而那些躺在地上的生物,却依然处于痉挛状态。
「为什么,为什么不会动了!?」
伊果库无法理解事态为何变成如此,愣愣地伫立在原地,我朝着他的方向前进。
「这种小型生物,外耳道很短,中耳离外界空气也很近。」
我举起魔杖剑继续迈步前进。
「听觉发达的小动物,在剧烈的轰隆声响化为冲击波之后,容易导致急性的音爆外伤。也就是耳蜗神经损伤,听觉与平衡感也会随之丧失,并且因为中枢神经失调而陷入昏厥状态。」
我判断九蛇狐也类似于那些听觉发达的小动物。另外,因为伊果库总是专挑在安静的场所进行暗杀工作,因此我几乎能断定,九蛇狐对巨大声响的抵抗力很弱。
「这下子就将军了吧。」
「怎么能到此结束!」
伊果库脸上表情扭曲,颤抖地握着断裂的魔杖剑梅雷因。
伊果库奋力起身之后,高声叫喊着往前方冲刺。男人的表情充满了混乱与绝望。
我心想,伊果库确实拥有强力的咒式。不过,手法极度保密也等同于招认自己只有一种技能。
伊果库这位攻击型咒式士,从未在学院里或者跟着专家学习,因此无法习得两种以上的咒式系统。而且这位落魄的咒式士也失去了上进心,忘记要经常自我锻链。所以伊果库无法灵活地运用咒式,当自己必杀的绝招被人破解的时候,也没有其他可供替代的攻击手法。
「我!还没结束!」
伊果库拿着断裂的刀刃死命地往前冲。
「结束了!」
我的刀刃迸射出电磁雷击系第五位阶的「电乖哄葬雷珠」。光芒耀眼的游离电子电浆弹,照亮了整个黑夜,贯穿伊果库毫无防备的胸口。连同右臂、侧腹、肋骨与右肺部一起削落。这是让对方无从闪躲的光速一
击。
伊果库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喷出炙热的黑色血液。身体中弹的男人因为身体被开出窟窿,因此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后退了一、两步之后,背部重重地撞击车门,就那样坐倒在地面上。
吉吉那甩了甩巨大的刀身,甩落刀上的血迹。他静静地将拆解后的刀刃与刀柄收回背上与腰际。
在恢复宁静的夜晚,只有我的脚步声寥落地响起。
倚靠在车子上的伊果库,双眼因为电浆弹的辐射热而变得白浊,他擡头仰望着我。
「……这样、就好。」
照理说,人在失去了双手,胸口被凿了大窟窿之后,应该就会立刻死亡。不过伊果库却还活着。
「这个才……是……悠娜她。」因为他失去了右肺,因此说话时总是带有喘鸣声。「而且也是我……所期望的……攻击型咒式士的战斗……与死亡。」
伊果库在呕血的状态下继续说话。
「仔细……看清楚我……的下场吧。」他的眼神带有嘲笑之色。「……你、们、总有、一天、也会、像这样、死、去的……」
生存意志的光芒急速从伊果库的眼里消失。
男人死去后没多久,我向尸体做出回答。
「大概吧。」
从战斗中途开始,我就发现自己与伊果库有些相似。
我们都深爱着有一双绿色眼眸的女人,厌恶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自己。话虽如此,我们又想像不出其他生存方式。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真是相似得让人讨厌。
伊果库尸身靠着的车子持续发出轻微辗压声,前面的大灯都摇摇欲坠了。
在大灯的苍白光芒之下,以车灯为目标而最终耗尽生命的飞蛾,尸骸正在往下掉落。
夜风吹拂而过,小小的尸骸在空中飞舞。
那些尸骸洒出鳞粉,翅膀散落一地,从高架道路的剖面上,落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远处犹如月亮与星星的人工街灯,光线映照在飞蛾坠落的翅膀上。
即使我们渴望着遥远的光辉,也无法高高地飞上天空。
犹如被虚幻灯光吸引的迷路飞蛾,最终的结果是虚无地耗尽生命,残余的翅膀散落一地。
有人明知如此,却还是想振翅飞往天空,我则是压抑自己内心的这种欲望。即使只能在地面上爬行,就算没有梦想会显示自己很愚蠢,我只要能够活下去就觉得够了。
「所以、所以才会说是迷路的飞蛾啊,至少也应该飞到天上去吧。」
我说出称不上是哀悼,又算不上是希望的话语。
距离黎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擡起视线凝视黑色的天空。下方的街灯如燎原之火般闪闪发亮。
在没有蝴蝶的岛上,数几万盏灯光底下,大概有好几万只飞蛾都自以为靠着自己意志在飞翔。
我们夺回的钱堆成了一座小山放在橡木桌。
「一共被抢了三亿伊恩,却只回收了一亿八千万伊恩。」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蕾吉娜,眼睛直盯着货币元素仔细检查。我和吉吉那在洛瓦尔的金库室让委托人确认我们的工作成果。
「到底是伊果库在逃跑时的四小时内花掉了,还是被他藏到某个地方去了呢?不过,这不是你们的责任。」
蕾吉娜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总之,这样一来,组织对我的评价也会变高。谢谢你们二位。」
蕾吉娜露出了微笑,脸上的伤疤随之扭曲。
在一旁待命的黑西装男子站到了前面。我无言地递出手机,男人将报酬转进我们的帐户。这次的委托工作就此结束。
我跟吉吉那一起默默地走到出口。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伊果库身上确实只有一亿八千万伊恩。」
我知道蕾吉娜的视线落在我的背上。
「但是,我们也可以这么想。伊果库背包的尺寸最多能塞一亿八千万伊恩。」
我继续说下了去。
「在伊果库卷款潜逃的时候,大概有某人正好是现场的第一发现者,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能杀掉伊果库封口,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吞掉剩下的一亿两千万,然后把抢走三亿伊恩的罪全推给伊果库。」
在我身后的蕾吉娜大概正在微笑。
「虽然这次只找回一部分的钱,但是至少降低了损失,而且那个解决了叛徒的某人,在洛瓦尔这个组织的评价也变高。最重要的是,还可以趁机中饱私囊。」我持续推测下去。「我和吉吉那被雇用的原因在于,万一组织后来发现事有蹊跷,还可以把罪责推给我们,说是我们私吞了伊果库带走的钱,然后再利用整个组织力量杀了我们。」
蕾吉娜带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你说的那个某人,到底会是谁呢?」
「大概是某个很缺钱的人吧。」
「我可是这个组织的干部哦?我可没愚蠢到会让组织起内讧,而且我也不缺钱呀?」
「现在是这样没错啦。」
我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放话说道。
「但是,为了在未来能够干掉老大古赛农,从他手上夺取洛瓦尔这个组织,所需的资金永远也不嫌多。而且,我想那个某人也会认为,如果吉吉那正式杠上洛瓦尔首领古赛农,到时候就有机可乘了。」
蕾吉娜这次真的笑出了声音。她似乎打从心底觉得很有趣。如果毒蛇会笑的话,笑起来大概也和蕾吉娜一样吧。
「你脑筋转的真快,我很欣赏。」毒蛇般的眼睛直直地盯视着我。「而且在对方面前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也很欣赏。不过,推测毕竟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我的胸口充满一股焦油般黏腻的厌恶感。这种令人作呕的感觉,我以前也曾经感受过。
「某个人明知组织发生了紧急事件,找我和吉吉那来的时候却好像莫名的开心。而且,那个人也没有让我们见到所有的尸体。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在抢劫事件发生过后,地面上有经过了四小时之后的干涸血痕,但也还有一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让某个人还可以用拐杖画出恶心的图案。」
我像是在拼拼图一样,用逻辑思维把整个事件串联起来。
「换句话说,伊果库虽然杀了几个人并且把钱抢走,但他没有杀掉所有的警卫。后来,赶到现场的某人,将金库剩余的一亿两千万伊恩拿走。然后为了封口,杀害其他警卫之后才把我们叫过来。」
结论很简单。
我侧眼一看,发现蕾吉娜脸上露出了微笑。可是,不过,那双毒蛇般的眼眸却没有笑意。
「即使如此,你说这一切依然还是推测嘛。」女人的双眼流露出冰冷的憎恶。「你打算把这些推测的结论告诉谁呢?」
我回以温柔的笑容。
「就当成不知道我会告诉谁吧。」我的嘴角浮现出黑暗的笑容。「顺便告诉你,我这个人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如果我和吉吉那的秘密帐户中的金额突然莫名其妙地增加了,不知为何我就会丧失记忆,这种病让我感到很头痛呢。」
蕾吉娜如甲烷般的冰冷视线,与我犹如雷电般的冷静视线,仿佛在空中激烈碰撞。
「我想,那个烂透了的『不知为何』多半会发生吧。」
从女人虽然让了步,但是回答的口吻非常不悦。我承受着来自背后的憎恶视线,默默地走出了房间。吉吉那也跟在我身旁走了出来。
当我走出大楼,门扉在背后关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之所以对蕾吉娜感到厌恶的真相。
当我察觉到,这种感觉与我从伊果库身上,以及自己身上所感受到的完全相同时,我感到更不舒服了。
离开戈杰斯的悖德霓虹街道,在通往艾里达那的艾尔典娜桥上,我们的车也混在早晨的车阵里头。
「你用那种态度惹火洛瓦尔的干部,不是件聪明的事。」
副驾驶座上的吉吉那闭着眼睛低声说道。
「不过,以我的立场来说,蕾吉娜派来杀我们的暗杀者,倒是可以让我好一阵子都不会觉得无聊啦。」
「没办法啊。如果是单方面被摆布的话,感觉实在是很没面子。」
「是谁不能成佛(注1)?」(注1:嘉优斯所说的「很没面子(浮かばれない)」,另一个词义正好是指「不能成佛」。)
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我本来就没说那句话的意思。
吉吉那侧视着手握方向盘的我,淡淡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是蠢得很有趣,完全不适合当攻击型咒式士呢。」
我嘴角扬起,把在鼻梁上滑落的知觉眼镜推回原位。
「我和你或者蕾吉娜不一样,我这个人还有一颗心。虽然只有两小汤匙
的分量。」
我说的话让吉吉那忍不住笑起来。
或许哪天连那一丁点良心都会消失。
为了撇除杂念,我用力踩下油门,让我们的厢型车巴尔肯MK Ⅵ加速超车。
突然照射进来的阳光,让我的眼睛感到灼烫。
不知不觉之间,漫长的黑夜即将结束。
我走在即将破晓的艾里达那街道上。
我的目的地是自己的某个避难所。吉薇现在是还在睡梦中呢?还是准备上班而先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呢?
仔细一看,门前有个女人弯着腰。即使距离很远,我从臀部的曲线就能看出那个女人是吉薇。
吉薇伸出右手与黑猫爱尔文的前脚奋战。我往前走了过去。
当吉薇伸出右手打算摸它的时候,黑猫就会伸出前脚抓人。吉薇一收回右手,黑猫就追着吉薇的右手跑。当吉薇伸出左手打算要抓它时,黑猫迅速地逃开。
「真是的~~它老是不愿意让人摸耶。」
一人一猫的伸手交战再次开打。
「嗯~~那个人也是这种感觉吧?」
吉薇的右手停了下来,放在自己跪坐着的大腿上。原本追着她的手跑的黑猫,同时也停下了动作,一双金黄色的眼眸仰望着她。
吉薇的视线并未落在猫的身上,而是凝视着艾里达那的早晨景色。
我继续往前走。吉薇听见柏油路面上响起的脚步声,于是回过头来。
「啊,嘉优斯。」
吉薇的视线落到我身上,那双绿色眼眸里充满喜悦的光辉。
「我明明叫你先睡了啊。」我询问着。「你特地在等我回来吗?」
「咦?没有啦,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吉薇焦急似地解释。
「对了,我只是因为睡不着,所以在跟它玩而已啦。对吧~~?」
吉薇伸手向黑猫征求它的同意,但却还被它抓了一把。「唉呀,你真是不配合耶!」即便吉薇嘴里这么叫着,她还是站到猫前面去。尽管一直被黑猫用爪子抓,吉薇还是硬抓住准备逃跑的黑猫。
「哇,太好了!总算抓到了!」
吉薇抓住黑猫之后站了起来。我从背后搂住抱着猫微笑的吉薇。我用双手环住她的腰,接住了她。
「抓到了。」
吉薇擡起下腭凝视着我。
「它被我抓到了。」
绿色眼眸充满温暖阳光般的柔情笑意,接着浮现出关心我的神色。
「你没事吧?看起来感觉很累耶?」
「……是啊。」我的语气透露出疲劳与沉重的情感。「有点累了。」
吉薇在我的怀中转了半圈,从正面拥抱着我。她绕过来的手从我的腋下穿过,紧紧搂住我的背部。
黑猫爱尔文在我脚边。金黄色眼睛似乎感到不可思议,它擡头仰望着我们。因为吉薇松开了原本紧抱在怀里的黑猫。
「这样好吗?你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没关系,猫随时都可以再抓。」
吉薇笑了。
「可是你不一样。现在不紧紧抱住你的话,总觉得你好像会消失不见。」
「我看起来有那么累吗?」
我把脸庞埋到女人肩膀柔软的白金色发丝里。发丝的甜美香气,让我的鼻子感到搔痒。
吉薇没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紧紧拥住我身体之后,吉薇露出了笑容。
「天亮了哦。」
我想在这个地方,在艾里达那,在吉薇存在的这个城市里,努力挣扎着生存下去。
就算未来什么都得不到,
甚至连救赎也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