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小丑的预言(2/2)
塞莎依偎着塞鲁斯,抓着他的手正在颤抖。伫立在房间中央的赫拉姆,继续说出充满舞台剧风格的台词。
「事情很简单。如果那边的攻击型咒式士们说的话是真的,那么狼人的左手与右屑都受到重伤。换句话说,只要调查所有人的左手与右肩就可以了。」
赫拉姆卷起自己左手的袖子与衣领,让大家看他毫发无伤的皮肤。
在场的其他人立刻都拉开袖子与衣领,秀出自己的左手与右肩。尽管觉得让人很傻眼,不过我和吉吉那也露出左手与右肩。
在场每个人的手与肩膀都没受有伤口。
赫拉姆侦探就那样张大嘴巴愣在原地。我向大家解释起原因。
「无论在场的人是异性恋者还是同性恋者,刚才都享受到养眼的画面,但很遗憾的,狼人这种生物呢,肉体的自行治愈能力很强,才那种程度的伤,立刻就能完全恢复到毫发无伤的状态。顺便补充一下,即使变身为人类的姿态,他们还是可以调整治愈的速度,所以我们不能刻意要大家弄出伤口,然后靠伤口复原的速度来判断是不是狼人。」
「……这种小事我知道。总之,总之我只是先确认看看而已。」
赫拉姆的回答虽然带着冷静的微笑,但把烟扔在地上踩烂的动作却显得很烦躁。虽然从外型来看,他的年龄与我差不多或稍微年长,可是他在个性上却没办法从容不迫。
赫拉姆像是想到妙计似地擡起了头。
「接着呢,我记得两位攻击型咒式士测出鲁米诺反应,即使血迹被洗掉也还是会有反应。所以在我们之中,只要有人沾到被害者血液……」
一股沉重的疲劳感袭击而来,不过我还是耐心地加以解释。
「在场的每个人都会鲁米诺反应。无论是康洛卡女士、塞莎小姐与达列特先生,他们都曾经跌坐在洗手间与命案现场,塞鲁斯先生抱起塞莎小姐的时候也沾到了血。我跟吉吉那在来到这里之前身上就沾过血,至于你呢,则是在现场勘验时沾到了血液。我实在无法判断出鲁米诺反应是来自被害者的血迹,或者是狼人自己用咒式精密设计出来的。」
赫拉姆的表情闷闷不乐,闭上了嘴。不过,他很快就整理好心情,继续发表他独特的见解。
「那么,接下来呢,对了,我们把事件的前后顺序清楚排列出来吧。首先,狼人们被两位攻击型咒式士们击败,这是约在一个半小时前发生的事。幸存的狼人逃进山庄,为了泄愤而杀死德涅尔蒙之后,在洗手间里清洗血迹。就在此时,我们这些人类来了,换句话说……」
「对哦。」
塞鲁斯表示赞同之意。
「我跟塞莎在坍方的那条路上,遇到了无计可施的康洛卡,下雨之后我们便回到山庄。过了一会儿,赫拉姆来了。所以从一开始就待在山庄的人是……」
被塞鲁斯视为犯人的达列特,一边咳嗽一边挥着手否认。我没办法无视赫拉姆对他的逼问,于是再次指出疑点。
「如果把狼人的脚力列入计算,其实任何情况都能成立。在山庄杀完人之后,再变身成人类到外面去,打算翻山越岭的时候却发现道路坍方。不知道狼人是有埋伏的打算,或者是在滂沱大雨的时候下山很不自然,所以才打算混在人类里面.总之狼人就是回到了山庄。如果是这样的话,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狼人。」
听到我的逻辑分析,赫拉姆露出痛苦的神情闭上了嘴。他像小狗一样在原地绕起圈圈,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步。他突然露出灵光一闪的表情,举起了右手。
「我知道了。犯人就是你!康洛卡女士!」
赫拉姆所指的中年女子,圆滚滚的脸蛋充满了惊讶。
「咦?你说我吗!?」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独自走深夜的山路,这样不是很诡异吗?」
「呃,那、那是因为我四处在卖东西时,听说我在涅戴尔村的亲戚赛特芭婆婆,突然之间过世了……」
处于混乱中的康洛卡无从辩驳。只能靠我来帮她了。
「你的推理突然变得很随便哦。举例来说,达列特先生,在涅戴尔村里,确实有赛特芭婆婆这个人存在吗?」
听见我的询问,脸很长的达列特连忙点了点头。
「用这一点来说明应该很够了吧?况且,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可是康洛卡女士。我可不认为狼人喜欢让罪行曝光。」
「……或许你们这两个攻击型咒式士就是狼人。如果你们是假装路过,然后说谎骗人的话,一切的谜团就都解开了。」
赫拉姆以厌恶的语气说道。或许是自己的论点接二连三被否定的缘故,他绅士般的措辞与态度全都消失无踪。我开始觉得,反驳乱套逻辑的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如果你要怀疑我们说的话,基本上用时间的顺序来推理就无法成立了。最重要的是,就像我刚才提到的逻辑推论一样,如果我和吉吉那都是狼人,在一开始来到山庄的时候,你认为我们会自动提起狼人现身的话题吗?」
赫拉姆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
「那个……因为没人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谁在什么时间做了什么事的正确时间,根本也没人知道啊。」
塞莎躲在身体似乎感到不适的塞鲁斯背后,一脸疲惫地说出这番话。赫拉姆的表情显得很神经质。达列特低声地对我说话。
「那个,嘉优斯先生
。在我们之中,你似乎是最理解实际状况的人。我们可以听听看你的推论吗?」
我坐着保持沉默一会之后,慎重地开口说话。
「我其实没什么推论。反正狼人已经逃向森林或下山了,或许这种最无趣的答案才是正确的。」
「怎么会!」「可是,或许没错哦。」「狼人就在我们之中的可能性也没消失啊?」「没错,狼人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塞鲁斯、塞莎、康洛卡与达列特,对自己的想法都深信不疑。
「对了,我们现在立刻就下山去吧。只要去找警察,让所有人接受精密的基因检查就知道了。」
赫拉姆说的话让我露出苦涩的表情。
「很遗憾的,问题是这场大雨。在下山途中,假使走在视线不清的森林里,很可能会遭到狼人从背后突袭。感觉像动物一样灵敏的吉吉那有反应之前,包括我在内,这里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会死。」
我做出的分析让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一层阴霾。
「我跟吉吉那会负责看守,其他的人请先去休息。如果要上洗手间的话,就由我或吉吉那陪同过去吧。」
为了避免被狼人从背后攻击,我把椅子搬到房间角落坐下来。吉吉那则是把椅子搬到我旁边,两人一起让房内没有任何死角。
虽然每个人都颇有怨言,不过还是在客厅里分散开来。
通过窗户望向外面,雨势似乎稍微变小了。
可是,时间却依然过得非常缓慢。
目睹了老人德涅尔蒙死状凄惨的尸体,而且想到犯人说不定在这个房间之后,果然没人能睡得着。
即便如此,紧靠着暖炉旁边墙壁的塞莎,还是发出感冒恶化般的痛苦呼吸声。在旁边的塞鲁斯,或许发烧的程度比塞莎更严重,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
坐在椅子上的达列特,在每次快睡着的时候,就会被自己的咳嗽声吵醒,然后以害怕的神情环顾四周,确认过没有狼人之后,他又会让身体重重地靠回椅背。
康洛卡趴睡在桌子上发出鼾声,似乎睡得很熟。赫拉姆或许还在继续推理,他坐在椅子抽烟,持续吐出香烟的紫烟。
冗长的寂静。
「好无聊啊,嘉优斯。」
吉吉那将声音放低至可听频域的下限,低声地对着我说话。
「为了替我打气,你自行捣住鼻子跟嘴巴,把自己闷死,给我一丁点乐趣吧。」
「谁办得到啊。你才应该被你抛弃的女人诅咒,全身冒出绿色与紫色的斑点,融化之后破裂成碎片啦!」
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我,回呛的时候已经口不择言,说些完全没科学根据的恶毒话语。吉吉那打起哈欠。
「这个房子的主人德涅尔蒙,似乎没有典雅的兴趣,而且家具都是一点也不特别的物品,所以让我感到很无聊。」
「在这种状况之下,真亏你能觉得无聊啊。」
「说到状况。」吉吉那依然仰望着天花板。「狼人到底是这个山庄里的哪个人呢?」
听见吉吉那直接询问,我决定将心中的思绪化为言语。
「我不可能像侦探片一样发现所有线索,证人们的记忆又瞹昧不明。所以我才选择打安全牌。不过……」
「不过什么?」
「就是先前聊过的话题啦。我一直在想,基本上来说,狼人究竟是怎样的生物呢?」
我继续说道。
「其他的『异貌者』,大部分确实都是人类的天敌。可是,狼人既非人类也不算野兽,那到底是什么呢。」
吉吉那并未回答。只有我的独自在室内空虚地回荡着。
「狼人会恨我们、恨人类,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一般人虽然不太清楚,但生物咒式,尤其是强化系与变化系的咒式,过去曾经有过一段黑暗的历史,那就是那些都把狼人之类的兽人抓来做临床实验,那些咒式才得以发展出来。正因如此,像是山庄中的德湼尔蒙,或者像我们这样的攻击型咒式士,他们一定会抱持强烈的敌意,一见到就想开战吧。」
静静聆听的吉吉那,嘴角微微上扬。
「嘉优斯,难道你因为赫拉姆的狗屁历史课、上午的出差工作,对狼人产生了廉价的同情?」
「不是那样。只是……」
理应已经治愈的侧腹还是很疼痛。现在回想起来,上午做的工作真是糟糕透顶。
因为缓冲区的情报部队传来的危机警告,我们被派去讨伐一个小型的猪鬼集团。不过,在「异貌者」之中,猪鬼属于实力最弱的族群,他们之所以把人类的栖息地当成目标,主要是因为北方的旱灾带来了饥荒。
一只小型猪鬼在爆炸咒式中幸存下来,身体不停颤抖着,就在我犹豫该如何处置的瞬间,腹部就被小型猪鬼握住的小刀划破。转眼之间,小型猪鬼就成了吉吉那的刀下亡魂。当我俯视着尸体时,内心产生了疑问—对于自己身为攻击型咒式士一事,以及等同于人类手上的凶刀一事。
「人类迫害狼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吉吉那钢铁般的言语让我的思绪为之中断。「现在有部分的和平主义派,为了让狼族被认定为人类,正在对人类进行让步。有的狼人族群向企业或军队推销自己的特殊体质,借此获得高收入。」
吉吉那依然持续说着冷静而犀利的话语。
「『忘记过去吧』,诸如此类的话,直接由人类口中说出就是傲慢。不过,出生在现代的人类应该与悲惨的过去无关,狼人与人类为敌还是不太合理。」
我用疲劳的口吻回答。
「无论如何,问题在于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时代去了结过往的恩怨。你的意思是说,只要要求狼人让步就好了吗?」
「在远古时代,我们屠龙族也遭受过类似的对待。就像你这家伙说的一样,我们是沾满血腥的战斗民族,曾经也跟龙皇国陷入长期战争。可是,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选择与人类和平共处。」
吉吉那所说的话回响着。
「大部分狼人连这一点都无法接受,而是打算与全人类为敌。既然如此,他们只能选择扮演野兽的角色,抱持着野兽的孤傲憎恨人类,与人类的战争也会永远持续下去,而且也不是什么荣誉之战。」
此时,吉吉那钢铁般的眼睛转向了我。我判断不出这个动作具有什么意义。
为了摆脱既有的思绪,我继续追问下去。
「既然屠龙族过去曾经与龙皇国有过战争,为什么屠龙族还能与皇国的人和睦相处呢?」
「其实也没多和睦啦。我们勇猛的祖先大概也发现了,若是真的把你们人类当成敌人,即便战起来也很不过瘾。我们只是做出妥协,让脆弱的人类当屠龙族的挡箭牌用,就像你这家伙一样。」
可是,我也发现另一个事实。
狼人之所以会以野兽的模样出现,是因为那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对于与人类为敌的狼人来说,那种模样是他们唯一的心灵寄托。
另一方面,人类过去之所以成为迫害的元凶,其实是因为我们对于兽人样貌的存在抱有恐惧。
人类与狼人和睦相处的条件,早已在无意识中设置为狼人必须不是「狼」而是「人」了。
我希望狼人一直维持人类型态,扭曲狼人的存在本身,这种想法显然非常愚蠢。
「给激动过度的低能儿专用的咨商服务,就此结束。」吉吉那完全没理会我的想法,继续说了下去。「话说回来,这种状况还真是无聊透顶。不如把所有人杀了,事情就简单多了。」
「你去死吧。谁会为了自己的安全就做出那种事啊。」
「以我们屠龙族来说,不对,如果以攻击型咒式士的立场来说,在下决定时一定要考虑最糟的状况。严格说起来,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你下决定的时候不够无情。」
吉吉那说的话切中要害,言词犹如刀刃般锋利,让我只能乖乖闭嘴。我先前下的判断确实是造成德涅尔蒙死亡的原因之一,这一点我实在难以否认。
「我知道……」
我承认自己的愚蠢。
此时,达列特带着咳嗽声对我们说「那个……对不起……」。因为他想去洗手间,所以需要我或者吉吉那陪同前往。
「由谁陪他去?」
「我突然有急事,所以你去吧。」
「急事?」
「虽说很突然,但我想要深入思考存在于人与家具间的真理。」
吉吉那讨我喜欢的物理性条件,在这世界上显然并不存在。此时,我灵光一闪,压低嗓音在吉吉那的耳边说了一件必须注意的事。吉吉那不悦地点了点头。
达列特一直催促我快一点,于是在我解决完杂事后,我陪着他在走廊上走。
我在洗手间前方等待着,这位中年男子的生理排泄时间长得莫名其妙,让我无奈地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的双眼眺望着走廊窗外。斜落而下的银色雨丝趋于缓和,再过不久,这场雨就要停了。
唉,我终于弄清楚这一切了。
达列特上完洗手间,一边咳嗽一边走出来。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对他说:
「达列特先生,你就是狼人吧?」
我搭着脸色苍白的达列特的肩膀回到走廊上。赫拉姆在客厅门前不耐烦地抽着烟,与站离他远远的塞莎一起等我们回来。
「达列特先生他是怎么了?感觉脸色很苍白耶。」
「没什么,他似乎有点太累了。」
我抢在达列特开口之前回答。达列特失魂落魄似地走进客厅,然后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当我反问你们在做什么之后,这两人马上就忘掉中年男子的事,同时开口说话。
「那个……我跟塞鲁斯都发烧得很严重,所以我想去找找看有没有药。还有,我想再倒一杯酒来喝。」
「我想去洗个脸,让自己不要睡着。」
举着酒杯的塞莎与一脸睡意的赫拉姆,一口气把话全都说完。我考虑了一会儿,做出判断。
「我没办法同时保护两个人。那么,就由塞莎小姐先去吧。」
「为什么?」
「女士优先罗。」
从生气的赫拉姆旁边走过时,我撞到了他的肩膀。赫拉姆一脸不悦,但我决定不加以理会,跟塞莎一起走回去。我陪着塞莎回到走廊上。我用手电筒照亮前方,两人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你觉得狼人会是谁呢?」
「咦?这个谁会知道呢?你问我,我也不清楚……」
我们两人在走廊上前进,最后走到了光线昏暗的厨房。或许是因为塞莎感到更不舒服了,她一脸疲惫地把酒杯放到餐桌上。紧接着,她打开柜子找药。我用手抓住魔杖剑的剑柄,手指放在扳机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对着塞莎说:
「塞莎小姐,你就是狼人吧?」
「咦?」
塞莎原本想从厨柜里拿出小药瓶,此时她停下了动作。
「呃,那个……我当然也有可能是,但我要明确地说我不是狼人。虽然我认为真正的狼人也会这么说,但我真的不是狼人哦。」
塞莎一脸困惑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塞鲁斯一起旅行耶?狼人总是单独行动,所以我应该是第一个从嫌疑犯的名单中被排除的人才对啊?」
「没错,因为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很相似,所以我们都认为你们两人是同族或同乡的人。不过,这真的是你的本名吗?此外,你们两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旅行的呢?」
我的语气之中带有猜忌。
「主因是在这几个小时之中,例如,你或许是找回家的路的时候,正好在山庄前面,找到一个可以利用的人,伪装成你的同行者。又或者,山路坍方挡住了你的归途,你发现自己无处可逃,紧急折返之后遇到了他。现在吉吉那应该照我的话去向塞鲁斯先生确认了吧。」
塞莎陷入了沉默。我的手伸向碗盘柜,一边说话一边从里面拿出两个酒杯。
「我所做的推测,你也可以回答说,因为没人问你,所以你才没讲出来。而且,在现实的情况下,你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找到正确答案的线索,而且所谓的证词,都是一种暧昧的记忆。所以像赫拉姆那种风格的推理,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我说到这里暂时停顿了一下,把酒倒进并排在桌上的两个陶杯。
「这次事件的正确答案,只要通过单纯的生物学与化学方程序就能找到了。」
塞莎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狐疑,我则是继续说了下去。
「狼人这种生物具有食肉目犬科的特性,当我做出这样的假设后,就可以用科学性的手法验证事实与物证,不过,必须找到特定对象来导出正确答案。注意到这一点非常重要。换句话说,只要锁定哪个人拥有狼或狗的特性,答案就出来了。」
两个酒杯放在我们两人之间的餐桌上。
「相较于人类,狼与狗有很多无法忍受的物质,首先,它们受不了山梨糖醇这种香料。山葵含有这种成分,对犬类来说,刺激性太强,它们似乎非常不喜欢。」我带着遗憾的口吻继续说下了去。「很可惜,这个地方没有山梨糖醇。还有,犬类也很讨厌异丙肾上腺素。这种成分是柑橘类特有的苦涩成分,对犬类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物质。」
在一脸无法理解的塞莎面前,我从背后拿出了一个橙色物体——橘子。
「这是康洛卡女士给我的橘子,康洛卡女士自己和塞鲁斯先生都吃了,所以排除了嫌疑。你当时说因为橘子和酒不搭,所以你没吃橘子。」
塞莎显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凝视着我高高举起的橘子。
「这么做感觉很愚蠢,但为了测试你是否能够信任,如果你真的主张自己不是狼人,那么就请你吃掉我手中这颗橘子。」
原本愣在原地的塞莎,像是被呛到似的笑了起来。
「那个……还有其他人没吃橘子哦。我、达列特先生、赫拉姆先生,我们三个人都没吃。更何况,我是因为对橘子过敏才没吃,我只是基于礼貌,避免辜负康洛卡女士的好意,所以我才会撒谎说喝酒的时候吃橘子不搭。难道你硬要说这就是证据?」
「怎么可能?」
我把橘子放在餐桌上回以微笑。
「你还有其他小细节露出破绽,首先是别人说话时表现出来的态度。例如有人把狼比喻成狗,你就是一副不愉快的态度,而且在大家对话的时候,从来没说过狼人就在这里、或者要一定打倒狼人之类的言论。你应该是无意识中这么做的,但你至少也应该做做样子,稍微批评一下狼人。」
「这些话听起来很蠢。我这个人的个性,就是对他人的事漠不关心,而且我是个和平主义者。」
塞莎显露出傻眼的模样。不过,我还是使出了绝招。我故意撞到赫拉姆偷来一根香烟,这根香烟现在握着我手中。
「进入正题。从科学上的角度,狼与狗因为嗅觉敏锐,因此也非常讨厌烟味。换句话说,有抽烟习惯的赫拉姆可以排除嫌疑。」
我环顾着厨房继续分析下去。
「或者你吃洋葱或葱给我看看呢?洋葱或葱含有正丙基二硫化物,对人类是无害,但是对犬类的动物有害。因为红血球内有还原型谷胱甘肤,所以含有海因滋小体的红血球,会引发过度酸化,并且成为破坏抗体的异物,造成溶血性贫血,严重的话可能致死。」
我像是是在玩游戏一样,不停地出言挑衅。
「或者由我或哪个人谁输血到你身上呢?人类与犬类的血浆里的抗体不同,如果输了血的话一定会死。我不知道你在身体构造上到底是狼还是人,还是你要说自己对什么都过敏?」
塞莎已经不再辩解了。我不厌其烦的解释也到此为止。
「你冷静一点,喝杯酒如何?」
我请她拿起餐桌上的酒杯。可是,塞莎的手指却一动也不动。
「来,请用。就像你刚才喝过的一样,这是很美味的酒哦。」
我拿起陶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塞莎也拿起了陶杯。
塞莎放弃似地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她畏畏缩缩地张开小嘴,伸出舌头靠近杯子。
就在女子的红色舌尖快碰触到酒的瞬间,一股横扫而来的力量撞击我的身体。在冲击的力道之下我整个人飞了出去,背部撞向柜子。碗盘柜的玻璃与餐具随之碎裂,发出吵杂的多重奏后掉落到地面上,碎片散了一地。
我倒地之后擡头往上看,只见塞莎的身影直逼而来。
原本小巧可爱的唇办,瞬间咧至脸颊,上腭与下腭同时往前伸长,口腔内长出锐利的牙齿。
白皙的肌肤上长出暗灰色硬毛,而且如波纹扩散般不断变长。全身肌肉逐渐隆起,将身上的衣物撑破。
塞莎真正身分是狼人。
她的眼里还残留着人类的眼神,但变身的过程却犹如一场恶梦。
狼人朝我往下挥舞铁臂。我手持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挡下狼人的利爪。
我与狼人因为惯性原理在地面上翻滚。就在下一个瞬间,我的视线范围内充满着野兽的血盆大口,上腭与下腭的尖锐牙齿对准我的脸咬了过来。
我硬是将魔杖剑插进狼人口中,以刀身压住犬齿。在此同时,我发动化学链成系第三位阶「爆炸吼」咒式,生成TNT炸药,也就是在甲苯中引入硝基制成的三硝基甲苯炸药,并且使其爆炸。
狼人敏捷的反射动作避开了爆炸。这阵爆炸产生秒速
约六九〇〇尺的冲击波与震耳欲聋的声响,气流掠过她的胸口。
猛烈的冲击波轰飞了狼人,让她的身体撞向厨房后门。就这样依惯性定律撞破门扉飞出户外。近距离的爆炸让我头昏脑胀。我试图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
我紧追在被轰飞的狼人身后冲出屋外。
不知不觉之间雨势已经停了,月光静静洒落在荒废的建地上。
冷冷的月光照耀着化为长满杂草的泥泞建地上。
狼人四只脚趴伏在地面上。她的口腔因为爆炸而溃烂,不过瞬间就复原了。
对具有治愈身体的「异貌者」来说,即使骨头完全遭到砍断,威力不够的咒式也无法造成致命伤。
「禁止变身的誓约变得没意义了。」
对于我的喃喃自语,狼人眼里浮现嘲讽之色。
「你说什么鬼话,狼人与人类之间怎么会有约定啊。现在的这种模样,是我们狼人引以为豪的姿态,果然这种模样才比较舒服,毕竟这才是真正的自我。」
双方没有交集的对话,让我不禁叹了口气。我继续说了下去:
「你没喝下那杯酒,那杯被我使用化学链成系第一位阶咒式『而狆』所制造出来的尼古丁酒。我在酒中加入尼古丁的分量,人类是绝对闻不出来的,不过犬类通过敏锐的嗅觉却能闻得出来,所以知道酒里面有尼古丁剧毒。」
我继续拖延时间。
「达列特原本也在嫌疑犯的名单内,但我拿着魔杖剑威胁他之后,他就立刻吞下我伪称是狼人判别药,但其实是用蛋白质包住的尼古丁。当然,我原本打算对所有人都进行测试。」
我出言嘲笑。
「其实,就算喝下去会危及你的生命,你也应该装作没闻到,发挥演技把酒给暍了。只要有我跟吉吉那在,我们立刻就能为你治疗,而且我们也一定会治疗。所以说,你只是个胆小的蠢蛋。」
狼人发出怒吼。两只后脚溅起地上的泥巴,全力朝着我狂奔而来。
我再次发动「爆炸吼」,以爆炸与轰隆声迎战飓风般的攻势。
狼人反应敏捷,以极快的速度飞身闪避爆炸攻击。她落在右前方的建地上,爪子深深陷入树干。
狼人肌肉组织强韧发达,速度非常人所能及。狼人踢向树干,再次飞身跳跃,我手持魔杖剑重新出招的速度,根本就赶不及狼人。她瞬间出现在我面前,手臂横扫重击而来。
狼人用铁臂撞开了我的魔杖剑,然后以自己的身体把我撞到地面上,完全将我压制住。
「低级的咒式没有效果,太慢的咒式又攻击不到。不过这些都在我最初的预料之内。」
狼人无视于我的独自,长满利齿的下腭攻向我的喉咙。喉咙被凶器抵住之后,鲜血随之迸出。
喷溅出来的是狼人的血液。
狼人眼神疑惑地俯视着贯穿咽喉的冰冷白刃。
狼人将视线往上移。自己的咽喉被几乎与肩膀同宽的刀刃刺入,换句话说,缓缓弯曲的刀身贯穿了咽喉。
狼人的视线,从吉吉那握着的刀刃长柄,延伸到他那双钢铁般的眼眸。
异貌者身体往后抽退,但是吉吉那的动作更快,往上挥舞刺进对方咽喉的屠龙刀涅雷多。
虽然狼人从喉咙到下腭,甚至连上腭都遭到砍断,但遗是避开被击中脑部的致命伤。她脚下一蹬,飞身往后方而去。
吉吉那不可能伸手拉我一把。我利用腹肌的反作用力站起身子。
「你在跟椅子谈情说爱吗?烂屠龙族!」
「我再晚一点到场的话,低能儿就会被自然淘汰了,真是太可惜了。」
我的右手握着吉吉那抛过来的魔杖剑。
在皎洁的月光底下,我与吉吉那伫立在荒废的建地上。我们两人与脸上沾满黑色血液的狼人塞莎彼此对峙。
「哇,什么,那是狼人!?」
「那么,塞莎小姐是狼人!?」
从山庄里冲出来的赫拉姆、达列特、康洛卡与塞鲁斯,分别发出尖叫与吼叫声。
狼人的视线并未转向外围。她的视线只凝视着我,口中发出低鸣声。
「我之所以连续发动爆炸咒式,目的不是要打倒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用声响告知吉吉那我的正确位置,以及另外一个原因。」
站在我旁边的吉吉那,无聊似地将巨大的屠龙刀涅雷多扛到肩上去。
「大势已定了。」
「你投降吧。因为是超近距离战斗,所以我才会屈居下风。不过,如果距离拉得这么远,我就可以像一开始一样连续发动咒式,甚至可击败一群狼人。」即便如此,我还是在探寻着可能性。「身为近距离战斗专家的吉吉那,拥有能够一边哼歌,一边歼灭掉十个狼人的战斗力,他是最高等级的剑舞士。」
狼人的喉咙深处发出低鸣声。我继续说服她。
「而且,因为有前锋吉吉那在,我要发动多少强大的咒式都行。前锋与后卫搭配在一起的战斗力,并非单纯变成两倍,而是能够发挥出三、四倍的力量。」
狼人早在山脚下体验过双方实力悬殊:心里也应该有底了。她很清楚自己必败无疑。
狼人突然擡头仰望皓月。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发出了仰天长啸。
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持续不断恸哭之声,又像悲切的哀歌,缠绕于众人耳际。
曾经是塞莎的狼人头转回前方。
然后,她朝着我笔直地冲了过来。
吉吉那一语不发地走了出去,正面迎向狼人的狂奔方向。两道呼啸的风在月下交错。
一阵快如闪电的银白色光辉,让狼人的右前臂被砍飞至空中。刀光翻转之后再次砍向狼人的右侧腹,直接贯穿背部。
这是吉吉那的交叉砍击剑招。黑色血液与内脏从狼人的伤口喷溅而出,即使她受了致命伤,步伐踉踉舱呛,但还是继续往我的方向冲过来,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吉吉那打算从狼人背面挥舞致命雷刀。不过,他注意到我强烈的眼神示意,于是愣在原地,停下手中的巨刃。
我举起魔杖剑,通过电磁雷击系第一位阶「灼剑」的电热效果,夹带高热斩退狼人用残存的左手使出的一击。她的左臂在空中飞舞,散发出肌肉组织遭到烧灼的焦臭味。
失去双臂的狼人前进之后,张开血盆大口。上下排的锐利犬齿,用力咬住我握着剑柄的右臂。
空气霎时在寂静之中冻结。
不过,狼人却无法阖上下腭。口中呕出大量鲜血。
「这、是、什么?」
「最初与你对峙时,我设置在剑上的陷阱。」
我带着哀怜的口吻回答。
「这是化学链成系第二位阶『癌促』的咒式。借由咒式,苯巴比妥会诱导细胞色素P450的基因表现。肝脏代谢酵素细胞色素P450,将使黄曲毒素B1活性化,结合氧核糖核酸形成化合物。」狼人呕出的血液洒落在我的手臂上。「那种化合物会引发基因突变或抑制细胞拷贝,让癌细胞产生并且不断增加。这是用来慢慢折磨敌人的咒式。」
狼人无法理解我说的话。大概是癌细胞扩散到全身的痛苦,让她无法维持理性了。我静静地做出死刑声明。
「爆炸咒式的另一个目的,是要让你以超快的速度治愈伤口。换句话说,这个道理,就跟与年轻人的癌症发展速度很快一样,狼人的变身与超高速的细胞分裂,将会促使癌细胞以爆炸性的速度增殖。」
我与狼人塞莎的视线交错。
「如果只是治愈伤口,『癌促』的咒式也不至于发作。但是,当你为了杀死德涅尔蒙,让全身变形为狼人,促使癌细胞开始增殖。这个咒式是用来劝诫你不要杀人的咒式。可是你却进行了第二次的变身……」
「我……」
狼人的犬齿依然咬在我的手臂上,嘴巴一边滴落鲜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我……会下的地狱,是人类的……地狱……还是野兽的……地狱呢?」
我装出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
随着身体一阵痉挛,狼人口中吐出大量黑血,就这么咬着我的手臂倒落而下。
狼人的生命与痛苦就此停止了。
我把鲜血淋漓的右手从狼人的下腭抽了出来。狼人的头部无力地落在地面泥泞里。金黄色的眼睛被溅起的泥巴弄脏,完全失去了光芒。
没过多久,赫拉姆他们脸上露出怯懦的表情,围到我与狼人尸体旁边。
「好像、死掉了呢……」
「太好了,这下子就不用被杀了!」
塞鲁斯与康洛卡以安心的口吻说道。
「狼人果然是塞莎,其实
我早就有感觉了。」赫拉姆的语气非常惹人厌。「……只是我推理的时间不够而已。」
厌恶感与愤怒感在我胸中沸腾。我转过身去,挥拳揍向自以为是侦探的赫拉姆的下巴。
除了吉吉那以外,我突如其来的暴力让每个人都愣在原地。赫拉姆倒地之后沾满泥巴,他用手臂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搞什么!你这个咒式士、龙的爪牙,你脑袋不清楚了吗!?」
赫拉姆破裂的嘴唇流出鲜血,但我还是忍不住发飙。
「赫拉姆,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的怒吼让赫拉姆闭上了嘴,我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情感。
「发现尸体的时候,要是你不说我们中间有人是狼人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跟吉吉那只要继续佯装不知,暗中轮流监视,狼人知道她绝对赢不了我和吉吉那,也不会轻举妄动。」
我继续说道:
「一等到天亮,虽然每个人心中都会抱持着怀疑,但是大家还是安然地各自离开。」
我的苦涩言语回荡着。
「不过,你却说在我们中间有狼人混在里面,要大家一起下山找警方进行精密检查。如此一来,长相已经被他人见过的狼人,明知她自己办不到,也只能选择出手杀了我们。因为她想保护自己以人类模样存在的生活。你却说了一堆不必要的话,逼使我们和狼人战斗。」
我的激烈反应,并未让赫拉姆的脸上浮现动摇或后悔的神情。我的话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已经先判处时限咒式这个刑罚,狼人只要一变身就会死,找出真正的犯人根本没有意义。顶多就是让我的手沾上血腥罢了!」
「可是,你将会杀死狼人一事根本不会改变!你到底在抱怨什么!?」
赫拉姆脸上浮现出恶毒的笑容之后,以质疑我的语气继续大吼大叫。
「你的那个什么鬼刑罚,是在她杀害德涅尔蒙之前判处的。既然如此,你就要为自己的天真,还有为德涅尔蒙的死亡负责!况且,你到底是站在我们人类这边,还是站在『异貌者』那边啊!?」
我无从反驳。
赫拉姆说的话有部分是对的。
虽然我嘴上说着该怎么做才对,但结果只是站在人类这边。
所以我才硬是将不公平的咒式施加在狼人身上,那也是一种咒式锁链,逼迫她认定人类的样貌胜过野兽的样貌。
我心底大概鄙视他们的骄傲,认为人类的模样才是好的,野兽的模样是不好的,这大概就是人类的主观偏见。这样的我其实与那些迫害过狼人的人没任何不同。
不,我是一个比他们更糟糕的伪善者。
做为一个攻击型咒式士必须无情,但我却一味地逃避责任,伪善地把问题往后拖延。
一股无力感让我呆立在泥泞建地上动也不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什么人?正义使者吗?」
我的视线再次落向赫拉姆,一泄心中的郁闷。
「不,我是一个愚蠢的小丑,随着你的自我满足而起舞。」
赫拉姆没有回答。
不看背后一眼,我在泥泞的地面上迈出步伐。吉吉那的脚步跟在我旁边。
就如同我表演过的魔术—小丑的预言一样。
判别出观众的解答是正确答案时,就说出让那个答案显得很合理的预言。
如果一开始观众的解答没说中,就要说得仿佛下一个解答才是正确答案,如果又错了的话,就再重复相同流程,到最后就会得到正确答案。那是一种伪装的预言。
扮演魔术师角色的我,不知何时变成扮演小丑的角色。
我像是要踩烂什么似的用力踏着脚下的泥土。
月亮冷冷地洒下光芒。
在那之后,一切并没有不同。
我们离开山庄回到了涅戴尔村。现在则是坐了第一班列车,在座位上眺望着窗外流逝的乡下田园风景。
我的双眼凝视着自己倒映在车窗上的不悦表情。坐在旁边的吉吉那闭着眼,用手托着脸颊。
直到天亮后,我们两人还是没交谈过,偶尔只有列车的摇晃声作响。
「真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事件啊。」
我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其实我也找不到其他的话题,列车依然晃动着。
吉吉那没有回答我。我继续说了下去。
「这场战斗得不到报酬,也不是为了生存而战,根本毫无意义可言,简直像一场廉价的推理剧。」
吉吉那微微睁开眼睛,打了个小哈欠。然后,他轻动如美女般的唇瓣。
「每个人都很愚蠢,包括我在内,你这家伙基于无聊的同情心做了无聊的举动。而我却没制止你,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既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不做推测。
狼人逃走的方向正好是一条单行道,在前方正巧有户人家。更碰巧的是,狼人选杀死了住户。难道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同时出现?
狼人或许想替从未见过的祖先报仇雪恨。那群狼人之所以会来涅戴尔村,或许就是为了替十年前被杀的狼人们复仇。
惨遭毒手的前义警团咒式士德涅尔蒙,或许就是十年前对狼人塞莎的同胞下毒手的当事人。而且,德涅尔蒙弄断魔杖剑并且退休,或许就是因为那个事件。
我不想弄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而且现在所有的当事者全都丧命了。
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人会像个名侦探,或者某个枢机主教一样,详细地替我解释一切的成因。更何况,事到如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其实也毫无意义可言。
我把脸转向吉吉那,想对着他美丽的侧脸开口发问,但还是放弃了。
毕竟,我直到最后依然不懂自己为何不想与狼人交手。
或许正如吉吉那所说,我心里那廉价的罪恶感与同情心,就是主要的原因。
不知如何选择生存之道的我,大概不适合当攻击型咒式士。
狼人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怀疑,或许是因为自己没能彻底变成人类,或者彻底变成野兽,在两种选择之间不断挣扎,最后让自己无法接受。
然而,对于两种选择的迷惘,其实在遥远的时代早就已经发生,每个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故事。
先前吉吉那以钢铁般的眼神凝视着我,多半是在问我选择了哪一条路吧。
要选「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攻击型咒式士」的路呢?或者是「既是人类,也是攻击型咒式士」的路呢?
如果我用已发生的事实回答,那就是一种小丑的预言。
就像在配合天真的观众说出口的答案,把他们挑选硬币的结果,诱导至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那只是一种什么都不做的蠢蛋在确认现状,做出无聊透顶的预言罢了。
我现在像是在自我反省,但其实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这种无聊的感伤让我作呕。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决定小睡一下。
「吉吉那,到艾里达那记得叫我起来。」
「等等,我忘记一件重要的事了。」
吉吉那低声喊道,然后整个人突然跳了起来。
「我还没去多鲁达姆家具数据馆。嘉优斯!要赶快让火车开回去才行。」
我目送着我的搭档冲向火车驾驶座的背影。
就在此时,我的视线与走道另一边的乘客对上了。我用眼神强烈地表达出「有些精神病患总是全年无休,每日营业的」,强调我与吉吉那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吉吉那离去之后,我的身体重重地靠回椅背上。
话说回来,我并没有把从赫拉姆那边拿来的三枚硬币—十六伊恩还他。
我无需模仿市公所的沙札兰的说法,但这次的事件或许就只值这个程度的报酬。
我的视线栘回窗外,凝视着流逝而去的单调风景。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拨弄着我的头发,让我回想起那一夜的呐喊。
唉,在那冰冷的月光之下,狼人现在是否依然在哭泣呢?
狼人是否还追问着自己该何去何从,口中发出绝望与痛苦的咆哮。
依然发出没人能给出答案的悲痛远吠。
为了不再听见仿佛听得到的狼嚎声,于是我让自己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