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小溪西流(2/2)
县令又一看苗公子的字,几乎有股捏鼻子之感,仿佛如喝一大口洗脚水。
「如此之字,不必再看!」
县令面色苍白地摇头:「回去不知要看多少颜柳的字帖,方能化去此浑浊之气。」
一旁苗公子还不知县令是在嘲讽,但听到颜柳二字还是知道的,说的是唐朝两位书法大家颜真卿柳公权。
于是苗公子沾沾自喜地道:「蒙相公夸赞,晚生愧不敢当,颜柳两位大家的字是如何的……那个那个怎么说来……晚生岂敢与颜柳相提并论呢?」
县令闻此复看了一眼苗员外,但见对方头都要插到地上去了。
县令淡淡地笑道:「令公子真是奇才,奇才啊!」
说完县令拂袖而去。
「相公!相公!」苗员外追了几步懊恼不已,回头怒上心头踹了苗公子一脚骂道,「还不追上相公,在旁伺候着,这还用我教吗?」
「爹,我哪说得不是了,你踢疼我了。」
苗员外忙道:「爹就随便一脚,踢哪了?痛不痛?爹给你揉揉,先追上令君再说。」
苗公子当即追着县令而去,而苗员外则转头冷冷看向章越,郭林:「这笔帐,我以后再算!」
苗员外又斥了苗三娘道:「还有你吃里扒外,居然帮着外人落你哥哥的面子。」
章越则道:「苗员外不要说了,令君走远了……」
苗员外怒瞪章越一眼,连忙跟上。
「走吧,我送你们出村。」苗三娘抹泪言道。
三人走到村口的两排桑树树下,但见夕阳斜照在桑叶上,日暮时的景色。
苗三娘忽道:「古人常道桑榆乃日所归处,而我的归处又在哪?」
郭林关切道:「三娘,为何有此言语?」
苗三娘摇了摇头道:「爹爹,要将我许给人家了。他也不看对方年纪多少,是不是要续弦,只管人家问彩礼多少?」
郭林闻言胸口闷闷的:「三娘,你爹要多少彩礼?」
苗三娘道:「你问这作什么?」
「没……没有……」
苗三娘摇了摇头道:「也不知为何与你们说这些?就送你们到此,下一次再见我时,我或已嫁为人妇了。」
郭林已难过得快哭了,章越咳了一声道:「师兄,有什么话赶紧对三娘说啊!」
郭林挣扎半响:「三娘到时……到时一定要请我与师弟喝杯喜酒!」
章越闻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师妹保重,我们走了。」
师兄二人返回乌溪,走在溪水旁,耳边是流水潺潺声。
头顶是一轮明月垂照,月华跳动在溪流上。
「若苗员外看彩礼嫁女,如此说来我要出多少钱,方能娶到三娘?」说到这里,郭林突然悲从心来道,「但不论多少钱,我都出不去。」
章越道:「师兄,让我教你一句话,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郭林精神一震道,「师弟,这句话说得好啊!还有下一句吗?」
「恩,莫欺中年穷。」
郭林闻言脸色一变。
「然后再过几十年,就是莫欺老年穷!人不死终会出头!死者为大!」
郭林闻言长叹道:「师弟,我知你一番好意,总是说些趣话来与我解心中忧烦。」
章越道:「师兄,前几月我们也是如此走夜路回家,你说让我去看一看天有多高,何不想自己去看看?」
郭林苦笑。
「不试试怎么能行,就算输了,也好。」
郭林转过头去道:「师弟说得对!」
春夜寒风虽冷,但眼前却是明月当空,繁星万柱,清风吹过二人面颊。
经过一冬苦熬,脚下的青草已是茁茁生长。
「师兄,你看此溪竟是西流,与我们同归啊!」章越有些兴奋地指着眼前溪流言道。
郭林摇了摇头道:「师弟,这有什么好欢喜的?」
章越道:「我们当初读书时,都自觉将来必可出息,而如我看到这条溪,常想到他的尽头去看一看,但有了念头却从没走到最后。」
「徒劳无功的事太多了,但光阴如逝就似江水东去,一去不复还,可此溪尚能向西流,又怎知人生如何不能再年少!」
郭林闻言怔怔地留下泪来。
「师兄,你此刻最想的是什么?」
「我要好好读书进取,将来好好报答孝顺我爹娘!」郭林抹去眼泪。
章越徐徐点头道:「我也是如此。人生年少莫等闲,管他将来能不能中?去做就好了。」
就当二人即将赴县试时,同时嘉祐二年的省试也即将在汴京开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