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倾国之力(2/2)
她每日与普通宫女一般操持事务,任何事都亲力亲为,用实际行动支持了他李秉常。
这些年李秉常已经暗暗忘了辽主耶律洪基赐死他原配梁皇后之事,真正地接纳起眼前这位豪爽大方的契丹公主。
李秉常定了定神道:「我李秉常虽是国弱,所幸却有一位贤后和一帮忠义之士!」
「我绝不会是亡国之主。」
话音刚落,一人入内急报导:「陛下,不好了,韦州守将野利信义叛附宋朝!」
李秉常闻言大吃一惊,野利信义是党项国师野利仁荣之孙,竟然叛宋了。
李秉常闻言胸中一痛,当即咳出血来。
……
韦州并不是重镇,当年两路伐西夏时,宋军曾攻占过韦州,后来韩缜也率军攻陷过韦州,只是后来退兵不及,被党项兵马追击最后大败。
可是韦州虽城小兵弱,但未战先降,也是头一遭。
章楶让折可适亲率三千兵马接管了韦州,自己亲率一万大军至移赏口接应。
山坡下大军猬集却鸦雀无声,甲士持戈侯立,而章楶勒马高坡,与数骑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降将队伍。
野利信义秃发左衽,手捧铁盔跪伏草原上向章楶行礼,对方身后亲兵不过百余,家小数十口瑟缩其后——这位党项镇守韦州的大将竟真未战先降!
「拜见枢相!」
这声字正腔圆的汉话让章楶眉梢微动。
章楶道:「起身说话!」
「是!」野利信义缓缓地直起身子,章楶左右亲兵上前卸下对方兵刃并搜身一番。
看着对方有几分儒将的作派,章楶打量对方道:「你倒像个读书人。」
野利信义道:「启禀枢相,卑将家学渊源至东朝文化,可谓是仰慕已久。」
章楶笑道:「可是令祖父野利国师,曾言一王之兴,必有一代之制……不可让党项人汉化!」
野利信义道:「诚如枢相所言,昔商鞅峻法而国霸,赵武胡服而兵强。」
「我大白高国表里山河,蕃汉杂处,好勇喜猎,日以兵马为务,若学东朝礼乐诗书之气,则国必微弱。」
「唯有惟顺其性而教之功利,因其俗而严其刑赏,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之法。只要百姓乐战征,习尚刚劲,方可以制中国。吾祖父创造我党项文本,一生坚持本朝礼乐与汉人之不同,不可易其俗而改之。」
章楶闻言深以为然道:「野利国师也是一位可敬可佩之人,可谓无缘一见,否则必向他请教。」
野利信义道:「章枢相乃乐毅一般的人物,祖父曾听闻枢相如此夸奖必是高兴。」
章楶哈哈大笑,跳下马来对野利信义,肃然道:「那你为何降宋?」
野利信义沉默片刻后,道:「我对贵国政治多有所知,一直派人在秦州,永兴府刺探贵国消息。」
「章公复相后,第一件事就是激活章枢密。」
「这几日永兴府的军资源源不断地朝泾原路输来,韦州城小,如何抵御大军。」
章楶笑道:「尔党项的细作倒是无孔不入。」
野利信义道:「韦州和鸣沙城都是灵州门户,韦州绝无幸免可能。」
「我早一步归降,总比兵临城下要好。」
章楶问道:「你怎知我军要打灵州?」
野利信义低头道:「行枢密院就在泾原经略使路,大白高国朝野皆知东朝此番要打灵州!」
章楶闻言不由失笑,旋即肃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本朝自会善待于汝与汝家人。」
野利信义被带下去后,章楶对章縡道:「立即书信一份于侍中。」
章縡笑道:「爹爹,韦州数经战火,今已不过数千人口的小城,不值一书。」
章楶道:「你可知国家将危,最先降叛的并非那等三心二意之徒,而正是野利信义冷静务实,世受国恩,又深知两国虚实之人。」
「侍中闻之必然大喜。」
「再说韦州不战而降,虽是小城,灵州已门户洞开!」
……
西北战事重启,作为翰林学士兼户部尚书的曾布不免焦头烂额。
他手持奏疏,快步走入政事堂,向章越禀报:「启禀侍中,对党项重新开战,仅第一年陕西各路便需加拨最少要一千两百万贯军资,其中泾原路独占五百万贯!」
曾布眉头紧锁,继续道:「陕西各路兵马已占天下四成,当年司马相公本欲先在陕西、河北裁撤冗兵,以节省开支。如今战事一起,耗费实在惊人。眼下只能动用各路常平钱应急,但长此以往,国库恐难支撑……」
章越轻呷了口茶,目光微沉。他正欲大展拳脚,曾布却来扯后腿——当年此人任三司使时,便曾如此掣肘王安石。不仅是他,连王安石亲自提拔的薛向也曾这般行事。
而且这二人都是王安石亲自任命的。
变法一动,战事一起,整个国家便以『钱』为眼,身为户部尚书三司使作为国家最高长官,自是压力如山。
章越放下茶盏,淡淡道:「此事暂且搁置,待经筵之后再议。今日你随我同去迩英阁,有何难处,不妨直接向官家陈情。」
「与官家说?」曾布有些为难。
他可以与章越诉苦,但到了天子面前,却不愿这般。
曾布只得拱手应下:「是。」
曾布定了定神,只好与章越一并前往迩英阁。
每次到了迩英阁,章越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身为经筵官时为仁宗皇帝讲经的时候。
在天子登基之初时,经筵是一个很好的君臣交流的场所,王安石总是没少在经筵上给年轻的神宗灌输新法思想。
而大臣们自也不会放过这个利用自己理想和影响力,对年轻的天子进行价值观教育的机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
不过事实上另一个时空上的元祐,旧党给天子灌输了那么多思想,到了后来不是照样『绍圣』了回去。
其实满朝文武都没有毕仲游看得清楚。
变法就是一个『钱』字,钱就是利益。
新党旧党价值观的基础是什么?
价值观背后就是各自的利益,利益背后是各自所代表的阶层。
寒门阶层的价值观天然偏『左』,他们要的是公平平等,希望国家有为,开出一条寒门阶层的上升信道。
权贵阶层的价值观天然偏『右』,他们要的是自由宽松,希望国家无为,千万不要动了自己一亩三分地。
而天子这阶层呢?
章越与曾布抵达了迩英阁,作为宰相必须时刻关注经筵。
每日经筵内容,宰相都要事先看过,此事作为头等大事,甚至比政务还要上心。特别是天子尚且年幼,价值观还未定型时。同时也提防有政敌利用这机会向天子进言一二句不利于自己的话。
如张居正等辅佐幼主的大臣对此事都异乎寻常的上心。经筵官都要仔细挑选心腹出任。
章越与曾布抵达迩英阁,程颐正准备对天子谈《春秋》。
章越,曾布入座后,程颐开讲。
《春秋》被王安石斥为烂断朝报,新学一概不讲。程颐有种逆反心理,你越不让我讲我偏要讲。
天子高坐,程颐则立讲。
章越听了一会见天子听得非常认真。
程颐义理精深,不过对寻常十二三岁的孩童而言,听不出其中精妙之处,所以换了一般人这时候是要打呵欠了。
天子却听得专注,时而颔首,时而凝思。
章越暗叹:果真是聪慧之主。
程颐讲了半个时辰后。
天子方有些疲倦,程颐也适时歇息。
天子转向章越,道:「侍中,朕于经学已有涉猎,欲习史学,不知可否?」
章越尚未应答,程颐已肃然道:「陛下,经学未明而骤攻史学,恐纲目不清,根基不固。」
天子闻言有些失望,求助地看向章越。
章越轻咳一声道:「陛下,程侍讲所言有理。」
「似春秋一书虽是史书,然孔子以微言大义褒贬其间,若无明师指点,确易偏颇。」
天子此刻有自己主意言道:「朕已有主张,不会坏了心术。」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朕欲查真相,不喜删减之文。」
天子这话有深意啊,朕要一手材料,不要你们加工过的……章越笑了笑道:「陛下圣明,臣喜欢读史记,其中太史公在五帝本纪后言。」
「学者所称五帝,但尚书只载尧以后的事,而诸子百家谈论皇帝时,出入地方有很多,并不可信。」
「太史公西到空桐山,北过涿鹿山,东临大海,南渡江淮,于地方故老相传中考察五帝事迹,最后选『言尤雅者』为五帝本纪,置于全书之首。」
司马迁这话什么意思,五帝真正事迹,百家说法很多,而且年代久远,不可真正考证了。
所以我选了最『雅正』的说法来五帝本纪,作为史记第一篇文章。
司马迁还补了一句后来读史者『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
司马迁这句话就是给后面看史记的人听的。你以为司马迁没看过竹书纪年?恐怕比这更黑暗的都有。
「然则真相重要否?「章越直视天子,「人尚可当面说谎,何况口耳相传的传说?更遑论白纸黑字记载的、距汉已数千年的往事。「
不要刻意去追求真相,在你心理没有一定接受度时,真相是很可怕的。特别是『浅见寡闻』者。
而作为帝王更要明白,当你没能力改变真相时,就不要触及真相。
章越继续道:「……不过陛下既要读史……」
天子本是失望,见章越话锋一转,当即动了心思问道:「侍中,不过什么?」
章越道:「近来新着一部史书,由司马光所着的资治通鉴可为经筵之书。」
「先帝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赐名,臣以为陛下要读史可先读此书。」
天子闻言本是大喜,但听司马光所着不由眉头一皱。
章越道:「陛下万万莫轻此书,此书第一句『起着雍摄提格,尽玄黓困敦,凡三十五年』,便知司马公着此书严谨用心之至。」
这是阳岁阴岁的说法。着雍摄提格就是戊寅年,玄黓困敦就是壬子年。
意思是周纪这本书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尽周烈王七年。
作为编年体,司马光使用太岁纪年,并请了刘羲叟负责编年。
天子点点头道:「明日便讲资治通鉴,不知何人可以胜任?」
章越道:「臣举御史郭林,臣自幼从其父读书,受益匪浅。臣为官后多次尝举之。但随司马光不肯出仕。」
天子道:「如此守道君子,必是良师。「
章越当即道:「臣今日来还有一事启奏陛下,方才户部尚书曾布言,若对西北用兵,今岁开支将骤增一千两百万贯,明后两年更是不计其数。」
曾布起身道:「启禀陛下,确有此事,眼下国库虽可维持,但若骤然增支,恐难以为继。」
年幼的天子眉头微蹙,看向章越:「章卿可有良策?「
章越道:「西北钱粮所支绝不可减之分毫。」
他顿了顿,继续道:「民间棉布钱钞之利,贵在细水长流,绝不可竭泽而渔。臣请继续推行方田均税法,清丈天下田亩,彻查豪强隐田!「
天子虽年幼也明白这是得罪豪强的事。
哪有那么多做蛋糕的办法,分蛋糕也是必须的。
章越沉声道:「臣愿一力承担此责。先前所定考成之法,正是要中枢督促地方,层层问责,确保官吏实效。「
天子缓缓颔首。
章越陈词后,曾布亦要有所表态。他道:「臣在户部也开源节流,大不了砸锅卖铁,挖地三尺,也绝不耽误朝廷经略西北的大计。。」
天子凝视二人片刻,忽然道:「二位爱卿皆为国尽忠,但似乎忘了一事。「
他起身道:「两位卿家随朕面见太后。「
章越、曾布等大臣随驾至向太后殿外。天子先行入内,命二臣等候。
章越与曾布肃立殿外,静候传召。殿内隐约可闻天子与向太后的低声商议。约一刻钟后,内侍躬身引二人入内。
垂帘后,向太后静默。
唯有铜鹤在徐徐地吐着燃烟。
天子端坐御案,忽朗声诵道:
「五季失图,猃狁孔炽。艺祖造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诵毕,天子目光灼灼:「此乃先帝亲笔御诗。三十二座内库,皆以诗中一字为名。「
「先帝在世时,曾告诉朕,他清点过一共是五千万贯有余。乃变法二十年所筹得。日后图灭夏之用!」
章越闻言,袍袖微颤。
说到这里,天子看凝视二人道:「朕与太后商量过,这激增的一千两百万贯军费,一分不少!钱从朕这取。」
「悉数从内库封桩钱支取。」
「明后两年,亦复如是。」
曾布面露惊色,眼底却闪过喜意。
章越伏地叩首:「皇太后、陛下圣明!只是这内库乃先帝心血「
天子擡手道::「此非朕之意,实乃先帝遗志!「
少年皇帝的声音陡然铿锵:「灭党项非独国事,更是朕为人子之孝道!「
「莫说搬空这三十二库,纵倾尽内帑,朕亦在所不惜!「
「国家大计之下……哪怕是朕这宫里的铜鹤都要化了铸箭!」
章越,曾布看了一眼御座前的铜鹤道:「臣领旨。」
垂帘后向太后徐徐道:「老身也不喜如此生事,但这也是先帝的意思,也是陛下之所愿。」
「老身另有一议,三年之内,宫中停止一切营缮之事。」
「除了太皇太后之外,自老身,陛下而起,膳食减去一半,以为表率。」
珠帘轻颤间,太后的叹息几不可闻:「老身与陛下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余下的便托付二位卿家了。「
章越与曾布深深拜伏,额头触地:「臣,领旨。「
章越直起身子后目光如炬道:「若三年之内党项不灭,臣愿伏罪!「
「待陛下亲政之日,臣必呈给陛下一个——仓廪实而武备修,四夷服而天下安的大宋!「
说完章越起身离殿,曾布亦叩拜后离殿。
天子目送章越,曾布二人离去。
待二人退出殿外,曾布终于按捺不住,疾步追上章越:「侍中!侍中留步!「
章越回头看了曾布一眼,脚步一停道:「怎说?」
见章越驻足,曾布神色激动,挥袖激扬道:「有如此贤明的太后天子,何愁党项不灭!「
忽见章越神色淡淡,曾布立即会意,急忙补救道:「当然全凭侍中算无遗策,在朝中运筹帷幄!下官在户部定当……」
「不急,你想好了再说。」章越伸手打断曾布,擡眼望向宫墙外的流云缓缓地道:「方才我在御前立誓,你也听见了,这三年之期」
曾布咬得牙关作响道:「今年便往西北拨一千五百万贯!明年最少两千万贯。」
他猛然拱手道:「今岁朝廷上下节衣缩食,砸锅卖铁,也不可能短了西北将士分毫。」
「三年之内,曾布誓要助相公完成灭党项之宏图伟业。」
章越徐徐点头:「钱已给你备妥。」
此刻他声音如雪落寒潭:「你我莫要负圣恩,要以性命报答国家!「
曾布重重地点头。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祐财政混乱不堪。因废除新法,朝廷收支失衡,财政亏空。
神宗二十年变法立下三十二库,积攒下的钱财,也不知到底用到何处去了?
还有那些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变法心血,帝王将相深深的叹息。
而今,历史重新开始了。
……
深夜。
一道道政令从政事堂发出。
从关中至泾原的各条官道上,车马辎重如龙,蜿蜒百里不绝。
永兴军路与秦凤路的州仓全部打开,昼夜不休地忙碌,渭河漕船首尾相接堵塞河道。民夫们弓着脊背将一袋袋朱红「封桩「印记的粮米垒成了山。
军器监的匠户正将新铸的床子弩与神臂弓装车,桐油浸泡的弓弦泛着冷光,箭簇成箱的铁矢碰撞声如金戈交鸣。
夜色降临,陇西官道两侧的火把如长龙般点亮。
浸透松脂的火把下,数千甲骑迎着贺兰山吹来的北风挺进。身后则是军器监特制的「霹雳砲「被牛车缓缓拖行在崇山之间。
西北战事一起,大宋以倾国之力,将二十年积蓄的军辎投送往陕西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