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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服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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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6章 服药

初秋的汴京城刚下过一场冷雨,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司马光倚着青瓷枕半卧病榻,

司马光自那日见过章越后,遇疾又大病了一场。

病了十来日,方得以下床。

司马光颤巍巍地披衣起身,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恍惚间竟分不清那飘叶与自己的须发孰更枯槁。

正如他所言,好似一片孤伶伶的黄叶飘零在秋风。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此番病愈之后,司马光深感自己食欲减退的厉害,精力也大不如前,

此番进京他早已交待了后事,正如他所言资治通鉴一书已写完,以读书人立言之志而言,此生心愿已了。

将自己托付给了医生,将家事已托付给了司马康,以后他司马光一了,国事只能托付给吕公着。

立言已了,如今就到了立德,立功了。

司马光眼中的立德,立功就是废除新法,使被新党拨乱的天下,重新乾坤归位。

窗外又飘进几片银杏,司马光忽隐约听到门户传来太学生的鼓噪,依稀听得「免役永存「的呼喊。司马光心道,这些太学生固然一腔热血,却不识得国家根本所在。

可现在吕公着已是一点一点地倒向了章越,章直叔侄二人,在免役法之事上,非常坚定,他坚决反对司马光对此法进行废除。

这令司马光非常的担心。

吕公着之前态度还有些保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坚决呢?

是从章越进京起?

从章越上疏反对废除新法起?

还是太后令二大王出外起?

不错,是从太后令二大王出外起。

这是一个风向啊!

日后赵宋这个天下定是要太子来坐的。

章越甫一进京就震慑住了高太后,逼得雍王不得不出外。

司马光病弱的身子,扶住门框。他脸上泛起一丝苦笑,章越,吕公着等人越是反对他废除免役法,在这件事上表现的越激烈,反而越证明这件事他做对了!

「父亲!「司马康捧着药盏跪在阶前,青瓷碗里浮着几片残菊。

「传笔墨!「他猝然转身,在司马康惊惶的注视下,他颤抖着写下「乞尽废免役保甲第三疏「,笔锋过处力透纸背。

写完这一疏后,司马光有些精疲力竭,司马康劝道:「父亲歇一歇吧。」

司马光摆了摆手道:「歇不得,我病的这些日子,太府少卿宋彭年上疏禁军设三衙管军臣僚,水部员外郎王谔上疏论保马法及在太学增设《春秋》学博士。」

「被蔡确,章惇二人以非言本职,惊扰圣听为由,各罚铜三十斤。」

司马康道:「陛下病重,言保马法和增设春秋确实不当。」

众所周知这是一个风向,王安石讨厌《春秋》,认为这是烂断朝报,所以太学里一直不讲春秋。

宋彭年,王谔上疏都颇为敲打新法的边角,试探风向意思,但都被蔡确,章惇二人给阻拦了。

司马光道:「宋彭年不识事体,老生常谈,但王谔却是迫切中要害。若不得言,则无所用于圣世,上负皇太后陛下下问之意,下负吾一片忠心。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贤。」

「我还要再上疏,不仅要广开言路,还要让太后求谏言。无论是『一道德』,还是『明明德』都要抛在一边。」

司马光病愈复出便上二疏,一是坚决要罢免免役法,二继续广开言路,而且下诏求谏。

办完这二事,司马光再度觉得筋疲力竭,司马康服侍汤药在旁。

司马光勉强睁开眼睛道:「我已不能提笔,你替去信家里,告诉他们我任宰相已是月余,但此非我意料之中。对于前路,我也是有惧无喜,要他们勿以我任相位而骄,不可依仗我的声势,打扰地方,更不可凌虐小民。」

叮嘱完司马康这些,司马光目光望向帐顶:「上下责望不轻,我当如何应副得及?」

……

司马光二疏如同滚油泼入了冷水中一般。

当初司马光来京时,数千百姓遮道「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将司马光的声望推上了天。

暮色中的都堂烛火摇曳,司马光的第二道奏疏正静静摊在紫檀案上。蔡确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茶汤已凉了三回。

太后已是下旨切责二人必须对司马光二疏做出回应。

王珪去后,中枢大变局。

吕公着,章直;苏颂都立场趋于有限支持废除变法,司马光坚决反对变法,李清臣,张璪,韩缜都在观望。

蔡确,章惇日渐狼狈。

「持正,新法如种树,纵有枯枝败叶,但绝不可连根拔起。太后没有处理政事之经验,只是信着司马光一人。而司马光更是颟顸,多充任过佐贰官和幕职官,几时真正治理过地方。当年官家龙体康健时,他回朝自是无事,但如今咱们不可让司马光这般胡来,左右局势。」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心道,章惇说话完全不看场合,自己也缺乏地方执政的经验,还不是官至宰相了。

不过蔡确没有表露道:「司马光名望高,又是道德清流,你又有什么办法?」

章惇看着司马光奏疏上『免役乃蠹政之首』,继续道:「章度之倒是聪明,躲在府中不出,倒显得你我成了恋栈权位之徒。」

比起罢相后在京赋闲,无所事事的章越,蔡确章惇他们二人可谓坐如针毡。

蔡确道:「此事怪他何用。三省之中,中书权重,吕晦叔为右相确实不便。」

「我看必须三省合奏,以剥中书之相权。」

元丰改制后设立三省,中书掌握取旨权,权重一时。章越罢相后固然将堂除等权利上缴,但中书依旧权重。

蔡确从右相升左相后,深感大权旁落,所以决定出手剥夺中书的单独取旨之权,改由三省公议一同取旨。

三省一起取旨,那么还不是左相蔡确说得算。

章惇点点头。

「那么其余事?」

章惇道:「容易,保甲法归于枢密院主管,我便先拿一个章程来,略微修改之则可。至于免役法便不去理会他。先应付了太后。」

「好办法。」蔡确言道,既来事则御事,章惇处事,他是信得过的。

「至于求谏,我们也可依司马光的意思。不过在求谏诏书之前,我们要下列六事。」

「何为六事?」

章惇道:「其一,阴有所怀,必罚无赦。」

「其二,犯其非分,必罚无赦。」

「其三,扇摇事机,必罚无赦。」

「其四,迎合己行之令,必罚无赦。」

「其五,观望朝廷之意,必罚无赦。」

「其六,炫惑流俗之情,必罚无赦。」

蔡确闻言抚掌大笑道:「好个章子厚!」

章惇闻言不笑,旋即蔡确也敛去笑容道:「我们这般阻拦,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阳奉阴违,不过更添太后,司马光恨意罢了。」

章惇怎不知道蔡确的意思,这些都是耍手段,玩小聪明。

太后司马光一看,你运行得和玩一样,肯定大怒。

但是真要蔡确,章惇运行废除新法的决定,他们也是万万不可。

章惇道:「那便罢去便是。我等不负陛下与荆公的心血,以后太子会知道我等的苦心的。」

蔡确点点头道:「子厚,你要留此有为之身。」

章惇脸色一变,问道:「左揆,何出此言?」

蔡确摇头道:「无他。」

「我这些年身居高位,办了不少事,得罪了不少人,剥麻乃迟早之事。」

宰相拜任称宣麻,宰相获罪除任称剥麻。当然不会立即一贬到底,而是有一个逐渐的过程。

一般先任为宫观官,夺其实权,再由台谏官上书弹劾,天子同意后,诏令降官,逐渐贬斥,

蔡确仰头道:「想想熙宁之时,新旧两党虽有攻讦,但除了少数人并未受党争之波及,韩魏公,欧阳永忠等虽反对新法,但王荆公在他们身后都给予礼遇,甚至司马光当年在洛阳被人言替商人揽税,荆公亦出言为其辩解。」

「到了元丰年间,相州案,太学虞蕃案,乌台诗案,还有陈世儒案,都是由我蔡确一手促成,恐怕……」

章惇道:「持正,莫要多虑。再说你是宰相,宰相有宰相之体面。」

蔡确笑了笑道:「我年少时有一相士给我与几道一起相面。」

「相士与我说,我有朝一日会像丁谓一般官至宰相,但也会如丁谓那般被贬岭南。只是丁谓能从岭南反返,我却要死在岭南了。」

「常言道春、循、梅、新,与死相邻;高、窦、雷、化,说着也怕。岭南此路已是有七十年没有人走了,或是我的终老之地。」

蔡确言罢,渐渐寂然。

章惇喝了一盏茶,怒声道:「只要此例一开,以后除了以牙还牙,以怨报怨,不做他途之想!」

「持正,命由自造,方士之言何必理会!」

蔡确道:「我年少时也不信。」

章惇道:「左揆,勿多虑。官家吉人天相,自有疾痊之时!」

蔡确心道,不错,只要官家疾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

章惇走后,蔡确回到暗室,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矮小之人。

蔡确沉声问道:「官家寿数真不可挽回了?」

对方低声道:「以左太医估摸最多十几日了。」

蔡确闻言闭上眼睛片刻,然后睁眼道:「御医治病讲究循序渐进,整日用那些培元固本之药如何有用?一个个就怕担着干系,万一出了差池身家性命不保。」

「这太医院的药方,素不顶用,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朝廷喜用墨守陈规之臣,连医也是这般。」

蔡确越说越气,想起新旧党争不也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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