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八十三章 御论(2/2)
赵祯道:「朕也觉得论赋工,王魁胜过。」
韩琦道:「启禀陛下,杨雄长于诗赋,但晚年时常叹雕虫篆刻之事,壮年不必为之。」
「枚皋善作赋而未得汉武帝重用,乃言『为赋乃排,见视如倡』。但之后朝廷以赋取士,论定卿相之位未免太过。」
「臣观王魁诗赋尽显堆砌雕琢之事,但状元宰相之储,更观乎一个考生的抱负胸襟。臣记得昔日真宗皇帝取士时,平日虽喜文辞,但选才更重考生之器识。臣还是希望陛下能遵循先帝制度。」
赵祯点头道:「先帝是有此规矩。」
曾公亮道:「臣亦赞同韩相之言,所谓状元者,先是王臣,再为文魁。参同宰相,至若陶钧之道,使权造物之柄。其人才者所养所学发为文章,窥其小者,可知草木花虫之妙,观其大者,可识参横斗移之变,非王佐之器不足以赋之,雕虫之才不可以知之。」
「自律法而言,朝廷最难不是立其法,而是行其法。初考覆考择一,乃考前所定,杨详定奉行故事,乃王道也。」
韩琦,曾公亮你一言我一语说完。
赵祯听了微微点头道:「韩相国,曾枢密之言,令朕想到祖宗之法,本朝取士以学识深厚、器识阔大为尚。朕出王者通天地人赋,水几于道论二题,意在如此。」
「朕于场上观士子所答多不得其法,或失之义理,或言辞浇薄。章越之文得之义理,王魁智文胜在文辞。」
「朕观章越得王者通天地人赋,可谓意会朕心,破巨题于情理之中,朕于场上观文,见他那一句『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可谓颂国政于金石之奏!」
韩琦,曾公亮亦是躬身称是。
「王道在上,使士民往而从之,霸道在下,使士民畏而尊之,王霸并举,方可四海混一,而有了华夏。这即是朕出题之意。当然王魁之文压强韵有余地,举手投足亦是从容,遣词亦是超诣。」
韩琦道:「启禀陛下,听闻那日考试时,章越是最后一人方才交卷。倒是王魁写得极快,说来也是一件趣事。」
曾公亮道:「然也,昔日枚皋才思敏捷,受诏即成,所赋甚多。而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佳于枚皋,故而有云枚疾马迟是也。」
赵祯听了大笑。
这时王安石突道:「陛下,嘉祐二年,章衡为殿试第一,嘉祐四年,章惇为殿试第五,若此刻再点了章越怕是……怕是庶几百姓会有议论。」
众人闻此都侧目看向王安石,到了这时还在坚持么?
赵祯踱步道:「朕知道了。容朕再商榷一晚,两位详定官明日来取榜。」
杨畋,王安石躬身称是然后退下。
这时曾公亮对赵祯道:「陛下,臣曾听说章越,章惇虽名为族兄弟,但实为亲兄弟。」
赵祯一愣道:「还有此事?」
曾公亮道:「臣听闻确有此事,不过此事说来话长,不知陛下可否容臣慢慢道来。」
赵祯点了点头。
韩琦道:「陛下,章衡自请外放……如今已是出知汝州了。」
「朕知道了。」
从御殿步出。
已是晚霞漫天,霞光万道照在宫墙上,煞是好看。
镀着一脸霞光的杨畋忽尔停下脚步,王安石见杨畋停步,不由转过身来问道:「杨公何事?」
杨畋问道:「介甫,这章度之是否之前开罪了你?」
「不曾有此事。」王安石摇头。
「那么你为何几次三番为难章度之?」
王安石闻言长叹,双手负后道:「杨公,你道我难道真看不出章度之之文胜过王俊民么?」
杨畋讶异道:「既是看出,为何还要选王俊民?」
王安石举手向天拱之道:「说来杨公或许不信,但我如此为之是为了本朝的制度典章?」
「哦,那我要请教介甫了,章度之那一句话违背了本朝制度典章?」杨畋问道。
王安石闻言欲言又止,最后摇头道:「杨公不知我矣。」
「哼!」杨畋闻言冷笑一声。
王安石大步离去:「韩公不知我,曾公不知我,官家亦不知我矣。」
说罢,王安石一人离开了御园。
杨畋目睹王安石背影不由道:「你这般谁能知你?」
说罢杨畋叹了口气,亦是负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