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重逢3(2/2)
「怎么,你怕我跳下去?」吕嫣敏锐的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并没有转头,用揶揄的声音嘲讽道。
「你知道,这是在害我。」李云晓淡淡道:「绿岛的村民和齐大志肯定会认为我是那个意图侮辱你,最后让你不得不跳崖以保贞节的罪犯。你死了,是烈女;而我死了,却是罪犯。对不起,这个锅我不背。」
「你说得倒是有趣。我都想跳下去试试看会不会有人那么想。」吕嫣说着,往前移动了一小步。她脚边的碎尸簌簌落入断崖,李云晓眉头一紧,已经是飞扑了出去,斜刺里将她重重推倒在地上,自己站住了跳崖的最佳位置。
粗砺的碎石磨破了吕嫣娇嫩的肌肤,鲜血渗了出来。吕嫣却不生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抱着膝盖笑道:「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现在不想死了。想听听你的故事。你有什么故事可以跟我讲讲吗?」
李云晓原本不想搭理她,但看到她眼神中深藏着的绝望神色。鬼使神差的来到她的面前,学她一样盘膝而坐。望着她清秀的脸庞,沉声道:「本来不想和你讲。但既然你想听,我不妨和你说说我的故事。」
吕嫣的眼睛似乎会说话,她没说什么,但是眼睛里的神采一亮,写满了「我想听」的意思。
「我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活着』的故事。」
山顶上,一个深沉的男声在吕嫣耳边响起。
李云晓从他离家从军开始讲起。少年得意,被分配到西北任卫指挥;磐石镇全军覆没逃亡;玉门民变残杀同僚;民变失败南下逃亡;稻乡占城隐姓埋名想要了此余生;撇下爱他的姑娘独自一人亡命天涯……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从日头正中一直讲到日头偏西。吕嫣听得倦了,也不管山石是不是很硌人,也不管身上的月白衫子会不会变得脏污不堪。躺下继续听。
月夜下,故事还在继续着。吕嫣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似乎死了一般。李云晓斜靠在一块山石上,断断续续的讲着。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听。压抑了太久会发疯,他现在迫切的需要把掩藏在心中的一切都讲出来。有时候,能有一个安静躺在身边的聆听者也是一种幸福。
故事讲到了最后,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军人来到了绿岛上。下一站在哪里,他依旧迷茫。
「你在听吗?」李云晓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做的舒服一点。大半天的时间一直都在不停的说话,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像是被烈火烧过一样。
「在听。」吕嫣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底传上来的幽魂。
「我的故事讲完了。跟你的遭遇比起来,我这一辈子背叛了帝国,背叛了家人,背叛了爱我的姑娘,背叛了一切……但我依然还是想要活着。因为活着对我而言,就等于有了一切。而你,只不过是被一个负心的男人抛弃了。你还是完璧,没有失去什么。这并不是世界末日,你又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吕嫣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
李云晓侧耳听了听她均匀的呼吸声,无声的笑了笑。他解下披在身上的外套,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轻轻的将衣衫盖在吕嫣的身上,柔声道:「好好睡吧。今夜过去,你会发现世界还是那么美好,一切并没有因为你的心情改变而变得更糟。」他轻轻抚了抚她鬓间的乱发,站起来重新回到山石边,阖上了双眼。
过了许久,男人的鼾声轻微的响了起来。吕嫣却在这个时候倏地睁开了双眼,嘴唇翕动着喃喃道:「可我就是想不开。」她轻手轻脚的爬了起来,将那件带着男人体温的外套仔细的叠好,放在身边。她走到了李云晓的面前。
男人坐着便睡着了。单薄的短衫并不能挡住夜晚山顶上的寒风。他粗壮的小臂上,细细密密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吕嫣轻声笑了笑,俯下身,在他的脸颊边轻啄了一下。眼神落在男人腰间斜挂着的枪套上。她迟疑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按下了枪套上的机簧。
那柄闪着鎏金光芒的手枪无声无息的落入了自己的手里。她打量着那柄手枪,然后将枪口轻轻的放入自己的口中。
枪管冰冷,一如那人无情的眼神和绝情的话语。上下齿轻咬着枪管,有些硌牙。她努力适应了好一阵子,才习惯了枪油的气味在口中的味道。枪口顶在上腭上,脑海中想起了兄长有一次关于用枪自杀的闲谈。
「所以说,如果一个人决意用死来表达愤怒的话,吞枪自杀最是明白不过。这是一个人最大的愤怒。用死亡来表达的愤怒。」兄长笑眯眯的说着,用手指比出一个手枪的姿势,含在嘴巴里。
「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这样死亡所受到的伤害更加小。如果你被魔崽子包围,除了自杀没有别路可走的时候,可以试试吞枪。」兄长的笑容意味深长:「魔崽子们可不是只知道吃。而且,它们对于一具天灵盖都被掀飞的尸体是没有兴趣的。」
脑海里回荡着兄长的声音,纤弱的小指勾在扳机上。只要轻轻用力,她的生命将会终结在这座岛屿上。不会再有哀伤,也不会再有纠缠不清的情感。
只要,扣动扳机。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凄然的泪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她浑身发抖,含含混混的自语道:「妈妈,对不起。」